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不知不觉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在北京,沙尘暴是司空见惯的。而在这个黄沙一般朦胧晦暗的天空中,唯有救护车忽明忽暗的灯光,以及刺耳的鸣笛声异常清晰。即便,救护车的到来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但那刺耳的声音,永远留在了监狱里所有人的心中。
操场上,狂风呼啸。古光辉、李柄泽一行人齐刷刷地站在天空的阴霾下,承受着风吹沙打之苦。
“你们进来!”赵警官手持电棍,在不远处喊道。
李柄泽一个左转,走上前去,后面的人跟着鱼贯而入。
赵警官把他们带到了囚室里,狱警拿出了几副手铐和脚镣。
“为什么要铐我们?!”古光辉首先发难。入狱后,倘若没有犯致命性错误,狱长不会对劳教的未成年犯人采取暴力型控制,可是现在竟然连手铐脚镣都用上了,说明问题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许多。
其实,古光辉喊这一声更多的是源自于内心的恐惧。他担心,这一打真的酿成了祸端。
“你们犯了大错知道吗?现在把你们都铐起来,过几天上法庭。你们好自为之吧,大家都过来人我也不跟你们废话,知道说假话的后果吗?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人。你们以为在监狱里打架就一定没事吗?你们差点打出人命,顾云维现在受了重伤,而且永远失去生育能力。你们还不知道错,在这里担心自己受处罚?我看判无期都不过分,没枪毙你们简直是对社会的危害!”赵警官愤怒道。
每个人的心里都打了一个激灵,囚室内鸦雀无声。李柄泽的嘴巴半张着,牙齿打着战。其他人面面相觑,脸色如同霜打的茄子。有的人干脆掩面而泣。那几个哭了的男孩,好不容易挨到了快要出狱的日子,却在这个时候被告知要加刑期。
赵警官叹了口气,吩咐狱警给他们每个人戴上了手铐和脚镣。
——
顾云维的伤情较为凄惨:颅脑轻微裂伤,浑身多处软组织擦伤,肋骨骨折,多处瘀伤。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廖继光在看到了下面一行字时,立刻眉头紧蹙:
最严重的伤势,是生殖系统受损,睾丸积血。
这对于一个青春期正在发育的男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廖继光心里清楚得很。
事实是残酷的。
医生说等到下体淤血散去,也许不会对将来的婚姻生活产生过多的影响,但是,至于繁衍后代,便成了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
天色这时已经彻底暗了,不是阴天,但也许由于沙尘暴的缘故,一切都已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暗淡。走出屋,一脚就跌进漫天的黄沙内,鼻子无法呼吸,眼睛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漫天的黄沙随着阵阵清凉的微风,逐渐散开了。
仅仅因为到了该散开的时候,它们便就此散去,而并非什么别的客观原因。单单是风,根本无法将它们彻底吹散开来。
主观意识决定一切。
随着黄沙的散开,这个城市逐渐在阴霾中清晰起来。观天色,望浮云,便可知一场大雨会在不久后到来。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囚犯们过着多年如一日的日子。
而当人们习惯性地刚刚接纳了目前的生活,老天却时常在这时给人抛下一枚重磅炸弹。
对于顾云维的麻木,廖继光感到十分无奈。事实上顾云维的性格很是软弱,他觉得这样的孩子很不容易适应社会的生活。因此这场牢狱之灾可给他带来了不少精神上的折磨。而令人感到扼腕叹息的是,原本单纯,对未来充满着美好憧憬的顾云维,却还是因为一念之差走入了这个原本完全不属于他的地方。
廖继光曾经对他说过,来到这里,挺过去了,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反之,精神会完全崩溃。可惜,顾云维过于稚嫩,终究还是吃了亏,留下了一生的遗憾。
天空中的飞鸟一只接一只地从眼前飞过。
病房内,消失了一切的气味。
拆开身上所有绷带,走下床,顾云维从镜子中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似乎是很久没见过自己了,才会感觉到陌生。
“恢复得不错嘛。”身后传来了廖继光的声音。
顾云维从镜子里望见那张苍老的脸,泪水忽然潸然而下。
廖继光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顾云维。
他木呆呆地看过去。
“今天出院。”护士拿起笔,在手中的硬皮本上勾画着日期。
顾云维转过身,看着廖继光,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廖老师……我……他们怎么样了?”
廖继光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却在顾云维问完这个问题后,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以为,顾云维得知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后会崩溃。
他还以为,顾云维会憎恨那些对他拳脚相加,最终导致其不能生育的人。
他更加以为,顾云维会说一些原本对未来的幻想,对出狱后的打算。
因为,廖继光记得,以前做心理咨询的时候,顾云维曾经对他说过,自己入狱是因为想送高中喜欢的一个女孩一条水晶项链。既然这样,他对爱情应该是有所期许的。
不过,现在可能一切都变了。人没有一成不变的。难道顾云维也变了?还是他以前亦是如此的软弱与麻木,只敢把痛苦和忧虑藏在心里。
而现在,面对即将重返的牢狱生活,顾云维表现出的竟然是一副胆怯的样子,他害怕那帮人再次的欺侮。
他并不知道,那些动手的人已经被加了刑期,并且关在不同的区域,不会再有碰到的机会。
“他们已经被判刑了。那个李泽柄是带头打你的吧,他判得最重,已经移交别的地方去了,那些跟他一起动手的也被调走了,都加了刑期。至于古光辉他虽然没有动手打你,但是整个事情是因他而起,而且他还骂了你,要不是他那句话可能李柄泽也不会真的动起手,而且他事后还跟着李柄泽撒谎想蒙混过关。所以他被调到了一号戒备的牢房,管理更加严格,要做苦力,还加了几年刑期。”廖继光如同背书般说出了这些毫无生命色彩的事实。
顾云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廖继光又多余地问了一句:“你以后一周来两次吧。”
“啊?什么?”顾云维似乎沉浸在放松的喜悦当中,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心理咨询。”
“为什么?我……只要他们走了,我就……就没事了。”
“反正我让你来你就来。”廖继光无奈补充道,“你刚出院,需要调整一下。走吧。”
虽然廖继光没有多说,但顾云维多少感觉到了,这个廖老师对他有意无意的“特殊照顾”。
为什么他对自己那么好呢?
顾云维将这个问号留在了心里。
回到监狱,顾云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冰冷。
反之,这里少了许多人,本应孤独的他却觉得自由了许多。他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了。
黄天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他身边,一起吃饭,放风,睡觉,谈天。但是,两个人似乎都刻意地回避了当天的事情。甚至有时,顾云维会怀疑那天的事情是否只是一场梦魇。
但,有时伤口的隐隐作痛仍旧会提醒着他事实的存在,以及悲剧的酿成。
好在,有他在。
这个他不是黄天,而是廖继光。
廖继光说过,出院后要为他单独增加心理辅导的课程。顾云维虽然觉得没那个必要,但是出于礼貌和感恩,仍旧积极赴约。
第二次见面时,他终于知道了廖继光担心的是什么。
说实话,对于自己不能生育这件事,顾云维也是懵懵懂懂的。廖继光反复将话题引到这上面,还告诉他心里有事一定要说出来,不良情绪憋久了会产生心理扭曲,有机会增加再次走上犯罪道路的概率等等。
拐弯抹角地,顾云维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担心自己会为生育能力的事情而纠结。说实话,不是廖继光提起的话,也许他早就将这档子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笑着对廖继光说:“老师,我不觉得生育能力有那么重要。如果你生出了这个孩子,又不去照顾他,让他因为被带到这个世界上而承受痛苦,那不是更加造孽吗?因为我就不是我爸亲生的,我是他从街上捡来的。”顾云维嘴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事情。
这是廖继光第一次看到顾云维露出如此沧桑的神情。
他知道顾文伟捡到了一个弃儿,也知道这个弃儿此刻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可是,他忽略了这点。按照正常人来讲,生育能力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他万万没想到,顾云维不是麻木,而是看法不同。
他的印象中,顾文伟也常会提到这个孤儿。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孤儿竟然也是如此的重感情。
“廖老师,您……认识我父亲,对吗?”顾云维忽然大胆地问道。
廖继光仿佛被雷声击中,猛地抬起了头,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
顾云维没有说话,直接将目光转向了办公室白板上贴的照片。
廖继光瞬间明白了。
墙上挂着他的心理师咨询证书,以及业绩展现,更重要的是,有一些患者的赞赏信与合影。
其中,有一张合影正是在廖继光以前开的诊所里拍的。
椅子上坐着年轻的顾文伟,淡淡地笑着;以及满是成功喜悦的廖继光。
这是唯一一张最旧的照片。同其他彩色照片相比,黑白的它被不经意地贴在角落,一般人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而不管这墙上的照片如何更新换代,这张不起眼的黑白照片永远都在。
不知是由于年代的久远而被廖继光所淡忘,还是那个年轻的面庞,在廖继光的心中占有特别的位置。
这些都不重要了,不管怎么样,顾云维的出现证明了,他依旧记得那段久远的时光。
顾文伟,廖继光想起了关于那个心理咨询患者的种种往事,以及后来破天荒地第一次与患者结为朋友的特殊经历。
他告诉顾云维,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跟患者做朋友的,但是,你的养父顾文伟除外。
因为,他太能直接看透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廖继光在与他相处之时,感觉更像是与朋友聊天,前半段时间,他为顾文伟做心理辅导,而后半段时间,则是角色互换。
这一切,没有商量,没有排练,甚至在心中也没有形成治疗方案。与顾文伟聊天,真的像是朋友的闲谈。他说他来接受治疗,但其实只是缺了一个人与他谈心罢了。
很巧合的是,廖继光这个与他身份相差悬殊的教授成为他的朋友。而那天,顾文伟身无分文,以乞丐的模样出现在了他的诊所。那天廖继光鬼使神差地接受了这个无偿咨询,却收获了一个朋友。
更巧的是,他绝对没想到十几年以后,会在这个地方,面对着顾文伟的养子,讲述着他养父当年种种的过去……
烟头短暂的寿命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当被燃烧的烟蒂烫到手指时,纪同才轻呼一声,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将烟头扔在了地上。
食指被烫掉了一层皮。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思考了区区几分钟的时间,而正是这在他的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几分钟,便已让那根烟燃尽了一生。
纪同轻轻吹了几下,唏嘘着,快步走回办公桌,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最后终于在一张照片下找到了两枚创可贴。
在将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纪同愣住了。而令他深邃的目光在瞬间定睛的,却是一张照片。
就是那张压在创可贴上面的合影。
纪同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盯住那张照片,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缓缓地伸出手,拿出了那张合影。
照片并未年代久远,却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自从来到北京以后,它其实一直被放在这个位置最靠下方的抽屉内。这个抽屉,平时纪同根本就不会去打开它,因为里面放的尽是些垃圾。文件之类的用品全都放在了最上面的两格抽屉。
照片上,有三个人。纪同,和另外一男一女。男的清朗俊秀,女的气质不凡。
日期是前年夏天。也就是,两年前的这个时候。然而,现在照片上的这两个人已经都不在了。
剩下的,只有纪同一人。
照片的背面,一排清晰的黑色楷体:植物园留念,纪同、臧良、夏唯唯。
写这个字的人,正是照片上清朗俊秀的小伙子,臧良。
往事如烟。而这两个人,都在去年冬季之前,化为了两缕青烟。臧良死于去年轰动一时的719特大贩毒杀人案。死因纪同不愿再回想,他只想记住这位曾经的搭档美好的一面。
而夏唯唯,这个纪同从高中就开始喜欢的女生,早在四年前就结了婚。他知道自己不能带给这个女人幸福,于是便放了她。可谁曾想,不过几年的时间,她先后被丈夫殴打至多次流产,肋骨骨折,甚至曾被禁闭长达两个多月的时间。
后来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尸臭味已经弥漫了整个楼道。
她穿着睡衣躺在浴缸里,手腕上长长的血流蜿蜒地顺着浴缸滴下来,染红了浴缸下面空空如也的安眠药瓶。
而那个男人,却跟小三去外地风流快活了。
纪同在抓住他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在他绝望与胆怯的目光下,纪同只是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是啊,如果他当初大胆一点儿,主动一点儿,也许夏唯唯就不会跟这个禽兽般的男人结婚。他一直认为自己无法给她幸福,却不曾想,自己在她生命中消失以后,她会连性命也因为这个男人而消逝。
后面的那些日子,纪同经常会想,如果当初臧良没有做自己的助手,如果早在几年前他就大胆地向夏唯唯表白,并且展开攻势;那么也许,这些灾难都不会存在。
但是人生没有如果。多么土的一句话,却被许多人以生命为代价反复印证着。
纪同忘记了自己被烫得疼痛的手指。
也忘记了静静地躺在窗户前那残破的烟蒂。
他用手摩挲着那张光滑的照片,轻轻地拂去了表面的尘埃。这时的他,再次想起了关于顾云维的一切。
那些经过调查所得出来的结论,已经把整件事卷入了如同旋涡一般的迷雾中了。
按照这样的逻辑,顾云维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假设纪同之前的猜想全部正确的话……
他的右拳不由自主地紧握,这才让他察觉到食指上那一处烫伤的存在。
然而,仅仅在一分钟之后,一通电话证实了他不良的预感。
高贝,你竟然真的已经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孩子。
纪同的猜测,竟然完全正确。他连事情的发展都猜到了,然而,却没有一丝的喜悦。自从听了廖继光的那些叙述后,他连走出少管所的脚步都是沉重的。
这一连串的事件,原本可以不那么悲剧的。假如,大家都多一丝宽容,少一些自我。
——
高贝已经在车里足足坐了半个小时。
地下存车库内污浊的空气使人窒息,思维停顿。
梅瑾现在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家虚弱地躺着。他明知道逃不过这两种可能性,一个身体虚弱的人病了不会拿他怎样,但他却毫无勇气踏进家门。
虽然知道家里很可能空无一人。
于是就这样干坐了半个小时。
直到,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终于将精神调节到了一种自认为是最佳的状态后,打开车门,朝着地表上的新鲜空气迈开了大步。
如他所料,家里确实空无一人。
那么,梅瑾应该还在医院里。从现场的痕迹可以看出,她当时的痛苦。
高贝的心里忽然有一种抽痛的感觉。他这是在报复吗?只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也那么痛?要知道,那个孩子一旦生下来,将会是他心里的一个结。而现在这个结,曲兆飞帮他出主意解决掉了,对,一定是解决掉了。
厨房一片狼藉。
筷子、摔碎的碗,撒落一地,一个药瓶倒置着,里面的黄色药片全部撒在了地上。
高贝心里十分清楚,那是他将保胎药偷换成的,牛黄解毒丸。
曲兆飞告诉他,若想解决这个心结,一定要狠下心来,要迅速。这不是害他,只是若孩子生下来,日后的麻烦更多。
一开始他根本就狠不下来这个心。但是试问,他有胆量在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抓去做亲子鉴定吗?
他没那个胆量。无论是与不是,隔阂已经产生了。况且高贝知道,现在无论自己做什么,暗中似乎总有那么一双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是异常危险的。因为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想法也被人看透。
或许根本就不止一双眼睛。
办公室的恐吓电话已经很久没有骚扰过他了,然而这并不能使高贝放松心情。
顺着一地的狼藉,高贝看到的,竟然是一张化验单。上面的褶皱足以说明曾被人死死地攥在手里。
它的折痕异常明显,然而上面的文字却十分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染色体,配对,结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
标题是:DNA胎儿羊水穿透测试。
受测人:梅瑾。
而顾云维已经死了,现在连尸体都无从查找,那么……配型对象,只有自己。
洗手间内尽是他用过的头梳、刮胡刀,以及洗澡时掉落的头发。
那……难道说……
原来,自己唯一的赌注竟然失败了。
高贝感到眼前一黑。
房间内依旧空空****的,他并不知道梅瑾被送入哪家医院,更想不到医生要求通知家属时,她留下的是邹锄的手机号码……
梅瑾感觉自己的视野一片朦胧。她还记得,走出医院的那一刹那,阳光从淡淡的云层里笔直地刺透了她的双眼,让她仿佛瞬间看清了所有的罪恶。顿时,一股昏厥感涌了上来,梅瑾颓然倒地。
她早已习惯了黑暗。
醒来时,心底所期待的那片朦胧笼罩着她的双眼,而周围似曾相识的环境令她心生疑惑。
“醒了?”朦胧的视野内忽然出现了一杯晃动的清水,梅瑾抬头一看,邹锄那张紧绷的面庞出现在那杯水的后面。
水的折射,使得他的五官有些扭曲。透过透明玻璃杯来看,他的脸是歪的,鼻子仿佛快掉了。
“喝水吧。”邹锄笑了笑,似乎如释重负。他把水递到梅瑾面前,玻璃杯里清纯的**再次晃动了几下,邹锄的脸在波纹的反复折射中变换了好多种样子,直到——
梅瑾一鼓作气地将水喝下。再透过玻璃杯,看到了邹锄那张五官不再扭曲的脸。
她盯着邹锄足足看了几秒。直到邹锄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梅瑾这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感觉还好吗?”邹锄回过头,面无表情地问。
梅瑾没有立即答话,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仿佛看惯了折射中邹锄的脸庞,现在却开始不那么习惯这个真实的他。
“我没事,缓过来了。身体比较虚而已,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邹锄发现了她眼底的那一丝空洞,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她平坦的腹部,知趣地将马上就要问出口的那句“到底发生了什么?”给咽了回去。
梅瑾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邹锄立即上前搀扶着她,试探性地问:“你要去哪儿?”
梅瑾惨淡一笑:“还能去哪儿?回家呗。”
邹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那神态仿佛在吸一支并不存在的香烟。
梅瑾不再理会他,慢慢地径直走到了门口。邹锄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烟,背过身去吞云吐雾。
当她拉开门,即将消失在这个烟雾弥漫的房间时,邹锄突然开口道:“其实你们不该在一起的,离婚吧。”
梅瑾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像是瞬间被雷劈醒了一般怔了怔。半晌,才仿佛听到他的话一般,木讷地回过头,用浑浊的双眼直视着前方那团烟雾中的背影,愣了些许片刻。接着,她如同听不懂中文一样,操着蹩脚的口音重复道:“离婚?”
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又一团烟飘了上来,邹锄似乎被呛到,干咳了几声,随即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对,离婚。”
梅瑾把住门框的手松弛无力地垂了下来。
其实那么痛苦的婚姻,她怎会没有想过离婚呢。只是,她真的可以吗?坦白说她并没有这个勇气。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们两个就是拴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了。
梅瑾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消失在一片烟雾当中。
——
虽然时值秋季,但火老虎却仿佛垂死挣扎般,时不时地出来散发着余威。午后,硕大的日头当空高悬,让人不敢抬头。柳条摇摆,舞动千条斑斓的光丝,晃得人眼花缭乱。
从舒适的空调屋子里走出来,一脚便掉进了地狱的火炉里。脑袋上瞬间冒出两三滴汗珠,眼睛恐惧地使劲眯着,生怕这咸咸的东西会滑进自己脆弱的眼珠里。
马路上,女孩子们打着各式各样的遮阳伞,而男孩们则穿着篮球运动衫,想借此将自己的肤色晒黑一点,增加男人味。
女人们干脆不出屋,大都在家里继续充当着家庭主妇的角色。男人们则一如既往地在炎炎烈日下眯着眼睛奔走着。档次高一点的男人女人,此时此刻则坐在办公室内加班。
因为是周末的缘故,高贝原本可以不去单位的,但当无数个夺命连环call将他从自己隐秘的“爱巢”惊醒后,他才意识到纪同已经找了他很多天了。他有两个号码,这些天不希望人找到,另一个一直是处于关机状态的。而正在使用的,没有几个人知道。
除了家人,就是梅瑾。
但梅瑾无论回家与否,都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她现在一定已经恨死自己了吧?高贝惨淡一笑。
接到董佩珠打来的电话时,高贝正在洗手间慢悠悠地刮胡子。突如其来的铃声让他一激灵,右手将下巴划出了一条几厘米长的血道。
他望着镜子里逐渐被血染红的下巴,愣了几秒。一只苍白的手将手机递了过来:“你电话响了。”
高贝放下刮胡刀,伸手去接。
等到通话完毕,他发现曲兆飞不知何时已经将自己下巴的血迹擦得一干二净。但他知道,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有如此对待过自己。
“对不起,我得去趟局里。”高贝沮丧地说。
“那个纪同又找你?”曲兆飞蹙眉。
高贝苦笑道:“说是找了我两天了,家里电话没人接,我那个公号不是关机了吗,他就……直接找到我妈妈那儿去了。幸好我爸爸不在,不然又要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曲兆飞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忽然那么急着找你,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不知道,我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了,他让我回家看看我老婆……啊,梅瑾在不在……”
曲兆飞似乎是大度地笑了笑,对于老婆那两个字,他毫不介意。原本,像他们这样的关系也根本没办法去介意什么。
二人沉默了一小会儿,曲兆飞忽然问:“然后呢?他就没再说别的?”
高贝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了。刚才我妈在电话里就只是说,姓纪的让我回去看看梅瑾在不在。”
曲兆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明白纪同的用意。高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于是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钟,高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该走了。
“我现在得马上去,我妈一会儿还让我回家一趟。”他有些赶时间地往脸上按了一张创可贴,紧接着对曲兆飞摆了摆手,恋恋不舍地踏进了地狱的火炉。
他没有开车。
因为不想引人注意,于是便一路步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另一方面也是想散散心。可习惯了轿车内舒适空调的公子哥,如今行走在炎炎烈日下,早已被汗水浸透得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走到了家,高贝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空调,将温度调到最低,之后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吹冷风。
总算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炎热了。
而几乎是缓过气来的同时,他的余光瞥到了茶几上,与这栋华丽别墅极不相称的几张有些发皱的白纸。
高贝顺手拿了起来,上面几个大字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离婚协议书。
下方有着梅瑾的签名,以及几滴早已干透的眼泪。那张纸的褶皱,明显是被泪水泡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