照着地址,我很快找到了D栋5号。这间店铺的面积是别家的两倍,因而大门显得特别气派,装修也很有格调。我敲了敲门,未见反应。推开门,眼前是一扇古色古香的屏风,光线很暗,一段清晰的对话声传入我的耳内。

其中一个声音特别沉重:“老六,我给自己八个字,‘鬼使神差,鬼迷心窍’,不对,再加八个字,‘利欲熏心,愧对朋友’。”

另一个声音则急躁而冷漠:“别的我不多说了,我就要一份证明,证明这石头是你从他们手里私下买的。我不能给那两个王八蛋留一分钱。”

这段对话和幽暗的空间一样,让我倍感压抑。“证明我可以写,你把你那份钱拿回来就好了。老六,人都死了,不要太为难他们。”

我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里面顿时安静下来。有人问:“谁啊?”

我答:“请问叶老师在吗?”“请进。”

我走到屏风后面,灯亮了。我吓了一跳,灯光照射的缘故,桌前的两张脸惨白一片。我像是误入一个深宅大院,店内有种超出想象的空旷感,而石头都隐藏在一扇扇雕花的隔板后。

“我姓叶,你找我?”看来那个声音沉重的就是叶老师了。他气质儒雅,一派学者风范,他看样子年纪不到六十岁,保养得很好。此时他神色忧虑,勉强对我笑笑。

另一位年约四十,黑着脸,短发,眼神彪悍,有一副非常敦实的身板,像是干体力活的。我说:“有位年轻人想找你们两位谈点事。”黑脸不耐烦地一挥手,说:“没空。”叶老师有些疑惑地走过来,和善地问:“你是哪位?”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为了省事,就硬着头皮说:“我刚到物业工作,有位小伙子请你们到展览厅的二楼露台碰个面。”叶老师纳闷地问:“他是谁?找我们什么事?再说,他怎么知道老六在这里?”“他有石头要出手,说是你看到照片就明白了。”快刀斩乱麻,我把照片递给他。叶老师一看照片,脸色就变了。这块石头真有这么神奇的魔力?我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叶老师把照片还给我,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交代道:“麻烦你先让你朋友等一下,我们马上过去。”

我还没退到门口,就听叶老师很急促地对黑脸说:“我知道你在气头上。这样吧,我实事求是,按原价来写这个证明,我另外补偿你五十万。”

偏偏这时,我的鞋带松了。我蹲下来,后面的对话也一字不漏地传到我耳中。黑脸按捺不住火气,说:“原价?我连看都没看过这块石头,谁知道你究竟卖了多少钱。你赚疯了吧?我怀疑那两兄弟和你交易,不止这一单。”

叶老师哀叹:“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黑脸威胁道:“我们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就按一百万来写,否则我就把这事捅出去,你的名声可就臭了。”叶老师长叹一声:“好,我就写一百万。我另外给那两兄弟一笔五十万的补偿费,就当是对我的惩罚吧。”我倒吸一口冷气,有什么石头可以值一百万元?我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忽然注意到,门口摆放的两尊奇石,酷似一对怒吼的雄狮。

露台上,阳光正猛烈。小伙子一见我,就弹了起来,眼光紧张地望着我身后。见我身后空无一人,他的脸色很难看。

我笑着,想让他放松些:“他们随后就来,叶老师正在给那个老六写一张证明。”我把字条和照片递给他,多问了句,“哎,有什么石头能值一百万?呵呵,你照片里这块石头又能卖多少钱?”

小伙子望着我,他的神色开始变得警觉而惊惧,问:“什么证明?”我猜测道:“买石头的证明吧。”小伙子忽然闪到了门后,往楼下张望。

怪我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举动。我真想知道,他照片上的石头究竟可以卖多少钱。

小伙子虚掩上门,我暗笑,为了卖一块石头,他未免也太过小心了。“你这块石头是大化石吗?”虽然完成了任务,但我还想留在现场看个热闹,就找他聊天。我记得主任说过,大化石是目前最值钱的石种。他对我点点头,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深吸一口。“你这块石头像什么?”我觉得他似乎因为太紧张的关系,显得很不自在。他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红,看上去疲惫不堪,但他却挤出一个很古怪的笑容:“这是一块‘石头鬼’。”我听不懂,是行话?我又问他:“是你捞的?”

他点头。好像把烟头上那点火星慢慢地吸收进肚,他整个人就放松了:“我们兄弟俩捞上来的。”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带着一丝苍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他扔下烟头,闪到门后,做出准备开门的动作。也就几秒的时间,叶老师推门而入。紧接着,那位黑脸也走进来,只听见一阵沉闷的声响,小伙子迅速关上了门,而黑脸的腿一软,软绵绵靠着门,滑下。我这才目瞪口呆地注意到小伙子手里拿着根铁棍。他迅速闩上了门。

叶老师没看见站在门后的小伙子。他正走向露天的茶座,听见异响,见我大惊失色的模样,他回过头,猛然见到了小伙子,他先是困惑不解,然后脸色就煞白了。

我心跳加速,脚却像生了根,纹丝不动,呆若木鸡。小伙子蹲下来,迅速在黑脸的口袋里摸索着,然后掏出那张证明,站起来,杀气腾腾地望着叶老师,问:“你给这个死鬼写了一份证明,说你花了一百万,从我们兄弟俩手里拿了这块石头?”

叶老师声音颤抖:“阿志,你听我解释。”小伙子,也就是阿志,他气得双眼冒火,逼近我们,我吓得动弹不得。阿志眼里简直飞出了几把刀,他咬牙切齿道:“警察要是相信你这份证明,我们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我哥哥不是白白送了命?我现在放过你,我哥的冤死鬼都不会饶了你。”

我头脑快速地旋转:我应该马上报警吗?黑脸现在怎么样了?他好像流了很多血。可我刚动一下,阿志就瞪了我一眼。我该往哪里跑?老天,这个露台好像只有一个出口。

阿志走近叶老师,他战战兢兢地后退着。阿志狞笑着,把那张证明一点点地塞进嘴里,嚼进肚。他似乎在戏耍自己的猎物。

叶老师惊恐万状,我也吓得浑身瘫软,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凝固了。叶老师突然给他跪下了。他魂飞魄散,惨白着脸说:“你听我说,这是老六逼着我写的,我不敢惹他,我打算补偿你们兄弟五十万,我对天起誓。对了,”他突然把脸转过来,指着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喊道:“这个妹仔也在场的,她可以替我证明。”

见叶老师把我也牵扯进来,我顿时头脑一片空白。阿志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恍惚觉得,叶老师似乎没有撒谎,他前一刻是反对黑脸的做法的,至少我感觉如此。我慌张点头,只是不知道,这一点头,是不是把我变成了叶老师的同谋,为此也要赔上性命。

阿志看了门口的黑脸一眼,狰狞地笑道:“他得给我哥哥抵命,我得给他抵命,那笔钱是我们兄弟留给我们老妈妈的,你明白吗?”

叶老师镇定了一些:“明白。阿志,冷静,先冷静。我可以先站起来吗?”阿志用无辜的眼神望着他,好像在嘲讽他:“我没有让你跪啊。”门口有人敲门,越敲越急,我的心跳加速。叶老师站起来,我扶了他一把。他站在我旁边,我则盯着阿志手里的铁棍。我想开口劝他,叶老师用眼神制止了我。阿志狰狞地问:“你花了多少钱买这块石头?”叶老师知道他在试探自己,抖得像筛糠一样,说:“我,没买,没买。”门外的擂门声越来越大。

阿志大声问:“谁啊?”外面有人说:“快开门,这里有好多血。”是主任的声音,我一下子镇定了许多。“小伙子,有话好好说,赶紧把人送医院。”我没那么害怕了,鼓起勇气说,“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阿志凝视了我一眼。他这张脸,应该不是穷凶极恶的。贫苦,憨厚,现在却充满了凄凉。他苦笑着对我竖起大拇指,这是什么意思?叶老师从我身边弹开。这个时候,越引起阿志的注意,就越危险。有人在撞门。阿志对我们摆摆手,他走到门口,蹲下身。我以为他要把那个黑脸拉起来,没想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像切菜一样扎下去。

我尖叫着,往露台的那一头跑去,叶老师也赶紧跟着跑过来。我们根本无路可逃,楼太高,我们又不敢跳下去。楼下的人还在聊天,不知道头顶上发生的血腥一幕。我们几乎同时转过身,幸亏阿志没追过来。我们赶紧用手机报警。阿志一直在往黑脸身上捅刀,这个血腥的场面让我想呕吐。叶老师的电话先接通,他开始小声报警。我看见黑脸身下的血正快速地蔓延着,似乎要铺满整个露台。

门终于被撞开了。主任手疾眼快地扑过来,抓住阿志的手,杀红了眼的阿志往主任腹部扎了一刀,两个人都倒在血泊中。

时间已经变成了某种可怕的蒙太奇,被我们的潜意识快速组接。主任后面的人都呆若木鸡,不敢向前。我记得阿志很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沾满血迹的奇石照片,撕碎了放进嘴里,他的眼神越来越疯狂;我记得我向主任跑过去,他在痛苦而沉闷地呻吟着,他的血和黑脸的血混杂在一起。

我要救他!叶老师也跑过来,他攥着我的胳膊试图阻止我,喊道:“危险!”然后门口涌来了好多人,混杂着尖叫、呼唤、求救声。

阿志大笑着,转身,他把刀高高地抛向空中,划了个血淋淋的抛物线,落在地上。然后,他坐在茶座上,跷起了腿。

对面的展厅里,孩子们争相拥到窗口,兴奋地对凶杀现场指指点点,老师尖叫着把他们驱赶到安全地带。这些似乎都是一秒内发生的事情。

警笛鸣响,救护车也随即赶到。警察把阿志铐起来,带走了。我只记得,医护人员给血淋淋的老六盖上了白布。我跌跌撞撞地跟着救护人员下楼,主任大口地喘着气,被抬上救护车。我的手上沾满了他的血。我很难过,充满负罪感。在混乱中,来不及细细回忆,冥冥中,我感觉这一切都与我脱不了干系。

叶老师和我也随同上车调查。坐在警车里,叶老师脸色苍白。整条街的人瞬间都围拢过来。叶老师身上一滴血都没有,他的脸上也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掏出纸巾,递给我,回避着我的视线。

负责给我做笔录的警察三十出头,黝黑结实,态度和蔼,将惊魂未定的我安抚了一番,我把大致经过颠三倒四地叙述了一遍,不停地喝水,仿佛要借此吸取热量。

我有种预感,那份被阿志吞进肚里的“证明”一定事关重大,黑脸要挟叶老师,目的就是要拿到证明,而阿志击倒黑脸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从他身上搜寻证明并且吞下肚里。也许正是我随口说的那几句话,使阿志下了决心要痛下杀手。

如果真是这样,我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的心凉了,头上直冒冷汗。我正想着要如何把这些情况和盘托出,有人把这位警察叫出去了。

他回来时,神情变了,眉头颦起,把笔录重重地放在桌上。我顿时心惊肉跳。难道他发现是我的那句无心的话导致血案发生?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开始反复盘查我的身份,盘问我是不是第一次见凶手。

我打了个冷战。如果他们察觉了是我的失误,我该对此负多大的责任?“物业部的职员否认在当天下午见过你,他们查看了面试记录和网上的应聘文件,都没有发现你的资料。”我大吃一惊,这个节外生枝的变故倒是我没有料到的。本来我已是惊弓之鸟,现在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门被推开,物业大姐和一位警察站在门口,两人朝我这个方向望了过来。终于找到了救兵,我急切地大叫道:“大姐,是我啊,麻烦你跟他们说,我是来奇石城应聘的。”

物业大姐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转移。我的老天,她对我还真没好感。

“不要大喊大叫。”警察略有不满地冲我瞪了一眼,他走到门口,和同事说了几句话,两人离开,警察落座,有些嘲弄地望着我,“物业部专门来人确认,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看过的所有有关冤狱的电影片段开始在我脑海中一一浮现,所不同的是他们或有贵人相助,或花二十年挖了条地道逃出去,再或者,他们在身上文下逃跑路线。我难道被人设计了圈套?我的头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我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想起一个人,道:“韦大姐,她见过我。当时物业部的主任把她介绍给我。”

“什么时候?”“案发前几分钟。”

“韦大姐是什么人?她的全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人人都认识她,她是奇石城摆地摊的元老。”

警察锐利地望了我一眼:“这个我们会去确认。我再问你……”“我拒绝回答,你们必须先弄清我的身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我冷冷地望着他。他愣住了。物业部的人急于和我划清界限,是怕我和案件有牵连。唯一能给我证明的主任现在生死不明。我不再纠结于是不是我无心的一句话导致阿志失控行凶,我有更值得担心的事。

“叶舒鹏说你向他自我介绍,说你是物业部的员工,而物业部甚至不承认你曾来参加面试。你的证明人是物业部的主任,而他也是受害者,正在被抢救。”

他的言下之意是什么?“去把韦大姐找来。”我突然崩溃地尖叫,“难道你们怀疑我是杀人犯的同谋?所有的人我都是第一次见。我明明参加了面试,是刚才那个老女人亲自接待的,主任带着我到实地了解情况。他们为什么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崩溃地大哭起来:“我要换衣服,我衣服上全是血,我要找律师。”后一句是学电影里的,我哪来的什么律师,我只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漫长的等待过后,门开了,韦大姐在一位警察的陪同下站在门口。她见了我,目光充满同情,嘴里说着什么,频频向警察点头。我担心极了。如果她再否认见到我,我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怎么都摆脱不了“同谋”的嫌疑了。

警察落座,态度和缓,但神情仍有些疑惑。“韦大姐确认,主任跟她介绍过你。我们现在确认一下,你说过,阿志让你带了一张奇石照片给姓叶的先生看。照片中是什么样的石头?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了。”我干脆利落地回答。脱身的机会来了,我不能再给自己惹麻烦。“阿志跟你说了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问你,当你通知他们以后,一个人先回来,只有你和阿志两个人在场的时候,阿志跟你说过些什么?”“忘了。”我冷冷地望着他,“我可以回去了吗?”

警察知道我情绪恶劣,他也略有些无奈,说:“你是知情人,你有义务和责任配合我们调查。”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在这里受到的惊吓,比在杀人现场还要严重。我要回家。”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翌日,我在晚报上看到了相关报道—《奇石产地行业潜规则引发广西奇石城命案》:岩滩河段盛产奇石。一场发生在柳州,导致一死一重伤的命案使行业潜规则浮出水面。因为水下采石危险度很高,而奇石的暴利又促使水手不惜拿生命来冒险。产地约定俗成的行规是,船老板提供打捞设备及所需开支,水手负责水下作业,奇石所得,双方五五分成。

蒙氏兄弟两人在水下发现了一块石头,他们瞒着船主,将石头与广西奇石城石商叶某私下交易。风声走漏后,船主向兄弟俩索还石款遭拒,蒙氏兄弟携款走人,他俩共骑一辆无照摩托车离开,船主报警并开车阻拦,蒙氏兄弟因车速过快,为躲避对面来车而发生车祸,蒙宗培(哥哥)当场死亡,蒙宗志(弟弟)轻伤。

船主覃德天(绰号老六)以蒙氏兄弟俩私自侵占财产为由,请警方将兄弟俩携带的五十万元石款暂扣。

事后,覃德天来到广西奇石城,要求买主叶某出具私下与兄弟俩交易的证明文件,以便索回暂扣款。

蒙宗志尾随覃德天至柳州,将覃德天、叶某二人诱至奇石城二楼露天茶座,将覃德天当场捅死,同时将前来阻止行凶的奇石城管理人员捅成重伤。案件目前正在审理中。

这下我明白了。黑脸,也就是船主覃德天,他找当事人叶老师开一份证明,证明被扣的那笔石款中他也有份。

叶老师答应开具证明,购石金额为五十万元。船主要求叶老师写下一百万元的购石款项,这就意味着,如果警方认定这块石头卖了一百万,那么,五十万元暂扣的石款,将全部归船主所有,两兄弟将一分不得。因为行规是船主和水手五五分成。

船主威胁道,如果叶老师不肯合作,他就要将此丑闻公布,让叶老师身败名裂。叶老师妥协,写了一百万元的购石证明,但他表示自己会另外赔偿兄弟俩五十万元。(可惜阿志并不知道内情。)而我无意中向阿志透露了这份秘密协定。阿志怒火中烧,这份协定意味着,不但哥哥白白送命,他们自己的那份石款也要被船主拿走。也许正是在此时,他起了杀机。

手起刀落,一死一伤。大家都忙着摆脱牵连,抹消一切对自己不利的痕迹。凶手阿志把叶老师开具的证明、照片都嚼进肚,把船主杀死,用这一切来震慑知情人,他虽然已经抱着偿命的决心,但还是想还原一些真相,因为那笔钱是兄弟俩留给“老妈妈”的。

案发后,关于“黑吃黑”“情杀”等各种版本的流言甚嚣尘上,还有什么比一个神秘的年轻女人引发的桃色绯闻更能惹人遐思?奇石城的管理者想抹去和我的一切联系。他们宣称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卷入此案,甚至不承认我曾参加过面试。

叶老师只字不提关于“证明”和“照片”的事。他想置身事外,但是纸包不住火,他才是这场血腥凶杀的始作俑者。

我抹消了我和凶手之间的一部分关键对话。那份“证明”极有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像是死神的使者,把黑脸带到了地狱的门口,然后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距离案发过去了两个月,死去的人、凶手、隐瞒真相的人、撒谎的人、受伤的人,他们现在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以为我会做噩梦,但我一次也没梦见凶杀现场。我只做过一个相关的梦,梦见自己沉入水中。在水底,阳光透过水面,流光溢彩的奇石把那里变成了一个聚宝盆,成千上万的鱼儿穿梭其中。

我在闹市中的电脑城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每天淹没在巨大的人潮中,在几千个摊位中开单、调货,说话如同呼吸,一刻也不能停止。询问、电话、手机、促销、演示,几千台电脑屏幕上播放五花八门的片子,正版、盗版,爆破、追逐,有时候我抹掉了耳畔巨大的喧杂,大家都变成了穿梭游动的鱼。嘴一张一合,世界却忽然安静下来了。

置身于人群中,让我感觉安全。即使是中午打瞌睡,一睁开眼,满目都是被电梯输送的涌动的人海,在这栋巨大的建筑物里,连洗手间都是人满为患,找不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消除对楼梯、幽闭的空间、空无一人的露台和凶手那绝望眼神的恐惧心理。我慢慢地恢复元气,开始考虑另找一份工作。

生活像流水,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涌动。老同事们互相打电话问候,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忙着适应新的环境。黄浩来过两个电话,第一次是道歉兼邀约我去山顶与他的朋友们赏月,我接受道歉,拒绝邀请;估计在范真的怂恿下,他例行公事地发出第二次邀约,再次被我婉拒,我感觉他如释重负。不要为难他了,何况我对他也不来电。

今天,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居然是奇石城韦大姐打来的,她要请我去本市一家很有名气的KTV唱歌。

我猜,也许是主任授意,让她和我联系,他们多半想借此表达歉意。我答应了她,一方面是要当面谢谢她当初替我解围,另一方面,也想见见主任,他的身体恢复了吗?他严肃地说“这个行业已经被污染了”时的那副表情,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家KTV,满眼都是精神抖擞的小帅哥,他们穿着浅绿色的衬衫,青春逼人,笑容明朗。

一位小帅哥把我领到包厢门口。真不敢想象,淳朴憨厚的韦大姐居然把见面地点约在这里。小帅哥替我开门,让我意外的是,包厢内只有一位顾客,她就是物业大姐,服务生半蹲在地上为她斟酒,两人谈笑风生。

物业大姐抬头,目光和我对视。我对她的憎恶之情溢于言表。我扭头就走,物业大姐急忙跑过来,把我拉进去。

她故作诚恳:“我知道你很生气。你听我解释,我们当初那么做,是有原因的。如果我们物业部的人与这个案件有牵连,我们就会被奇石城扫地出门。”

我停下了脚步,似信非信。她解释:“我们和广西奇石城的合同到期了,别的公司想取而代之,到处公关。

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不能给对手抓住把柄。”我反问她:“你就宁愿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当成杀人犯的同谋吗?”物业大姐脸不变色、心不跳,说:“我承认,我们当初那么做,是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我相信你不会有事。牵涉我们十几号人的生存大事,我别无选择。”她望着我,小声恳求道:“给我个面子,今天请客的人不是我。”我心软了,问:“韦大姐呢?”她讨好地说:“也不是她请客。他们很快就来了,我们先进去吧。”我果然猜中了,是主任请客,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们回到包厢,服务生给我也斟了一杯酒。

物业大姐亲昵地望了他一眼,拍了他一下,说:“去,给我们拿点小吃。”

服务生弟弟含笑退出了。这个场面让我看得非常不舒服,她还真把自己当消费帅哥的富婆了。

我关心地问:“主任的身体怎样了?”物业大姐愣了一下,答:“哦,他半个月前已经出院了。”她的表情有点尴尬,“他已经不在我们那里做了。”我疑惑地望着她。她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说:“今天请客的不是他,是位很有钱的台湾老板—李泰龙,听说他的朋友是台湾首富。”物业大姐把酒递给我,继续说:“他实力雄厚。本来他是发现大化石的第一人,可惜他被人骗了。否则,他就可以成为十亿、百亿富豪了。现在每年,光大化石的交易额就几十个亿啊。”

给物业大姐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个姓李的台湾老板像个大骗子。他的朋友是台湾首富,这不是拉起虎皮做大旗吗?这个人干吗要请我?纳闷。

正说着,服务生把两位客人带进来。一位是韦大姐,另一位就是这位台商。他五十多岁,养尊处优,风度很好。台湾人的温和与周到的礼数,在他身上有着充分的体现。

李泰龙用柔软又好听的声音说:“我听邓主任介绍过梁小姐,真是佩服。梁小姐是年轻人好学奋进的代表,凭自己的实力考到三张文凭,今天见了本人,很吃惊,没想到梁小姐长得这么漂亮。你要是在我们台湾,肯定要被挖掘当明星了。”

屁话!我对自己的智商和容貌都有清醒的认识,而且我经常在网上看《康熙来了》,对那边人说话的调调并不陌生。

他用真诚而热烈的目光望着我,双手给我递名片。物业大姐邀功道:“我刚刚向她介绍,李总是发现大化石的第一人。”她献媚道:“如果李总您垄断了大化石,现在就成了十亿富豪啦。”李泰龙连忙摇手:“韦大姐才是发现大化石的第一人。如果当初我有机会介入大化石打捞的话,我也不会据为己有的。资源是老天爷留下来的,有钱大家挣啊,呵呵。”

韦大姐很不习惯这样的场合,表情局促。我给她倒了杯茶,寒暄了几句。我关心的是另一回事,问道:“李总和邓主任还有联系吗?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大家都愣住了。韦大姐指着物业大姐,提醒说:“她才是邓主任,刚上任。”我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李泰龙嘴里的这个邓主任,指的就是物业大姐啊。她爬得还真够快的。

场面尴尬,我只好转换话题,问李泰龙当初是如何发现大化石的,那个河段可是一个聚宝盆啊。

韦大姐点头证实。正如邓主任所言,李泰龙差点垄断了大化石的打捞。这个惊心动魄的人生机遇如何错过,我们就像听故事一样,听李泰龙娓娓道来。要不是当时被两个当地人摆了一道,李泰龙就不会和“大化石开采第一人”的称号擦肩而过,这条河的奇石开发权都将是属于他的。

一九九〇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台商李泰龙在柳州花鸟市场第一眼看见“大化石”,凭借敏感的嗅觉,他预感自己发现了一座奇石宝库。

当时,韦大姐在花鸟市场摆摊,卖些点缀鱼缸的小卵石。有一回,她去岩滩镇走亲戚,顺手从河边捡回一块绿色的石头,没想到被李泰龙一眼看中。

李泰龙也没想自己居然有幸发现了如此温润如玉、色彩绚丽的美石。他为自己发现了这个罕见的新石种而欣喜若狂,他相信岩滩水下藏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精美奇石。李泰龙用一笔丰厚的酬劳,请韦大姐带路,亲自来岩滩寻找这种精美石头的源头。这是一个错误的时机,红水河进入涨水季节,河边的石头看不到了,李泰龙用重金雇了岩滩当地的一艘打鱼船,船主叫覃中,他雇用了一个叫廖宇谋的潜水员,按图索骥,寻找岩滩石的大本营。廖宇谋潜下水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金银珠宝”之中。他预感到奇石的不菲价值,便和心照不宣的覃中联合起来,对李泰龙撒了弥天大谎。打发走台湾老板,廖宇谋就用建房子的钱买了船,请水手捞石头,从此拉开了采捞大化石的序幕。许多年后,李泰龙还是对此耿耿于怀。只有拿到了顶级的好石头,才能稍解他的遗憾。

我纳闷,石头的美,为什么我们自己看不出来,要让台湾人走在了我们前面?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李泰龙深入浅出地给我扫盲。我这才知道,如果说中国是赏石艺术发源地,那么现代赏石体系的建立却是在日本。这是因为日本的赏石文化比较传承有序,而中国台湾受到日本“水石”文化的影响较深,所以对石头的观赏价值敏感度很高。

说完了故事,立刻言归正传。“我有件事,想请教梁小姐。”李泰龙给我倒了杯酒。他话音刚落,邓主任就很有默契地拉着韦大姐说出去“透透气”。

李泰龙一分钟也没耽搁,迅速转入正题:“案发当天,听说阿志给梁小姐看过一张照片,梁小姐对照片里的石头还有印象吗?”

原来,他的用意在此。看来,照片里的石头,多半就是引发血案、成交价为五十万元的那块石头。阿志为什么要把石头照片吞进肚里?我斟酌了一下,故意漫不经心地问:“这块石头和李总有关吗?”

李泰龙察言观色,道:“我想找到它。如果梁小姐能给我提供有效的线索,我一定会好好酬谢。”

我不动声色地问:“石头不是在叶老师手上吗?”“叶老师已经移民了,我估计石头还在国内。这样吧,只要梁小姐能详细地把石头的形状颜色告诉我,我给你一万的酬金。”我深思熟虑的时候,他已经把价码涨到了三万元。“我把钱带来了。”他说着把钱从包里拿了出来,含笑望着我。我故作镇定,心里却沸腾起来。三万元,还真不是个小数目啊。这一行果然水很深,而这块石头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的第一反应是摆脱这样的局面,我根本没想过会把这个信息拿来卖钱。我说:“我对奇石一无所知,所以我也没有对这块石头留下任何印象。”听了我的推托之词,他很不甘心,微笑道:“没关系,你就告诉我,它是什么颜色,大概是什么形状的。”他把钱推到我面前,眼里有一丝笑意。我有些不自在地说:“我得好好想想,您赶紧把钱收起来吧。”李泰龙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说:“那好,梁小姐好好回忆一下,如果想起什么,就联系我。如果还有其他条件,我们也可以商量的。”他的目光意味深长,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好奇。这块石头的背后,会有一段怎样的故事?

大家喝了点酒,唱了会儿歌,就散了。李泰龙要送我回家。估计他还不甘心,想再使点劲,找到我的突破口。我婉拒了,他只好送邓主任回家,而我则和韦大姐一路结伴回家。

韦大姐告诉我,当初物业部急着和我撇清关系,其实是邓主任在煽风点火,她是想借机往上爬。物业公司的老总和奇石城负责人是亲家,不存在续约的危机。受伤的闫主任是个不错的人,现在被踢出局了。邓主任是个厉害角色,她最喜欢让老板请客,而且就喜欢来这家KTV,因为她很喜欢这里的帅哥服务生。这个女人可真够雷人啊。

“叶老师是什么来头?”

韦大姐敬佩地说:“叶老师在行业内被称为‘黄金眼’。只要被他看上眼的石头,马上身价百倍。他一年操作几十块石头,总价值上亿元。”

听了韦大姐的解释,我才明白,其实原因很简单,有人会花费巨额资金为叶老师的眼力买单。

从一九九〇年开始,广西境内的红水河流域发现了大量的观赏石品种,桂中腹地柳州,依托周边的奇石资源,能在短短几年时间跻身于“东南亚最大的奇石集散地”行列,和一些隐形富豪的大力追捧是分不开的。而为他们大手笔选购奇石的,就是一群金牌代理人。每个人的身后,都有一个由超级富豪构成的客户群。这些人几乎从不在市场上露面,是借助代理人的人脉和眼力,介入奇石收藏领域。

当一个得天独厚的柳州人用一天时间,在市场上可以看到外地人一辈子都看不完的好石头,当那些闻所未闻、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的新石种层出不穷,让那些满腹经纶、号称玩了一辈子石头的专家学者都傻了眼,那这个行当一定可以出英雄了。

叶老师赶上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与“石”俱进,说得一点也不错,叶老师以红水河奇石为基础,创立了独特的赏石观点。

圈内保守估计,市场上活跃着七八个像叶老师这样级别的买手,而其中的佼佼者,自然就是“点石成金”的叶老师。他是大学老师,温文尔雅,一副学者风范,在他的运作下,单块奇石的成交纪录被屡屡打破,他成了奇石行业的风向标,行业内自发封他为“黄金眼”。

韦大姐随口就讲了叶老师的几个传奇故事。广西奇石城每个星期都有几天惯例的“早市”。天还未亮,不同产地的石农们错开时间,用各种各样的车子把石头拉进城。奇石城内,门面老板和地摊摊贩,根据经营项目的侧重,赶赴不同的早市。天还没亮,大家就拿着手电,有人在头上戴着矿工灯,围在农用车前,催促着石农打开麻袋,将石头一块块地倒出来。叶老师雷打不动地出现两个早市上,分别是“大化石市”和“三江石市”。在市场上,只要他一现身,身边顿时就聚了一群人,大家都顺着他的视线抢石头,先下手为强,总没有错的。熙熙攘攘的早市结束得很快,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线却迅速铺开。

大家都想让叶老师来自己店里走一圈,把这个星期的成果展示一下,如果有一两件石头入了叶老师的眼,那就意味整整一年,店主都可以高枕无忧,关门休息了。

刚刚八点,赶完早市的没赶早市的,都早早地把门大开,把石头擦亮,经营奇石店的男人们把茶沏好,眼光瞟着门外,女老板们则把自己精心装扮起来,站在门口,准备等目标一出现,就把他拉进自己的店里。他们都在等叶老师。

叶老师最具传奇色彩的两个典故是关于卷纹石和黑珍珠的。卷纹石刚面世时并未受到市场重视,大家都在追捧色彩鲜艳的大化石。卷纹石产于广西来宾境内,为薄层状沉积岩,风化后呈现出层纹,该石质地坚硬,以黑色为多见,石皮光润,表层有卷状纹理,纹路风卷云舒,清晰可见,极显沧桑感和韵律美。当叶老师最先提出“一条纹”值五百块时,大家还以为是笑话,但随即,在大收藏家的积极呼应下,卷纹石的“一条纹”已经涨到一千块。叶老师的行业地位由此稳固。

来宾有种水冲石,产于广西来宾市红水河的蓬莱洲,人称蓬莱石。为成岩水冲石,属硅质凝灰岩,色多为墨青色,肌肤温润滑腻,形态千变万化,富有雕塑感,幽黑如黛,莹润如玉,无须油养,以布擦拭,或净手摩挲,便有宝光出现,以纯黑泛光为珍品。

叶老师从水手那里了解到这个石种存量稀少,便大量收购,取名“黑珍珠”。一夜之间,“黑珍珠”身价百倍,又迅速地随着资源的枯竭而销声匿迹,也如平地一声惊雷,将叶老师彻底推向神坛。

因为一块石头引发命案,韦大姐替叶老师感到惋惜:“他呀,是一时糊涂,和水手做了私下交易,破坏行规,结果这块石头要了两条人命,他的名声也毁了。”

和很多同行一样,韦大姐也感到纳闷不解:“大家都不明白,大老板都是捧着钱请他买石头,好石头自动给他送上门,他干吗还要去冒这个险?”

这块石头究竟有什么魔力,让儒雅了一辈子的叶老师,都在它面前翻了船?有人传,命案事发前几天,叶老师喝了点酒,向他在奇石城的老朋友透过些口风,说他遇见了一块颜色极其罕见的大化石。再问下去,他就不说了。当时大家也没在意。现在按时间推测,估计就是这块石头惹的祸。

我心里一惊,这么说来,我是除了叶老师、阿志兄弟等当事人外,唯一见过这块石头真貌的人?

这块石头的颜色有什么特别吗?我仔细回想,迷惑不解。如今,行业内给这块石头起了个绰号—“秘色石”。这块石头,据说已经有人开价三百万收购。韦大姐笑道:“你现在知道李泰龙为什么这么想拿下这块石头了吧?”

看来,我手上的线索价值远远超过了三万元。

我好奇地问:“叶老师不肯透露口风?”韦大姐说:“叶老师和老伴出国了。他的儿子女儿都在国外,要不是喜欢石头,他老两口早就出去了。叶老师出国前,把房子卖了,把个人收藏的石头部分甩卖,部分捐给了柳州奇石馆。”

大家最关心的是那块秘色石的下落,因为秘色石越传越玄乎了。

奇石城的一位女业主,和叶老师的爱人情同姐妹,叶老师当然没少照顾她的生意。叶师母离开柳州时,和她道别,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秘色石已经出手。

当时叶师母的原话大约是,这个石头把丈夫毁了。叶老师像变了一个人,一蹶不振。他觉得这石头是不祥之兆,根本没有心思出手。

叶师母当然不甘心,几十万就这么押在石头上,买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叶师母力劝丈夫把石头处理掉,否则就落下一辈子的心病,不如眼不见为净。叶老师听了她的话,秘密借别人之手,把秘色石贱价处理了。买主根本就蒙在鼓里,不知道手里是个稀罕物儿。据说,买主也不是收藏家,或转手,或交流,或参赛,或展览,所以,很可能这块石头就在你们大家眼皮底下杵着呢。

叶师母其实也没见过这块石头,问丈夫,丈夫只答了一句:“所谓秘色,不过是横看成岭侧成峰。”

叶老师说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这块石头了。也许,这样的石头隐姓埋名,是最好的结局。

这个未经证实的消息一出笼,整个行业内为之沸腾。秘色石究竟藏在哪里?找到它,就意味着可以发大财了。

我心里一动。这就好像乱世的武林,人人在争夺一本秘籍,而我,掌握着唯一的线索。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李泰龙怎么知道我见过石头照片?”

韦大姐说:“公安来调查的时候,提到过这张照片。现在秘色石名气越来越大,大家都想从你嘴里套出一点线索。”

我刨根问底,问韦大姐,目前这个台湾商人李泰龙的生意做得如何。他敢用三万元买条线索,也算是有魄力。

韦大姐说,十几年过去了,大化石的价值早已翻了几十倍,李泰龙在台湾有很广的人脉,有销售渠道,可以吃下几十万上百万的石头,所以在市场上算是比较有实力的石商之一。

血案居然给我带来一份意外收获。我不知是喜是忧。韦大姐跟我讲起往事,说:“李泰龙是个老江湖啦。十几年前,我卖给他一块大化石,上面镶着一条龙的浮雕,我卖他两百。去年,他把石头转手,卖了四十万。”她的语气里倒没有后悔之意,对目前石头飞涨的现状,她似乎也很迷惑。我好奇地问:“他给照片线索开价三万。我应该加他多少?”韦大姐望了我一眼,摇头:“你根本没想过要把这个线索卖给他。”我心里一愣,没想到这个韦大姐看人满犀利的。“为什么?”

韦大姐憨厚地笑道:“我没文化,说不好。反正换了我,就不会拿他的钱。这钱拿了,心里不踏实,我们都是本分人。我估计你也一样。”

还真给她说对了。这钱我拿得于心不安,不劳而获的事情,我还真不习惯。“我可不想把线索免费送给他。”我说。韦大姐开玩笑,道:“那你就亲自去把这块石头找出来。”虽然她是玩笑口吻,我的心却活动了一下。看来我真是穷极思变了。韦大姐提醒我,邓主任不会放过我的,她一定还会带着别的老板来利诱我。她这种爱贪小便宜的女人,很容易被人收买。

果然不出所料,两天后,邓主任就给我来了电话。又有一个大老板要跟我谈合作,我正忙着开始新一轮的工作面试,没好气地答:“你怎么尽给他们拉皮条啊。”

她摸透了我的脾气,好言好语,请我再给她一个面子,说这一次,老板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我也应该抓住这次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放下电话,我开始动摇了。既然大老板们的钱来得这么容易,我为何不能安心收下这笔“信息费”?我现在都快还不起房贷了,先看看这次的老板是什么来头再说吧。

同样是顾客盈门,同样被金钱消费的青春和笑容。我走进同一个包厢,却发现人还没到,只有一个服务生在调试音响,对我点头示意:“你好,请坐!邓大姐还没到。”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服务生太帅了。他坐在我旁边,给我泡了杯茶。我脱口而出:“让你来做服务员真是太可惜了。“他愣了一下。他是个典型的美男子,一米七五左右,身材比例好,显得很修长。他开始给我斟酒,用威士忌兑了绿茶,我倒不客气,一口气喝了半杯。我又打量了他一眼:“怪不得邓大姐老爱照顾你们的生意,因为这店里有你这样的帅哥啊。”

他又给我斟满酒,笑:“你怎么把店里的小伙子说得像牛郎一样?”我无聊,就开始胡说八道了:“你长得这么帅,这么阳光,应该找机会去拍拍广告,投身娱乐业嘛。不应该在这里混,给邓大姐那样的老女人拍屁股揩油,简直是浪费青春。”

这下,他傻眼了。估计还没有顾客给过他这样的忠告。他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偏女性化的秀气,眉眼间是男生的英气,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酒窝,透出点孩子气,让女人都忍不住想去疼惜他。

“哦。”他清清嗓子,莞尔一笑,“你好,我叫戚晨。我是邓大姐的朋友。邓大姐晚一点过来,我们先聊聊。”

我愕然。我和一个服务员能谈什么?“让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他给自己也斟了杯酒,不动声色地望着我。我目瞪口呆。我只在网络小说里读到过类似的情节,邓大姐和老板居然想给我施加“美男计”?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太荒唐了。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没见过帅哥。我得走了。”我站起来,拿起包。他莫名其妙地望着我,猛然醒悟过来,大笑。我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我回头。他笑得倒在沙发上,说:“我告诉过你,我是邓大姐的朋友,今天是我请你们过来的。”他不是服务生?!他就是邓大姐口中的“大老板”?我一下蒙了。

“邓大姐特意晚到一会儿,方便我和你谈交易。”他一讲到这个词,又竭力忍住笑意。

我狼狈不堪地待在原地。他做出“请”的手势。我尴尬地坐下,恼羞成怒地指责他:“你干吗穿得跟服务生一样?”他不动声色,按铃,一个服务生推门而入。他眼含笑意,问:“你看好了,除了颜色略有相似,还有什么相同?”我只好承认:“哦,你没打领结。”

服务生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

戚晨交代:“请给我们上个果盘。”服务生点头退出。

戚晨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看过照片,我也知道李泰龙找过你。他出三万,我出五万,我们合作。你只要告诉我石头的颜色、形状,我就把钱给你。”

我还没从刚才那场尴尬中解脱出来,推托道:“我已经和李泰龙做了交易。”戚晨很肯定地反驳道:“你们没有谈妥,邓主任也在场的。”我开始圆谎了:“李泰龙怕树大招风,对你们使了个障眼法而已。”戚晨根本不信我。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什么时候谈妥的?”这家伙实在太帅了。这样的男人很危险,尤其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会让我们女人走神,答应不该答应的事。

我想赶紧摆脱这个局面:“就在这间包厢里,邓主任回避的时候,我们谈妥了。”我这么一说,他应该想不出什么借口来纠缠我了吧。

戚晨看都不看我一眼,从口袋拿出一支录音笔,开始播放我和李泰龙的私下谈话。

我瞠目结舌。他居然来这一手。戚晨嘲弄地望着我:“你们没有谈妥,你只是嫌钱少而已。”他的言下之意是,跟我耍心眼,你还嫩着呢。我恍然大悟:“邓主任替你偷偷录音,让你不花一分钱,就可以拿到线索?”我真的对那个女人太厌恶了,“这个女人也太雷了。你是怎么搞定她的?”戚晨没兴趣和我谈论这个话题,他直截了当地说:“六万。你找不到更高的出价了。”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我,“你还没找到工作吧?现在挣钱可不容易哦。”我乱了方寸。因为自己闹的那个误会,到现在,脸上还热辣辣的。而他那良好的自我感觉也把我惹恼了。“如果我自己去找这块石头呢?”我开始跟他赌气了。

“即使你找到了,也买不起啊。”戚晨纳闷地说。就是他这副神情中透出的那一闪而逝的嘲笑,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起身走到门口,拨打韦大姐的手机。我告诉韦大姐,我想入行,可以从地摊做起。我要找到这块秘色石,我要挣大钱。我可不能让他们小瞧。

决定投身奇石行业前,我还有两个步骤要走:筹款和搜集相关资料。

叶明明身兼两项重任,被我抓来,出钱又出力。我掏空了她的口袋,然后让她替我在网络上查找资料。叶明明是个滑稽人物,她在任何场合,只要一亮相兼一开口,都会引发哄堂大笑。她长得像外星人,眼距很宽,像《指环王》里的咕噜,善于自嘲,更多的时候是搞不清状况,表情迷糊。

我给她的关键词是红水河、大化石。不到一分钟,她就惊叹:“原来红水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正忙着数钱,反问她:“那你以为呢?”“我以为是长江,”她自己也吃不准,“或者是黄河。我觉得自己的母亲河应该是黔江,至少我见过她,我又不是私生子。”她哧哧笑起来。她还从来没出过广西呢。她很会自娱自乐。

她是来宾武宣人,国画石就是他们那里出产的,看来以后要找个时间跟她回去看看。

“哦,我的母亲河还是红水河。”她又开始惊喜,说道,“黔江就是红水河,这条大河有七个名字,柳江也属于红水河,我们居然是一母同胞哈。”

我才不要和这个外星人攀亲戚呢。不过,看了红水河的资料,我也吓一跳。红水河上游叫南盘江、北盘江。南北两江从云南省曲靖市马雄山源头分手,越过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流过黔、桂两省(区)边境,转了一大圈之后,在广西乐业、贵州望谟县交界的蔗香村汇合后便改名换姓,开始称作红水河。

红水河越天峨、南丹,过东兰、巴马,下都安、马山,经忻城,走合山,至来宾,(顺便插一句,这里可都是奇石产地啊)流经十多个县(市)之后,到达武宣与柳江汇合,又乔装打扮,更改门庭,唤作黔江。(柳州本身产的奇石并不多,也不太有名,就像这条河一样,只是接纳了上游的形形色色的奇石而已。)红水河与柳江汇合后,河面变得开阔,江水变得清澈碧绿,再没有半点红土高原留下的红浑之色,黔江到桂平市的地界后,纳入西来的郁江,重新易名叫浔江(估计是水面平缓的缘故,这以后的石头就乏善可陈了)。

浔江穿越平南、藤县、苍梧,到达梧州与秀丽的桂江交汇,这就成了浩浩****的西江,向广东流去。江水一路向前,汇合了北江、东江,三江交汇变成了珠江。

惭愧!身为广西人,我一直以为红水河只是深藏在广西的高山峻岭中,没想到我每天上班都要路过它,而且不止一次啊。因为柳州地形奇特,像个大盆景,江水环绕,柳宗元有诗云:江河曲似九回肠。我坐35路车去上班,连续两站路,居然连跨两座柳江大桥,以至我经常分不清哪里是上游,哪里是下游。资料表明,红水河也是全国第三能源大河。以红水河、西江为主干的珠江水系多年平均径流量仅次于长江,属全国第二;年平均降雨量及每平方公里年产水量为全国各大江大河之冠!红水河多年平均径流量是黄河的二倍!所以从这个角度也方便记忆,因为各奇石产地都可以用水电站为坐标划分。

从天生桥一级电站,到天生桥二级、平班、龙滩、岩滩、大化电站,就有以浮雕著称的天峨石和目前的市场热点—大化石和磨刀石、梨皮石;百龙滩到桥巩电站之间,石种密集,有大型园林石种都安石、已经濒临绝迹的彩陶石及来宾水冲石,乃至精美的卷纹石、石胆石等;从此一路到了大藤峡,有黑珍珠、小巧玲珑的大湾石及不受行业重视但价廉物美的国画石。

先别说这些价值不菲的奇石,光是这水电站,就创下了好几项世界之最。龙滩水电站是红水河梯级电站的“龙头”,是世界第三大水电站,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地下厂房。身为广西人,略自豪!

如果红水河全线通航,其运力相当于一条南昆铁路,将成为大西南的一条出海通道。汗!

红水河流域是十二个民族的聚居地,奇特的地形地貌和亚热带季风气候使整个红水河流域形成了相对独立、自成体系的生态环境。赞!

叶明明在网上猛然惊觉,红水河居然有这么多风景民俗旅游资源,大家都慕名而来,游览,探险,休闲,而我却要以倒卖它的石头为生计。她感慨良多,甚至有点辛酸地望着我说:“你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哦。”

这是什么意思?怕我还不了她的钱?她给我惹急了:“这些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平时都是大大咧咧的,不要得罪了人,被人家放了蛊,头发脱落,变丑变老变倒霉,也不要一时冲动,糊里糊涂地嫁了人。”

天啊!她向我保证,如果我要去这三个地方,她就请工休,与我同行。她还真会选旅游点哪。南丹白裤瑶完整地保留了许多祖先遗风遗俗和服饰,被国内外专家公认为“民俗活化石”;而隆林各族自治县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喻为“活着的少数民族文化博物馆”;乐业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天坑群,其中大石围天坑的绝壁垂直高度位居世界第一。

我对照地图看了下,很遗憾,这三个地方虽然是红水河必经之地,恰巧都没有什么好石头产出。我的目的地是大化的岩滩,剑指大化石,呵呵。

大化瑶族自治县境内的七百弄,是世界上喀斯特高峰丛深洼地发育最典型的地区,可惜还未开发。

我关心的是红水河为什么能出产这么多奇石。原来,红水河所处的地质地理环境非常特殊。红水河流域地处南华准地台西南部,各时代地层发育齐全,沉积类型多,变化殊异,火山活动多发,对地层岩石的蚀变条件好,硅化程度高,有利于形成各种类型的奇石。加上红水河水流量大,落差大,对石体冲刷力强,使石体有良好的水洗度和形成润泽的石肤,有利于岩石破碎后形成形态各异的石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河段的复杂地形又刚好能积存下石头,否则都冲下去,变成小鹅卵石了。

有了常识的武装,我顿时觉得自己心里有底了。虽然这些专有名词我一个都没记住,但奇石的种类我至少都背下来了。混入同行中,至少不会闹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