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窗外,五彩缤纷的灯光还在距离高贝几百米以下的公路上旋转。交通一如既往地拥堵着,闪烁着的红黄绿交通信号灯不停地变换着位置,却不见昏暗白色车灯有丝毫的前行。
这便是北京一贯的堵车状况。
高贝舒了口气,方才一声巨大而又响亮的喇叭声以及碰撞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出一会儿,他又听到了由远而近的警车与救护车夹杂的声音。
下面一阵**。连强化玻璃也隔挡不住的混乱声,醍醐灌顶般钻入高贝的耳膜,令他瞬间彻底清醒。其实真正吓到他的,还是那刺耳的警笛声。
目光又回到了那张褪色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依旧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前方,仔细一看,他的眼神绝不是傻傻地看着镜头,而是带给人一种眺望远方的感觉。高贝忽然灵异地想到,这个顾文伟先生的魂魄此时很有可能在自己身后飘**着,而自己并不知道。
因为灵魂是虚无缥缈的,却又无处不在。
也许,在他错手杀害顾云维,以及企图瞒天过海地埋葬其尸体时,它就在身旁诅咒自己。
也许,在他终日彻夜无眠,担惊受怕时,它也在身旁默默地冷笑着。
现在,也许他只要往窗口一站,将窗户轻轻打开,它便会落井下石地帮自己完成下一步。
不管他想不想,因为,它是灵魂,一个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的灵魂。
高贝其实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名字和资料,会意外地出现在父亲那厚厚的文件夹里。他当初偷来它,也只是为了足够掌握北洋贸易的内幕市场,以及通过这些运营交易资料了解它的历史。
只是……
高贝却意外地从公司创始人名单中发现了顾文伟、梅筱宁和董佩珠这些名字。
董佩珠?
怎么会有自己生母的名字在里面?而且,更让他感到费解的是,母亲的名字竟然排在父亲的前面,且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董佩珠在北洋的股份要远远高出高国琛。但是,现在无论从任何角度去观察,也不能把北洋公司创始人和董佩珠这个名字联系到一起。她跟这个公司唯一的联系,便是董事长夫人。平日的事情,自然与她毫无瓜葛。在任何人眼里,董佩珠是那种令人羡慕的贵妇太太,在家里衣食无忧,家庭美满婚姻幸福,还有着一大笔挥霍不尽的财富,以及帅气能干的儿子和温柔贤淑的儿媳。
然而,正应了那句老话,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些东西表面繁华,但个中滋味,恐怕只有自己品尝得到。换个说法,穷人和富人,都有烦心的事,只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罢了。穷人或者老百姓们,整日只想吃饱穿暖,足以生存无忧便可;而声名显赫、家财万贯的商界人物们,便会头疼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曾经有人说,如果能够选择,你是要当皮匠,还是要当皇上?皇上好当,天天操心天下事;皮匠难做,却夜夜无忧入梦乡。
这便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人人都不愿意在忧虑和无休止且无自由的繁忙中度过每一天,与此同时还要承受钩心斗角和外界压力的痛苦。但反之,更没有人愿意不受尊重,做着低贱平凡的生计,赚取那一点点微薄的工资,一辈子碌碌无为。
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皇上”。
不管董佩珠或者是高国琛当年是怎样的心态,他们都顺理成章地出人头地了。而高贝,没有选择地成为令人羡慕的富二代一族。
是的,没有选择的。
从一开始,就出生在比大多数人都领先的起跑线上,而他那些所谓的成就、努力,在任何人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高贝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毫无怨言地承受了那么多年近乎傀儡的生活之后,最后不知不觉地连自己的婚姻也一并搭了进去。而现在,面前的白纸黑字讽刺性地告诉自己,他的岳父大人梅筱宁和自己的生母,还有那个匪夷所思的男人,竟然早在二十多年前便有所瓜葛。原来一切,都是注定好的。
虽然高贝依旧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使得公司最后改头换面。
但他知道,也许他们这些人的命运,都只是依照着上一代的恩怨所延续下来了而已。
上一代的复制品,将纠缠不休的恩怨继续下去。他们,别无选择。
高贝忽然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上一代所遗留下的一个巨大的阴谋里。
白色的长廊,一直延伸到尽头。窗户是打开的,微微可见席卷着黄沙的天空。就是这样一种污浊的空气,让人宁可将头从窗口缩回到这充满着药水味的白色世界。
漫天的黄沙忽然随着微风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毫无征兆。秋天的那丝凉意已见缝插针地在傍晚时刻钻入人们的衣领。随之而来的,是如同薄雾般的飞沙,它模糊着人们的视线,刺痛着人们的双眼。
在那近乎亿万粒的沙尘即将钻进这密不透风的长廊之前,一双白皙的手伸了出来,果断地关闭了窗户。
医院内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双手重重地从窗户把上滑了下来,她蹲在了地上,很虚弱地喘息着。地面,一张薄薄的A4纸散落在她的眼前。
医院,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它每时每刻都在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同时也在不断地送走逝去的灵魂。
一双黑色的眼眸透过长廊的尽头扫射过来,盯住了窗口前那双白皙的手,那双手捡起了地上那张A4纸,转身朝着楼梯口方向走去。
她下楼了。
那双黑色的眼睛也缩了回去,长廊内再次恢复了一片死寂。
楼梯走廊内仿佛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伸手不见五指。
“山洞”的洞口,梅瑾那张苍白的脸随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若隐若现。
——
清晨的北京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静谧。这种安静本不属于这座大城市,尤其是在这个本应热闹的时间。这种静就仿佛夜晚,黑色的天空荧幕中忽然出现了一块雪白,让人局促不安。
处于这个较为偏僻的地段,是路灯照射不到的。一片黑暗与阴霾笼罩在这里。若不是夜晚的月光甚圆,再加上车灯的照亮,夜晚若在黑夜中行驶,即使借助路灯也很难发现这条诡异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石子路。它埋藏在深深的树丛中。这片树丛在白天的时候若从公路上往下望,看到的则是一片绿油油,抑或光秃秃的树枝和树干。
很少有人会发现,通过那条公路一直延伸到尽头,会别有洞天。
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其实很大,只不过在炎热的夏日里,绿油油的树叶遮挡住了视线,使得这片“野森林”在夜晚更加的黑暗与诡秘。
两个人影,四只脚,两双男式皮鞋。随着脚步声朝着树丛逼近,两个青年男子的身影在后方车灯的照亮下愈来愈清晰。
“又死了?怎么会?”树丛内,曲兆飞搓了搓手,一时之间难以消化这个天方夜谭的事实。
高贝阴郁地看着他,仿佛刚才一路的讲述已将他的口水耗尽,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边,一言不发。
车灯投射过来的昏暗灯光照着他忧郁的侧脸,深邃而又悲伤。
“那个男的……不是早就死了吗?”曲兆飞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声音颤抖地问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是废话的问题。
“我要是知道原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而且……那个孩子一定不是我的。”高贝那双迷人的大眼眯成了一条缝,“我在怀疑是不是梅瑾在搞鬼。毕竟这件事知道得最清楚的只有我和她……”
“可是,我怎样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会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去恐吓你,我认为这样做非但对她没有好处,而且会节外生枝。你当初不是说她怕得要死吗?”曲兆飞百思不得其解。
“这点我也考虑到了。但……我隐隐的有一种感觉,不是她,就是跟她有关系的人,总之我身边确实有人在算计我。”高贝疑惑地抬起了头,朝着车灯的方向望去,“目前我能够想到的,只有她。那个姓纪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说她会不会早就跟姓纪的串通好了,寻找证据让我露出马脚?”
“但这样的话,有一点说不通。你说当初是你们一起上山埋的尸体,那既然这样,她一定知道方位,如果想寻找证据的话,唯一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干脆带纪同到山上去,挖出尸体,然后再提取DNA身上的伤口比对什么的,岂不是更简单?何必绕这么大弯子呢?”曲兆飞想当然地回答。
“所以……我才来找你确认一下,那天蒋雨涵是不是一直都在那栋楼里?”高贝发觉自己的底气明显不足,那天自己赶过来也亲眼看到了蒋雨涵被五花大绑地蹲在那里,没有一丝可以逃脱的迹象。
“这点我可以保证,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曲兆飞冷静地说,随即补充,“而且,就算她可以为自己松绑并逃脱之后去报警,那为什么还要自己跑回来?她直接亲自跑到警察局去报案立刻就能脱身了,为什么还要特意找个地方给你打恐吓电话,然后再回来伪装呢?我怎么想都觉得没道理。根本不可能。”
高贝点了点头道:“嗯,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到了,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我已经开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有时候甚至都怀疑我经历的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虽然你的事我只了解一部分,但还是能强烈地感觉到你的恐惧。”曲兆飞走上前,伸出右手揽住了高贝的肩膀。
“有你在,我至少能安心一些。”高贝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麻木的笑容,“其实现在不光是你,就连我这个当事人也糊涂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最近又发现了我父母的一些事情……”他说着说着眼神里唯一仅存的那丝光芒逐渐暗淡了下去。
曲兆飞静静地搂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高贝忽然猛地抬起头:“如果刚才那些假设都成立的话,那真的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
曲兆飞张了张口,没有把心里猜测的那句话说出来。因为他了解,高贝正是不愿接受这样一种猜测,才大半夜地把自己拉出来,企图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丝的安慰。
但他们两个人现在全都清楚,这是徒劳。四目对视,心照不宣。
“顾云维,难道真的根本就没有死?那我几个月前埋葬的究竟是谁?”
“我有另一个想法。”曲兆飞忽然开口,“但有可能比你这个还要离谱。如果说你错杀的真的是顾云维,那么,现在死的那个人又是谁?”
“不可能,你这个想法根本就不成立。”高贝立刻摇头,“DNA就是证据。”
曲兆飞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记得自己刚才说什么吗?这也有可能是梅瑾和纪同设的局。现在如果不排除任何可能性的话……阿贝,你还记得当初把顾云维的尸体埋在哪里吗?”
“应该记得。怎么,你要?”高贝瞪大了双眼。一瞬间,他似乎猜到了曲兆飞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这虽是个好办法,但若真的实践起来,不仅难度系数高,且非常危险。若让纪同嗅出什么线索的话……
正在二人各自思考时,不远处由车灯延伸过来的光芒忽然明显地闪烁了一下。
随着那一秒钟的沉寂,二人立即做出了反应,拔腿朝着树丛外跑去。
但当高贝率先来到离车灯最近,也是最亮的地方时,那个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气得正要骂娘,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曲兆飞那有些变了调的声音:“阿贝,快来看!”
高贝寻摸了片刻,才看到几米外车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一片死寂。若不是挂在天空的那一轮新月还残存着黯淡的光芒,曲兆飞也许也不会发现这些照片。
也许,是刚才那人不慎掉落的。不,可能没有也许,也没有不慎,这就是刚才那个人到来的目的。他原本想将它们放在光亮的地方便于二人发现,只是没有料到车灯过早地暴露了自己。
那些刺眼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的……男人的躯体。
曲兆飞颤抖着将它们再次扔到了地上,并抬起头,撞到了高贝那张既愤怒又羞耻的脸。
他也是照片中的一个角色。
天空中没有云朵。
一切,仿佛都是灰色的。
纪同跷着二郎腿叼着根烟百般聊赖地坐在凳子上,身旁却没有烟雾缭绕的景象。
他仅仅是叼着根烟,却并没有将它点燃。
办公室内一如既往的空旷,有的人去执行任务,有的人去吃午饭。而纪同的手中捏着一张单子,薄薄的纸张在他的食指和拇指指尖来回摩挲着。
还是那张DNA羊水穿透测试的化验单。纪同将它举到自己眼前,盯住上面的内容。这其中的奥秘,对于这位聪明的刑警来说,不难解释。只是,这其中许多事情都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太多的线索如同乱麻一般拧在了一起,更多的猜测也同时从他的脑海中滋生。只是,不知去哪里才能寻找到确实的证据。
但有一点纪同目前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高贝先后接到的多次电话威胁、恐吓,与顾云维的死亡脱不了干系。甚至可以做更大胆一点的猜测,也许蒋雨涵的失踪与这件事也密不可分。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梅瑾和邹锄在咖啡厅交易的事情。现在,只是差着一个环节。也许,仅仅是掌握了他们的交易内容,就可以知道一些关于高贝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到这里,纪同眉头紧蹙。案件的线索太过纷杂,又不是同一起案子,虽然看起来毫无关联,但是将近来的情况结合在一起,以他敏锐的思维,还是不难嗅出这其中的奥妙。
现在,也许就差这一个环节,便可以解开一大半的谜题。
当然,也有可能由于这个环节的展现,从而带来更多的疑点。
从某种程度来说,纪同忽然感觉它与719贩毒案有着惊人的相似。
并案调查。他的脑海中跳出这么几个熟悉的字眼。
——
一日的阴郁仿佛渗透进了人们的骨髓,号称“宅女”的董佩珠破天荒地,并且毫无目的地走上了街。
她身穿短裙打底袜凉鞋,上身花色T恤衫,虽然这副打扮与其年龄极不相符,但由于保养得当,看起来依旧年轻较好的脸庞无论是穿贵妇装,或是休闲装都显得光彩照人。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美女就是美女,丝毫不减当年。任何认识高贝的人见到董佩珠,都会流露出一副类似于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就此明白高贝为何会有如此英俊的相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董佩珠弃车步行,只是为了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来扫去内心的污浊,抑或头脑的混乱。
只是,北京如此阴沉的天空,即便是处在郊区的豪宅,又怎会带给人空气清新的感觉?这听起来就似乎是一个笑话,或者童话。
在布满汽车尾气,和随处可见到垃圾的城市中,人们强烈地渴望着新鲜的空气。
董佩珠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脑海中暗自想象自己身处一片花丛中……很久很久以前,在同样的城市里,那个时候的人们,简单善良,那个时候的空气,十分清新。她经常坐在自家的院子里,默默地看着对面草地上的一个男孩子打球。
他曾经是她的阳光,即便是在昏天黑地的那些日子里。
而现在,一切早已一去不复返。
董佩珠睁开双眼,发现脸颊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好在今天是素颜出门,并没有化妆。
她揉了揉双眼,视线再次清晰起来。她再次看清楚了,眼前没有球场,自己也不是处在那个年代久远的老房子里。那些,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岔道口忽然呈现出一番诡异的景象:靠近市郊的那一片忽然阳光普照,而继续向前望去,离自己家很近的别墅区那一半,却是乌天黑地,豪雨如注。同一条街道,仿佛存在着两个空间,这一边是现在,那一边是未来。
这一半一半的景色使董佩珠顿时愣在了原地。她的双脚如同圆规一般旋转了三百六十度,却依旧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时,处于现在与未来之间的缝隙忽然驶出了一辆本田车,它飞速从豪雨如注的“未来”中一下子穿越到了“现在”,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距离董佩珠不远的那条巷子里。
董佩珠下意识地一闪身,躲进了一道墙的后面。那是他的视觉死角。
因为她已经认出来,那辆车是自家的。
车门缓缓打开,高贝表情怪异地走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未来”,又看了看湿透的车身,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便掏出手机,在确定周围没人时,按下了一串数字。
“喂?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董佩珠不知何故,忽然心跳加速,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
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内容,但能听出来,是个男人。
“对,就先调查一下顾云维就可以了,把他在少管所以及监狱的资料想办法搞到,还有他以前的……对了,他父母的名字什么的,全面一点儿……”
董佩珠心里一惊。他在调查顾云维?那么,这代表着什么?如果自己的儿子查到些什么,那么,她先前的家事,以及……与顾文伟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否要就此曝光于天下?
然而,董佩珠并没有想到,真正的后果会比她所预料到的更加复杂……
梅瑾睁开干涩的双眼,窗外依旧朦朦胧胧的一片,这座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仿佛沉浸在永恒的悲伤中。空气中充斥着的不明白色物体,烟雾朦胧的,像是空气污染后的垃圾,像是棉絮,更像是薄薄的迷雾。
新的一天。
一切,似乎又可以重新开始。
至少,对于她来说,是的。
慢慢地从**坐起身,梅瑾将右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一圈一圈地抚摸着。它,在一天天长大。
她欣慰地笑了。
天色刚蒙蒙亮,时间还早。日复一日的家庭主妇生活让梅瑾的大脑近乎生锈,她似乎每日都在重复着类似于洗衣做饭的那些单调生活。虽然这段日子,紧张与不安一度袭击着她,身边缺少一个结实的肩膀去依靠,使得梅瑾脆弱的心灵疲惫不安。
不管怎么样,现在的她,忽然不害怕了。倘若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她也会独自去面对一切。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地长大,不论它是哪个男人生命的延续,她都已经打定主意迎接这个崭新生命的到来。
梅瑾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了洗手间的镜子前。胸部突如其来的压抑再次带给了她想要干呕的冲动。她费力地压抑着,并对着镜子强颜欢笑着。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她知道,伴随着干呕症状的加剧,自己的肚子也会越来越大,那个小生命便会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近。
也许的确应该早一些把真相告诉他。只是,他们之间的热情已经被冰封了太久,如何才能融化?况且,她也拿不定主意,那就是高贝是否能在这个特殊时刻,接受这个新的生命。直到现在,梅瑾才发现自己对同床共枕的丈夫并非十分了解。他是否喜欢孩子?以及,在校读书时那温文儒雅的高贝,和现在粗暴蛮横的男人,是不是一个人?
还是说,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都是因为自己?
梅瑾打了个冷战。她更偏向于第三种可能性。
高贝也许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在婚后露出了他的本性而已。梅瑾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她走到窗口,看着不知何时已经阳光普照的天色,恍然失去了方才雾蒙蒙的景象。
就好像刚才那些如同水蒸气一般的薄雾,全是自己的幻觉。
她希望这场噩梦,也会是自己的幻觉。如果变不成幻觉,甚至连噩梦都不可能,因为至少梦还有可以醒来的时候。那么,也许只能靠自己去拯救。
然而,老天爷似乎连这最后的机会也不留给她。当梅瑾满怀希望地开始憧憬高贝给自己这段日子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拥抱时——她的表情却随着皮包拉链的拉开瞬间僵硬住了。
她的脸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绿了。
那张足以使自己的情绪在瞬间大起大落的化验结果——不见了。
皮包内赫然放着一张同样大小的A4纸。
白花花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并一尘不染。
——
同样雪白的世界。
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刺眼。原本在这间阴暗的小房间内,是很难照射到光的。只是,没有安窗帘的窗户玻璃与窗外强烈的光线所形成的反光,刺眼地反射到了这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内。
如此看来,它就从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
由于亮度太高的关系,使得我们的眼睛无法直视,并产生了错觉。
房间内,隐约映出一对男女的身影。
“剩下的照片,收好了吗?”
“收好了,放心吧。”
“嗯,事情办得不错。我眼看着他把那些毁掉了。不过,剩下的没有泄露出去吧?”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果断地回答:“放心吧,没有。全部都在我手里。接下来该怎么做?”
“把它们毁掉,我有下一步行动。”
“你是说,剩下的那些都没用了?”
墙角的影子隐约反射出一个人的脑袋,它似乎沉思了片刻,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对,这个时候一定要谨慎再谨慎。这样做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另一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问道:“你要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那个影子晃了一下,挪动了位置,墙壁上只剩下半个人影,另外一半则是白花花的一片。
既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只是在踱步沉思而已。
窗外刺眼的阳光,忽然暗淡了下去。
黄昏。
太阳一如既往地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残阳微弱的光芒将这个世界染红。伴随着它那可悲的最终宿命,整座城市也随之暗淡下来。
那么,不经意地,就涂上了一抹浓重的黑色。尽管这座城市只是世界的一角,黑暗却始终没有放过它。
在这个时间,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聒噪的汽笛声将原本静默在夕阳中的悲哀迅速淹没了,整个北京陆续亮起了各种彩色的霓虹灯,还有马路的信号灯。
而在万安墓园的门口,站着一个黑黝黝的人影。
那一块附近并没有许多光亮,仿佛是被世界遗忘了的一个死角。
那人影喘着粗气,在墓园门前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过了些许时辰,在前方尽头的黑暗处,又一个人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微弱的路灯下。
门前那人的那双眼睛陡然睁大了。前方的人越走越近,他小跑了几步,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那人的面前。
“曲哥,高先生刚才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大块头阿忠伸出手如释重负地将手机递了出去。
曲兆飞眉毛一挑:“哦?你是按照我告诉你的说的吧?”
阿忠点了点头,继续诉苦般说:“可高先生还真是不太好对付,第一次挂了之后他又打来两次,前后间隔不到一个小时,都是找你的。我都说的你还在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把他给搪塞过去的。”
“嗯,你就这么说。我之前告诉过他我会回一趟老家,其实这两天我是想自己静一下。”曲兆飞看着天空道。
“曲哥……要说你跟这个高先生到底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跟他做事却要提防他?”事实上阿忠是曲兆飞找来的人,他对高贝说,这个阿忠是他雇用的保镖,专门为我们两个人服务的。于是,高贝便也理所应当地认为阿忠就是他的人。
“这不是你该管的,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曲兆飞从口袋里默默地掏出了一根烟,阿忠立刻拿出打火机为他点燃。
阿忠点了点头,心底却分明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感觉。曲兆飞和那个名叫高贝的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阿忠虽愚钝,但却看在眼里的,也能够感觉得到。他们之间,似乎让外人察觉到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们走吧。”不知不觉中,曲兆飞扔掉手中已燃尽的烟头,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望了身后一眼,之后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通明的马路上走去。
阿忠下意识地也回头看了一眼,但他能看到的,只是一排排早已被夜幕所笼罩的模糊的墓碑。
——
在一片寂静中,纪同从深深的梦境中醒来。
这个梦做得很长,但是内容,他自己却无法记清了。只是依稀地感觉到,在梦中重逢的那些故人,似乎曾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在与他促膝长谈。
好久没有见过的,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陌生的神情。
纪同用凉水洗了把脸。
然而,当他回到房间之后,却又十分地后悔。原来有的时候,过度的清醒并不能够让人更加快乐。但是不管怎样,纪同已经开始逐渐进入工作时的状态。
夜色入户,纪同打开门,将自己融入到了一片黑夜当中。
就在三个小时以前,他接到大苗的汇报:莪尔山庄现场另一具男尸的身份已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