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兆飞头一次感到如此焦躁不安。

三个晚上了,他的心头仿佛压了千斤巨石,那些石块面积不大,却紧凑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而正是这座喷着火焰的山,一直驻扎在曲兆飞的心底,才使得他的报复计划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倘若有一天它忽然倒塌,他便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将会被焚烧成什么模样。

但是,报复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吗?不,不是的。只能解恨罢了。可即便只有这一条路,相信许多人也会一直走到黑。

尤其是当夜深人静时,回忆每每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更加无法抑制住内心根深蒂固的仇恨。

虽然现在的高贝生活已经被他弄得一塌糊涂,家庭也濒临破裂,但他却丝毫没有尝到一丝复仇的快感。

有的只是恐惧、焦躁,与不安。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忍。连曲兆飞自己也不肯相信,他居然真的对高贝产生了感情。

就如同多年以前,姐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坠入那高贝“编织”的情网中一般。

许多年以前的那天,陈良美在接到应聘家教电话后,眼前忽然一黑,头撞在了水泥地上后便毫无知觉。

当她醒来的一刹那,居然感觉自己依旧躺在那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后脑勺隐隐作痛,面前依旧是高贝那张略微苍白的脸庞……就如同倒下之前一样,只是那张脸上惊异的神情不复存在。

陈良美努力回忆着她在倒下之前要去哪里,做什么。想着想着,她猛地坐了起来。

“天哪!差点忘了,吴先生刚才打电话约了我去他家给他儿子试教!”说完便打算爬起身,但紧接着就被眼疾手快的高贝给按了回去。

……咦?陈良美这才发现,自己的周围都是一片白色,就连高贝的衬衣也从刚才的天蓝色换成了白色。

她愣愣地看着高贝那张毫无情绪的脸,白色的衬衫将他衬托得清新帅气。他见陈良美半张着嘴,嘴唇处有轻微的干裂,便站起身不徐不缓地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医药费我出院后给你。”陈良美接过水,不忘说道。她看了看时间,与吴先生约好一小时之内到,他家离学校也不远,可是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三个小时,看来这次好不容易等到的赚钱机会又要泡汤了。

她不甘心地叹了口气。

这时,高贝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那个吴先生来过电话,我帮你接了,并且说明了情况,他说等你好了再让你过去。”

陈良美一惊,喜悦的同时心里不免犯着嘀咕:“难道这家伙会读心术?看来在他面前一定得小心自己的眼神。”

“嗯……这回遇上好人了,不过也许他也不急着找家教吧……”陈良美似乎觉得这样沉寂的气氛有些尴尬,便说着这些没营养的话来活跃气氛。

怎料高贝不吃她那一套,不但不搭茬,还自顾自地读起了手上的化验单:“营养不良性贫血,血色素才九克,轻微脑供血不足……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八下……敢问你这样的身体还打算去做家教?”

“呃……”陈良美没想到他会忽然扯到这个问题,尴尬地再次愣住了。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的点滴瓶,总共三瓶。也难怪,就自己平时的饮食作息习惯,营养不良是在预料之中的。她不仅仅要供自己读书,还要靠一点微薄的工资来资助家里的生活。而这些,陈良美根本不打算告诉眼前这位不愁吃穿的公子哥,她相信就算说了他也不会设身处地地明白,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三瓶点滴,少说也得有上百来块钱了。这样一想,陈良美的额头直冒冷汗。工作还没找到,上哪儿去找那么一大笔医药费?况且还得交住院费、挂号费……

“你帮我交了多少钱?我尽快还你。”陈良美的手心也冒出了冷汗,她尽可能地不使自己的语气颤抖。先是资料费,现在是医药费,前前后后少说也得欠下高贝小一千块,这对于收入微薄、且工作不稳定的她来说,到底得还得多么艰难?

高贝斜了她一眼,手指头轻轻敲打着床沿,轻描淡写地说:“我发现你这人挺没劲的,开口闭口都是钱,怎么那么像我以前的一个同学。不过他最后因为钱,进了监狱。”说完,他摇了摇头,扔下一句注意休息,便起身走出了病房。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时候出院呢!”见高贝的身影马上就要消失在门外,陈良美迫不及待地喊道。

高贝将头从病房门口探了进来,补充道:“对,忘了告诉你了,这么多毛病,至少需要连续输液三天,不然你现在就出去还是有晕倒的危险。等彻底养好了你再出院吧。落下的课,我帮你记着,下课后把笔记带给你,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

“什么?!要住院三天!在这个病房?”陈良美环顾四周,这还是件环境不错的单人病房,看来肯定不止上百块,这下子天知道她到底欠了高贝多少钱!

“嗯,手续已经替你办好了,伙食你也不用管了,老老实实地住着吧。另外,钱的事不用担心,因为院长是我表舅,呵呵。”说完,高贝微微一笑,消失在了病房门口。

半晌过去,陈良美依旧望着病房空旷的天花板,但心中的负担却一下子减轻了一半。

她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这几天学校组织活动,因此不要打宿舍的电话了。

刚掏出手机,她便发现那位找自己做家教的吴先生发来了一条信息:哦,知道了。没关系,等她好了再来试课。先好好养病。

她立刻翻回上面的已发信息,发现是高贝发给他的:吴先生您好,我是陈良美的同学,她身体不好刚才在路上晕倒住院了,医生说她至少要一周后才能够出院,请问能不能迟些再让她过去?她真的非常需要这份工作,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把家教的位置为她保留下来,因为她真的比谁都更需要这份工作,而且她一定能将这份工作做好的。谢谢您。

陈良美立刻又联想到高贝刚才的解释,于是便翻到通话记录去查看,发现根本就没有高贝所说的那通“吴先生打来的电话”。这么说来,信息是他自己主动发过去的。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给吴先生打电话?难道,下课之后他一直都跟在自己身后的?

放在以前,这原本是一件令她这样的女孩觉得有些害怕的事情,可是现在,她的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

今天中午的太阳很大。曲兆飞坐在窗前,手里翻看着一个天蓝色的小本子。这是姐姐的遗物之一,也是他唯一带在身上的。当自己想念姐姐的时候,便会掏出来看看。而那些文字,记载着那段过往,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去跟随姐姐当时的喜怒哀乐。

在那篇住院日记的背后,姐姐摘抄了朱自清的一首《不足之感》:

他是太阳,我像一支烛光;

他是海,浩浩****的,我是他的细流。

他像鸟儿,有美丽的歌声,在天空里自在地飞翔着;

又像花儿,有鲜艳的颜色,在乐园里盛开着,

我不曾有什么,只好暗地里待着了。

通过她当时日记的描写,以及这首诗的出现,他彻底明白了,姐姐就是那时情窦初开,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清晨。

大地才刚刚睁开眼,院子里晨练的老人们一面舒展着四肢,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这时,并没人注意到一辆出租车开了进来。

邹锄揉了揉双眼,伸了个懒腰。

“一百〇八块。”司机打了个哈欠,按照计价器上所显示的数额对着后视镜道。

“一百一,不用找了。”邹锄付了钱,拿了发票,并没有马上下车。他在车窗内环顾了一下院子周围,确定没有人监视跟踪后,这才不紧不慢地拿着行李箱走了下去。

他轻声慢步地拖着箱子来到了楼梯口,尽量从那些晨练老人们的视线中绕开。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邹锄明白这样的做法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虚罢了。他隐约地感觉到,纪同已经派人来找过自己,尤其是离家门口仅相差一楼之遥时,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会不会怀疑到我?虽然邹锄并未做错什么,可心虚往往会增加人的顾虑。毕竟有些事情知道了,便无法故意装作一无所知。

走到门口,邹锄慢吞吞地打开门,一条腿刚踏进去,对面那个老婆婆的铁门就开了,显然老人早就醒了。她操着苍老的声音对邹锄说:“前天有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来找过你,不过我忘了问他们的名字了。”

“哦……没事,那他们大概长什么样子?找我有什么事?”邹锄硬着头皮笑了笑,问道。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猜得出来者是谁。

“女的个子不高,头发是黑色的带点卷;男的挺壮的,皮肤比较黑。”老婆婆想了想道。

“哦,我知道是谁了,谢谢您。”

老婆婆笑了笑关上了铁门。

邹锄在门口站了半分钟,他已经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曾经纪同怀疑过他,还派这两个人跟踪过自己。只是这两名实习警员技术含量有限,被自己给识破了。从那个时候起,他便明白纪同在办案时,是很难相信别人的。也是在那件事之后,邹锄便不再同那次登山一般,完全地将纪同视为普通的好友。

而且,他知道纪同对自己的怀疑至今尚未打消。

果然,在自己不在的这两天,他来过了。

——

今天纪同的两名助手都没有来上班。

原因再简单不过:纪同放了他们一天假。

纪同对他们说,明天我想一个人在办公室梳理一下案情。他可以看得出,大苗那一瞬其实很想说:为什么你不一个人在家梳理案情呢?那样岂不是会更安静些?的确,纪同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似乎在局里会更加容易找到感觉。

很多人都错误地以为灵感乃创作者们的专属,但事实上,破案在有的时候比创作更加需要灵感。正是在这样一个档案堆积,随时有新案情发生的刑警队里,才更有利于纪同梳理思路,从而找到他那所谓的“灵感”。

现在是正午时间,烈日当头。纪同的办公室内空无一人,他坐在座位上耷拉着脑袋,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空****的桌面。再一个回头,便可看到大苗那张凌乱的桌子。

纪同摇摇头,心想这也确实是他的风格。每个人的性格都有那么一个标签。有的人生来有洁癖,对环境追求完美。而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正如同大苗那样,不拘小节,凌乱不堪。现在的年轻人,出门一个人样,只要回到家,便是回到了自己常居的那所谓的“狗窝”。

不知出于何等原因,纪同忽然想到了高贝。话说,他那边已经很久都没有动静了。他这个人生性多疑,不应该就此罢休。很难想象,他与梅瑾在外人看来完美的婚姻,却夹杂了那么多繁枝杂叶。也更令人想不到,最终也许要以离婚收场。

不知他们的婚离了没有?凭纪同的直觉,这婚必定不会离得如此干脆。倘若二人当真与顾云维之死有所牵连,他们之中必定有人不会善罢甘休,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埋在心底……

事实上,纪同昨天下午在交代大苗和薛美美明日放假的喜讯之后,便没有再回去过。通宵达旦地去思考一个案情,抑或仅仅是案情其中的一个片段,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纪同觉得,曲兆飞这条线索不能放过。隐约地,他觉得高贝与曲兆飞之间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至于那种联系是什么,他不愿去多想。但他相信,只要解开了这个谜题,其余的很多问题也许都能够迎刃而解。不管怎样,曲兆飞的来历绝对值得怀疑。至于他接近高贝的目的,在得知他与陈良美的关系之后,纪同已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而之所以紧盯着邹锄,其实仅仅因为他不大确定这个看似老实的人有没有对他说谎。毕竟过去的这一切,还都是从邹锄那里听说的。大概是以前的案件给了他这样一个经验:看起来越是不可能的人,到最后往往会牵连于案件之中,抑或根本就是幕后的始作俑者。

其实一开始,纪同的的确确想把邹锄当作朋友。记得那个雨天一起登山,是他们二人唯一一次单独在一起的时光。然而仅仅是唯一的一次,也被纪同用作了了解案情。他忽然可怕地意识到,自己的全部生活似乎只剩下了工作。算起来,几乎在这半年里,与人的接触除了了解案情,便是同事下属之间坐在一起分析案情,不然就是调查线索。纪同明白,他只是喜欢上了这个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化的生活。可以说自从来到北京以后,他在刻意地逃避与人的进一步接触,而仅仅把与人交流作为了破案的方式。纪同知道自己正刻意地在心里竖起了一堵墙。至于这堵墙防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之所以减少了与邹锄的接触,甚至一度将他列为怀疑对象,除了纪同的职业敏感之外,其实他的内心深处还隐藏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真的担心,万一真的与他成为好朋友,会影响自己的办案方向,会感情用事;最重要的是万一到了最后他真的与案件有所牵连……那种心里五味杂陈的感觉他真的不要再尝试一次。

而事情的发展告诉自己,也许他已经可以撤销对邹锄的怀疑时,邹锄却在这个时候失踪了。纪同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虽然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这也许仅仅是个巧合,但有那么一种直觉,已经让他内心的天平渐渐地再次将邹锄列为排查对象……

现在,不管自己是怎么想的,都必须快点行动了。高贝生性多疑,所以只要抓住他的性格弱点,想必会套出些什么来。纪同其实不大确定高贝与邹锄目前的关系。既然这样,他决定来个投石问路……

一个小时后,纪同出现在了北洋贸易公司的一楼大厅内。

这所富丽堂皇的大楼内,本不该有着如此凝重的气氛。

也许是因为太过宁静的原因,办公的地方本来就该相对清静,可若正巧此时此刻有人的心情慌乱不堪的话,那么此气氛便会在情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凝重。

略带昏暗的阳光无精打采地照射在大楼的强化玻璃上,大楼前的台阶上响起了飞快的皮鞋声,不一会儿,门口的两名保安不约而同地敬礼:“高总。”

高贝摆了摆手,一路小跑着钻进了大楼电梯。

大约十五分钟前,他接到了纪同的来电,得知邹锄失踪的事情,而纪同是找他来了解情况的,他向高贝坦诚了警方在之前的案件中完全忽略了这个人,而就在他们查出了与他相关的一些蛛丝马迹时,邹锄却在这个时候失踪了。他一失踪,使得他的嫌疑一下子飙升到了最高点。

纪同用严肃的语气说:“我们来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平时他这个人的口风怎么样,都爱去些什么地方,还有在外交些什么朋友。希望你尽量回忆,因为我知道你们自从高中毕业后就极少来往了,但想来想去,要调查邹锄,只能从你提供的情况入手,毕竟你们曾是同学。”

高贝一惊,外表依旧不动声色:“其实我跟他并不熟,那会儿顾云维才是他的铁哥们儿,其他人对他的了解仅限于觉得这人挺痞的,平时嘻嘻哈哈,有点不务正业,学习中等偏下,算不上好学生也算不上坏学生,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但跟他交往这段时间觉得他这人还是挺不错的,交朋友比较讲义气,也不太会耍什么心机……纪队,我觉得这事情不太会跟他有关系吧?”高贝猜测道。

纪同顿了顿,暗暗地观察着高贝此时的神情,却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没有关系也不是谁说了算,主要我们现在有些疑虑需要他解决,但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了,而且也找不出个原因,他所在的单位都说他这两天没去上班也没请假。”

“……那也就是说,他的嫌疑目前已经无法排除了?”高贝的眼睛不经意地瞥了一下办公桌上的电话,泄露了他一丝心不在焉的态度。

“至少在他出现把事情查清之前,是洗脱不了嫌疑了。因为当初派人找过他,他知道在案子破获之前,我会随时找到他了解情况。那么在这期间他无故失踪,甚至隐瞒不报,很难不令人产生怀疑。”纪同直视着高贝的眼睛。

高贝皱着眉摇了摇头。

“对了,刚才有个重要问题你还没回答我,邹锄在校外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

高贝沉思片刻,答:“你也知道我跟他只能是点头之交,在我们的印象里顾云维就是他的铁哥们儿,其他人貌似都是泛泛之交,没见他跟谁比顾云维关系还好的……”

“等等,我说的不是高中,是现在。你们同学集会或是平常接触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或你们发现跟他关系不一般的人?”

“纪队,你这可真是难为我了,他这小子一直没女朋友是众所周知的,我本身就跟他不熟,又怎么会注意关系十分要好的女性朋友之外的人呢?除非哪天他跟哪个女的关系很暧昧,这我想同学聚会什么的,大家肯定一看就记住了。”

纪同没说话,锐利的眼珠在眼眶内扫视着这个偌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目光焦点并不在一个位置上。

“难道……你们怀疑邹锄跟别人合谋害死了顾云维?”高贝试探性地问道。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若真的查出来他的朋友里面确实有符合我们调查条件的,那么他的嫌疑……就很难消除了。当然现在这个人只是我们的假设而已。”纪同边想边说,用词十分斟酌,尽量带给人中肯的感觉。

“……这样啊……其实,你们可以去问问梅瑾,她跟邹锄的关系,比我的要好……”高贝说着说着,眼神有些游离。

“你是指她跟邹锄的关系比跟你的要好,还是她跟邹锄的关系,比你跟邹锄的关系要好?”纪同抓住了实际,一针见血地戳到痛处。

“这……纪队,这是不是有点太绕呢,我再怎么说也是她丈夫……”高贝显得十分尴尬,堂堂的总裁只得竭力撑着面子,挤出一丝笑颜。

“那我方便找她吗?梅瑾身体怎么样?”

“……她在娘家修养,最近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有点……抑郁症。”高贝磕磕巴巴地回答。

纪同心中一动,难道他们离婚了?要是这样的话,梅瑾那边做一做思想工作,打开突破口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如果她迈出了结束这段错误姻缘的第一步,便是一个很大的进展。接下来便趁热打铁,开导一番,也许会把她知道的都说出来。不过当然,这样的开导是要建立在纪同对她的观察上的。万一离婚只是他们夫妻的一个计谋呢?

纪同觉得现在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做刑警,心会越来越细,但疑心同时会越来越重。生活中一点点的小事就能加入自己的想象力,捕风捉影,不得安宁。不过,纪同在大脑中片刻犹豫的同时,高贝说出的话立刻让他踏实了。他承认之前几秒钟冒出来的那一系列的开导,以及观察防备的念头均是自己想多了。

很多时候脑子比耐心要快,就会产生想多了的结果,但谁又能管住自己的大脑不去想呢?

“我们……暂时没办手续,但……她已经回娘家住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手续的事就再说了,先把她的病治好。”高贝仿佛看出了纪同的心思,在他开口之前抢先回答了。

纪同依旧是不动声色,一双锐利的眼神停滞在眼眶里,无神地望着前方。他在发呆。

给人的感觉就是这四个字。

但是,了解他的人都明白,他这种发呆的状态其实是某种程度上的思考,抑或思维放空。在一些灵感到来之际,大脑很多时候便会一片空白,让人陷入灵感**的那一瞬间青黄不接的虚无感中。

高贝不敢说话,他心里的警铃已经打响了。他不明白这一切如何又扯上了邹锄。原本很简单的失踪案,谜底其实就在自己这里,但又怎会先后出来个再次死亡和凶手另有其人的意外呢?他直到现在都敢肯定,顾云维确实是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再次发现尸体已经把他吓得魂不守舍了,现在又出来个嫌疑犯,这怎能让一向心思缜密的他不犯糊涂?

难道纪同已经掌握了什么?如果他揪出了邹锄,会不会顺藤摸瓜地再揪出自己?若真的是案中案,那么连背后的黄雀都能揪出来,那起先在明处捕蝉的螳螂岂不是一目了然?

高贝手心的汗都快溢出来了。

时间并没允许他多加思考,纪同思考了片刻后,说了一句让她先好好养身体吧,便客气地告辞了。

高贝硬着头皮将他送到楼下,在目送这个纪大队长走远后,他飞一般地跑回了办公室。

他现在可以想到的只有曲兆飞了,他现在只想让曲兆飞的打手阿忠抢先把邹锄找到,得以自保之后,再商量下一步计划……

曲兆飞已经无法回忆起今天到底做过了什么。

他一向不是那种记性差的人,现在却几乎丢失了从今日凌晨到现在的全部记忆。

就好像,被人下了迷魂药一般,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

好像做梦似的。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梦总有醒过来的那一天,只是当醒来的那一刹那自己是否能够及时反应过来,不将现实与梦境混淆,才是重点。

一杯凉水沁入干裂的喉咙。他已经一天没喝水了,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来到厨房的。几口沁凉的矿泉水下肚,曲兆飞立刻有了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不管为何出发,路途如何遥远坎坷,总要继续下去。因为事情进行到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回头路。想想姐姐所受过的苦,自己这点矛盾与纠结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何还要被那所谓的“儿女情长”牵绊住?亲情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经历了一番挣扎后,曲兆飞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只是,也许不能够再使用“坚定”这个词,只能说是强迫。强迫自己压制住心中萌芽的情感,坚持把剩下的路走完,以完成复仇的使命。

他一定要自己时刻保持清醒,在潜意识里鞭策并提醒着自己,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曲兆飞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烟,点燃之后猛吸了几口,却又仿佛想到了什么,将它掐灭扔进了废纸篓。

烟,除了消愁,还可以壮胆。但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因为该害怕的,不是他。

曲兆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忽然看到了全黑的屏幕。

自己是什么时候关机的?已经记不得了。也许是在纠结的时候,又或者手机是自动没电的。

而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显示出了十多个未接来电。打开一看,竟然全都是高贝打来的。

曲兆飞眉头一锁,立即回复过去。

正当高贝打不通电话,在办公室里干着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好小子,终于回电话了。高贝立刻接起,上来便是一顿埋怨。

曲兆飞安静地听着,嘴上赔着不是,手却已紧紧地攥成拳头。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下次一定要保证二十四小时开机知道吗?现在情况很混乱!那个警察让我特别摸不着头脑!”

“你说那个姓纪的?他又来找你了?”曲兆飞有些紧张起来。

高贝将纪同方才到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可说着说着却连自己也发现,他焦虑的底气越来越不足。

曲兆飞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暗暗盘算着,另一端高贝焦急的状态令他有了几分把握。

终于,高贝发泄完了心中的不安,一屁股坐到了转椅上,喘着粗气。

曲兆飞暗暗一笑,轻描淡写道:“不用担心,刚才他说的是邹锄,又没怀疑到我们,那只能说明他的侦查方向是完全错误的,你用不着这么杞人忧天的吧?万一让那个姓纪的看出什么破绽,那岂不是更加会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咱们这边来?”

“看来你根本不了解纪同,你觉得他花了那么多工夫会一无所获吗?更何况一个刑警队的大队长,不可能那么好对付吧?就怕他抓住了也许连咱们都忽略的线索!到时候连怎么暴露的都不知道,那可就全都完蛋了!”高贝即使压低了声音也难以掩饰那焦急的语气。

曲兆飞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就现在这个情况,咱们不好采取什么行动吧?万一那姓纪的真的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来,咱们反倒来个多此一举,那是不是有点太……”

曲兆飞拉长了声音,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没等他把话说完,高贝忽然冷不丁地说:“阿忠呢?他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曲兆飞一愣,仿佛还未从刚才的话题中完全抽身。过了一会儿他才赶忙回答:“没有。”

“他多久没跟你联系了?”曲兆飞话音还没落,高贝就紧接着问道。

“这……我平常没事是不会找他的……你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你先别问那么多,他平时住哪里?”高贝猛地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巧合。

“平常……都是他负责看着蒋雨涵啊,阿忠他不是本地人,你觉得他还会有其他去处吗?”曲兆飞反问道,“况且以他这样的身份,当然是越隐蔽越好。”

“那……咱们现在就去一趟!”

“现在?去小楼?”

“对,就现在!”

“去干吗?”

“去看看他在不在!”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了?”

“不是我神经过敏,你想想,刚才纪同来找我的时候,他跟我说邹锄失踪了三天。你想想看,咱们最后一次见到阿忠是什么时候?”高贝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好像是……上周……这有什么关系吗?”曲兆飞能够感觉得到,高贝的疑心已经一天比一天重了。这正如自己所料。

“是上周日!”高贝已经没耐心再跟他耗下去了,“不算今天,正好三天!我过去是想问问他这两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身边的人是越来越不能相信了。”高贝觉得自己最初将“打手”这份职业想得过于简单,也许他们并非自己所想的“拿人钱财,予人消灾”那么简单。之前所雇的那个打手阿良的不辞而别,便是最有力的证明。

“我还是觉得你多虑了,人是你自己找的,你既然用了,就不要有那么多顾虑,那样只会节外生枝。”曲兆飞劝道。

“之前那个阿良你还记得吗?如果身边的人都可靠,那他失踪又是怎么一回事?别告诉我有人追杀他。我早就怀疑照片的事跟他有关了。”

“你怎么又扯到他身上去了?照片的事确实发生在他失踪之后,可你觉得那样做对他会有什么好处吗?那么个小角色你都不放过,任谁你都怀疑,那是不是连我你也不会相信?”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身边不了解的人必须多留意,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千万不能暴露,否则身败名裂的结果我承担不起!”

“……好吧,既然你不能打消怀疑,那咱们就一起去一趟小楼。不过我还是想跟你说,我不认为那个什么阿良跟照片的事能有什么关系。他在整个事件中只是我们的一个打手,一个保镖,过程他都不曾参与,对你我的事情也完全不知底细,只是听命于你去做事。你不该乱放子弹,万一咱们起了内讧,那个姓纪的很快就能抓住把柄,到时候咱们全完蛋!行了别的我也不说了,我现在就出来。”曲兆飞直接挂了电话。

高贝举着手机愣了许久,忽然没有勇气出门了。这个时候,不管阿忠是在还是不在,他都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因为,曲兆飞说出了他的心理弱点,多疑。

其实,高贝心里清楚,一开始的时候,他连曲兆飞都未曾放下过戒备。虽然堂堂的高家公子深知多疑会误了大事,可无奈性格如此,又叫高贝如何是好?

邹锄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那个人所说的话不该完全相信。可是,如果不相信他为何还要去理会那张字条呢?平心而论,那人所说出的事实确实令人惊诧,可换个角度去思考,他的一面之词就一定是真相吗?况且他也是蹲过号子的,他的话可信吗?邹锄不是没有考虑过,也许他根本不是老顾在监狱里的好朋友,而是对头,这样做则是故意拉拢自己,别有用心。但他又实在想不出一个说服自己的缘由。

究竟该不该相信那人?

原本邹锄想在回来之后,把一切对纪同和盘托出的。可是,纪同竟然一直派人在暗中跟踪监视他,这明显是对自己的不信任。邹锄可以想象,若把一切告诉了纪同,他手中的证据也不过是那张字条罢了。那个约见他的人连号码都换掉了。在这个复杂的节骨眼上,没有充足的证据恐怕只会为自身带来麻烦。

他现在最迫切的是想要知道,那人说的话真实度到底有多少。

可是,这要如何验证呢?他还没有想好。但是思考了一天,邹锄总算是做了决定。

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若是别人,恐怕他事不关己的性格定会对那张字条不予理会,可换了跟自己的哥们儿有关的事情,邹锄恐怕就不得不管了。况且,他想要把事情弄清楚,也是为了告诉纪同,对自己产生怀疑是多么荒谬的想法。

尽管邹锄绞尽脑汁地去想着如何验证那些话,但事实上他内心的天平已经偏向了相信。他所做的种种,都证明了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是深信不疑的。

他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黄天。

如果这个名字是真的,那么去查阅当年通州监狱的档案,应该可以查得出来。可是,邹锄并非律师,更不是警察或监狱的管理人员,因此这项求证工作对于他来说必然是难上加难。

这到底该怎么办呢?记得那个黄天塞给他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模糊的字迹。他说,有什么疑虑或者困难就去这个地方找他。

邹锄将那地址翻了出来。看到那张字条的一瞬间,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若请求纪同帮助,不知这张字条能否当作证据?可万一它是假的呢?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可再出差错。可万一是真的,自己这样一人只身前去,万一遭遇什么不测……

思来想去,邹锄竟一时无法拿定主意。

字条上所指的地方很偏僻,即便是土生土长的邹锄,仍旧要在记忆中搜索一番。

他慢慢悠悠地溜达到了这个偏僻地附近,赫然发现不远处杂草丛生,不知不觉地就已完全脱离了车水马龙的街道。这个叫作槐庄的地方从名字来看像是个村庄,可实际到了这里,带给人的感觉是荒无人烟的丛林,公路甚少,大部分都是十字路,也就是野山野路的那种感觉。只是坡不算陡峭,还称不上是山。

邹锄越走越觉得离谱,他极度怀疑再这样走下去不久便会迷路,却发现不知从哪个路口起,每走近一千米的距离便可发现一个路牌。每一个路牌均是木质的,上面标明了路名,右下方有一张地图,从地图上邹锄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现处的位置。

他从裤袋里掏出字条,跟地图上的一对,发现自己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他犹豫了。

到底还要不要往前走?邹锄忽然警惕地回头看了看。他担心纪同的人还在暗中悄悄监视自己。若是那样,他只身去了黄天那里,岂不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吗?而且这正好让警方对他前几天的失踪找到合理的“解释”。

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就好像邹锄,他的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朝返回的方向快步走着。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但是,若真的到了那个地方,见到了黄天,他却又说不出来这里找他的原因。

而且,万一在那里真的见到了黄天所说的那个人……

邹锄摇了摇头,睁大眼睛努力使自己镇定。他一直都是无神论者,自然不会相信什么灵魂鬼怪之说。

也许,黄天只是骗他的,可是谁又会编造出如此荒唐的谎言呢?不不,说不定就是因为足够离谱,才足以扰乱自己的理智。因为凡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顾云维跟邹锄的关系情同兄弟。他是不是利用这一点引自己上钩?可目的呢?邹锄思前想后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知道自己跟这一系列的事情到底扯上了什么关系。

“难道是因为高贝?”不知是哪条思路被瞬间打通,邹锄猛地想起了寄给梅瑾的那些照片,以及高贝那见不得人的秘密。

或许是有人觉得他知道得太多了,于是设计陷害他,让他逼不得已加入他们?然而邹锄觉得,被除掉的可能性大于被拉拢。可是,这些仅仅是他的猜测,邹锄平日大大咧咧,颇有哥们儿义气,却是一个心很细的人。很多事情其实他只是看些端倪,却并未参与其中。当然,除了照片的事。

想到照片,邹锄其实一直都有一个疑问存在于心中。这个问题他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梅瑾也问过他,那就是:到底是谁将那些照片悄悄塞进他家门缝的?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关于这个最大的疑点,邹锄曾调查过,只是毫无头绪。毕竟这些照片不是寄过来的,而是被人直接塞进来的。因此出处难以查证。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那人铁定对邹锄的情况了如指掌,才会知道他的日程安排,并选其不在家之时将照片顺着门缝塞进来。

会是熟人吗?可是牵扯到这件事的,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梅瑾和高贝均属当事人,必然是不会拿自己的家丑做赌注的。

邹锄最终未得到任何答案。他本想从市里大大小小的照相馆查起,可想来这些照片的内容如此不堪,照这些照片的人估计是不会将它们拿到照相馆里去洗印的。

唯一可行的调查方案很快就被自己推翻了。连塞照片给自己的人是谁,邹锄都不得而知,更何况动机了。

邹锄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地就走出了这片荒地。

其实这么一总结,他根本就不属于知情人。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照片的事,也就是高贝与曲兆飞的秘密。而他并未说出去,只是寄给了梅瑾。目前梅瑾与高贝的关系几乎破裂,邹锄确信梅瑾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她不会将这些告诉高贝,使得高贝对自己怀恨在心,从而找人加害于自己。

可即便是这样想,邹锄仍旧怀疑,黄天会不会是高贝派来的人?因为高贝比较了解他,邹锄不得不怀疑。

想到了这一层,邹锄便开始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冲动行事。否则若真只身一人去了黄天那里,真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还是另一条路子是对的,先回家好好睡一觉,再去顾云维曾服刑的监狱查一查黄天这个人。虽然邹锄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个难题,但仍想做一回赌注。

为了自己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