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残余的那丝黯淡光芒投射在这栋位于五环以外市郊的别墅房顶上,染红了北京那片原本灰色的天空。然而,即使是这样,也依旧带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灰色的天空并没有因为这抹夕阳的红色衬托而增添任何生命的色彩,而是另类地带给人一种诡异的凄凉。
贺静衣着简单地走出那幢豪华的大门。她避开了梅筱宁“查岗”的日子,特意选择了太阳快要落山时去高家拜访。她没有告诉梅瑾。
从这里到高家,原本不超过一个小时的路程,却因为堵车而变得遥遥无期。眼看着眼前原本黯淡的天空不知不觉地染成了墨色,除了路灯的装点,其余的地方完全被黑暗覆盖得伸手不见掌。
贺静就这样干坐在出租车里,由最初的着急变为了淡定,再到最后的麻木。当她的耳边充斥着喇叭声与出租车司机的咒骂声时,她反而冷静了下来。这种堵车状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着急也没任何帮助。只是,原本计算好的时间有些被打乱了,因为考虑到女婿高贝经常不回家吃晚饭的情况,她本来想搞个突然袭击,在他回家之前先过去,这样高贝不在场的话至少梅瑾不会避讳自己要问的那些问题。然而现在,她看了看手表,基本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如果再不快一点儿的话,先撇开到了那边也许会影响到他们休息不说,而且高贝如果在家的话,有些话贺静还真不知如何问出口,总不能把女儿拉到房间里偷偷摸摸地说吧?
在贺静思索的空当,车子又缓慢地前行了五十米,最后在大家都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它“不负众望”地在下一个红绿灯口处戛然而止。
贺静想来想去,还是犹豫着掏出手机,按下了女儿的号码。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停在自己左边那条车道上的卡迪拉克。
在这个清凉的夏夜,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的小伙子打开了窗户,做着深呼吸,仿佛在释放车内浑浊的空气。原本贺静只是随便把眼神瞥了过去,却不曾想,在他车后面的座位上赫然现出一个人影。
她定睛一看,立刻盖上了手机,全身的毛孔在瞬间竖立起来。
此时此刻,贺静正在去往这个人家的路上。而那个家的主人,正在仅与自己两个车门之隔的座位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虽然贺静看不清是谁,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梅瑾。
那一刹那,她的气血在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大姐你没事吧?”贺静在不知不觉中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车顶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前座的司机吓了一跳,瞥了一眼后视镜,略带胆怯地问出那句话,因为他看到了眼前这位上车时还慈眉善目,现在瞬间却转为了一脸杀气的中年女人。
他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个看起来温顺的女人,在一瞬间变成了这样。
贺静没有回答他,仿佛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举动,面色苍白地坐了回去。这时,路面开始畅通了,她再次将目光扫向那辆即将消失在自己视野中的卡迪拉克。透过黑色的夜,昏暗的路灯,她看到高贝依旧抱着怀里那个人。由于方位问题她看不清那人的外貌与长相,但她已经看出,那是个短发女人。
梅瑾是长发。
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与高贝暧昧地依偎着,贺静的心忽然凝固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对梅瑾开口。
如果女儿不知道这件事,那是告诉她,还是瞒着她?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无数个问题在同一时间全部一股脑儿地涌入她的脑海,贺静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爆炸了。
同样的感觉,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过。只是,此次女儿的事情,让她更加绝望。难道说,女儿势必要重蹈自己的覆辙?
一路的思考,使得原本遥遥无期的路程变得格外短暂。
在出租车拐入偏僻的道路时,司机放慢了速度,不一会儿的工夫,随着巨大的刹车声划破那沉寂的夜空,司机低低地说:“到了。”
沉默。
“大姐……天莱庄园到了……”司机小心翼翼地回过头,他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惊恐,像是联想到了小说中鬼故事的情节——一位乘客刚上车时好好的,最后到达目的地时却莫名其妙地发现她变成了死尸……
又或者遇到了那种将出租车引向荒郊野外、图财害命的亡命之徒。
但是司机很快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性。毕竟现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名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的中年女人。
难道她是犯了什么急病?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车里就这样一直沉默了近一分钟。年轻的司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神色越来越慌张。终于,在司机心脏病发作之前,在后座一直沉默的贺静开口了:“掉头回去吧……”
“什么?”司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好不容易到了如此偏僻的地方,现在立刻要掉头回去?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女人神经搭错了。
“回西戎庄园。”贺静咽了一下口水,艰难地说。
司机:“……”
车子才刚刚启动,贺静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说不合时宜的原因是因为上面赫然显示着梅瑾的号码。她看了一眼司机,司机知趣地停下了车。
贺静的大脑一边飞速地运转着,一边按下了接听键,但是没有说话。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女儿这个时候忽然打电话过来有何用意。
“喂?妈?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在外面,是你吗?”
贺静:“……你在客厅?”
“对啊,怎么还不进来呢?”梅瑾大概是觉出了异样,问道。
“哦……我,我怕打扰到你们。”贺静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没事……高贝他……还没回来呢。我做了一些饭菜,正好一个人吃不完,您过来一起吃饭吧……也好久没跟您说话了……”梅瑾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着哭腔,贺静这个当母亲的一听就心软了。
于是,在那个司机鄙夷的目光下,贺静付了车费之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了这辆被自己坐得发烫的出租车,冲着那扇打开的大门快步走去。
进了门,贺静第一眼就是盯住女儿平坦如初的小腹,接着扫视了一下这间同自己家一样富丽堂皇,却空**得毫无人气的房子。
“妈,进来坐吧。”梅瑾憔悴的面容上堆满了笑容。贺静看得出她并非强颜欢笑,因为她知道女儿见到自己那种喜悦是发自内心的。然而这种异样的喜悦更加令她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滴出来。如果不是婚后生活不幸福,又有多少个女儿会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后还时时刻刻对自己的生母如此的念念不忘呢?
这恰恰能够说明,梅瑾有多么的不幸福。
“梅梅,你小心点儿,怎么挺着个肚子还要你亲自下厨?他人呢?”一向性格温顺的贺静语气有些尖锐起来,尤其是想起方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一幕,她感觉自己的气血一下子又冲到了脑壳里。
“没有啦,我哪有‘挺着个肚子’……现在还一点变化都没有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这样待在家里也太无聊了……”梅瑾试着缓和气氛,可贺静却打断了她的话:“他怎么可以如此的不负责任?”
梅瑾沉默不语。
“我去找他说去。”贺静掏出手机,梅瑾却立刻扑了上去,夺了下来。贺静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试图抢回手机,这时梅瑾忽然哭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
她哭得很伤心。
贺静沉默着扶住了她,紧接着她听到梅瑾断断续续地说:“妈,其实不能完全怪他,真的不能……”
见女儿如此反应,贺静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她想起了梅筱宁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梅梅,你老实回答妈一个问题。”接着她顿了一秒,颤抖着声音问,“这个孩子,是高贝的吗?”
终于,贺静听到了她最不想知道的答案:“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贺静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幸亏梅瑾及时扶住了她。
“你到底都对妈隐瞒了些什么……”贺静无助地抓住梅瑾的衣领,母女二人哭着蹲在了地上。
这时,落地窗外忽然亮起了一丝蓝色的灯光,二人顺着窗户往外一看,高家的本田车正停在门外……
黑暗无边无际。
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缓缓行驶在马路中央,夜色已深,路面上并无过多的车辆,基本上畅通无阻。
高贝将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自家的车位上,却用最快速度下了车。两个多小时前,当他恋恋不舍地将那辆卡迪拉克和里面的人留在那间破败不堪的单元楼里时,他的内心也仿佛瞬间被掏空了。从那个时候开始,高贝似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早已离不开这个人。可是,他明知这样的感情不会有任何的结局,却还是一错再错地将它继续下去……难道,这就是当初梅瑾的心情吗?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庞。
心底忽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惋惜。
深夜,拥堵的交通改头换面。而高贝则将车放慢速度,似乎在有意延长路程。他心里明白,那个家,是他根本不愿回去的。
然而,当他慢悠悠地将车停在车位上时,这才隐约瞥到家里那白色的灯光下,似乎倒映着两个人影。于是,他一改优哉游哉的状态,仿佛上了发条一般蹿下了车。
随着客厅里的门无声地打开,梅瑾母女二人晦暗的脸色映入高贝的眼帘。
气氛僵持了几秒。
敏感的高贝早已发现,贺静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但毕竟是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他勉强牵动着嘴角,挤出一丝还算自然的笑容,恭恭敬敬道:“妈,您什么时候来的?我今天加班,回来晚了……您吃饭了吗?”
贺静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嘴刚要跟高贝说些什么,身后的梅瑾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回过头,看到了女儿那丝恳求的目光。
千言万语,忽然从喉咙里咽了回去。
“我吃过饭才来的,好久没跟梅梅聊天了,过来坐一坐。”到底是梅筱宁的妻子,表情的转变与掩饰丝毫不逊色于面前这个整天在生意场上饱尝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小伙子。
“哦,那我还有一些文件要看,梅梅记得给妈倒点水。”高贝看了看空****的茶几,转身作上楼状。
“你等等。”贺静忽然叫住了他。
高贝停下脚步,笑眯眯地回过头:“妈,还有什么事吗?”
“梅梅最近身体欠佳,又有身孕,妈希望你能多花些时间陪陪她,照顾一下她好吗?”
梅瑾愣住了。贺静这句话说得十分诚恳,不像是要求,更像是托付。
但梅瑾听得出,她这句话也带有试探性的意味。她想要试探高贝对于自己怀孕的态度。
“妈您放心吧,我会的。”高贝同样不留痕迹地回答。
“那我也不打扰你们了,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回家了。高贝你加班也不要加得太晚,注意身体。”说完,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留下在楼梯口尴尬相视的两位年轻人。
高贝尴尬地咧着嘴角目送着贺静的背影,直到一声轻轻的门响过后,他那不自然的笑容才瞬间恢复成了原本就冰冷不堪如同假面般的神情。
“你跟妈都聊了什么?”他并没有急着上楼,而是走了过来,慢悠悠地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
“她才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你就回来了。”梅瑾有些心虚。
高贝埋着头发了会儿呆,才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上楼去了。
听着他有节奏的脚步声,再看看窗外早已消失了的母亲的身影,梅瑾的内心五味杂陈……
——
黑色的天空仿佛一块银幕一样,遮盖着人间一切的丑陋和罪恶。
今夜的月亮不知何故,特别的圆满。月光透过这块黑色的大银幕,肆意洒在了这座城市各处角落的窗户上。不均匀,但,有种意境的美。尤其是在一间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单元楼的小房间内,月光毫不吝啬地透过窗户直射进去,窗户的里面,映出一位年轻女子苍白的脸。
“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蒋雨涵望着刚刚将自己绳索解开的曲兆飞,活动了一下手腕,虚弱地问。
“他不肯放了你,我也没办法。他现在已经被我套牢了,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的。”
蒋雨涵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深深的那道绳索印记,有些愤怒:“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迟早会死在这个鬼地方。我就不明白了,他既然那么恨梅瑾,为什么还那么担心她会知道这件事?大不了我不说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
曲兆飞沉思了片刻,说:“我觉得他可能是知道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什么?你说那个威胁电话?”蒋雨涵喉咙一紧,“你当初跟我说他发现不了的!”
“高贝不是傻子,况且猜疑心那么重,肯定要怀疑到你身上来……另外……你确定你是完全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的吗?只给他打过恐吓电话,没有做过别的事情?”曲兆飞有些质疑道。
蒋雨涵的眼珠转了几下:“当然没有了。其实这件事情本身梅瑾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你的目的不就是报仇吗?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不……我不希望他的家庭受到太大的影响。毕竟……毕竟那个梅瑾她是无辜的……我不想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蒋雨涵眼睛一眯,沉默了片刻,忽然语气冰冷道:“你该不会是对他动了真感情吧?”
“没有。我只是不想牵扯到无辜的人。”曲兆飞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那好吧,希望你记住自己说的话。”蒋雨涵眉毛一抬,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曲兆飞的手机响了起来。
曲兆飞一个激灵从地上站了起来,用最快速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并小跑着打开门钻进楼道。这个房间的信号不是很好。
蒋雨涵看着他快速消失的身影,担忧地对着窗外的暮色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些天高贝憔悴了许多。
再一次地彻夜未眠,使得他的精神以及状态都降到了最低点。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原本太阳应该升起的天空,但整个世界却依旧沉浸在朦胧之中。
高贝下意识地看了看书房墙上的石英钟,六点半。按说夏天的这个时间,天空早就应当出现淡淡的霞光了。看来今天是一个闷热的阴天。
高贝收回视线,伸了个懒腰。一晚上都待在书房,他忽然感觉里面的空气异常的浑浊。拉开门,他看到了站立在楼梯口一动不动的梅瑾。
梅瑾也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动作缓慢地把头转了过来,高贝立刻看到了一张同样憔悴的脸。
“你也……睡不着?”高贝清了清嗓子,问道。
梅瑾缓慢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如同机械般僵硬。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梅瑾沙哑地开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那张英俊而憔悴的面庞,道出了那句困在内心已久的疑惑。
高贝当然知道她这句话所指。自从接到了顾云维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心里便翻江倒海,难以平静,更多的是恐惧,恍然。顾云维死了,这本身并不稀奇,因为事实上他和梅瑾早已得知这个事实。但令人发指的是,这个原本早已发生的事情,却在足足几个月之后再度发生了一次。
梅瑾的恐惧自然可想而知。她对高贝说,早就知道,他会来报复的。
“我觉得……那天他可能根本就没有死。”高贝装作镇定,但他嘴唇的颤抖依旧清晰可见。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又死了一次?”虽然这句话也是梅瑾想说的,但亲耳听到它从一向镇定的高贝口中说出来,她立刻面如死灰。眼前那些隐藏在记忆深处的鲜红血迹,一滴滴地在她的脑海中蔓延开来,那种熟悉的窒息感瞬间压迫了梅瑾的神经。
过去了那么久,那些鲜血依旧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咱们先别想那么多了,世界上没有鬼,也没什么好怕的。不管怎么样,千万不要有任何表现,那个姓纪的一点儿都不简单……明白吗?”高贝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梅瑾精神恍惚地点了点头。
“行了,那我去上班了。”高贝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洗脸,换上西装的同时,也瞬间不留痕迹地戴上了那张“冷酷”的面具。让人丝毫看不出他之前脸上的忧郁。
梅瑾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伪装的表情,在他伸手拉开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今天要去医院检查身体。”
高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回过头看了看梅瑾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漠然地说:“知道了。”
梅瑾还想补充些什么,但高贝没有留给她任何多余的时间便匆忙离去了。
梅瑾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她早就料到了高贝会是这个态度。不过即使是这样,依然未能改变她那萌生而出的想法。
——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莪尔山庄失火案已经近半个月的时间了,纪同依旧没有收集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大苗和薛美美忙着四处张贴征询线索,寻找那名从现场消失了的女人。
纪同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坐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内,面前的烟灰缸内堆满了烟蒂。窗外,依旧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天空阴沉沉的,偌大的办公室内也是死气沉沉。
纪同掐灭了手中的最后一根烟,无数次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没有任何电话和信息。他忽然感觉有些烦躁不安。原本打算顺着蒋雨涵失踪的这条线索摸下去,可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莪尔山庄事件“横空出世”,让他不得不将原本的失踪案定性为死亡案件来调查。
案子的性质变了,在某种意义上,大多侦查方向也都要有所改变的。纪同现在苦恼的是,如何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其实回想一下,在调查顾云维失踪案的这段日子,仍旧有许多未解之谜困扰着他。
例如,梅瑾和邹锄之间的秘密。那个信封内究竟放着怎样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围一片寂静。在纪同忘我的思考中,原本就昼夜不分的天色显得寂静而诡异。随着一声刺耳的门轴声想起,薛美美忽然推门走进来,在纪同还未来得及发问时,她递上了一张A4纸。
是一张化验单。确切地说,还没有填写完,从内容来看大致是一张产检表格。纪同定睛一看,上面除了梅瑾的姓名年龄以及家庭住址之外,表格下方赫然写着:胎儿羊水穿刺DNA测试。
这一天,世界仿佛停顿了。没有白昼,也分不清黑夜会何时造访。若不是长安街上聒噪的喇叭声灌入高贝那近乎丧失听力的耳朵,那么他永远也不会想起从办公室的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口仰望一下天空。
好在他听到那永无休止的喇叭声之后,皱了皱眉,站了起来。隔着窗户,可以看到长安街此刻已变得拥堵不堪,街上的霓虹灯准时亮起,俨然已经到了下班的高峰时刻。虽然到了夜晚,但明亮的繁华却给人带来了一种心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感觉。尤其是相比今日阴天的昏暗。
雨,到最后都没有下起来,天色再次诡异地跟人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路灯的光芒刺激着高贝的视网膜,令他的大脑再次接收到了“下班时间”这个讯息。
高贝忽然按住太阳穴,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他把目光投向那一尘不染,却又凌乱不堪的办公桌。在连强化玻璃都无法阻挡的巨大聒噪声中,他忽然面无表情地扬起手臂,将那些文件横扫在地。
之后的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
办公桌上的文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光滑锃亮的桌面倒映出高贝那张死人一般惨白的面庞。而高贝那收回的目光骤然停留在了地上那沓七零八落的文件上。
其中一页纸,仿佛存心作对一样,摊在了那堆杂乱无章的文件的最上方。
如此的视而不见,却又如此的一目了然。
那些文件,是高贝从父亲高国琛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散开的文件夹露出的那页上,一张年轻男子的两寸照片正冲高贝微笑着。清秀的面容,洁白的牙齿,从那两寸照片的低端可以隐约看见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虽谈不上是大帅哥,但那与生俱来的书卷气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舒心。
顾文伟。姓名栏里端端正正地写着这个名字。只是,字迹和照片都看起来年代久远。
高贝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仿佛丢失了魂魄一般。伴随着大街上喧闹的汽笛声,他那惊恐而又沉重的喘息声淹没在了这巨大的噪音里。
事实上,照片上的这个人并不可怕。只是,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高贝的脑袋先是如同轰炸般“嗡”了一声,紧接着这张永远也忘不掉的脸以最快速度和记忆中那些鲜红的血迹,以及那不为人知的罪恶融合在了一起。
高贝的身体软绵绵地滑到了转椅上,记忆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数月前,同样是这片晦暗的天空,同样污浊不堪的汽车尾气漂浮在空气中,散透着一种无形的窒息。
那天,高贝早早离开家,却没有去上班。他将车从自己车库开到了地下车库,一停就是一个上午,人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这种不安的感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高贝紧张忙碌的工作迫使他彻底埋没内心的抑郁。今年夏季的到来,是他期盼已久,却又心生畏惧的一个季节。因为在这个季节,他将亲手为自己心仪已久的女孩披上婚纱,虽然他明白这段婚姻受客观因素促成的概率很大,但心底却依旧暗自庆幸自己至少能够拥有一次机会。他相信只要给自己一次机会,他绝对能让这个女孩子爱上他。
他相貌出众,才高八斗,又继承着父亲庞大的公司。人,都不能免俗。从小在赞扬声中长大的高贝,是绝对接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半点冷漠的。更何况,他是如此深爱着她。
但现在,他的情敌也已经出狱很久了。他曾无数次梦到那样的场景,不是一身冷汗,就是直接从梦中惊醒,不管睡得有多沉。每次在梦中,他好像旁观者一样,看着梅瑾和顾云维依偎在一起,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在落日的余晖下越走越远。
然而自己,却好像被无数双手按住了一样,喉咙是嘶哑的,动弹不得。就好似一台电视机前的观众,不论怎样的悲伤绝望,他的情绪都不可能会通过那台死板的机器传达到演员那里。
终于,他所期待而又有所畏惧的那天到来了。这样的场景,虽然早已在他的脑海中上演过无数次,但是结婚与私奔,永远都是分开的,却不曾想,这原本梦中的两个场景竟然戏剧化地组合到了一起。
当顾云维堂而皇之,却不失风度地出现在他们的婚礼上时;当梅瑾看到他后双颊一片绯红时,高贝虽风度翩翩地不动声色,但内心早已如同撕扯一般。他强忍着疼痛,面带微笑地继续着婚礼。整场婚礼下来,凡是对他们的事情知道一些的宾客们,大多表情早已变得不那么自然,气氛或多或少显得有些尴尬。然而,高贝却依旧维持着高家一脉单传的精神特质:肉烂,嘴不烂;输牌,不输姿势。尽管知道内幕的人都早已发现,梅瑾一直心不在焉,目光涣散。
高贝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梅瑾当时的状态,它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刺在自己的心上。
之后的数个日日夜夜,梅瑾在他的要求下辞掉了工作,开始了全职家庭主妇的生活。高贝这样做其实也是想间接地减少哪怕千分之一,类似于他们在大街上撞到的概率。然而,这样的苦心,换来的却是——
某天吃晚饭时,高贝瞥见梅瑾胸口上那条水晶的樱桃项链……
转眼就到了正午。
车内的烟灰缸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位置,高贝的口里依旧烟雾缭绕。就在他吸完最后一根烟,将剩余的烟头扔向窗外时,终于看到了那个他足足等待了一个上午,却又最不想等来的场景。
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他多么的希望,这一上午的时间什么收获也没有,只是白白浪费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时光。昏黄的光线照到车玻璃上,透过那深色的防紫外线贴膜反射着车外那人熟悉的脸颊。高贝在心绪如此混乱不堪时依旧保持住了冷静,他将烟头轻轻扔出车窗外,漠然地按下了按钮,暗色的玻璃徐徐地升了上去,挡住了他那张充满杀气的脸。
车窗外的那个人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时机。
厚厚的风挡玻璃内,那双冷酷的眼神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在那人确定了自己的安全之后,果断地朝前径直走了一百米,打开门,钻进了楼道内。
高贝这下子百分之百肯定了。他,那个自己期待已久的人,顾云维,果真是要去自己家登门拜访。他之所以如此之肯定,主要因为顾云维那鬼鬼祟祟的举动,以及他选择了那掩人耳目的入口,从车库辗转上楼,一到地面便正好对着自家别墅的后门。
高贝也不再犹豫,打开车门,敏捷地跟了上去。
一路下来,顾云维大概是因为太紧张,对跟踪技术并不太高明的高贝毫无察觉。他走到别墅门口,发现门并没有关严,于是伸手一推,直接走了进去。
门在高贝的面前轻轻地关上了。
望着自家紧闭的大门,高贝心中的那股无名业火骤然烧起。但他并没有像一般男人一样,走上前去一脚把门踹开,指着这对狗男女痛骂一顿。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理智。虽然高贝已经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他如同一块腐朽的木雕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用耳朵仔细地捕捉着屋里的声音。
当然,别墅那么大,光在门口是不可能听到什么的。高贝自然有这最基本的常识。
他是在拖延时间。如此有心机的他,是在等待着——证据确凿的那一刻。
眼前那道熟悉的木门,他颤抖着双手用钥匙打开了它。大厅内,一切如常。
只是,屋内传来微微的细动,刺激着高贝的耳膜。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好不容易爬到三楼,却骤然停在了那扇紧闭着的房门口。
他没有勇气打开那扇属于自己的门。
思维,不知放空了多久。高贝的耳朵此时已经自然而然地过滤掉了屋内所有的声音,在房门自动打开的那一刻起,他丧失了记忆,同时也丧失了理智。
当灵魂重新回到他身体内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画面,是地上鲜红的血迹,以及他手中拿着的那原本放在梳妆台旁的古董花瓶。
以及坐在**赤条条的、浑身在打战的梅瑾。
顾云维,那个高贝最最不想看到的人,终于,死了。
死在了他家。
死在了他最爱的女人面前。
之后的事,高贝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们贯穿起来,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的片段。
那个致命的画面、所有愤怒爆发出体内的猛烈一击,以及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直接将他的大脑刺激到了间歇性失忆的状态。
当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过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但是,也许还有拯救的可能。高家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向命运低头的。
高贝把心一横,在梅瑾不知所措的目光下,开始一丝不苟地找来墩布,擦拭血迹,以及各处的指纹。
他面无表情,冷静得让人感到恐怖。
梅瑾呆呆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最后,高贝拿来麻袋时,她终于颤抖着双腿艰难地从**站了起来。
她成了他的帮凶。
高贝驾驶着自己的本田车,梅瑾面色惨白地坐在副驾驶上,二人一言不发,车子朝着偏僻的树林一路狂飙。他死命地踩着油门,仿佛要甩掉什么东西。那个在后备厢里的东西。
曾经喜怒哀乐、有血有肉有生命的活体,那鲜红的心脏,深爱过某个人的。现在,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那颗曾经火热的心,停止了跳动。
车子不知绕了多少山路,终于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停了下来。
曲折的山路使得体质娇弱的梅瑾近乎昏厥,在她清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开动了。驾驶座上的高贝面如土色。
“你把他……”
“埋了。很深的,放心吧。”高贝强压住急促的喘息声,道。
那一瞬间,梅瑾感觉自己的世界空白了。
夕阳散落的余晖透过车玻璃窗斜洒在她俏丽的脸上,几行无声的泪水滑过,滴落到胸前那颗闪闪发光的水晶樱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