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那年,我贷款买了房。一年后,我们厂子被兼并,我失去了工作。三个月内,不算网上投递简历,我应聘了不下三十个职位,通通碰了壁。

二十五岁生日这天,我从原厂领到了被拖欠许久的工资,朝夕相处的同事们从此各奔东西,大家依依惜别。

就像我的朋友范真所说,在企业待久了,会和社会脱节。坐在公共汽车上,看着日新月异的城市,心中茫然,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二十五岁,单身一人,冷门专业,没有工作,没有背景,没有存款。我的人生忽然变得诡异而惊悚。

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第一次,我决定给当天的日记开个天窗。

我这一生中唯一坚持做的一件事,就是从十岁的生日那天开始写日记。第一本日记簿,是我十岁的生日礼物。我以为自己可以过伟大的一生,必须要抓紧记录。坐在院子里,无花果飘香,我开始写第一篇日记。

今天,我在日期下的空白处贴上一张注定不会中奖的彩票。

只不过,令我想不到的是,第二天的日记内容,会如此劲爆。请记下这样几个关键词:相亲,欺诈,凶杀,秘密,犯罪嫌疑人。这一天里的戏剧性元素,超过我二十五年人生的总和。

因为心情沮丧。我对家人说自己和朋友过生日,对朋友谎称自己和家人在一起,就为了图个清静,可以一个人好好反省。

没想到,范真还是找上门来。她是我的高中同学,闺中密友,一个聒噪的、家境富裕的小势利眼。她捧着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走进门。

她双眼冒火:“被你骗了。我去你家里找过你,没有戳穿你。我捧着这个玩意儿从城东到城西,再回到城东,的士费比它还贵。我恨不得把它摔到你脸上。”

我有太多郁结于心的苦闷要倾吐,正好来了个听众。好像瞌睡遇上了枕头,抓住她就倾吐苦水。

她叹息说:“你不是小女孩了,生活的压力开始现形。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把黄浩介绍给你。”

我大吃一惊。我和叶明明都怀疑,黄浩其实就是她给自己杜撰的一个青梅竹马的小哥哥。他脾气好,长得帅,能包容她的一切,据说他从高中起就被送到国外读书,每一两年才回国一次,巧妙地躲过了我们的“盘查”。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我和叶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子虚乌有的“隐形人”,但我们也从未拆穿过她的把戏。

“如果不是我把他当哥哥,他把我当妹妹,这么好的男人,我舍得让肥水外流吗?”范真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走投无路了,才把他介绍给你的。抓住他,你这一辈子就不愁了。”

我无精打采地说:“谢谢,我可没心思交网友。”

“傻瓜!黄浩已经回国发展了。”范真大笑,“他在他叔叔开办的建筑设计公司工作,前途无量啊。你很有可能赶在我前面,嫁给一个金龟婿。真是傻人有傻福!”

我愣了老半天,问她:“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她没有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吞吞吐吐地说:“这些年,我一直没让你和叶明明见他,是有原因的。”我恍然大悟道:“因为他是虚构的?”

“不,他是瘸的。”范真面带羞愧地说。原来,她试图隐藏的,是另一个秘密。我心里严重不平衡,懊恼地问:“你看我现在下岗失业,就趁火打劫,给我配一个瘸子?”

范真强调:“除此以外,他非常优秀。你从来不在乎外在条件的,对吧?看看你交过的那些男朋友。”

我无奈地说:“我不是看不起残疾人,只不过是因为我失业了你才把他介绍给我,显得用心险恶啊。”

范真哄骗道:“你只要见他一面,就再也不会注意他的腿了。我一直有种预感,冥冥中,你们俩是有缘人。”

我当然要去见见这个“虚拟人”。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相信黄浩真的存在。她在搞什么鬼把戏?

这一晚,范真干光了那块大蛋糕,我喝光了那瓶酒。

第一眼在咖啡馆里看到黄浩,还真看不出破绽,他一瘸一拐,泰然自若地跟着范真走到我的面前,完全不在意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沉稳的气质确实像见过世面的人。

范真给我俩做介绍的时候,我仔细打量着他。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清爽”二字。干净的脸庞,整洁的衣服,连他的目光和笑容都是温和细致的。好了,气质对路,我得开始进一步盘查了。

范真很得意,悄悄对我说:“大家都望着我们。不是因为没见过瘸子,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帅的瘸子,都在为他可惜呢。他帅吧?”

黄浩正在专心看菜单。服务员小妹正关切地瞄他的腿。黄浩的目光和我碰撞了一下,他笑了一下。笑容温润。

范真接了个电话,走开一会儿,我见缝插针,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事无巨细地向黄浩一一盘问起来。黄浩答着答着觉得不太对劲儿,他抗议道:“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干吗要通过我来调查她?”

范真走过来,坐下,放下手机,望望我俩。我俩神色诡异,引起了她的怀疑。我忍不住说了实话:“我一直以为你是范真虚构的人物,我们从来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你这个人。因为她老是提到你,却从来没让我们见面,我们连你的照片都没看过,我怀疑你是她找来耍我的,所以才要和你核对细节,以辨真伪。”

范真大吃一惊,被果汁呛了一下,溅了自己一脸,愕然道:“他一两年才回来一次,待的时间又不长。啊,你们这帮家伙,原来一直在背后嘲笑我呀。”

想到这些年,自己每每谈到“青梅竹马”的动向,感情之纯真,频率之频繁,却每次都被朋友们在背后当成笑柄,放在谁的身上都很崩溃。

范真赶紧去补妆,咬牙切齿地对我说:“等我回来再收拾你。”黄浩莞尔。

正在此时,范真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我随手接听。说曹操,曹操就到。很熟悉的笑声传来,是叶明明打来的。还没等我开口,她就迫不及待地问:“范真,黄浩装瘸的演技如何?哎呀,梁晓雨就吃这一套。她的心肠很软,所以她才总是跟那些弱势的男人纠缠不清。她不是谈恋爱,她是在释放母爱。”

我心里吃了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声。叶明明体贴地偷笑:“我知道你说话不方便,真想去现场看看,那个黄浩到底长什么样?”我挂了电话。真给这三个家伙气坏了,原来他们合起伙来耍弄我,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黄浩还蒙在鼓里,问:“听说你大学学的是机电专业,工作还行吧?”我冷冷地答:“刚失业。”黄浩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对不起,我没听范真提起过。”还装呢。然后他继续没话找话:“你家住哪里啊?”“南棉大院。”报了一个我父母的住处。我没心思和他瞎扯了。黄浩眼睛一亮,以为找到了共同话题,他说:“我大伯的公司要在你们那里开发一个楼盘,很快就要拆到你们家了。”我嘲讽地望着他,答:“是吗?怪不得,我们家属院的老太太每天都在房开公司门口静坐示威呢。”

黄浩没想到他的话会引发这样的效果,神色更尴尬了,讪讪地没趣,道:“是吗?”

范真回到座位,表情神秘地窥视我俩。我起身,说要打个电话。我站在餐厅门口,面朝大街,看范真和黄浩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定是在拿我取笑呢。我顿时怒火中烧,本来心情就不好,还被人耍一道,简直是天理难容。我把手提包悄悄扔到脚下,大惊失色地冲店内尖叫:“快来人啊!我的包被人抢了。”店内顿时鸦雀无声,只见黄浩一个箭步冲出来,范真紧跟着店员也跑出来。话音未落,黄浩已冲到大街上,一个漂亮的急刹车,潇洒地趔趄了一下,冲我喊道:“哪个方向?”我冷冷地望着他。范真最先识破我的用意,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脸。

黄浩也醒悟过来,他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们两人就这么尴尬地杵在大街上。

我扔下他俩,扬长而去。范真亦步亦趋,低声下气地跟着我,要求和我“抵消”。她委屈地说:“你们在背后嘲笑了我整整十年,我就开了这么一次玩笑。我们一笑泯恩仇。”我气炸了,质问道:“这就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范真想想,感觉不对头。她理直气壮地说:“你应该高兴的。黄浩不瘸,他的条件多好啊。他名下有三套房。如果不是你失业了,我根本舍不得把他贡献出来。你得承认,他的条件比你优越很多,多少有工作、有背景、美貌智慧兼备的女孩子想要嫁给他。”

我更气了。本来我就最烦这个小势利眼把人分等级,现在她又撞枪口上来了。我冷笑:“所以你们就可以拿我开心?”

范真向我解释缘由。得知我失业的那一刻,她经过极其剧烈的思想斗争,决定把黄浩隆重引荐给我,作为对我们多年友谊的回报。而黄浩呢,刚回国,就被这个郑重其事的“相亲安排”吓了一跳,表示还不想考虑此事。

当时范真急了,就地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让我集种种美德于一身。其实黄浩早就从她的口中对我的情况一清二楚,所以并未被她轻易说服,一直未明确表态。

范真给逼急了,冒出几句狠话:“我从来没见过像梁晓雨这样的傻瓜。她只看重人品和感觉,从不在乎外在的条件。就算你是瘸的,只要她喜欢你,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和你在一起。这样的女孩子,你怎能错过?”

黄浩随口开了句玩笑,道:“她真的会爱一个瘸子?我们打个赌试试?”原来如此。听她这么一说,我对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黄浩更倒了胃口。我正色,告诉她,时间不多了,我得赶去参加一个工作面试。范真抓紧时间给我忠告:“抓住他。”我扔下一句“没兴趣”,便跳上了车。

几天前我在网上投了份简历,应聘奇石城的物业管理员。今早才接到面试通知,马上在网上看了一些相关资料,现在给范真和黄浩这两个活宝一搅和,脑海中一片空白。那些五花八门的奇石种类,顿时忘得一干二净,印象中就留下一个雨花石,还不是广西原产的。

广西奇石城位于柳州西郊,虽然是柳州人,我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市场,感觉很新奇。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名牌轿车。看来,玩石头的有不少有钱人哪。一辆大吊车正在起吊一块近百吨重的巨石,这块庞然大物被帆布遮盖着,看不到真容。几位大腹便便的老板在一旁提心吊胆,看他们那副胆战心惊的表情,估计这块奇石价值不菲。

奇石城的主体建筑群是纵向三排古香古色的两层骑楼,骑楼很长,里面藏着形形色色的人和石头。

一楼都是精装修的店面,顺着一条通道走下去,撞上一群中学生,他们蜂拥着从二楼下来,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大型的矿物晶体展览,一对小情侣鬼鬼祟祟地落在后面,靠着墙,勾肩搭背地说着悄悄话。

通道两侧,店铺门口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高达三四米,有的被加工成石桌石椅,看上去晶莹剔透,简直让人不忍心一屁股坐下去。

店主们要么和客人在店里谈生意,要么聚集在一起品茶聊天,有人在门口用盐酸清洗石头,有人聚在一起打麻将。

奇石城的尽头是一个露天大棚,下面有几百个摊位,这里的顾客明显要比门面里的多。摊贩们聊天的,讨价还价的,打牌打麻将的,像个热闹的菜市场。

物业部的办公室就在围墙边一栋不起眼的旧楼上。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姐知道我的来意后,故意晾了我一会儿。她对年轻同性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戒备,磨蹭了几分钟,才神情冷淡地把我领到主任办公室。

主任正在打电话,望了我一眼,略点了一下头,示意物业大姐先和我谈。主任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穿着白衬衣,身体单薄,个头不高,但腰杆挺得很直。眼角下垂,让人不大容易猜测出他的年纪,我估计他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岁之间。他对着听筒不断点头,表情严肃。

物业大姐看着我的资料,例行公事地问:“是本地人啊。你对奇石有什么了解吗?”

我赶紧把记忆中尚存的顺口溜倒了出来:“柳州奇石甲天下。全中国最好的观赏石在广西,广西最好的观赏石产自红水河,红水河最好的观赏石都聚集在柳州。柳州是东南亚最大的奇石集散地。”

正在打电话的主任听了这番话,忍不住露出笑意。呵呵。我心里有数了,从读书到工作,我尽收到这类型男生的情书,我也都给他们吃了闭门羹。他们做事有条有理,自尊心强,要么当班长,要么当组长。表面看上去清心寡欲,内心也会掀起感情的波澜。他们喜欢看上去感觉顺眼、打扮休闲、随和的女孩子,如果像我这样扎根马尾,像小鹿一样活蹦乱跳的,就可以要他们的命了。他们对我这种类型的女孩,有种天然的好感。

主任放下电话,从物业大姐手里接过资料,坐在我对面,夸奖道:“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从毕业到现在,追求上进,已经拿到了两个自考文凭,不错!”

我心里一热,这可是两个月来,我听到的最感人的话语。以往,我听到的可都是千篇一律的诸如此类的评价:“专业很冷门啊!”“自考文凭?重点大学的我们都看不过来啊!”……主任站起来,笑盈盈地建议:“这样吧,我领你去市场逛逛,给你一个直观的感受。

物业大姐很敏感,用锐利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话中有话地问他:“今天下午还有三个应聘者要过来面试。等你回来?“主任严肃地一挥手:“不用。你和他们聊聊吧。”

一路上,主任仔细地向我说明这份工作的基本要求。看来我在他眼里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心里蛮高兴的,现在工作不好找,自己运气还不错。心情好了。

主任其实还是有点冷幽默的。他走到一面大大的广告牌前,说:“奇石行当内,大部分人一辈子只做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我给他逗乐了。他指着广告上的一块奇石,问我像什么。我觉得这块奇石像一堵给人涂鸦的墙,然后给人打翻了调色盘,色彩缤纷艳丽,让人眼花缭乱。他卖了个关子,说:“两年前,这块重量逾百吨的大化石被卖到香港,成交价为一千两百万人民币,创下单个奇石最高价。你再看看这块。”广告的另一边,是一只手上捧着的一个小鸡雏。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感觉很怪异,难道是要做个体积上的对比?主任笑吟吟地说:“没想到吧,这也是块石头。”

我仔细一看,“小鸡雏”其实是块石头!天啊,简直惟妙惟肖。看我惊讶万分的模样,主任笑了。估计他就想要这样的效果。

主任告诉我,这块奇石目前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一个亿。“它们都是大化石,都打捞自同一个河段。目前,大化石是奇石市场最主流的石种。”

主任这番话,果然引起我极大的兴趣,没想到这个行业,如此富有传奇色彩。主任滔滔不绝:“有人用‘金玉瓷’这三个字来形容大化石的特点,非常贴切。

它汇聚了国内各大观赏石种的种种优点,这十几年来,价格翻了几十倍,在市场上很受追捧。”

主任向我介绍,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广西红水河流域大量顶级石种被陆续开发,构成红水河奇石系列,其数量之多,价格之高,在全国乃至世界上都极其罕见。中国传统的赏石观点,是以太湖石为坐标的瘦、皱、透、露。红水河奇石横空出世后,直接把赏石界导入唯“水石”独尊的时代。现在不但是市场追捧,玩石头的人也都推崇以红水河奇石为引领的形、质、色、纹。我东张西望,形形色色的奇石映入眼帘,真是令人眼花缭乱。主任笑道:“如果一个人喜欢石头,那他生在柳州真是很有福气的。”这我倒没听过。以前我听过的俗话是“食在广州,穿在苏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柳州有好木材,可以打一副好棺材。“一九九七年,柳州奇石行业达到鼎盛,约有四千多家奇石门面。早期交易、评比的奇石,在现在看来堪称块块是精品。”主任感叹道。他大概是后悔没囤积几块好石头吧。我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我猜道:“木匠喜欢供着‘鲁班’,那柳州玩石头的人一定都供着‘米芾’吧。”“米芾拜石”的典故我还是听说过的。

主任听我这么卖弄,笑了:“‘米芾拜石’的典故在柳州人眼里是不屑一顾的,他们说,这个所谓‘石痴’压根就没机会见到真正的好石头。那些文人墨客、帝王将相的传统赏石理念成了坐井观天的笑柄。”

柳州人居然如此自大,真令人汗颜。主任进一步解释道:“深水下的奇石珍品之所以能浮出水面,完全得益于现代化的潜水打捞设备。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把传统的赏石代表太湖石和红水河奇石相比,就像将马车和飞机相提并论,两者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之上。”

柳州位居中国赏石界的核心地带,作为全世界最大的奇石集散地,一切以市场为导向的广西奇石市场堪称行业风向标,如同赏石界的故宫博物院。

听说本市场在行业内地位如此之高,我沾沾自喜,我的工资应该不会太低吧,呵呵。

主任给我进一步扫盲。红水河实在堪称“奇石富矿”。该河上接南盘江的天生桥,下至桂平的大藤峡,全长一千零五十五公里,流域内的天峨石、岩滩石、磨刀石、梨皮石、来宾水冲石、卷纹石、石胆石、黑珍珠、大湾石、三江石,都是国内奇石市场的主流石种。在我们这个市场里,可以看到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石头,像内蒙古的戈壁石、新疆的硅化木、贵州的乌江石,在这里都有一席之地。我们走到一家店面门口。我眼前一亮。这是一家国画石馆,这里摆放的奇石,画面极为精美,或如山水,或如花草。国画石馆正展出一块号称是中国最长的国画石天然画卷—苏堤初雪图。天然的画面,呈现的是位列杭州十景之首的“苏堤春晓”中的苏堤,它犹如一条褐色的飘带,堤桥相接,横卧湖上,南端系住南屏,北端挽起栖霞岭。一堤的寒烟弥漫,色彩如水墨般淡雅,回味悠长。

一个中年男人从一个小房间里钻了出来,和主任打了个招呼。主任向我介绍,他就是店主,也是国画石的大收藏家,拥有国画石最大的加工厂,大订单都来自美国、加拿大,以及国内的香港、上海等地。店主为自己在行业内受到的歧视愤愤不平,国画石因采自广西来宾地区的山上原岩,需打磨方能显出画面,不属于水石系列,因此备受红水河“水石帮兄弟姐妹”的歧视。国画石在奇石市场上一贯不受重视,被称为“游客石”,意思是只有游客偏爱它。店主为自己收藏的石种鸣不平:“如果说,现在的柳州市场是个男人的话,大化石是大老婆,卷纹石是梦中情人,黑珍珠是情妇,三江石是小老婆。而国画石是丫头,给这个男人生了孩子,还是没有名分。可是你知道吗?外地人慕名而来,最喜欢买的就是它。在他们眼里,这才是柳州的代表石种,天然画面,一目了然,价格又不贵。国画石为传播柳州的赏石文化,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们都被他活灵活现的描述逗乐了。他继续抗议道:“如果这个丫头出生在上海、北京,她早就成了大家闺秀,嫁进豪门了。这是石种歧视。”我听得不太顺耳,开玩笑似的警告说:“你才是性别歧视,下次不许拿我们女人举例子。”

主任和他都忍俊不禁,我们三个人走到了门口。一位很淳朴的五十岁出头的大姐走过来,憨厚地笑着,和主任打了个招呼。

主任向我介绍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韦大姐,第一块大化石就是她发现的。每年这个行业上百亿的产值,可以说是由她带动起来的,想不到吧,呵呵。这是小梁,新来的同事。”

主任已经把我当同事介绍给韦大姐了,我又意外又高兴。韦大姐带着乡下人特有的羞涩和谦虚,说:“当初入行的人都成了大老板,发大财了,上千万、上亿的都有,我还在摆地摊,说出来都不好意思哦。”

大家聊了几句,韦大姐离开。主任提醒我注意:“你别小看她,虽然是摆地摊的,她养活了六个孩子,给儿子买卡车跑运输,在老家起了五层楼,都是从石头上挣的钱。大老板们都很敬重她,摆地摊的也都听她的。”

我体会到主任的用意,他试图让我感受到这个行业隐秘的魅力所在。但他后一番话却让我费解,他说:“我在这个市场干了七八年了。就说大化石吧,刚出水的时候几万块钱可以包下一卡车的货,现在,几万块钱顶多买一块石头。价格翻了,人心也变了,这个行业已经被污染了。”

听了这么多暴富的传说,我心里痒痒的,恨不得马上筹钱也投机一把。看主任惆怅的表情,我开玩笑道:“你是在为自己没抓紧发财机会而遗憾吧?”

“我从来不买石头。”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想污染一个地方有两种方法:垃圾,或者是钞票!”

这下我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了。显然,主任是个有想法的人,而且好像还蛮悲观的。就在此时,几个店家把主任围住了,他们在讨论组织同行参加一个外地石展的事宜。

我无意中瞥见一个年轻小伙子,他站在楼梯口,向我们这里张望。大热的天,他还戴着帽子。他的眼神很奇怪,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向我招手。我迟疑了一下,走过去。

他的皮肤很黑,个头很敦实,一看就不是城里人。小伙子神情忐忑地环顾四周,谦恭地问道:“你是管这里的领导吧?我想请你帮个忙。”他搓搓手,转身往二楼走去,我刚要向他解释,他扭头望了我一眼。他眼里有种让我一下子无法剖析的内容,有点恳求,有点无奈,还有点焦虑,鬼使神差,我跟着他上了楼。

二楼的北面是展馆入口,里面热闹非凡,一群学生在里面叽叽喳喳,而南面则有一扇门,通往一个露天茶座。门开着,露台上空无一人。

我们来到露台上。他从桌上的一个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字条,递给我说:“麻烦你替我把两个人叫到这里,我有块石头要给他们看。”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们?”我莫名其妙,想推托,“他们在哪里?我又不认识他们。”

他望了我一眼,低声下气地说:“他们在D栋5号,我没法过去,这里的人都认识我。”

我看看手里的照片,是一块奇石。字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两个名字:叶老师、老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敢见人?

他可怜巴巴地说:“我是一个水手,乡下人,大家知道我有好石头,就会缠着我,我脱不了身。我得赶紧把石头出手,我得找出得起价的人。”

我没注意听,因为我望着他,忽然走神了。一丝淡淡的血水从他的太阳穴流下。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用手把血水擦去。他的眼神暗淡了,说:“我刚出了车祸,急需用钱。你只要把照片给叶老师看一眼,他们就会过来。谢谢你!”我动了恻隐之心,反正我也没事,如果能促成这场秘密交易,说不定能学点经验。我答应了他。我走下楼梯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蹑手蹑脚地虚掩上那扇通往露台的大门。

他也望了我一眼。直到血案发生后,我才意识到,他眼里盛得满满的,都是深深的绝望。而我和一些人的命运,从今天起也将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