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石贩们到岩滩进货,可以搭乘从柳州市到大化县的快巴,一天两趟,早上、下午各一班,然后再转乘从大化县城开往岩滩镇的中巴。
我中午刚凑齐三万元的进货款,下午就坐上从柳州开往大化的班车。今天是我正式入行的第一天,我准备了遮阳帽、墨镜、防晒霜、蛋糕、零食,听着MP3,手里捧着《赏石宝典》,好像是去郊游。一切准备停当,我却开始打瞌睡了。临开车前,我的同座才匆匆赶到。我正斜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舌压得很低,戴着墨镜,冷酷地站在我的面前,一言不发。
乘务员过来提醒我注意坐姿,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以为到站了,起身下车。周围的乘客顿时爆笑,唯独这个男人,嘴角紧抿,面无表情地落座。我看不清他的脸。我从椅背后拿矿泉水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虽然戴着墨镜,但他侧面棱角分明,看上去挺帅的。
我正闷着呢,想打开话匣子,问道:“你经常去大化吗?”他不想和我搭腔,含糊地嗯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我继续问:“出差还是旅游?”他居然假装没听见,有没有搞错?
我得赶紧自我检讨一下。好歹也是风华正茂的年龄,虽然不算漂亮,但五官耐看,个头不高,胜在身材匀称,虽然不算娇媚,但怎么看,那份青春摆在那里,也还算是顺眼的女孩子吧。在异性面前,我还真没碰上过这样的怠慢呢。是不是刚才我打瞌睡时的糗样落入他的眼底了?真是的,我干吗要这么在意这个人啊。
我自嘲的时候,都习惯吹几声口哨来释放尴尬,没想到我一吹,左邻右舍都惊诧地望过来,随即又笑声一片。他们还真会从别人身上找乐呀。
而最令我无语的,是我身边这个人,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对他却蛮好奇的。他尽量把自己隐藏在帽子和墨镜后面,连话也不想说一句,他是摆酷呢还是怕别人把他认出来?我觉得他挺像一个明星的,忽然起了一个捉弄他的念头。
要知道,柳州女孩子可不是好惹的。网上不是流传着几句俗语吗,广西的三个主要城市,南宁、桂林、柳州,大异其趣。柳州和桂林属桂柳语系,南宁人说白话,双方的心理距离都很遥远。有几句俗语生动地表明了这三地男女的区别:桂林女人是女人,桂林男人不是男人(桂林女人很温柔,男人很小家子气);柳州女人是男人,柳州男人是男人(柳州女人很凶猛,男人很阳刚,所以柳州的小两口说起话来,粗口横飞);南宁女人不是女人,南宁男人不是男人(南宁女人黑瘦干练缺乏女人味,南宁男人没有脾气)。由此可见,柳州姑娘是以泼辣著称的。
当然,我也怀疑,这几句话是否可以套到国内任何兄弟城市的头上,供大家彼此揶揄而已。
“邓超,你是邓超吧?”我惊呼起来。他原来想以不变应万变,但乘客们**了一下,大家都往这里瞄。乘务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急忙跑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却问我:“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你是邓超,我认出来了。麻烦你给我签个名。”我表现得很兴奋,去捉他的手,被他惊惶地避开。我完全是一副见到明星的粉丝口吻。乘客们都站起来,伸长脖子望过来。乘务员也拿不准,仔细瞅着他。
他一定没料到我来这一手,一时无法判断,我是认错人了还是在恶作剧。好在他反应很快,随机应变。身后的小姑娘把一个本子放在他手上,他居然不假思索,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又有三四位年轻乘客索要签名,他头也不抬,手腕一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年纪大一些的都在窃窃私语,互相询问:“邓超是谁?”“唱歌的还是演戏的?”“好像是演电视剧的。”……原来想拿他开玩笑,目的只是想让他摘下墨镜,露露脸,没想到他识破了我的居心后,将错就错,我倒骑虎难下。最雷人的是,乘务员把意见簿也拿过来了,她要请名人为她的服务做评价。这车才刚开啊。
乘务员索得几句好评语,千恩万谢地离开。看来“邓超”在本地的普及度不高,如果我叫他“刘德华”,估计他马上就得被乘客剥光衣服以验真伪了。现在我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虽然被我耍了,他仍然不动声色,闭目养神。我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吧?
范真的来电让我暂时摆脱了尴尬局面。范真没头没脑,不可思议地脱口而出:“你都去摆地摊了,还怎么嫁给黄浩?”
这两者有逻辑关系吗?看来她是从叶明明口中知道了我的最新动向,因为我刚从后者那里借了笔钱,但我没敢惊动她。
我理直气壮地答:“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得挣钱养活自己。摆地摊没有什么丢人的,自食其力。”
“你筹集资金为什么不敢来找我?”范真换了一个角度来攻破我的心理防线。
范真是我朋友中经济状况最好的。我没向她借钱,是因为我怕她借机给我洗脑。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一动,傻乎乎地问:“你会支持我摆地摊吗?”
她倒挺干脆:“休想。”看来,她的主要目的还是撮合我与黄浩。她耐心地对我解释:“黄浩这两个月,有一个半月都在外地出差。他的外国老师来中国旅游,他当翻译。所以你不要以为他对你没兴趣。不能灰心,更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这小妞说谁呢?我哭笑不得,纳闷道:“我摆地摊了,就嫁不出去了?”范真急眼了,说:“哎呀,黄浩是什么家庭背景?他父母是什么人物啊?我不是没提醒过你哦。”我不想再和这个小势利眼瞎扯,想赶紧挂掉电话,就说:“信号不好,电池快没电了,我已经上车了。”她深知我的软肋,威胁道:“我正准备给你打款呢,你关机试试。”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没问你借钱啊。”其实心里还是有期望值的。范真讥笑道:“你不敢问啊。我等下给你的账号打一万过去。吃了苦头就赶紧回头吧。”
拿人手短,我还得谢谢她。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好朋友。她虽然不赞成我买石头,但看我铆足了劲要做“傻事”,她也无可奈何。
“估计你以后也还不了钱,那就还石头吧。反正你买了也卖不掉。”她刻薄地说。我无言以对,这就是人穷志短的最佳写照。
毕竟她的款还没到呢,先不能惹火她,我只好耐心地说服她,道:“你知道吗?
带我入行的师傅,她可是发现奇石的第一人哦。现在柳州每年几十亿的产业,都是她带动起来的。”
“她现在干吗?”“摆地摊。”
范真一定觉得可笑,都不说话了。看来,我得下猛药,拿“黄金眼”的丰功伟绩来改变她对此行业的偏见了。“圈内有一位金牌代理人,人称‘黄金眼’,你知道他倒手一块石头可以挣多少钱吗?随随便便就赚几十万哪。他就是我的事业目标。”身边这位“山寨邓超”似乎瞥了我一眼,怕干扰到他,我把声音收得更低一些,又说:“我有秘色石的线索。”范真不感兴趣地问:“什么?”
我鬼鬼祟祟地说:“有一块神秘的石头,下落不明,行业内的人都在千方百计地寻找它。大老板出高价收购它。我是唯一知道这块石头线索的人。”
“做梦梦到的?”这小妞说话怎么老是这个腔调?我只好使出撒手锏,吓她一吓:“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曾卷入了一场凶杀案。
我是目击者,我见过那块石头的照片,已经有老板开价几万来买我的线索了。”我正要把那场惊心动魄的案件过程描述给她,她已经哀叹道:“天啊,好雷、好荒谬,是谁这么玩弄你啊?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我赶紧提醒道:“你有我的账号吧?要不,我重新发到你的手机上?”这一回,是她果断地把电话给掐了。
我竭力忍住,才没吹响口哨。我不知道身边这位“山寨邓超”是否完整听到了我的通话内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被这番话雷倒的。我偷瞄了他一眼,他可真能装的,连我的前后左右的乘客,似乎都被我的电话**了一下,他却纹丝不动。
我有点后悔,干吗要向范真透露那场凶杀案?不知情的人,听我这么没头没脑地渲染,还以为我是精神病呢。
幸亏车上没有同行。柳州石贩们去岩滩,都会坐早上那趟开往大化县的班车,否则就很难在当天赶到岩滩,而石商一般都自己开车下产地购石。没在同行面前出糗,谢天谢地。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现在的身份是:石贩。行业内食物链的最底层。韦大姐事前给我打过预防针。看来要入行,得先摧毁我的自尊心。
圈内约定俗成,将做奇石生意的人群划分如下:在奇石城,有门面的称为“石商”;大棚里摆地摊的叫“石贩”;在产地,有船有门面的,叫“船老大”;没船打捞只能倒手转卖的,称为“石农”。泾渭分明,等级明确。
真不可想象,我们石贩子的地位,连当地石农都不如。因为产地有行规,为了保护本地石农的利益,除了“黄金眼”有特权,外人是不允许上船选购石头的,而石农可以在打捞船上买到第一手的石头。我们只能从他们手里进二手货,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虽然“黄金眼”因为在行业内的权威影响力,可以直接上船竞买石头,但除了偶尔去船上看看热闹,“黄金眼”基本上没兴趣上船采购。因为他收购的都是顶级精品,可遇而不可求。眼巴巴地想上船的,都是那些柳州石商或石贩。别看只是区区一个小镇,也够势利眼的。
没有人相信我在这一行能坚持做下去,都猜我是一时头脑发热。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一定会找到传说中的秘色石,我一定可以在这一行闯出名堂。这年头,这年纪,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我可不能再按部就班地起步。我要放手一搏。
车到站了。我正急着下车去买票,乘务员拉住我,悄悄地问:“邓超是演什么的?”
我赶紧抛出两个剧目给她:“《甜蜜蜜》和《幸福像花儿一样》。”估计她都没看过这些片子,也不知道孙俪是谁。她遗憾地说:“可惜没带相机,来不及合影。我们这种乡下地方,很少见明星的。”
尽管在第一时间冲到售票处,我还是错过了开往岩滩的最后一班车。电话联系韦大姐,他们早已抵达岩滩镇,开始进货了。韦大姐交代我在县城找个安全的旅社住一晚,明天一早再进岩滩。
我选了个小馆子解决晚餐。酒足饭饱后,不知该如何打发这漫长的时间。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我忽然做了个决定。满街都是摩托车搭客仔,为什么不打辆摩的进岩滩呢?
在我快活的口哨声中,摩托车轻快地行驶在黄昏的公路上,摩的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话有点口吃,连说两句话,脸就会涨得通红,看上去很憨厚。
一路上,我这个心旷神怡啊。乡村的炊烟,晚归的农民,绚烂的晚霞,给了我久违的通透感。我快活地打了个喷嚏,清新的空气,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彻底涤清了一遍。我在城市里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不过,我这莫名其妙的愉快心情没有维持多久。摩托车上了盘山公路,天色完全暗了,四周漆黑一片,空气中也渗出了凉意。有财有色的我,开始忐忑不安。我把旅行袋紧紧搂在胸前,里面装着我好不容易筹集到的进货资金,我有点紧张,不断地问他何时能到岩滩。
司机老是说“快了,快了”,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我感觉不对劲。他喝多了!他都说起醉话了!刚才和我讨价还价时的满脸通红,根本不是因为口吃,是喝酒喝的。难怪见我选了他,别的摩托车手都在暗笑。
不过,此时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也只能自求多福了。偏偏他又停下车,说是内急。我让他走远一点。他一边打酒嗝,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再走几步,就要掉下山了。这个时候,他说话都不结巴了。诡异!然后就是一阵呕吐声。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给一个醉鬼,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我祈祷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如果能拦到一辆顺风车就安全了,可我们走了这一路,都没见过一辆车的影子。
酒鬼司机解完手,嘟嘟囔囔地走过来,一边提裤子,一边朝地上吐口水。他走到摩托车旁,突然一个踉跄,我赶紧去拉他,他却把我往怀里拽。我尖叫着推开他。他站起来,想抓住我。
老天保佑,公路上来车了。我挥舞双臂,尖叫着跑上路中间,一辆小轿车紧急刹车,我扑到车窗旁,大喊:“救命,救命!”
两个男人急忙下车看个究竟。摩托车手见状退回去,仓皇地发动摩托车,趁着夜色逃离。
这两位男士,一位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另一位则三十出头,矮小精悍。他们先问我是否受伤,需不需要报警。我摇头,告诉他们,自己误了最后一辆进镇的班车,只好搭乘摩托车进岩滩,没想到摩的司机喝醉了,对我动手动脚。
高个子不可理喻地望着我,难以置信地问:“这么晚了,你居然敢坐陌生人的摩托车赶夜路,而且还找了个喝醉酒的司机?”
我哑口无言。想想,我确实够鲁莽的。高个子忽然警觉起来:“你们不会是一伙的吧?”
我啼笑皆非,赶紧解释:“我事先没察觉到他喝过酒,我跟他谈价钱的时候是闻到一股酒气,但我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听了这话,矮个的也吃了一惊:“你也喝酒了?”我老实承认:“我口渴,吃晚饭的时候,灌了一瓶冰啤。”矮个子怜香惜玉,见我花容失色,余悸未消,神情温柔地安慰我:“没事就好,我们送你到岩滩,上车吧。”高个子神色冷峻地打量我一番,似乎在评估我的危险指数。他一句话没说,扭头上了车。
坐上车后,我长嘘一口气,虚惊一场。矮个子总想和我套近乎,自作聪明地猜测道:“你肯定是记者,最近有很多记者来岩滩采访。”
我虽然从未觉得摆地摊低人一等,但在这种场合下,我只能将错就错,含糊了一下。好像担心让这两人知道自己是石贩,会被扔下车似的。
“你们记者就是胆大,这可能与你们的气质有关。”矮个子说。他在恭维我吗?这话虽然有语病,我还是照单全收。
他又问道:“你是哪个电视台的?有好多电视台来采访过我们岩滩哦,中央台都来过。”
我撒了一个谎,就不得不用更多的谎来圆,结结巴巴地答:“我,我是报社的。”矮个子立刻热情地邀请道:“你来采访我啊。我就是船老板,不吹牛的,岩滩的第一块奇石,还是从我的船上捞起来的呢。”我一听,十分感兴趣,问:“哦,那你有很多好石头咯?”他立刻扬扬得意地吹嘘道:“好石头?那就多啦。你给我的奇石拍照,然后登到报纸上去,让大老板都看见,我就送你一块值钱的好石头。”
我心里一动。既然他把我误认为记者,我干脆将错就错,多打听一些内幕消息。我最关心的,当然是那块秘色石。
我问他:“你听到过关于秘色石的消息吗?”他点头,大笑:“当然。阿志和阿培,这两个水手兄弟把石头卖给叶老师,卖了五十万哪。他们的船就在我的船旁边啊,那块石头差点就给我们捞起来了。不过,除了叶老师和买家,活着的人谁也没见过这块石头。”
我心里很得意,说:“是不是有人开价几百万来收购这块石头啊?”矮个子不屑一顾地说:“那要找得到才行啊。”然后,他就告诉我,这条河里除了秘色石,也出过不少价值几百万元的精品。听着这些暴富的传奇,我越听越泄气。这一行充满了奇迹,但石头动辄就是几十万元、上百万元的价格,我手里这三万块钱能干什么?
矮个子偷偷从镜子里望着我,聊道:“美女,第一次来岩滩吧?”天,他就不能安静一刻吗?
高个子一直都没开腔,此时清清嗓子,讽刺地问:“你真的是记者?”我有点心虚,以攻为守道:“你看我像是干什么的?”高个子觉得很可笑,笑道:“用得着猜吗?”听他的语气,好像知道我在撒谎。矮个子对同伴笑道:“她不是记者,难道是石贩子?有哪个石贩子会晚上搭摩托车进镇的?”
我以攻为守,向矮个子打听高个子的情况,问道:“这位帅哥是干什么的?也是捞石头的?”
矮个子答:“他啊,是大老板。”高个子不动声色地戴上墨镜,扣上棒球帽,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我猛地醒悟过来,瞠目结舌,面红耳赤。他就是和自己同车而来的“山寨邓超”!在这短短的三小时内,他居然换了一身衣服,脱了帽子,摘了墨镜,难怪我刚才没认出他来。我在车上用手机跟范真聊的那番话,一定都让他听见了。他当然知道我是摆地摊的,而且还是个新入行的菜鸟呢。我的脸开始发热,难堪不已。
我在快巴车上耍了他一下,估计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话回敬我了。这么一想,真让我心惊肉跳,脸面全无。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瞥了我一眼,就把头扭过去。仿佛在暗示我:我识破了你的谎言,我不想和你废话。
矮个觉得我受到了朋友的冷遇,热情地加以弥补,搭讪道:“他不爱说话。美女,岩滩水电站上面是个库区,风景好漂亮的,得空了我带你去转转。”
我含糊地回应着,从车后座偷偷地打量高个子,这个酷酷的年轻人,不苟言笑,阳刚气很足。一米八的个头,身体结实,五官俊朗,棱角分明,嘴角老是浮现着一丝嘲笑,有点傲气,让人感觉不太容易接近。他也是奇石这个行当的?想到石贩在行业内的地位是最低的,我顿时有些泄气,他从心底一定很瞧不起我。
虽然被人识破了谎言,有点难为情,但一想到自己成功脱险,还是万分庆幸。这一晚,一惊一乍,把我折腾得够呛。不知不觉,我迷糊了一阵。
等我睁开眼,车子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终于看见镇上隐隐约约的灯光了。车子开进灯光中,我打开车窗,眼尖,居然见到韦大姐捧着石头,正和她妹妹说笑着走在路边。
我探头,挥手喊道:“韦大姐!哎,停车,停车。”车停下,我叫住韦大姐。
韦大姐见了我,也吃了一惊,打趣道:“晓雨,可以啊,坐老板的车来了。覃中啊,你们怎么碰到一起的?”
原来矮个的叫覃中。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他笑答:“半路上遇见的。你们认识啊?”
我在后座拿行李的时候,发现高个子对覃中恼怒地压低声音:“赶紧开车。”韦大姐走到车头,和高个子搭讪:“云楼,又看中什么好石头了?蛮久没见你上岩滩了。”
高个子一言不发,把脸扭开,假装没有听见。这个家伙还真傲慢啊。覃中则仓促地把车开走了。
我们三个站在路边,韦大姐又尴尬又纳闷。韦小妹和心宽体胖的姐姐正相反,脸庞消瘦,为人敏感,面容老气。
看姐姐碰了一鼻子灰,韦小妹冷笑道:“人家是‘黄金眼’的接班人,懒得搭理你了。”
韦大姐感到莫名其妙:“平时伍云楼很好说话的啊。”韦小妹嗤之以鼻,道:“现在他和戚晨的身份变了。人家兄弟享受上船买石头的特权了,巴结他们的人多了,当然看不起我们这些小石贩子。”
我听得一头雾水。上船买石头不是“黄金眼”叶老师的专利吗?而且她们提到了“戚晨”这个名字,高个子和戚晨是什么关系?
我纳闷地问道:“‘黄金眼’不是叶老师吗?”韦大姐告诉我一个惊人的消息,叶老师临出国前,把手上的一个大客户介绍给了两个年轻人—伍云楼和戚晨。同行们都确信,“黄金眼”的接班人基本没有悬念了。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戚晨也是‘黄金眼’的接班人?”韦大姐奇怪地问:“你认识戚晨?”
我说:“戚晨是邓主任介绍给我的第二个老板。他开价六万,想拿到秘色石的线索。”韦大姐一听戚晨也在找秘色石,头就摇得像拨浪鼓,后悔莫及地说:“早知道是戚晨买线索,我就劝你赶紧卖给他了。如果他俩找不到秘色石,别人就更找不到了。”
她说得有道理啊。既然是叶老师指定的接班人,关系自然非同一般。哪天叶老师一高兴,说不准自己就把秘色石的真相告诉他俩了,这不就一句话的事吗?
话说回来,这叶老师也真会玩人,让自己的嫡传弟子也加入寻找“秘色石”的队伍中,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啊?
不过,事态急转直下,我傻眼了。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道这条线索就要烂在我的手中了?
世上的事真是瞬息万变啊。韦大姐见我呆若木鸡,还以为我是在懊恼竹篮打水一场空呢。其实我只是在整理思绪,如果我没有秘色石线索做护身符,入了这行,心里还真是不踏实。
韦大姐抱歉地说:“我不知道邓主任是介绍戚晨给你啊。上个星期,叶老师刚走没几天,‘眼镜先生’就出现了。”
我更糊涂了,这个“眼镜先生”又是怎么回事?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个行业内的传奇人物。这个“眼镜先生”可不简单,据说他的老板是香港十大富豪之一,也是叶老师手上的一个大客户。这位大富豪在行业内可谓家喻户晓。他和别的隐形富豪不一样,他是唯一现身奇石城的买家,当然,他是派助理—“眼镜先生”出马。
“眼镜先生”个子瘦高,表情冷酷,他基本上每年都来造访奇石城四到五次,从始至今,他和他的老板只认一人,就是“黄金眼”叶老师。“眼镜先生”从来都是直奔目的地,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逛其他人的门面。他的到来,意味着一张上百万的订单即刻生效,而生杀大权掌握在叶老师手中。
每到这个时刻,叶老师就会端坐在店中,静候这张让大家望眼欲穿的购石清单,清单上罗列的,可能是从《赏石宝典》等行业杂志上看到的一张图片,可能是一句描述—“母与子”,可能是简单的一个词—“绿色”或是“给十七岁女孩子的礼物”。叶老师把石头选好后,“眼镜先生”的验收很简单,点数,付款,他甚至都不看一眼石头。有时候,叶老师也很忐忑,直到下一张订单如期而至,他才确认自己的眼光没有出差错。
叶老师移民后,“眼镜先生”第一时间出现在戚晨和伍云楼的店铺里。他的大驾光临,象征着“黄金眼”的权力交接已经开始。“黄金眼”接班人已无悬念。
“叶老师为什么会把客户移交给他俩呢?”我感到很懊恼。早知道叶老师手上有一张含金量如此高的名单,在阿志行凶的时候,在叶老师吓得如筛糠的时候,我就应该表现得更勇敢一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事后再及时去慰问他,说不定他一感动,就把名单传给我了。我跟他可是生死之交啊。啊,我脸红了,我还真是财迷心窍,什么都敢想呢。韦大姐也想不明白,她摇头道:“这件事啊,谁也猜不透。叶老师和他俩基本没打过什么交道。这两兄弟都是大学生,伍云楼是学地质的,戚晨是学销售的长得都挺帅。可能是他俩做事踏实,口碑不错,才引起叶老师的注意吧。”
按韦大姐的话说,可惜他们入行太晚了,一夜之间暴富的奇迹不会再出现了。戚晨和伍云楼于三年前入行。随着奇石资源的减少和市场的日趋理性,奇石行业的暴利已经从当初平均在各个环节的“赌眼力”“赌运气”转移到了从富豪口袋里掏钱的“手段”上了。同行们要想杀出一条血路,赚大钱,比拼的都是资金实力和客户渠道。
但谁也没料到,没有任何征兆,伍云楼和戚晨就成了叶老师钦点的接班人,堪称行业内最后的一个传奇。
我赶紧掐指一算,戚晨买线索的时间,是在“眼镜先生”出现之后啊。韦大姐一听,以为还有戏,高兴地说:“那现在还来得及,我帮你去问问戚晨,看这线索他还要不要。”我摇头,因为我从如上信息中,大胆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既然连“黄金眼”的接班人都无法从叶老师嘴里了解秘色石的真相,说明三个问题:1.叶老师对此石下落讳莫如深,根本不会轻易透露内情;2.间接证明了我手中的线索含金量很高;3.秘色石肯定是在国内,否则戚晨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寻找它。韦大姐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充满了农民式的狡黠。她说:“不如把线索卖给戚晨,拿着他的钱,来我们这里体验生活,我带你在这里玩一玩,见识见识。你觉得好玩了就留下,不好玩了就去重新找份工作。大家都高兴啊。”
我心想,要是把线索卖给了他,自己还怎么去找这块石头?我摇头。戚晨眼里一闪而过的嘲笑,伍云楼骨子里透出的傲慢,都激起了我的斗志。很久没有体味到这种强烈的好胜心了。好戏才开场呢,我怎么能打退堂鼓?
见我直截了当地拒绝卖线索,两姐妹面面相觑。韦小妹露出吃惊的神色,想说什么,韦大姐捂住她的嘴。
韦大姐忽然笑了,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你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你考虑清楚了,要是真想干这一行,大姐看好你。”
她那淳朴的笑脸也感染了我,但她言语中流露出的赞赏之意,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工作不好找,我也是厌倦了不停地面试,碰壁,才想找一条发财的捷径。换了谁不一样呢?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岩滩镇地形呈“U”字形,“U”的底部是水电站,一座石桥横跨两岸,沿河而建,隔河相望,一南一北两条街上,几乎家家都有藏石。
相比之下,南街比较繁华,信用社、旅社、菜场、电厂宿舍区都在其中,河边的一栋栋三四层高的私人住宅楼鳞次栉比,很多都是船老大的门面,待售的奇石也相对高档一些。而北街则冷清一些,除了码头,大多都是石农的门面。很多楼房都未完全竣工,人已经住进来了。石头就摆放在门口出售,连木座都没来得及做,看上去就像半成品。
韦大姐领着我来到南街,进了桥头附近的一家旅社。旅社的一楼是个小饭店,后门就对着菜市场,虽然是晚上,因为是赶圩之日,还是很热闹,不少客人在店里用餐。旅店老板娘是韦大姐的表姐,在灶台前忙碌着。她面目和善,手脚麻利,一边把老板指挥得团团转,一边挥舞锅铲,和客人打情骂俏。石贩们大多都住在附近的旅社里,大家都把刚采购到的石头放到门口,互相点评,不少人现在才顾得上吃饭,捧着饭碗,四处串门聊天。谈笑间,真真假假,内部交易可能谈成。一块块石头从这家旅店搬到另一家旅店,如果有时间,他们吃完饭,还可以见缝插针地进行下一道工序,就是用盐酸清洗,用土灰和502胶水黏合石头的裂缝。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很新鲜,也很有趣。
韦大姐笑呵呵地告诉我,像我们这种摆地摊的石贩,在这里算是三道贩子。水手用命博钱,他们负责打捞,卖石所得,水手和船老板平分。
石头出水的时间,一般都集中在下午五点左右,本地石农划着小木船,直接来到采石船上,买下自己看中的石头。外地人中,只有伍云楼和戚晨有上船竞买石头的特权。除此而外,无论是石商还是石贩,只能从本地人手里进货。
本地石农算是二道贩子,他们把石头买回家,清理干净,放在门口,就等外地这些做石头生意的上门选购了。
本地人也很现实,外屋放着廉价的石头,是给石贩看的,里屋放着上档次的好石头,专供石商挑选。
至于那些有来头的大老板、大收藏家,一般很少亲自来产地,他们要来,也有专人陪同,一般来说,他们直接从那两个产地大户—蒙金海和廖宇谋手里拿货。说曹操,曹操到。一辆轿车开过来,停在旅社对面的一间门面前。一派学者风范的张明贤会长从车里走下来。他是广西观赏石协会的会长,六十多岁,精神很好,是国内赏石界的权威。蒙金海、廖宇谋站在他旁边,他们在和门面老板商量着什么。
韦大姐告诉我,这三位都算是行业内的“大人物”。矮一点、壮一点的是蒙金海,他在岩滩很有威信,胸怀宽广,手上的好石头价值逾十亿,目前正在县里筹建一个奇石博物馆;黑一点的是廖宇谋,号称是下水打捞大化石的第一人,爱算计,心胸狭窄,当初李泰龙就是雇用他当水手,来此寻找新石种,结果他把李泰龙忽悠走了,自己租船打捞石头。这条河的开采证就是他和蒙金海一起办下来的。对了,刚才我见到的矮个子,覃中,也是当时参与蒙骗李泰龙的水手。
覃中是岩滩的船家,三十多岁,是入赘到本地的外来女婿,一副小眉小眼的小男人长相。
据说张会长花了几年的时间,把红水河周边的地形考察过一轮,写了一份《成矿分析报告》,目前还没有公开。大家都说那是一张“藏宝图”。我疑惑地问:“拿到这张图,就可以捞到好石头了?”
韦大姐和妹妹对此都持肯定态度。她们说,有了这张图,就可以知道红水河还有哪个河段藏着未开发的新石种。所以很多人都在打这张图的主意,天天围着会长转。尤其是那个廖宇谋,听说连采石船都定好了,就等着把图拿到手了。
当初张会长差点把这篇报告发表,后来发现行业内都在摩拳擦掌,想按图索骥去寻找新的石种,红水河有些地势水情比岩滩复杂得多,水又深又急,以现有的经验和设备,采捞难度太大,危险性太高。张会长怕有人为此送命,因此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只是一份学术性的《成矿分析报告》,但张会长也把这些年在红水河上的考察、调研和一些分析资料都融合起来,对这条河已开发和未开发的河段做了一个整体的全面评估,记录了沿河的地质形态,最关键的是附录了很多第一手资料,包括建设电站时采录到各河段的水深、流速以及相关的采石记录,所以含金量很高啊。
我顿时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来到了武侠世界。在乱世英豪纷纷寻宝的年代,自己就像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侠女,月黑风高的晚上,不露声色地进了一家客栈,把包裹拍在桌上,冷眼旁观,看透客栈里的江湖里的风云际会。可惜我的包裹里没有剑,旅行袋中只装着可怜巴巴的三万。我没有武功,也没有门派,我就是个来看热闹的菜鸟。
这一行还蛮刺激的啊,呵呵。既然石贩们把将近一半的时间和精力耗在产地上,买石头、看石头、评论石头就成了他们唯一的乐趣。不管这块石头藏在什么地方,价值是五十还是五百万。我没想到,自己来岩滩看的第一块石头,居然跟戚晨有关。事实上,那就是他的石头。
戚晨几天前已捷足先登,在一家石农的店里,买下一批好石头,却不运走,仍然放在店里让大家参观,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等着钓大老板呢。
我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同行赶到石农的店里时,戚晨正和张会长、廖宇谋等“大人物”围在一起,谈笑风生,戚晨见了我,很意外,朝我走过来。
尽管见过他一次,我还是被他那张俊脸迷惑了一下,尤其是他的笑容,带点孩子气,还夹杂着一点羞涩的假象,女性不管什么年龄层次,最招架不住这种类型的帅哥,他有种蛊惑人心的**力。
见我站在韦大姐旁边,他有点吃不准我的来意,困惑不解地望望我们。韦大姐说:“听说你买了一批好石头,我们来开开眼。”戚晨试探地问:“这位美女是……”
韦大姐答得很干脆:“我徒弟。”戚晨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然后就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似乎被他窥破了心事,没来由地心虚起来,脸红了,急忙去欣赏石头。门面里的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几块挺抢眼的大化石,颜色丰富,形状各异。慕名而来的同行们正在七嘴八舌地点评。这些石头太漂亮了。我看得眼花缭乱,悄悄问韦大姐:“哪块最好?”韦大姐开玩笑道:“有张会长这样的专家在,我哪里敢说话哟。你问会长。”我眼巴巴地望着会长,想等他“点石成金”。张会长逗我道:“妹仔,你自己看。”就像触电一样的感受。我被其中一块奇石吸引住了。这块大化石,长和宽将近二十厘米,厚度有八九厘米,虽然体积不大,但胜在色彩艳丽,反差分明。一只展翅飞翔的鸽子浮雕镶嵌在色彩斑斓的彩玉石座上,鸽子通体银白,极具动感,石肤温润,完整无瑕。
我从刊物上了解到,大化石讲究的是“形、质、色、纹、韵”,最近的风向,是开始强调大化石的“宝气”和“清气”。这么看来,我觉得这块金黄色的最好。
我很干脆地指着这块石头说:“我喜欢这块—‘大地飞鸽’,整块奇石很像南宁民歌节‘大地飞歌’的会徽图案。形质色纹,它占全了。我说得对吗?”张会长笑着点头,说有点意思,他考了我一下:“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什么?”我知道很多人都会说,石头偏小一点,或石形再饱满一点就好了之类的意见。但我也从刊物上了解到,赏石到了一定的境界,追求的是神似而非形似,我认同。这也就是所谓的“石韵”的真正含义。“它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具象了。”我凝视着这块石头说。
张会长笑了。蒙金海和廖宇谋也停止了说话,望过来,戚晨更是对我刮目相看。因为我的答案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回答。它无损于我对这块石头的喜爱之情。你可以说它是缺点,从另一方面看,也许是优点,它更像一个特点。
张会长给我逗乐了,他悄悄地在我耳边说:“姑娘,你眼光挺准,就是‘大地飞鸽’。它最好。”
我笑了,不得意,却怅然若失。这块石头,它一定是唤醒了我内心某一个沉睡的角落,我的视线离不开它,我对它爱不释手,涌起了一股强烈地想要留住它的念头。我端详着它,抚摸着它,而它似乎也在呼应着我。它的形象越来越生动,颜色越来越鲜艳,它深入魂魄的美,静静地被我所感知。
醍醐灌顶!因为它,我结了石缘。我被奇石独特的魅力所击破。它是每个人心中的一片秘境,它留给你想象的空间。这一瞬,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太具象的石头,即使是鬼斧神工,也会让人感觉到缺少韵味。
其实,作为初入行的新手,我的眼光一定是有所局限的。这样的石头,每个人都会觉得不错。像一幅画,它留白很少,无法掺进更多的个人感悟。但那种强烈的占有的欲望和冲动,是我从未体会过的。
戚晨站在我旁边,他凑近我耳边,说:“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说是在岩滩能看到美女的人会长生不老。”
我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石头上收回。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都摆出那么帅的姿势了,礼尚往来,我得回敬他两句:“见到你以后我才突然发现……原来帅也可以这样具体!”
他轻轻地攥着我的胳膊,盯着我,问:“你是来找秘色石的?”他眼里的笑意,既无愠意,也无嘲讽之意,是怜悯。在他眼里,我自讨苦吃,不知天高地厚,而这个最让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