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浩,男,五十三岁,离异。现任亚东烟草有限公司经理。于半个月前出发去外地旅游,至今未归。

纪同默念着手中简单得仅有两行的资料,努力地将手头的一寸照片与案发现场那具焦尸联系起来。这是一个五官看起来无任何特征的普通男子,走在人群中绝对不会有人去注意的那种人。纪同蹙着眉将这简短的资料不厌其烦地阅读了好几遍,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些线索。

当然结果是令人失望的。因为他最终发现这两句话当中遗漏了一条重要线索:吴忠浩是跟谁一起去外地旅游的。倘若得知这点,调查范围则会缩小许多。

“老纪,我们是调查到失踪人口这一项才发现这个人的,因为他的户籍不在北京,我们当初是优先调查的本地失踪人口,再加上一直没有人报案,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从这一点来说,他跟顾云维倒是有点相像,都是那种失踪很久都没人发现的。”大苗看着纪同愁眉莫展许久,便解释道。

“这点我注意到了。但如果这样的话有一个疑点十分明显,顾云维是劳改犯,加上才出狱不久,与社会接触并不多,再加上出狱后的生活十分低调,那么失踪许久没有人来报案是相对正常的,因为大家都不认识他,从他的心理角度来说也不愿更多的人去知道自己的历史,于是平时并不会与人有过多的接触……可吴忠浩就不一样了,他是烟草公司销售经理,社交面积应该十分广泛,而且在公司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他长期不去上班,难道就没有引起员工或上司们的注意吗?”纪同舒展了眉头,对大苗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说得很有道理……我只注意到了共同点,却没有联想到这方面。”大苗唏嘘道,“那……这代表什么?他们公司有内情?或者说,这个人有问题?可是如果是公司批出的假日的话,我想他去旅游也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么没有人报案应该是正常的吧……”大苗认为自己的想法也不无道理。

“嗯,你说的也很有可能,所以这就有点说不通了。但问题是,你们不是去调查过那个老板么,从笔录来看他似乎交代那个假期不是公司批准的,是吴忠浩自己申请的停薪休假。”

大苗挠了挠头,这才回忆起了那个不起眼细节:“对对,我记得当初他确实是自己嘀咕了那么一句,说不知道吴总是怎么想的,那时正是公司运营状况最好的时候,他却甘愿在这个时候申请停薪休假,放弃了这个绝好的涨薪机会。我记得他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似乎还十分疑惑。”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总结出一个结论:这个所谓的‘休假’对于他来说十分重要。”

“难道他是去跟情人约会?”大苗想起了莪尔山庄的木屋主人所说的当初住进来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女人。但谁跟情人约会会带着另外一个男人呢?还是说这里面另有内情?

“看来疑点越来越多了。”纪同仿佛看出大苗心中所想,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对了老纪,我跟薛美美对蒋雨涵的信用卡以及手机号码实施了全程网络监控,但却发现卡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了,另外就是她的手机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竟没有一条通话记录。”大苗发愁道。

“那高贝的案子呢?”纪同不动声色地问。

“这……”大苗为难地回答,“也没有线索。那个威胁他的女人根本无从查起。”

纪同笑了两声,他看着大苗那张布满疑云的脸,平静地说:“这些先放一放吧。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如果想知道威胁高贝的人是谁,那么首先要调查清楚,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被威胁。”

“我知道,就是说要先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包括与什么人接触等,这样才能知道他可能与什么人结仇。但是……目前最紧要的应该是莪尔山庄的人命案吧?”大苗好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现在宣布这三起案子全部并案。你去告诉薛美美,暂时先别跟踪梅瑾了,咱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高贝和吴忠浩的身上。”

“好的。”大苗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对于纪同的分析却是百分之百信任的。

天边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为天空增加了一丝光亮,在一片绿油油的树丛中,两个黑黢黢的人影一闪而过,伴随着铁铲那沉闷的叮咣声,打破了最后一丝宁静。

高贝捂住两只耳朵,这样的声音已经折磨了他一整夜。

“你确定是这里?”树丛中另外一个身影也走了出来,他将手中的铁铲子轻轻放下,仿佛不想再听到那刺耳的声音。

“我……不太确定。”高贝沮丧地蹲了下去,双目直勾勾地望着脚下绿油油的草垛。

“都快掘地三尺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你自己刚开始那么肯定,是不是当时太紧张,记错了位置?”

“我……我记得就是这一片,不可能记错的……”高贝不甘心地呢喃着,他两只黑漆漆的眼珠略带惊恐地朝着树丛扫视了一圈。

四周依旧鬼气森森的,黎明并未带给人任何的希望,而是将整个半黑不白的天空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罢了,先撤了吧,你也该去公司了。”曲兆飞沮丧地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伸出手拍了拍依旧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高贝。

高贝站起身,揉着发红的双眼,强打起精神从裤兜内掏出了车钥匙。

——

仿佛一直被困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在听到门声的那一瞬间,梅瑾终于冲破自己的思维牢笼,第一次满怀热情地冲下楼去。然而,当她的脚下只剩一级阶梯的时候,她却忽然驻足。

身穿白汗衫的高贝冷冷地望着楼梯口的梅瑾,眼中的血丝红得好似刚刚赴完一场人肉盛宴。

见到他如此的目光,梅瑾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一股悲凉从脚底直接涌上心头。

高贝,难道你就不能看在我有身孕的分上,对我好一点儿?她的心里在这样呐喊。

他脱下皮鞋,朝楼梯口走了过来,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在公司已经吃过了。”

“怎么这么早下班?”梅瑾有些奇怪地问。高贝一夜未归已不是什么奇事,但从未出现过如此之差的状态。

“我不舒服,回家休息。怎么,看到我你心里不爽?没关系,你可以出去。”撂下这句话,高贝扭身快速上了楼,似乎一句话也不愿跟她多说。

梅瑾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滴落在地板上,一滴滴地仿佛绽开的透明水晶,最终还是破碎了。即便抱着亿万的决心去维持好这个家,却也终究抵不过一个冰冷的背影。只是,梅瑾想不通,难道他就不能看在孩子的分上,放下那些过去的事情吗?就算是装给自己看,就算完完全全为了孩子,哪怕心中不再有她,她都乐意接受。

可是,现在就连孩子也无法拴住他的心了。梅瑾知道自己对丈夫没有爱情,只有愧疚,但却没有勇气结束这段错误的感情。她想起那张DNA报告,原本是想拿给高贝看,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可他现在冷漠的眼神却让她无从开口。更何况她已搞不清楚,那份报告为何会不翼而飞。

难道遗落在了医院?梅瑾却清楚地记得,她亲手将单子折好放入了包里。

一开始,她以为是高贝发现并拿走了。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至少他肯定知道了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也省去了她亲自开口告知的尴尬。

但她又不希望是真的。如果他已经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却依旧是这番态度,那么……她没有勇气再想下去。

梅瑾已经下定决心,不管高贝有没有得知此事,她都决定再去一次医院,再补一份证明,然后亲自交到高贝手上。

就算是这样他依旧无法原谅自己,并接受孩子,那么梅瑾至少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猜来猜去了。

——

在宣布并案调查后,纪同那唯一一点的空余时间也被无情地剥夺了。他让手下的人停止跟踪,停止对梅瑾锲而不舍的调查,其实原因只有一个——一些事情,还是要亲自来做比较放心,也比较容易揭开心中的那些困惑。

也许跟踪调查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纪同决定根据自己目前掌握的线索以及人物关系,进行主动调查走访。

当然从侧面调查是最安全的。那么首先他不可能放过的两个人便是邹锄和廖继光。虽然目前从邹锄身上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但纪同认为只要有证据证明他确实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那便有十足的把握让他如实交代。其实,大苗手机里的那段邹锄与梅瑾在餐厅的录像便是最好的证据。纪同之所以如此沉得住气,只是因为觉得时机未到。他相信若不打草惊蛇,便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以便于掌握更多的线索。

观察。那时候纪同想做的只有耐住性子,看看接下来事态会怎样发展。他觉得如果那时就背着梅瑾将邹锄控制住,逼着他跟着警方一起演戏给梅瑾设下圈套,是肯定行不通的。

邹锄这个人虽低调,温和,但骨子里那种执拗纪同却能够深刻地感受得到。他能够不动声色地洞察一切,且表面被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所掩盖。就好像那次与纪同一起去爬山,他讲述梅瑾与顾云维的那段过往时,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情,差点连纪同也被唬住了。

虽说他是没有坏心的,无论怎么说顾云维都是一起长大的同学,就算邹锄知道他与梅瑾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又怎么可能如此直接地告诉纪同呢?更何况邹锄还有意无意地隐瞒了很多,那神秘的信封便是最好的证据。

所以如果纪同立刻找到邹锄,并用大苗录下的手机视频威胁他的话,想必会得不偿失。纪同了解,因为从一开始,便是通过邹锄来了解案情的人物关系,警方在那个时候可以说是完全处于被动,那么,就算那个时候邹锄答应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纪同也是真假难辨。

纪同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案子,他曾经对瞿钢用过这个方法,现在回过头想想,好在那个时候歪打正着,瞿钢的性格与邹锄完全不同,同样利用证据来迫使中间人协助警方的做法,放在邹锄这种性格的人身上,是不会奏效的。

纪同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同时也想出了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而另一个人,廖继光,在他的身上似乎也可以寻找到突破口。很显然,从上一次见面纪同就感觉得到,廖继光的言语中似乎还保留了一些事。当然这感觉并非完全凭借纪同多年做刑警的直觉,而是去见廖继光之前,他已经私下对顾云维的牢狱生活做了最初步的调查。

有一个人廖老头没有提到。他叫古光辉,据说当年除了黄天,这个被关在不同牢房的古光辉也是顾云维的铁杆兄弟。

然而,廖继光在纪同以“顾云维关系密切的人”为关键词的情况下,提出的问题,他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提到古光辉这个名字。纪同抓住这个小小的细节。即便是如此细小的线索,也可以作为他再度去走访廖继光的一个理由。

他相信无论廖继光如何滴水不漏,他每见一次,便会更进一步地了解这个人的性格,到时候,一些隐藏的真相也许会不攻自破。

廖继光抬起头,仰望着头顶上这片熟悉的天空,朦胧的灰色,无边无际。几缕黯淡的光芒折射在对面那名中年男子微张的两片嘴唇上,方才那个名字仍旧在廖继光的耳畔不停回响着。

古光辉。

其实,廖继光那天淋着雨,浑身湿透地走进家门的那一瞬间,他几乎就确定了纪同会再次因为这个名字而到来。

四目相对,双方均是面无表情,只有看似平稳的呼吸中,隐藏着层层的凝重。

“我其实知道你会再来。”廖继光没有移开视线,过了许久,他依旧盯着纪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眸,淡淡地说。

从这位心理学高手的眼中,纪同看不出一丝的情绪。但却能从他简单的话语中得知,自己再次出现在这里,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呵呵,这么说,既然您早就知道我会为此再来,为什么还要刻意隐瞒?”

“我并没有刻意去隐瞒什么。只是,你当时问的是顾云维的事情,还有他身边的一些人,而我并不认为古光辉会和顾云维的失踪存在着必然联系。”廖继光不温不火地说道。纪同心中暗自气恼,很明显当初是他对此人刻意避而不谈,纪同来找他协助调查的目的正是因为不了解情况,而他有意不提起古光辉这个人,作为纪同这个完全的局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呢?

但廖继光这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又一时令他语塞。这么想来,似乎也不无道理。

“但是,廖先生,别忘了我的身份。我并不是说一定逼您去说些什么,只是让您一起协助调查,也许您几句话便可以让许多事情都迎刃而解,我只是不明白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您连对我们都如此谨慎。”

廖继光见纪同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心中明白他已是给足了自己面子。于是,他沉默了半晌后,似乎下定了决心:“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关于这个人的一些事情。我不说并不是因为要刻意隐瞒什么,首先,古光辉这个人并无悬念,是一名强奸犯,2007年入狱,比顾云维和黄天晚了两年。一开始的时候,狱长安排黄天来照顾古光辉这个‘新人’,带着他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而他们两个竟然也一见如故,一来二去的就熟络了起来。这样顾云维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古光辉的好朋友。

“但古光辉这个人本性难改,入狱后前一阵子还规规矩矩的,后来渐渐开始集合迟到,并且半夜偷偷起来好像在看什么东西,最后被发现是色情画报。我们因此给过他处分与警告,因为当时都是少年犯,也就是加强了一下教育,并且由我出面为他做了一次心理辅导。”

说到这里,廖继光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说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最没用的就是给孩子们做的心理辅导了。”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纪同不解地问道。

“那时候的孩子年纪正好处于叛逆期,越是说一些道理他们越不听,反而有可能会产生逆反心理;而在这个时候硬是要故作了解地将一些思想灌输进去,是必然不会成功的。”

“那……听您这话的意思是……古光辉在入狱后又做了违纪的事情?”纪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能说是违纪吧,这件事其实并不在他的掌控内。只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冲动,一冲动就容易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廖继光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他看来,那是一件完全可以避免的意外,而这样的意外导致的结果也是他多年以来不愿再度回想的。

“唉,他们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可毁掉了一个男孩的一生啊。”廖继光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稚嫩的脸庞,多年以前,古光辉、顾云维,以及黄天在他的眼中还是三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孩。而那个时候,又有谁会预想到,多年后的今天,在廖继光原本以为厄运早就该结束的今天,纪同找上门,宣告着他们的出狱并非幸福的开始。

这是廖继光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终于在这天,他要亲口说出那段最不愿意回想起的往事。

廖继光慢慢地转过身,用后背对着纪同。然后,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的,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纪同屏息凝听,带着这些问题,慢慢地解答那段不堪的过去:那个被毁掉的男孩是谁?又是怎样不幸的意外亲手毁了他?

渐渐地,从廖继光抑扬顿挫的语气中,纪同的思绪被带入了多年以前的某个深夜……但他并不知道,在这段痛苦不堪的回忆开始的同时,另外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然而逝……

——

初秋的夜晚很快降临了。

四周围迅速黑成一片。在梅瑾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似乎有一块小小的黑影蠕动着,但她分不清是梦境抑或是幻觉。

对了,我这是在哪里?

梅瑾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这才意识到,方才一直躺在**。她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感觉身体麻酥酥的,脑袋昏昏沉沉。

她挣扎着将后背靠在墙上,再次定睛环顾四周,一片令人绝望的白色刺激着感官,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医院的病房内。

她努力回忆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梅瑾的大脑终于仿佛胶片一样,回放起了几个小时以前所发生的事。她痛苦地摇了摇头,仿佛那股钻心的剧痛依旧萦绕在身体内某个敏感的部位。

在她的记忆里,除了疼,还是疼。

几个小时前,时间接近中午。梅瑾从睡梦中转醒过来,枕边湿漉漉的一片。并无过多的惊讶,她只是习惯性地用手拭去了那些泪水。仿佛一切真的只是习惯性动作一样,撤掉枕巾,换上新的。

走出房间的门,她看到的是一片阴沉的天空。这样的晦暗她早就习惯了。来到厨房,梅瑾草草地吃过早饭,并没有抱任何希望地去敲她房间隔壁的那扇门。

门依旧死死地关着。

梅瑾低着头来到门口,象征性地轻叩了几下,又低着头下了楼。

他依旧不在。早餐已经很久没有准备两份了,永远都只是自己吃自己的那份。

她来到客厅,打开电视,又是一天无所事事的开始。五彩缤纷的画面相继映入梅瑾的眼帘,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台机器,内容却一丝也没有钻进大脑,直到她开始头晕眼花。

梅瑾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了,似乎是打开电视的一个小时以后。

先是头昏脑涨,原本这并不足以引起她的警惕,然而到了最后灼痛感忽然向下方传递,就这样一直蔓延到了腹部。

梅瑾害怕了。

这时,沉闷的天空划过了一道闪电,一个惊雷接踵而至。

梅瑾的疼痛也随之加剧了。

她关掉电视,强忍剧痛抓起身边的电话拨打了120。这时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医护人员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什么时候将她抬上车的,都一无所知。

唯一刻骨铭心的,是地上汇集成小河一般的血迹,以及钻心的疼痛。

记忆中,那一粒粒黄色的小药丸,只是……那个形状怎么好像……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梅瑾挣扎着爬到厨房,抓起了放在餐桌旁每日临睡前都会服用的保胎药,打开瓶盖的那一瞬间,从瓶口不停蹦出的黄色药丸,使她的大脑警铃大作,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失去了知觉……

如今醒来,雷声停了,风却更大了。不知何时,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便会突然袭来。

然而,目前梅瑾已感觉不到任何恐惧与无助,只有心如死灰。

她缓缓低下头,望着包裹在病号服里瘦弱的身躯——以及平坦的小腹。

走出通州市少管所的大门,纪同深吸了一口气。在朝前行进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后,他驻足回望。头顶上高高的“少管所”三个字使他触目惊心。当他听着顾云维的资料内缺失的那段经历被廖继光信口说出之后,纪同的心瞬间纠紧。他没有想到,顾云维仅仅在少管所待了一年的时间,便出了这样的意外。

讲述顾云维事件的时候,时光的痕迹深深地刻在那位老者的脸上,一道道纵横的褶皱似乎随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将纪同带回到多年前那个晦暗的下午。

——

那天的天空死气沉沉的,却正是大雁南飞的季节。

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顾云维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大雁,时不时地叹息着。

这是他在少管所度过的第一个秋天。

身后正在磨指甲的少年似乎实在受不了唉声叹气的他,漫不经心地将指甲钳一扔,上前去冷不丁地搭住顾云维的肩膀:“喂,哥们儿,都已经这样了还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用?想想我,我不比你更冤枉?我都想开了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顾云维茫然地回过头看着这个名叫黄天的少年。

他比自己还小两岁,却看得如此开。更何况,倘若真的如他所说,他其实是被冤枉才进来的,那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唉声叹气呢?

至少他那所谓的“抢劫”和“故意伤害”的罪名,是事实。顾云维至今也忘不掉自己是左手攥着那条冰冷的水晶樱桃项链,而右手却攥成拳头,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女店员的右眼挥拳而去。

一阵灼热在右手的指缝间散开。

他还在不停地奔跑着,内心感到的竟是阵阵绝望。左手的冰冷,与右手的灼热,这两种极端的温度将顾云维的心腐蚀得焦灼不堪。宛如一个正在受刑的囚犯一般,先是被折磨得昏死了过去,接着一盆冰凉彻骨的水泼在身上,迫使其清醒过来,再接踵而至的便是新的一轮皮开肉绽的折磨。火钳,抑或毒打。

冷与热的交替,水与火的争锋。这当中任何一个结合在一起,都必定要让人产生毁灭性的绝望。抑或痛快,抑或痛苦。

“还想什么呢,马上到放风时间了。一会儿光辉打篮球去,咱们也去吧。”黄天迫不及待地拉住了顾云维。

“可是……”顾云维本想推脱,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但黄天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门口走。时间一到,门一打开,一排排整齐流动的队伍鱼贯而出。

放风时间到了。

其实顾云维老早就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黄天都不可能在放风时间将他独自留在这里。

出去,活动,见见太阳。除了劳作和平日的站队集合,顾云维还是喜欢静静地坐在阴暗的牢房中沉思。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沉思”这个词是别人形容他的,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这是在发呆,并非在沉思什么。

想想过去,想想现在,再想想未来。

却越想越迷茫。

“喂,替补,快过来!”一声类似号叫般的声音在顾云维的耳畔响起,打破了他原有的思绪。就仿佛一堆杂乱的线团,被忽然剪断了,于是它们消失了。而并非被解开了。

顾云维几乎是被连扯带拽地拉上了球场,他心不在焉地跟着一帮大男生打了一场,最后由于犯规被刷了下去。

也罢。

他独自坐在角落,悠闲自得地玩弄着树枝,再次开始了自己那所谓的“沉思”之旅。

“嘿!”忽然从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男声。

不过,这里也只会有男生。

“你干吗呢,又被罚下来啦?”古光辉熟悉的身影由远而近地传过来。顾云维低头将手里的树枝扔掉,再抬起头时,古光辉已经抱着篮球站在了他的面前,四处立刻弥漫着一股“男人的汗味”。

“嗯,球技不行。”顾云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顺手又捡起一颗小石子,朝着垃圾桶扔过去。

依旧是投“篮”不中。

古光辉似笑非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无奈地看了看顾云维:“你小子怎么老是一副打蔫儿的样子?来,干脆加入我们队吧,这回不让你当替补了,来个中锋咋样?”

顾云维的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其实我对打篮球也没什么兴趣……”说话间,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黄天那边,他正跟几个狱友汗流浃背地在抢球,并未留意到他们这边说了什么。

“喂,我说你这人咋这么没劲呢?是不是怕老黄?我跟你说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都是狱友,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儿去,你凭什么就怕跟他搞不好关系啊?我跟你说,就是在一起打球罢了,他不会因为不待见我就不让咱一块玩的,你放心吧,不然他怎么会跟我们队打对抗赛?”

听了这番话,顾云维似乎有些动心,毕竟是难得的放风时间,他也不想就这样干坐在石头上,直到被狱长催着回去。总是在牢里坐着,他也担心自己会失去活动能力。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见顾云维有些动摇了,古光辉立刻趁热打铁地催促道。

“啊……对,对是这个理儿……”顾云维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场上,球赛进行得十分激烈,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来吧!你看看,你跟我们队一起的话简直就是如虎添翼!来!”古光辉拉着顾云维,后者半推半就地上了场。

一开始,顾云维顺风顺水。由于自己队的人不了解情况,误以为顾云维回来比赛了,于是就把球直接丢给他,可死脑筋的顾云维认为,自己现在就是古光辉他们队的人了,于是便不由分说地将球直接传给了古,古光辉将球扔给了另一个叫作李柄泽的人,李柄泽一个三步上篮,熟练地将球投进了篮筐。

比分一下变成了五比四。

接下来的比赛,顾云维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标准的“扫把星”。古队的人以为他犯糊涂,传了乌龙球,而黄队的人不明就里,对他半合半防,搞得顾云维里外不是人,最终在一次传球中,顾云维看到黄天惊讶而带有不解的眼神时,他犹豫了。

最后的结果是,顾云维将球习惯性地投递给了黄天。黄天愣了一下,扭过头瞄准对方的篮,一个弧形将球扔出去,球完美地进了篮筐。

顾云维没有反应过来,竟然还微笑着冲黄天点点头。

古光辉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喊:“老顾,你他妈到底是哪队的?你这个叛徒!我刚才要不让你上场转我们队,你现在还在下面坐着呢!他们根本就不鸟你,我让你直接加入我们还给你一个中锋,你他奶奶的本来是个破替补!可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这番话一出,球场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主力李柄泽先发怒了。

他几步冲上前,抢过篮球,直接冲着顾云维的后背狠狠地扔出去。顾云维被球焖了一下,额头撞在了篮球架子上,应声倒地。

令大家更没想到的是,还没等顾云维站起身来,古队的几个脾气暴躁的人便一蜂窝地冲上前,将顾云维按倒在地,一顿拳打脚踢……

黄天心里大叫不好,立即让自己队的人去通知狱长。这时,廖继光闻声赶来,那几个人才停止了自己的暴行,一哄而散,只留下躺在地上,捂着小腹处痛苦呻吟的顾云维……

月亮从墨色的天空透出一丝微光,月黑风高的夜晚已在转眼间不知不觉到来。

洁白的病房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而病房的门口,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停下脚步,努力压抑住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往里望去。

顾云维将呻吟声强忍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病房门前忽然出现的那一片显眼的花白头发。

“廖……廖老师……”顾云维挣扎着想从**坐起来,可是刚一动,下身便传来一阵剧痛,逼得他不得不靠到了床两侧的铁栏杆上。

“你别动,好好躺着!”廖继光赶忙冲上前,伸出手轻轻拉起顾云维,再小心翼翼地扶他平躺到了**。

“你好好把身体养好,那边的事,还有那些人我会告诉赵狱长让他公平处理的。”廖继光语气平静,面色却有些凝重,目光躲躲闪闪。

“廖老师,我……你听我说,事情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没有故意惹事,其实是个误会……”顾云维虽然躺下来了,却依旧奋力抬着头,两眼直视着廖继光,拼命解释道。

廖继光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怜悯的神情,挥了挥手:“你躺好别动,现在重点已经不是这个了。我们会严肃处理那几个动手的人,古光辉和黄天我已经叫到办公室问话了,那些打你的人现在还在操场上站着,有狱警看着他们,你没犯错我知道,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你安心养伤。”

“真的吗?不会给我处分吧?不会延长我的刑期是吗?”顾云维期待地看着廖继光,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虽然说事情搞清楚了,廖继光却依旧面色凝重地站在原地。顾云维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袖,正想进一步询问,医生却在这时候推开了病房的门。

廖继光眉头一蹙。医生手里抽出了一张单子,递给顾云维。

廖继光扭过头,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虽然,他明白顾云维迟早会得知自己的伤情。

“廖老师……”廖继光只顾着自己发愁,全然没有留意到医生已经离开了病房。

顾云维从背后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廖继光这才慢慢地回过头。

“您怎么了?是不是……赵警要延长我的刑期了?”顾云维将那张诊断书放在桌子上,焦急地继续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哭腔。

廖继光张了张嘴,忽然哑口无言。

“你……你看了那张诊断书了吗?知道自己的状况吗?”廖继光难以置信地问。

顾云维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养的,这点伤不算什么……您还是赶快告诉我,他们要怎么处置我吧?”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情况我都告诉赵警官他们了,绝对不会冤枉你的,你放心。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总有人说实话的,而且我们不是是非不分,所以你放心吧。”

“那……我就放心了……您一向很照顾我,谢谢了……”顾云维安心地躺了下去,无意中瞥到桌子上的诊断书,他的眼神里这才流露出一丝惋惜,但转瞬即逝。

廖继光怜悯地看着顾云维逐渐睡去的样子,悲戚地想:难道他已经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