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逐渐转凉。秋日的微风悄无声息地钻进窗户的缝隙,梅瑾打了一个寒战,却没有起身将窗户关严。

她一直都很缺乏安全感。也许一点新鲜的空气与凉风,可以让她保持觉醒。

在等待高贝签下离婚协议书的这个空当,她竟然觉得生活前所未有的平静。虽然她并不知道高贝最终是否会在协议书上签下那决定性的一笔,但至少自己已经迈出了结束这种地狱式生活的第一步。

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着一份彻底的自由抑或禁锢的到来。

——

在被寒风包裹着的另一个区域,曲兆飞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拨通了高贝的手机。

“喂?”等待接听的声音并未持续多久,曲兆飞便听到了另一端传出了高贝压抑的声音。

可以听出他在竭力压低自己的声线。

“说话方便吗?”曲兆飞将自己的掌心扣在听筒上,尽量不让风声灌进去。

话筒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便彻底安静了。

“你在哪里呢?”曲兆飞忍不住问道。

“律师事务所。”高贝喘息着回答。

“啊?你去那里做什么?”曲兆飞讶然。

“梅瑾要跟我离婚。”高贝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低沉。

“……那你处理完了吗?我有事情要找你商量。”曲兆飞看了看腕表。

“我一会儿就过去,老地方见。”

撂下电话,高贝飞奔下楼。

等看到曲兆飞的身影时,高贝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曲兆飞看到他,迎面走上前来。

“你告诉我那个孩子一定不是我的,叫我把她的保胎药给换成牛黄解毒丸,可是,今天早上我去找纪同报告梅瑾失踪的时候,无意发现他办公桌上的调查资料,顾云维在号子里的时候挨过打,明明没有生育能力!现在梅瑾一定要跟我离婚,你说怎么办?万一离婚后她把这件事说出去,你说到底该怎么办!?”

高贝情绪有些激动,他深知东窗事发后所带来的后果,不仅仅是身败名裂,恐怕连性命都很难保住。

但对他来说,即便是误杀,保住了性命,那么自己的尊严与未来又何在?没了这些,其实比死亡还要可怕。

所以,他要竭尽全力捍卫住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既然这样,那么就千万不能跟梅瑾离婚。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你当初不是也疑神疑鬼的吗?我只是说,如果你那么不放心,又怕孩子生出来之后,再发现不是的话很麻烦,我才给你出的这个主意啊!”曲兆飞一时间尴尬不已,“那你现在怎么办?”

高贝抬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咬着牙齿道:“绝对不能离婚!”

曲兆飞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个纪同最近不太对劲!他为什么会忽然叫你回家找梅瑾?难道他掌握了什么?”

高贝愣了一下,忽然脸色惨白:“纪同跟我说,他怀疑顾云维和梅瑾之间的关系,因此来问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告诉他我毫无察觉,即便是有我也不知道……我想既然他告诉我他的猜测,那么也许他只是怀疑到了梅瑾,还没有怀疑到我,只是想让我协助他的调查而已……况且梅瑾在给了我这份离婚协议书以后,人就失踪了,这只能加剧纪同对她的怀疑,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曲兆飞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倘若姓纪的真的怀疑到你,那么不太可能会告诉你这些。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夕阳西下,余晖散尽。

隐约中,可以看到一棵榕树旁两个男人相拥的场景。

不管性别,不管身份。这也许是一段美好的情。

但他们似乎都忘记了,树林的外围一直都存在着的,那第三双属于阿忠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曲兆飞手里的那块白布,紧咬着的牙关让他恨不得冲上前去将两个苟且的人生生撕成碎片……

回到家里,高贝将自己扔进空**又柔软的大沙发里。

窗外,月色正浓。

而此时此刻,高贝的脑海早已被那张白纸黑字的离婚证书所占据。

还有那个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她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高贝心里明白,要她签下离婚证书,需要多大的勇气,但她真的做到了。而也这未曾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解脱?

然而为什么面对这样的解脱,他的心里竟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甘?尽管,她的冷漠以及时间,早已将自己当初炽热的爱消磨殆尽,但那一丝的不甘就仿佛是心中永远的痛,不肯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确切地说,他是因为她才去杀人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早已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而现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他自己却多此一举地“杀”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因为这样,梅瑾才彻彻底底地要退出这场“游戏”。

其实这样也好,只要梅瑾能够永远保守那致命的秘密,那么她的离去,对高贝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更何况,高贝的心里现在已有了另外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高贝不知为何忽然一个激灵。

他想起,把梅瑾腹中的孩子杀掉,就是他的主意。他会不会是故意的?不管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高贝的,于情于理他都容不得它的存在,而仅仅是因为感情是自私的,那个孩子只要存在一天,就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不是高贝的亲生骨肉。所以对他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干脆让它不复存在。

高贝现在有些糊涂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到底是因为自私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怂恿自己去毁掉梅瑾腹中的孩子?如果说他仅仅是要毁掉高贝的婚姻,那么并不是最可怕的。高贝觉得最可怕的是,他不只是想要毁掉自己的婚姻。

他觉得也许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让自己越来越多疑。然而,那种不祥的感觉却不管怎样都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重。

而在他暗中调查顾云维身世的同时,却渐渐发觉自己的家族似乎也与这个人有着微妙的联系。他的家庭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复杂许多。

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他与梅瑾的结合,只是为了完成家族联姻的需要。但对自己来说,这场结合的初衷,仅仅是因为爱。

然而也是因为爱,才导致了一切悲剧的发生。

高贝的脑海中忽然呈现出一个奇特的画面:年轻的顾文伟在篮球场上汗流浃背地投篮,观众席上,董佩珠在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加油助威。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黑暗处,高国琛攥紧拳头,在一步步地筹划着自己的阴谋。

难道这就是他千辛万苦调查出的真相?

高贝心里清楚,他掌握的这些,还只是冰山的一角。

——

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从窗外呼啸而过,纪同抬起头,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灰尘。

那辆车早已不知去向。

若不是它急速行驶而过,发出的噪音将纪同吵醒,他这一觉恐怕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

纪同伸了个懒腰,从办公桌上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翻出了一段视频。

是那天梅瑾和邹锄见面谈话时,大苗在对面偷偷拍摄的。他的那款手机像素很高,且录音功能极佳,虽然当时周围不算人多,但难免杂音会对录音效果产生一定的影响。

这段录像,他们很早就看过,并且研究过,还一直在调查。为了谨慎起见,纪同还找来了口型核对专家,将录像里二人对话的内容再次确认了一遍。

“为什么要给我寄那些照片?别说不是你寄的,你的字迹我认得出。”

纪同想起了梅瑾当时的开场白。

一切对话,是围绕着“照片”这两个字开始的。之前组里已经分析过,结合之前揭发高贝的那起“假案”,也许会和这个所谓的“照片”有所关联。大苗和薛美美也就此分别负责调查高贝和梅瑾的生活作风。

然而,就在调查工作正在有条不谨地进行时,怎料莪尔山庄案件横空出世,使得顾云维被正式确定为死亡。

这是纪同完全没有料到的。

虽然他之前想过顾云维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也想过他也许被囚禁在某个地方,而这些都与高梅夫妇脱不了干系。这是他的直觉,他的一切调查,都是建立在他这个做刑警的直觉上的。

但纪同却怎么也没有料到,顾云维的尸体会在这个时间,以那么诡异的死亡方式,出现在一个他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地方。

顾云维竟然被活活烧死在莪尔度假山庄。

这看似离奇且有些诡异的死亡方式,在让纪同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同时,也险些打乱了他原先的猜想。

如果一个人的尸体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那么纪同首先会产生怀疑的,便是他的身份。但DNA鉴定已经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其次,尸检报告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在一周之内,那么便大大降低了高梅夫妇涉案的可能性。因为在之前的一周,这两个人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薛美美和大苗暗中跟踪调查的,也就是说,他们在此期间并未离开过警方的视线。

薛美美意外地调查到了高梅二人的夫妻纠纷,以及发现梅瑾私下跑到医院做亲子鉴定的线索。

这些表面看似与案件毫无关联的线索,也许其中藏着玄妙。首先,通过薛美美的长时间调查,梅瑾这个人较为孤僻,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且是在怀孕期,她的社会圈子比较简单。而高贝,大苗说除了发现他总是跟昌河公司营业部的那个曲兆飞走在一起之外,其余并无什么特别。要说不正常,就是他发现这两个男人似乎走得太近了,平日除了谈工作之事,散会或下班后还总会在一起吃饭,甚至总是由高贝的司机同时送两个人回去。

大苗曾对纪同道出他的不解:“据我调查,那个曲兆飞住的地方在市郊,而高贝在中心偏一点的地方,两个距离差得那么远,而曲兆飞的身份也只是名助理,就算贴身的助理似乎也不会贴到那种程度,而且高贝怎会每天差遣自己的司机去特地送他?难道他与高贝有亲戚关系?否则怎么会对他那么照顾?”

纪同当时沉默不语,只是让大苗暂时放弃对高贝的跟踪调查,而是将视线转移到曲兆飞的身上,亦如当初调查看似与这一系列的案件毫无关联的,蒋雨涵那样。

果不其然,不出两天的时间,大苗兴冲冲地跑来找纪同:“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曲兆飞这个人有问题。”纪同又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大苗迫不及待道:“别的什么问题我倒是没查出来,但是我发现,‘曲兆飞’这个名字本身是假的!”

“哦?”纪同大概还没想到这一层,眉毛一扬,饶有兴趣地看着大苗:“你还查到了什么?”

“其他的还没有。他是安徽人,但是我把曲兆飞这个名字,输入到安徽人口资料库的计算机里一搜索,竟没有一个人的资料跟他能对上!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去了他资料里所填写的毕业学校,那所大学历届的毕业生里面也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曲兆飞的!”

纪同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等纪同发话,大苗立刻表态:“怎么样?要不现在就把他弄进来审一晚上,就不信他什么也不说!”

纪同连忙摆了摆手:“不能打草惊蛇!你这样做,等于直接告诉高贝,咱们在调查他和他身边的人。”

“可是就算是调查他们,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让咱们查出来那个曲兆飞有问题,说不定只要一搞清楚他的身份,很多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呢!”大苗说得理所当然。

纪同摇了摇头:“如果那样的话,咱们永远也查不出顾云维到底是怎么死的,很多真相也会因此掩埋。况且曲兆飞只是用了个假名字而已,他完全可以避重就轻,说是为了工作或者随便编一个其他的原因。而高贝则会因此彻头彻尾地躲起来。现在好不容易才让他放松了警惕,我要求的是,不管发现什么线索都不要打草惊蛇,因为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任何变故都有可能发生,咱们只是调查到了一个方面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纪同那张格外严肃的脸,年轻的大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况且,咱们还有个谜团没解开。不,不是一个,是许多个。”纪同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着。

大苗搓了搓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大概过了五分钟,纪同才停下脚步,道:“蒋雨涵的线索还是没有查到吗?”

“啊,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有一点有些奇怪,上次薛美美去查出境处的记录的时候,似乎怎么都找不到蒋雨涵的名字……你说,她会不会也是用了假名出的国?”大苗沉浸在自己的推理当中,“不过她出国不是公派的吗……似乎没有必要用假名……要是公派的还用假名的话,那么高贝的公司就一定有问题!对!老纪,这也能当作一条线索!”

纪同看着他的样子,眉头微蹙。的确,大苗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但,似乎不是这样。还记得自己曾经对手下人说过,在案子没有明确的侦破方向时,任何一种假设都是成立的。他相信也是因为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大苗才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这可以作为一个保留意见来参考。

然而,目前纪同认为首当其冲的几个问题是:一,蒋雨涵若没有出国,那么她去了哪里?是否已经遇害?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二,那个纵火的女嫌疑犯又去了哪里?三,“曲兆飞”到底是谁?他与高贝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相信,如果先将这三个谜题解开的话,案件也就等于破了一大部分。至于剩下的,顺藤摸瓜就可以了。

而高贝那边,进行得十分顺利,目前他的状态都在纪同的掌控之中。

他告诉大苗一定要谨记六个字:切勿打草惊蛇。

他仿佛回到了少年。

黑暗中,记忆如同河面的水一般泛起了旋涡般的波纹。穿过那梦幻般的河面,他回到了熟悉的木屋前。

他看到了鸡圈里的鸡,卧在稻草上,孵蛋。

还有那被铁链拴着的,每每见到陌生人都蓄势待发的狼狗。这个负责看家护院的狗,已经在他家里养了六年。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又将双手举到了自己的眼前,好在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他又回到了自己思念已久的家园。

院外,一条小河安静地流淌着。他走上前去,感受到了脚下穿着的那双舒适但却破旧的布鞋。来到河边,他果然看到了她对着河面的倒影在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姐姐!”他张开双臂,直奔上前,可好不容易跑到了河边,却扑了一场空,险些栽进河里。

再睁眼一看,河边空****的,哪里有什么女孩子的身影?

“姐姐?姐姐!”他扯着稚嫩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空****的河面水流忽然湍急了,然而回应他的除了时不时溅起的水花,便是自己飘向远方的回声。

姐姐不见了。

她消失在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那年,他上小学六年级。

后来,爸爸告诉他,姐姐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平时学习都会很忙,只有周末或者是长假的时候才能回来。

他知道,他们的村子距离首都十分遥远。于是,每逢周末或者是过节,他都翘首期待着姐姐的归来。而姐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很多礼物,那些东西都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有好吃的零食,也有好玩的玩具。

但是,他们从来都没见过妈妈。他们的妈妈,生下两个孩子后,没多久便远走他乡,不愿在这穷乡僻壤多待一天。

爸爸常年在外打工,每逢过年才回来一次。于是,姐姐便成了他的精神支柱。

这么多年来,大他三岁的姐姐如同家长和心灵导师一样管理着他的生活与学习。他对姐姐的依赖,已经完全可以与父母老师相提并论。

而那些年,姐姐去了遥远的北京上高中,这似乎也成为他日夜勤奋的动力。寒窗苦读,多年如一日,终于,在姐姐给家里寄来第一份工资时,他也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在北京排名前十位的一所经济学院。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兴高采烈地给爸爸打了电话,原以为爸爸会为了他学业上的成就感到骄傲不已,怎料电话那头,爸爸几次欲言又止,聪明的他这才领会到,家里的经济根本无法支付自己高昂的学费。

“儿啊,这么多年你姐姐的学费我都只能付得起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和生活费都是她自己打工赚来的,况且现在学费和城里的赞助费都在疯长,家里恐怕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些年来爸爸也借了不少的外债,直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后来,他不知道是怎么结束这段对话的。甚至不知何时,那封录取通知书从自己手里扔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片片飞舞的纸张。

它们散落了一地,白纸黑字,仿佛所有的荣耀和努力,全部在瞬间灰飞烟灭。

其实,姐姐刚离家的时候,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今后能够跟姐姐在同一个城市生活。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的成熟,他愈加想离开这个穷苦的村庄。于是,他发奋,他废寝忘食。

原以为自己的努力可以换来前途的光明,但现在看着一地的碎纸张,他才知道原来那么多年来,自己初中和高中的费用都是爸爸东拼西凑借来的。

原来,他所谓的希望,只是一个拼图拼成的,风一吹,便全部吹散了。

他现在忽然明白,为什么在自己考上高中的那年,后妈忽然跟爸爸离了婚。

他鼻子一酸,但眼泪却没有流出来。原来心酸,是一种比心痛还要难受的感觉。

现在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没有那些高昂的学费,自己今后的路要如何走下去。

难道多年的努力,都只能付之东流?这样想着,他的脚步不听使唤地来到了河边。

那是一个春天,外面正下着丝丝细雨。水流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河面倒映出的景色比真实看到的,似乎要美好太多,因而显得不那么真实。

他呆呆地站在河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被雨滴打碎的,那河面美丽的倒影。

他看到了自己的脸,也正在被几滴坠落的雨点打散。再聚集。再打散,再聚集。

雨滴的频率稍有加快,劈头盖脸地朝着河面砸来。

终于,小雨变成了中雨。

再过没多久,中雨变成了大雨。

河面的倒影此时已经完全被破坏了,他也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河里那不真实的倒影,和那支离破碎的,自己的影子。

打碎了一切的美好。

第二天,他大病了一场。

恍惚中,他听到床前传来倒水的声音。接着,有个人将他从**扶了起来。他半坐着,嘴唇挨到了瓷碗的边际,他本能地吸吮吞咽,苦涩的汤水立刻灌入喉咙,侵入空****的肠胃。

喝完药,他再次躺了下来,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但他知道,姐姐回来了。

“等病好了,姐姐带你去北京,送你去学校,顺便看看你的大学,我还从来没进去过呢。学费的事情你放心,姐姐现在工作不是很忙,可以再兼一份家教,这样可以把你的学费赚出来。爸爸说生活费方面他可以帮忙,等你大二学业不那么紧张的时候,姐姐再帮你找一份工作。”

他听到姐姐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

他艰难地抬了抬头,看到了昏黄的灯光下,那模糊的身影。

他觉得姐姐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穿着打扮也洋气了。只是,她的脸色透着一种可怕的苍白。

无力地闭上双眼,恍惚间,三天就那么过去了。

神智再次清醒的时候,已容不得半点耽搁,他便收拾行李跟姐姐一起踏上了去往北京的路程。

长途车上,他看着窗外疾驶而过的景色,就这样呆呆地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夜晚,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

身边的姐姐,已经斜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

他知道,也许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唯一睡得最好的一次。

不知不觉地,窗外的天色在他的眼皮底下渐渐地亮了。

当强光刺入他那毫无倦意的双眼时,他的眼前已是北京那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二人根本无暇去欣赏这繁华都市的一切,便匆匆地来到了校园。

他的宿舍位于学校的西区。

刚走进校门,姐弟俩就感觉身后有一双双眼睛在鄙夷地看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的穿着打扮太寒酸了,根本无法跟这些本地的学生相比。

他胆怯地躲到了姐姐的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然而,这次姐姐并没有庇护他,而是将他从身后拉到自己身旁,二人并肩的位置。

他还是不敢抬头。直到听见姐姐的那句话,才把头抬起来。简单的几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严厉。这样的语气,他再熟悉不过。

走进那并不宽敞的宿舍,他还记得姐姐当时为他摆放好了所有的行李,但在整理东西的这一个多小时之内,她一句话也没说。

他知道姐姐肯定是生气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大一的学生都到齐了。

他把姐姐送到校门口。要离去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记住,穷并不丢人,相反的,你比城里的那些孩子条件要差那么多,还能同时被名校录取,这对你来说是种荣耀,而不是耻辱。”

穷并不丢人。

他牢记住了这句话。

在大学里的第一年,平日一直默默无闻的他出乎意料地拿到了新生的第一批奖学金。在同学与老师们惊讶的目光中,他再次暗暗发誓,当自己从这所学校走出去后,一定要给自己和家人一个焕然一新的生活。

他利用整个暑假时间掌握了大二的所有课程,同时还向姐姐提出去实习赚钱的想法,但均被她以学业为重为由拒绝。每个月他都会收到姐姐寄来的零用钱,学费也一直都是她交的。他觉得奇怪,她也不过才刚大学毕业而已,平时要给家里寄钱还债之外,还要吃穿用,另一方面还要资助他,那她那么多钱是哪儿来的?

他这才想起,姐姐第一次回家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很破旧,带来的东西也都是一些城里的便宜货。但好像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她似乎越来越会打扮了,带回家的好吃的、好玩的也逐渐昂贵起来。

这一切,他现在才想到。

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一般大学生打工赚来的积蓄用来还债,供弟弟读书,还有自己的学费生活费……很明显,那一笔庞大的支出靠打零工是不可能维系的。

那……他首先联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但不出两秒钟的时间,立即又打消了。

不,姐姐不会是那种人,她不可能做什么违法的勾当。

但……他觉得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亲自去求证。原本今天他是要去姐姐家吃饭的,他考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信息:学校临时加课,很晚才能放学,没有时间过去了。

很快他就收到了姐姐的回复:好的,下课记得吃饭,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太久,下周再来。

合上手机,他没有回学校。其实每星期五的下午都没课,他跟寝室的同学打了个招呼,便出门自己吃东西去了。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

大二一开始,他便抛弃了以往只会埋头苦读的状态,将这个学年的重点放在了抓人际关系上。因为学金融的都知道,将来若想在这个领域里立足,人际关系将作为主导出现在这个圈子。确切地说,它就像一张入场券,有了人脉,方可得到舞台去施展自己的能力。其他行业尚且如此,更何况占有国际主导地位的金融业。

于是,他开始恶补与同学之间的关系。他的性格忽然开朗起来,渐渐地他发现,其实周围的同学并非他想象中的那么冷漠。好像……城里的人也没有姐姐形容的那么坏。也许是和姐姐接触的圈子不同吧,很多时候女人过于注重细节,通常在小事上想得都比男人复杂一些。

他走进马兰拉面,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胡乱翻了翻菜单,叫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却味同嚼蜡。奇怪了,去年吃的时候还觉得是人间美味呢,怎么多吃了几次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了……是不是人都是这样,任何东西,一旦拥有它变成了一件简单的事情以后,那样东西本身就会变得平凡无奇了?

想着想着,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了。他看了看微暗的天色,果断地起身离开了面馆。

姐姐的家离学校较远,因此他一周才去一次,平时姐姐会不定期地来学校看望他。呵呵,与其说探望,还不如称作检查更为合适。虽然姐姐不说,但聪明的他从眼神里就能看出来,那里面包含的期望。毕竟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从学校到丰锦小区,要坐三次公交倒两次地铁。平时总觉得路程过于漫长,但今天时间似乎过得异常飞快,他的心里存在着北京那堵车的特色能够再次发挥,但由于离开面馆的时候还不是晚班高峰期,公交车很快就到达了地铁站,一路畅通。

地铁里一如既往地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股腾腾的热气从车厢内冒出来,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这种即便是寒冬腊月也能够闷死人的环境,在这个炎热的夏季更胜一筹。它能够做到让人闷得连死的力气都完全丧失,四肢如火烤般在大锅炉里烘烤着。周围站的都是燥热的同类,大家都冒着腾腾的热气,车厢内,似乎有一团看不见的烟雾。

终于,车厢门打开,空气顿时豁然开朗,一群人簇拥着挤了出去,各个都是争先恐后,当仁不让。他每次坐地铁都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中,不挤也不挪,一动不动,依靠着人流将自己带上(下)车厢。这样一来既能够资源利用,又能给他这个弱小的身板节省不少力气。

慢吞吞地走出了地铁站,丰锦小区近在眼前。

姐姐,我来了。不,这几个字也许是对自己的直觉说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开始高度集中注意力,生怕会在院子里忽然碰到外出的姐姐。好在走了一路,院子里大多都是一些老人在散步。

他才刚松了口气,楼道口就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个闪身躲到了楼道门的后面。那个地方是视觉死角,从楼道里走出来的人是不会看到他的。

但他却清楚地看到了姐姐。

她的穿着打扮很是性感时尚,甚至,用“**”这个词都不为过。这时,前方亮起了车灯,姐姐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径直钻入了车内。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华丽的车就开走了。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的时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仅仅是意识到,那辆车是一部好车。

别的他什么都没有想。甚至都用不着去想,他并不是傻男孩。其实,他只是想来偷看一下姐姐的信箱。

那么,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

犹豫的空当,他的手已经放入了口袋。姐姐把住所的备份钥匙放在了他那里,说万一有什么事,不管她在不在家,随时过来住。

那一串钥匙里面,那个最小的是开信箱的。

姐姐家的信箱上干干净净,没有落一丝灰尘。这说明她经常使用。

打开信箱,里面果然躺了不少白花花的信封。

全是小广告。

他沮丧地将它们拿出来又塞回去,刚要放弃,忽然发现了一封信。

那不是小广告,而是一封被退回的信。

上面清晰地写了地址和邮编,他认得出那就是姐姐的字迹。

收件人的名字:高贝。

高贝?他迟疑了一下,感觉这个名字很陌生。

不认识。在脑海中搜索一番后,他终于确定。

这封信被退回的理由是没有贴邮票,应该是一时大意所致。

好奇心驱使着他拆开了信件,发现里面是一张贺卡:生日快乐!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想着你。不管你过得如何,记住,失意的时候我愿意默默地陪在你身边!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下面的落款:

爱你的阿美。

陈良美。

没错,是姐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