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一片黑暗。隔着玻璃,一片黑暗的光从眼前散落。

昏暗的路灯下,她心情复杂地坐在豪华崭新的凯迪拉克内,黑暗与昏暗的光透过车窗玻璃的折射,把整个车辆和车窗内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仔细一看,影子的头部还有些畸形。仿佛是从咽喉处断开一样,脖子和头部都分裂开来,并且直直地投射在她漆黑的眼眸里。

“干吗呢?”驾驶座上,一位年近五十的男子侧过头,柔声问道。

“看夜景,还挺美的。”她心不在焉地说,眼睛依旧盯着窗外,心里已是五味杂陈。

男子撇了撇嘴,莫名地看了看车窗外,嘟囔道:“一片漆黑,有什么好看的。”接着扭过头,继续注视着前方驾车。

车内,一股刺鼻的座椅胶皮味令人作呕,然而男子却仿佛十分享受般深深地吸着气:“新车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她扭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假的媚笑,道:“那辆旧车呢?卖了?”

“给子辉了。”男子回答。

她皱了皱眉:“他才高二,太早了吧?而且那辆车看起来也挺新的……”

“嗨,拿了驾照干吗用的?早就说了要送车给他他才肯努力学习的,今年暑假没干别的,光考驾照了。这孩子不笨,只要适当地给他点奖励,学习成绩肯定还能提高。”

“这个想法是没错,只是这样的奖励是不是太……”她插嘴道。

“主要还得看你的本事了,不是吗?”男子暧昧地看了看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身份,尴尬地笑了笑。

上了公路,这座城市在繁华的路灯下,依旧车水马龙。不知这次要在公路上堵多久。

二人似乎是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她似乎是睡着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迷迷糊糊的。在颠簸的气氛下,她感觉睡得很舒服。

没有梦,也没有失眠的困扰。

其实大多数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在**舒舒服服躺着的时候,失眠会不请自来,百般纠结,最终决定起身做些别的事情来消耗时间时,又会不知不觉地斜靠在桌子上进入梦乡。

等她逐渐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四周都黑暗了下来,一缕熟悉的光模糊地呈现在眼前。

接着,是那扇门。

她不想看见,却又必须踏进去的门。

白色,一尘不染。门把手擦得锃亮,反射着路灯昏暗的光芒。

“下来吧,可算是到了。”男子拉开车门,活动着酸痛的脖子走了下去。

“阿美,醒了没有?”

她这才不情愿地把眼睛完全睁开。下了车,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那个她曾经认为可以帮助自己改变生活的地方。现在,那富丽堂皇的别墅的确帮助她改变了生活,但却早已违背了她的初衷。

上大二的时候,陈良美已经让家里不要再给自己寄钱,于是,生活费便全落在了自己柔弱的肩膀上。除了上课,她终日在报纸的角落查看招聘广告,并且在网上四处递交简历。

但对于一个刚上大学的年轻女孩来说,找兼职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更何况陈良美并非本市人。那时,她眼睁睁地看着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尽管她努力节食,还是连最基本的资料费也无法凑齐。随着日子的流逝,课程越来越紧张,找到兼职的希望也随之愈加渺茫。投出去的简历犹如石沉大海。陈良美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便离身无分文的日子不远了。

可是,她真的无能为力。该做的已经努力做过了,从满载希望到彻底失望,她现在已经开始计划没有钱以后的日子。她看着口袋里越来越多的硬币,反而释然了。最坏的结局不过是连学费也付不起,直接打铺盖卷回老家。

终于,交考试材料费的那天到了。

她平静地看着同学们陆续地将钱准备出来,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样。

这时,一位眉清目秀的男生忽然走到她的课桌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良美,你能借我五块钱吗?找不开。”

她一抬头,高贝干净阳光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的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

陈良美知道他的家庭条件,知道这个少爷平日在学校的口碑和人缘都很好,优秀却不傲慢,也从不炫耀自己的家境。总之,几乎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他,一向以友好的一面示人,亲和力非常强。

“你负责收费发材料?”陈良美看着他手上那一沓材料,随便问了一句。

高贝点了点头。

“哦。”陈良美应道,从口袋里拿出了五个一元硬币,递给他。

高贝接过零钱,皱着眉头看了看她,忽然问道:“你怎么不交钱?”

陈良美愣了一下:“你记性可真好,我钱不够,先不买了。”

“那你什么时候交?这资料数量可十分有限。”高贝看了看手中资料的数量,又看了看班里的座位。

“等过两天再看吧。”陈良美心虚地转移了视线。

“过两天就不一定有资料了。”高贝好心提醒道,却被陈良美白了一眼。她心想:你从小到大缺过钱吗?连肚子都吃不饱,哪有钱交资料费?交得起学费就已经不错了。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高贝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招牌式的礼节性笑容又挂到了脸上:“好吧,谢谢你。”

他拿着零钱走了。

陈良美看了看他忙碌的背影,麻木地拉上了裤袋的拉链。里面空****的,仅剩下的五块钱硬币也借给了高贝。她并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还,甚至都没打算要回来。反正已经什么都付不起了,多那五块钱和少那五块钱,又有什么区别呢?并不能从本质上改变些什么。

下课后,窗外已是一片夜色。天色转凉,黑暗占据了人们大部分的时间。陈良美被人群簇拥着走出楼道,返回寝室。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走回寝室要经过一条很窄的羊肠小路。平日这里人群熙熙攘攘的,尤其在早自习的时候,这条狭窄的路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同时通过,于是这条小路上总是你推我搡,各不相让。

而今天,踏着夜色,陈良美孤身一人走在这冰凉的石子路上,那股凉气仿佛已穿透鞋底直直地潜入身体和血液。

晚饭已经不敢奢望了。

回到寝室,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她走到自己的床前,一头扎了下去。反正怎样都是一片漆黑,那还不如躺在**来得舒服。躺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抽屉里有剩下的面包,于是便起身寻找。果然,抽屉内有面包、饼干之类的零嘴。她感觉一下子来了希望,立刻把它们全都翻了出来,大快朵颐。

所有东西都吃完了之后,她一下子觉得口干舌燥,于是便起身去打水。这时,已经有人吃完晚饭陆陆续续地回来了。陈良美的寝室在二楼,她需要走上一段才能到水房。回来的时候,楼道里有个女孩子看了看她,似乎欲言又止。

她放慢了脚步,分明看见那女孩手里拿着一沓纸。

“等一下。”她终于叫住了陈良美。

陈良美停了下来,望着她。

“你是陈良美吧?”她不太确定地看着她。

陈良美点了点头。

“哦,这是你的学习资料。”女生将那沓纸递到她面前。

“什么?”陈良美的第一反应是她肯定弄错了。

“今天早上不是交的资料费吗?下课后应该去讲台上领的,你没拿,高贝就让我帮你带过来了。”女生摇了摇头,心想这人也太糊涂了吧?

“高贝让你带来给我?弄错了吧?”陈良美依旧不知所云。

“哎呀,交了费的收费名单上都打钩的,就你的名字空着,说明你交了钱还没拿,这能有错嘛。你拿着吧,我还有事呢,先走了。”女生很是郁闷,她很无语地看了看陈良美,仿佛眼前的人得了失忆症。说完她将那一沓纸往陈良美怀里一塞,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陈良美一手抱着资料,一手提着水壶,在原地愣愣地站着,心中的问号堆积成群。

回到寝室,陈良美满腹疑惑地将手中的资料放到了桌子上。

寝室里的一个胖女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陈良美看到她时,她已是半张脸都严严实实地捂在被子里,呼噜声震天响。

窗外,黑洞洞的天空中不知何时爬上一轮新月。在这个重度污染的工业城市里,难得有这样清澈的夜晚。

陈良美不由得开始怀念起家乡的那条小河。那里每晚都是那么美好,不像这座城市,污浊得仿佛只有在夜晚来临时,黑暗才能挡住一切丑恶。她面对着漆黑无边的天空,享受着哪怕仅是自己虚构出的宁静。

只要心是静的,外面一切的喧嚣都难以入侵。

她曾经的确是这样的清高。在女生里,她的衣着最不入时,社团活动基本从不参与,因为她既没有闲钱去上缴社团费,更不想浪费宝贵的打工时间。

食堂里,她吃的也是最便宜的饭,甚至有时候就单单啃个馒头加清水。有些同学斜着眼睛看她,但更多的人根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最不起眼的。

但她什么都不在乎。

除了成绩。

她如愿以偿地考入这所重点大学,却天真地以为城里的孩子都是拿钱堆出来,没什么实力的。但她发现自己错了。现在家境好、漂亮、成绩名列前茅的女生多如牛毛,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掉进了天鹅湖里面的丑小鸭。

陈良美打开了空空如也的抽屉,将那沓讲义放了进去。

就在两周以前,这里面还放着一沓厚厚的简历。但是很快,它们就如同十二月份散落的雪花一般,飘洒在各个单位的招聘处,并且不见踪影。

陈良美考虑过餐馆、家教、打字员等等在课余时可以赚取外快,以及增加自己工作实践能力的工作。原以为,大学在读生,又是个女孩子,找到这些工作应当不会是件很难的事,却没想到结果差强人意——简历递交出去的前三天,有两家餐馆给她打来电话,表示他们现在正缺人手,但只要全职,因此陈良美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这次机会。

其实,她对家教这份工作是抱有极大希望的。然而,一天过去,两天过去,接着一周多也过去,就是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电话。打字员的工作当然也被某公司的人事部经理婉言拒绝,理由是不需要零工,他们是正规公司,需要全职就业者而不是在校学生。

每次撂下电话,陈良美都苦笑着安慰自己:也罢,自己的简历至少没有像猜测中的那样石沉大海,毫无音讯。至少有几家单位是认真读过的。

找个工作原来真的有这么难。陈良美之前怀揣的那一丝侥幸也被现实击得粉碎。她知道找工作很难,却没想到是如此之艰难。眼睁睁地看着钱包越来越瘪,却无能为力。

望着那一轮罕见的新月,陈良美一阵叹息。当她将目光收回时,无意中瞥到了抽屉中那沓讲义。

对了,讲义。

陈良美这才恢复到了方才那种莫名的状态。她知道多问那个女生无益,因为她显然只是受人之托。

至于是谁,她心中没有悬念。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明明没有上缴材料费,难道他以公谋私,仅仅是为了帮助自己?

不对。他为什么要帮我?陈良美心中的问号多于感激,更多的感觉则是,这个公子哥定有所图。

从小她就知道,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女人好,这是后妈说的。若不是为了找个人照顾他们姐弟二人,父亲定然不会将后妈娶进门。而后妈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若不是为了父亲那时较为富裕的家境,她才不会硬着头皮嫁给这个已育有两个孩子的老男人家来。

当然,后妈没有说后面那句话,是陈良美通过她平时的种种表现猜测出来的。

她和弟弟都是生性敏感的孩子,别人对她的好,会让她觉得是别有所图。可是,转念想想,那个帅气的公子哥要什么有什么,他在自己身上又能图到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

陈良美有些心烦意乱地关上抽屉,视线却依旧没有移开。过了不到两秒,她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再次将抽屉拉开,拿出那沓讲义,每页都仔细地反复看了好几遍,却并未发现里面有任何异常。

里面除了该有的模拟考题、练习,以及讲解之外,只有第一页草草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陈良美。这三个字龙飞凤舞的,与他的帅气大不相符。陈良美见过他的字迹,不应该是这样,想必是在匆忙中写上去的,又或者临时决定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他能有什么话跟我说?陈良美为自己潜意识里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愧。毕竟是女孩子,又正值花季,难免不会往一些脸红心跳的情节上去猜测。

但她明白,目前对她来说,生计与学业才是最重要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讲义放回了抽屉。

第二天,距离上课仅剩下十分钟的时候,高贝在讲堂门前遇见了面无表情的陈良美。见他走过来,陈良美忽然冲他微微一笑。

“你好。”高贝虽心中有些纳闷,但脸上依旧淡淡地挂着微笑。

“钱我会尽快还你的,谢谢了。”陈良美挥了挥手中的讲义。

“……哦,不用,就当我给你打折了。”高贝开玩笑道。

陈良美这才忽然想起他管自己借过五块钱,可一份讲义是三十块,这个折扣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轻轻一笑,没再说话,先行走进了教室。

高贝显然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低着头边整理书包里面的东西边走进了教室。

前几堂课的时候,陈良美的注意力非常集中。本来,上课时间非常宝贵,像她这样品学兼优的女孩,原本一点都不可能走神的。陈良美知道,在这所大学,唯一能够让她骄傲的只有自己的成绩。所以,她拼了命地学习。

然而,今天她史无前例地开了小差。其实说开小差都有些用词不当,因为她整整半堂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整整过去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她才意外地发现今天的讲师临时换了人。

是个秃顶老头。

这是怎么了?陈良美心不在焉地打开崭新的讲义,却不知该翻到哪页。抬头看了一眼大标题,才知道这堂课的内容。

一定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陈良美自我安慰着,努力打起精神向前方望去,硕大的幻灯片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高贝所坐的方向投去。

高贝明显浑然不觉,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并奋笔疾书地记着笔记。

时间飞逝,就在陈良美刚刚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开始集中时,下课时间到了。她郁闷地走出讲堂,眼珠还在不自觉地巡视着高贝的身影。

也许只是觉得他跟一般的公子哥不一样吧。她自我安慰着,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那是一台很破旧的二手手机,为了联系家人以及找工作方便,她咬牙将它买了下来。好在除了外表有些脏和旧之外,没什么其他的毛病。

听到铃声陈良美精神一振,她知道除了工作上的事,这个号码平时在这个时间是不大可能会有人打的。

“喂?请问是陈小姐吗……”对方是一名中年男子,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是的是的……对……”陈良美喜上心头,家教这份工作,她终于等来了。

挂了电话,她快步朝着校门口跑去,连书本都来不及放回寝室。谁知刚刚跑出校门,陈良美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在晕倒的前一瞬间,高贝那张带着惊诧的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接着就是咚的一声,她的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水泥地上。

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洞,眼前完全漆黑的状况持续了几秒钟后,陈良美终于失去了知觉。

头顶上的日光灯暖烘烘的。他放下手中的烟,头顶上烟雾的长龙几乎将他瘦小的身躯全部掩盖住。

回忆至此,他忽然想停下来歇一歇。其实,他想休息,并不是因为累了。有时候,休息只是逃避的一种借口而已。曲兆飞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这场回忆的闸门,却又在半途荒唐怯弱地逃离。姐姐陈良美的一切,那些不为人知的一部分是从她日记中,以及同学提供的线索所得到的。

曲兆飞撇了撇嘴,一开始他始终弄不懂那个多次在陈良美日记,以及信箱中所出现的那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以至于让她最终走到那样的地步?

他原本以为,只要到学校一调查,就能得知一切答案。

他原本以为,只要确定了是高贝辜负了陈良美,自己就有足够的理由实施报复计划。曲兆飞认为,姐姐之死,一定不仅仅是意外那么简单。如果说她是失足掉进河里淹死,这个谎言可以骗过别人,甚至父亲,却骗不过这个曾与她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弟弟。

而在陈良美下葬后,他们村里的验尸官悄悄地告诉了他这么一句话:陈良美在溺死时,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曲兆飞认为,这更加间接地证明了他的怀疑是正确的。无疑地,他联想到了高贝。但起初这个念头仅仅是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罢了,毕竟以高贝的亲和力是很难让人将他与这件事联系起来的。然而,他在否认这个设想的同时,也就等于同时将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假设孩子不是高贝的,那么几乎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一名中年男子的相貌模糊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尽管那是一个曲兆飞十分不愿提及的人。

那个时候,他选择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的直觉。而发生这件事的同时正好临近毕业,曲兆飞在百般忙碌中办理了姐姐的后事,满头白发的父亲也从外省赶了回来。令他惊讶的是,下葬那天,许久未见的姑妈竟然也出现了。从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可以看得出是从大老远赶过来的,那日渐白皙的脸庞泛滥着掩饰不住的疲劳。曲兆飞暗暗地观察着她,许多年不见,她已从当初那个其貌不扬的黄脸婆变为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只是,骨子里的那份土气依旧难以掩盖。她的表情无一丝悲伤,至少曲兆飞是看不出来。不过人家能来参加侄女的葬礼,那么说明她对这个家至少还是有感情的。

曲兆飞对这个姑妈始终爱不起来,但也不恨。因为他们都没有任何义务去为对方做任何事。因此,面对亲戚在葬礼上的镇定与冷漠,曲兆飞完全可以泰然处之。在他的心里,这个所谓的亲戚,跟在场其他来凑热闹的村里大妈并无两样。

而父亲的表现就没那么自然了。对于自己的亲妹妹,他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仇恨。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父子连心,父亲的情绪影响到了曲兆飞,这似乎也十分正常。

在葬礼即将结束的时候,邮递员忽然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若可以想象,即便非亲身经历,那么在一个死气沉沉以及虚伪哀伤的葬礼上,一身灰尘的邮递员忽然骑着摩托车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将会是怎样一种尴尬的情形?

大家鸦雀无声。

曲兆飞忽然十分肯定,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中,人群里想捧腹大笑的人必定不在少数。只是碍于这种特定的场合,必然不能够笑出声。

父亲不知作何举动,傻傻地站在原地。曲兆飞走上前去,对目光游离的邮递员说:“什么事。”

他的语气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邮递员马上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见曲兆飞已黑了脸,害怕自己遭殃,于是便将一个蓝色的信封交给他之后,飞速骑车离开了村子。

人们面面相觑,显然都在猜测信封中所为何物。

曲兆飞愣了愣,有所顾忌,便将信封拿捏在手里,迟迟不肯打开。他不确定是什么,但似乎又隐约地对信封上面的日期有所顾忌。他想不到今天除了是姐姐的葬礼之外,还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是的,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个日期似乎自己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而且是在姐姐去世之前看到的。大概最近琐事太多,头脑有些乱了。

父亲不明就里,上前催促着。曲兆飞只得慢慢地打开了信封。

他的手心布满了汗水。这一次,老天爷并没有浪费他体内的“水资源”。

两个重大的惊喜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第一张纸条,是那个光头汇过来的支票。看着上面所写的数额,曲兆飞眼花缭乱,他发誓除了解数学题,他这辈子再没见过这么多零。

父亲也在外面做生意,自然略懂一二。他的脸沉了下来,指着汇款单上的名字声音低沉地问:“这是谁?”

他最怕的事终于来到了。曲兆飞感到自己的两片嘴唇在不断地发着抖。好在父亲没有问下去,而是转过身继续安抚大家的情绪。

曲兆飞哆哆嗦嗦地抽出了第二张纸条……不对,那似乎是一本证书的复印件。A4的纸,上面印有一本证件的封皮和正文。

曲兆飞还没顾得上看封面,便被证件照上的合照重重地打了一拳。

是高贝和另一个女人的结婚照。

在姐姐举行葬礼的同一天,高贝跟他的女朋友领了结婚证。而且,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在高贝结婚那天,那辆差点和梅瑾的婚车撞上的灵车,里面装的正是曲兆飞从未见过的生母的遗体。那一天,她也正巧因为癌症,独自在这座城市去世。

那个老富翁汇的一大笔钱,一半被曲兆飞用来安顿父亲,另一半则用在姐姐的后事上。

事情都办完后,曲兆飞开始了再平常不过的生活。毕业后,成绩优异的他只写了一份简历,那是投给北洋贸易公司的。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纪同便看到了窗外那片雾霭笼罩着的世界。尽管窗前的呵气清晰可见,纪同依旧眉头都不皱一下地推开了窗户,让“清新”的空气飘进屋来。

习惯性地看了一下手表,坏了,再晚十几分钟早高峰就要开始了。

于是乎,匆忙地刷牙洗脸,拿着刮胡刀张牙舞爪地照着脸庞随意挥舞了几下,便踏上了上班族再寻常不过的路程。

他素来喜欢步行去局里,并不喜欢开车。因为慢走可以让人思维沉淀,静下心来思考许多事情,尤其是在夜色正浓的时候。当然,前提条件是心灵不会被黑暗所带来的恐惧感所占领,能做到这点,便具备了独自在深夜凭吊惆怅,抑或深度思考的基本条件。

至少纪同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今天,时间不够了。昨晚没有开车回来,而现在的道路一片雾霭,在自己的视线所能企及的千米之内,根本分不清哪一辆是出租车,哪一辆是私家车。他郁闷地在雾霭中静默了片刻,终于果断地转身朝着地铁站走去。

终究未能逃过按时到来的早高峰。

纪同被人群簇拥着上了地铁,也许在高峰期唯一的好处便是“闭着眼睛也不会摔倒”。他站在地铁驶来的方向,半眯着眼睛,等待着车门打开,瞬间人流急速涌至,将他卷了进去。

地铁里,视线清晰了,但空气更加污浊了。

坐不惯地铁的纪大队蹙着眉,两只深邃的眼珠子也瞪得老大,仿佛快要窒息般。从地铁一号线走到四号线的室内路程原本仅需六七分钟,可无奈,他被一群又一群陌生的“沙丁鱼”们在这个庞大闷热的“罐头”中挤来挤去,愣是肉搏了近二十分钟才挤到了四号线的候车站。

时间本来就紧张,再外加上演的“地铁肉搏记”所耗费的时间,纪同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在空气中的雾霭完全散开之前,自己是不可能抵达局里了。果不其然,当他大汗淋漓地出现在办公室前,看到的竟是一番懒散的景象。

这与他想象中的有些大相径庭。

大苗如同一条打蔫了的鱼,好像刚被渔夫从水里捞上来一般,布满横肉的脸庞上失去了光泽,一滴滴的汗水挂在额头,眼看就要滴落在办公桌上。

按说现在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早上还下了雾,大苗这个样子显然是刚结束了一场剧烈的运动。

“啊,纪,纪队。”还没等纪同开口,大苗立即挪动了一下他有些肥大的屁股,走到纪同办公桌前,“你怎么才来?”

“这不车没开,挤地铁来的……”纪同无奈地看着大苗道,其实他无奈的只是大苗目前的形象。

“你要不要先喝口水?”小李担忧地看了看他有些肥胖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将一次性的塑料水杯递了过来。

大苗飞快地看了一眼纪同,纪同立刻点头默许,他这才咕咚咕咚地仰头喝了个精光。

“看你这样子,也刚到吧?”纪同试探着问,“今天有什么案子吗?”一面问,心里一面做好了推理的准备。大苗这人跟别人不大一样,他平日里相比其他队员有些懒散,但案件在他那里有了突破性进展时,他总是一副慌里慌张,好像犯下什么错误一样难以启齿。

这就是他的不同之处。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急于想要把案件和盘托出,平日不善表达的他便会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这也是大苗虽作为纪同的临时助手,却极少与他单独行动,而多数时间仅在办公室内探讨案情的一个最主要原因。

“那个,刚才有点惊险。”大苗用袖子蹭了一下嘴,“我昨天找了半天的资料,还去了曲以前的学校调查。我带着照片去教务处打听,立刻就有几个同学和老师认了出来。”说到这儿,大苗压低声音,“他真名叫陈天宏。而且,他主修的课程并非像简历上写的那样,金融系,而是数学系,辅修商务管理。”

“陈天宏……陈良美……”这两个名字算是对上号了。纪同之前没费什么力气便查出了陈良美这个人的存在,并且得知她与高贝的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当然包括陈良美已经死亡的事实。

纪同在心里盘算着。陈天宏利用假名字、假专业进入了高贝的公司,谎称是学金融的,并且还能把公司的事情弄得井井有条,可见其能力非同一般。

听了大苗的调查结论,纪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陈天宏一个刚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大小伙子,靠着假名字、假专业混入了高贝的公司,但又是如何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如此速度地直升成了高贝的助理?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职位,而是要在总裁身边料理各种大小琐事的……总裁助理。

对了,助理!纪同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想起几次造访北洋时,都曾忽略了这个叫作“曲兆飞”的年轻男子。

按理说,总裁助理,在上班时应当大部分时间是在总裁身边,一起商议投资计划的。

虽然纪同去的次数不算多,也没见过高贝很多次,但在他的印象中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叫作曲兆飞的男子。

“你觉得他整过容吗?”纪同指着大苗递过来的学籍资料上的照片,问道。

“应该没整过。怎么说呢,如果拿他这张大学时代的照片,来跟现在的他对比,就算是整过容,那也一定是一名实习生整的。放心吧,我都跟踪过他好几次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大苗信心十足地说。

纪同蹙着眉,双眼依旧没有离开那张两寸照片,他盯着它,两只深邃的眼珠发出了浑浊的目光。

大苗噤了声,他知道每当纪同陷入回忆或者沉思时,目光都会变得迷离不定。但,若是在推理时,他的目光虽然浑浊,但坚定有力,仿佛能够穿透一切。而现在,他那飘散零落的眼光一看便是陷入了年代久远的回忆当中。

过了许久,纪同把学籍资料扔到办公桌上,抓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大苗,最近邹锄有什么动静?”

大苗愣了愣,扭头看了看刚从洗手间回来的薛美美。

两个人都不说话,纪同便知道了。他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对邹锄的监控。

“这个……一开始您也没说……邹锄也算是重点监控对象啊……”薛美美感觉纪同那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上,马上要转阴,立即硬着头皮补充道。

“我确实是没说,但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忽略了他。都别忘了,这一系列的案子,最初是谁把我们带来的,我们又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并不是说他一定就是坏人,但,除了嫌疑人,知情者也要高度重视。”纪同不紧不慢地教育着两名刚从警校毕业的助手。

二人连连点头,几乎同时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纪同又拿起了手边的杯子,慢腾腾地喝了一口水,道:“大苗你觉得呢?”

大苗转了转眼珠,薛美美扯了扯刘海。

不消片刻,薛美美站起身,走了出去。大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喊道:“等等我!”

纪同不动声色地坐在椅子上,双眼的焦点盯在那张学籍资料上。

半个小时过去,薛美美来电。

很不巧,他们到达邹锄家的时候,家中无人,铁门紧锁。于是他们敲开了隔壁大妈家的门。

大妈说,三天前她遛弯回家,发现邹锄拿了个大的旅行包,说要出城旅游一阵子。

大苗和薛美美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又一个知情人,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其实,邹锄并没有走多远。

所谓的旅游,不过是为了见一名所谓的“故人”而编造的掩人耳目的理由。虽然他知道聪明的纪同肯定会因为他的突然失踪而发现蛛丝马迹。

因为在他这里,原本无迹可寻。

邹锄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也许在与这位神秘的“故人”会面后,顾云维在狱中被隐去的那段经历,便会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作为他最好的朋友,邹锄却不大想了解顾云维的狱中生活。然而那天傍晚,他因肠胃不适提前请假回家,走到门口时,赫然发现在铁门与木门的夹缝层中有一张白条子。打开铁门,纸条滑落到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弯腰捡起,发现纸条还带着余温,显然是不久前刚塞进去的。上面有些湿湿的,字迹也较为潦草,由此可推断出写字条的人十分仓促。

邹锄使劲辨认了半天,才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中读出了那人想表达的信息:到高碑店找我,有些事情想面谈,关于你哥们儿老顾的。不用害怕,也不要报警,我是老顾“那边”的朋友。

没有落款。

但邹锄很聪明,看到“那边”两个字,他便立刻明白,此人是顾云维的狱友。他出狱后二人虽说也聚过好几次,可对监狱里的人和事顾云维是只字不提。这也不奇怪,谁会愿意提起那段经历呢?邹锄很知趣,他不提,他也一句都不问。

就当是空白了三年多,两兄弟一见面就直接聊最近的事,邹锄也就当聊家常,将自己三年的经历同他说一说。

他不会问顾云维在里面过得好不好。

邹锄在叙说自己三年来的生活时,顾云维只是眯起双眼,一言不发地听着,偶尔会插上两句不痛不痒,甚至有些嘻嘻哈哈的话语。

这就是顾云维。

出狱后,他似乎不再如从前般闷骚内向,反倒三年来的牢狱生活使他的性格开朗了许多,甚至说话会给人感觉有些圆滑,时不时地透着点小坏。总之,他变得比以前活泼开朗,处事精明,且更招女孩子喜欢了。

这让邹锄觉得很是意外。顾云维在号子里服刑期间,其实他也去探望过。然而那么多次的探望,却没能发现他从内到外都在悄然转变。

有时候邹锄甚至都不愿去想,他在里面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不说,他亦不会问。两个从小到大的哥们儿,这点默契还是有的。顾云维的外表与为人处世虽然有了些变化,但一个人的本性是不那么容易改变的。

所以,直到顾云维莫名其妙地失踪、死亡,邹锄都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有想过也许是在监狱里惹上了什么麻烦,但随后纪同的侦查方向却又将他的视线也转了过去。

难道,这个狱友的出现,间接地证明了自己最初的猜测是正确的?

不,既然连他都能想到的事,纪同一个刑警队长怎么会想不到?邹锄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其实,任何人都会觉得两者比起来,似乎梅瑾那件事更加有说服力。因为邹锄知道顾云维肯定在出狱后跟梅瑾联系过。他没有提过,但是邹锄能感觉得到。从那天他尴尬并且突然地出现在高梅二人的婚礼上开始,邹锄就有预感,他们一定会再见。

那次婚礼后,顾云维依旧嘻嘻哈哈地叫他出去喝酒。

依旧听着他酒后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往事,那些少了这个兄弟的空白日子。

他说,老顾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我连一个女朋友都没谈过。

顾云维不以为然地说,你小子不是喜欢过蒋雨涵吗?怎么你们两个一点都没擦出火花啊。

邹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单相思,再说即便是感觉,也是小时候的事,早就过去了。

其实那个时候,他们几个人之间的这点小心思,在班里早就成了心领神会的“秘密”。

无非就是梅瑾喜欢顾云维,而顾云维在别人看来则是有“贼心”,没“贼胆”,因此对于梅家大小姐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至于高贝对梅瑾的心思,那更是一目了然的,他几乎是毫无顾忌地表现了出来。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否认了事实上梅瑾对高少爷并无兴趣的事实。

都被主观意念所蒙蔽了双眼,认为像高贝这样身上几乎找不出任何缺点、品貌良好的公子哥,是不可能有人拒绝他的。就算没有被其外表以及才华所吸引,那么厚厚的家底与权势对女孩来讲,也该是一块极具**力的肥肉。

因此,大家都主观地认为梅瑾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

事实上,梅瑾也确实没有拒绝过高贝对自己的好。只是,她生来便不是那种会拒绝别人的人,就算不是高贝,她亦很难开口拒绝。

直到顾云维出了意外,再加上家庭原因,梅瑾终于屈服于命运,抑或自己的愧疚之心,从而接受了那桩错误的婚姻。

邹锄收起回忆,漫无目的地拖着行李箱走在清晨的石子路上。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而那个人依旧没有出现。若不是每天都会收到“那个人”的短信,他甚至怀疑自己中了什么圈套,抑或是被人给耍了。每次邹锄收到他的信息时都是在午夜,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他每次都十分准时。

在第一天邹锄刚到旅馆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便接踵而至,就仿佛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一样。

这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终于,今日深夜一点,手机的铃声再次准时响起。

每条信息都是一个新的号码,打过去,关机。这并不出乎邹锄的意料。

收到短信后,他头一歪,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头天晚上他还会失眠,只是后来,他已不知什么叫作害怕。反正自己已经选择赴约,那么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因为无论如何,邹锄知道自己都无法将顾云维的事情抛下不管。

即便,他已不在。

清晨,在手机闹铃响起之前,邹锄便已完全清醒。

拖着简单的行李,他朝着约定的地点慢慢走去。

当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槐树下时,邹锄知道,他便是那个要找自己的人。

他的帽檐压得低低的,头也不抬,却似乎看到了邹锄的影子,朝着他走来的方向挥了挥手。

邹锄心里咯噔一下:他认人竟然这么准。仅仅通过影子便能识别出身份的,除非是熟人。难道在哪里见过我?他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嗖嗖地冒了上来,直蹿头顶。

为什么蹲过号子的人,感觉会和间谍如此相似?

那一瞬间,邹锄又想到了顾云维。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可自称是他关系十分要好的狱友呀。

这样的人既然能和顾云维成为朋友,难道他也变成这样,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那人不耐烦地咳嗽了一下,邹锄立刻回过神来,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