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水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仿佛没有尽头。这使得前一秒钟还在公路上优哉游哉地行走的人们猝不及防。
瓢泼大雨倾斜下来，如同瀑布般，肆意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而此时，高贝所处的那栋豪华的别墅在如此昏黄的光线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华丽但生锈了的遗迹。
马路上顿时污水横流，并卷裹着各种垃圾，同那浑浊的雨水，一起流进了城市的地底，腐蚀着人们的心灵。
在那栋别墅偌大的客厅内，梅瑾与刚刚回到家的高贝对视着，后者被淋得浑身透湿，但看她的眼光却异常犀利。
虽然已是炎热夏日的雨夜，但梅瑾依旧可以感觉到，随着高贝一步步地走近，那逐渐逼近自己面颊的寒冷气息。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梅瑾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沙哑地问道。事实上，她也是刚刚到家而已。
“哦？你居然还问我，我都没有问你去了哪里。”高贝停止了自己的“攻势”，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不顾浑身的透湿，坐在了那张高档真皮沙发上。
“我去找邹锄了。”梅瑾自觉没什么好隐瞒，便干脆地说了出来。
高贝缓缓地把头抬起来，眯着眼睛问：“找他做什么？”虽然三人的交情众所周知，但基于某种原因，高贝依旧觉得这个名字十分刺耳，尤其是它的的确确地使高贝联想到另外一个人，那人也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蒋雨涵失踪了。”梅瑾吸了一口气，毫无隐瞒地告诉了高贝。虽然，夫妻之间也许早已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但梅瑾觉得，也许这种情况下说实话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一方面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另外就是，如果蒋雨涵真的是因为知道了高贝一些事情而“被失踪”的，那么此时此刻，便是察言观色的绝佳时期。
高贝眉毛一扬，轻描淡写地问：“没去她单位找找吗？”
“去过了，说她被派出国了。”看到高贝没有任何反常状态，梅瑾从心底里觉得有些失望。但她却没有放弃：“你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高贝摇摇头。
“一个多月以前，她约我出去吃饭……”梅瑾顿了顿，“想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是吗？关于我什么事情？”高贝谄笑，跷起二郎腿。但梅瑾却看不到他内心的惊慌。
“不知道，她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你知道那段时间，我们在忙自己的事情，所以后来也就没意识到那么久没跟她联系……”
没想到梅瑾刚说完这句话，高贝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喉咙中低沉地挤出了一句话：“你还记得是什么事情吗？”
“我……我……”这句话刺中了梅瑾的痛处，原本整理好的思绪仅仅被高贝的一句话打乱了。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胸口——那条水晶樱桃项链上。
触碰到它的同时，梅瑾顿时泪如雨下。原本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涌入她的脑海。
“为什么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梅瑾惊讶地望着眼前出现的这个人，狼狈不堪，眼神中饱含忧伤，却又不失风度。
“如果连你最后出嫁我都没有看到的话，那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顾云维惨淡地笑了笑，眼神中的忧伤又增加了一些，但语气中多了几分镇定。
“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虽然你嫁给了高贝，虽然你对我如此冷淡，但是我还是能感受到……”顾云维对近乎一语不发的梅瑾追问着，他的眼光中透出了一丝让人悲悯的期待。
“对不起，我已经结婚了，所以你应该明白的，我不能再这样子跑出来见你……”梅瑾强忍住眼中的泪水，让它们带着苦涩流回了心底。
忽然，她转过身，飞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泪水，早已漂浮在了空气中。
“你等等！”顾云维并没有追上去，只是在背后坚定果断地喊出了三个字。
而梅瑾却出乎意料地停下了脚步，仿佛着了魔一般。
她背对着顾云维，而后者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将一条冰凉的物件戴在了她的颈上。
直到这时，梅瑾才缓缓回过头——她看到了那张镇定的脸上同样积满了泪水。她下意识地一低头，发现了那条年代久远，甚至在自己记忆中都已经逐渐模糊的——施华洛世奇水晶樱桃项链。
泪水，果然就这样流回了心里。比起那些能够顺畅地流出，通过脸颊再滴落到地面上，最后在阳光下逐渐蒸发的泪，它们显得更加苦涩。
“这条项链不是偷的，不是抢的，是我自己挣来的。你放心戴着吧。希望你能原谅我迟到了这么久的生日礼物。”说完这句话，顾云维潇洒地转过身，即将消失在梅瑾的视线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梅瑾不顾一切地哭着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陷入那段回忆中的梅瑾，已是泪流满面。因为此时，她的心中已经积满了太多的泪水，已经无力再储存分毫，因此它们只得肆无忌惮地从眼眶流出，最后滴落在这个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把它给我摘下来。”这时，高贝冰冷的声音，为这个凄楚的回忆加上了极不协调的一笔。
梅瑾瞪大着双眼，放在胸口的双手，却骤然抓紧了。
而高贝仿佛疯子一样将梅瑾扑倒在地，二人就这样开始了疯狂的搏斗。在这场搏斗中，高贝的手臂被抓破了，梅瑾的衣服几乎被撕成碎片，而如此激烈的战斗，最终却因为高贝挥舞着拳头，歇斯底里地朝着梅瑾的腹部打去而画上了句点。
最终，梅瑾因为保护腹中的小生命，而松开了那只原本紧握着项链的手。
高贝也眼疾手快地夺下了那只水晶小樱桃。
梅瑾呆呆地看着那只可怜的樱桃，它被高贝放在脚下肆意摧毁，但她的眼中已没有了任何情绪，也没了话语，只是看着那一团已经被践踏得稀巴烂的水晶，它们依旧在华丽的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之后高贝说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最后他扔下了两个字，贱人。之后，便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破碎的水晶，以及狼狈地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肚子却面无表情的梅瑾。
梅瑾望着一地的水晶。一丝苦笑，忽然突兀地浮现在她那张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
是的，这一次，她又放手了。
——
纪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但随即又将它放在烟灰缸里掐灭。
“大苗，有什么线索吗？”他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正在研究录音带的小伙子。
他的熊猫眼已经快要褪去，然而乍一看，少许的色素沉着，仍旧让人产生一种想笑却又不敢笑的冲动。
“不知道啊，就是整个录音里面，除了那个奇怪的声音和那番奇怪的话，其余的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大苗懊恼地抓了抓脑袋。
纪同前天从高贝办公室的座机截获了几通威胁电话，内容几乎是千篇一律：不是没有任何声音，就是在不断重复着一句话，“高总，不要以为你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我们都会在暗处看着你……”
原本纪同以为这会是一个突破性的线索，足以揭开很多的谜团，然而足足两天的调查却把他的工作**一扫而空。
首先那个机械化的声音，难以确定身份。这也就算了，他们其实想到过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去找高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清楚，劝其接受警方保护；然而这样做的话等于自动暴露，也许接下来的线索就会断了，仔细斟酌了一番，纪同还是决定走守株待兔的这条路线。
凡事都要沉得住气。
但是，年轻的大苗可不这么想。他拍了拍纪同的肩膀，视死如归地说：“老纪，不然咱们就去问高贝吧，难道怕他不成？！”
纪同哭笑不得：“不是怕他，你这是什么逻辑，而是怕打草惊蛇，明白吗？你这孩子，有的时候聪明绝顶，有的时候跟傻子没什么区别，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大苗吐了吐舌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思维混乱，或举棋不定的时候最好还是少开尊口为妙。
办公室内，其他人都有任务，唯一的两个人又都沉默了，显得格外冷清。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一声门响。之后薛美美走了进来，带来了关于梅瑾的动态：前天她先是去了好友蒋雨涵的家，之后又去了蒋雨涵的公司，而今天去找了邹锄，从他们的语言表情来看，似乎是在聊什么私密的事情，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那么，他们谈话的内容就成了重点。”大苗一语道破关键。
“我是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蒋雨涵商量，但却没找到她，于是才退而求其次地去找邹锄，至于二人为什么不欢而散，我就一点儿都没听到了。”薛美美分析道。
整个过程中，纪同一言不发。
薛苗二人都知道，如果纪同表现出这种状态，就一定是在沉思中。于是，他们索性闭上了嘴，耐心地等待着队长发话。
半晌过去，纪同的眼神终于从一个焦点扩散开来，这个表情通常都是他想通某件事之后的状态，而面对着薛苗二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他只说了一句话：“去帮我调查一下蒋雨涵。”
二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大苗原本信心满满地认为，纪同一定会立刻想到之前邹锄给梅瑾寄照片的事，从而把调查视线放在照片的内容上；而现在，他却让自己去调查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
不过的的确确，从这一系列的案件开始的时候，蒋雨涵貌似就从未介入过。但是，纪同既然能想到这个层面，那么一定有他的道理。
二人不再发问，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纪同看着大苗的背影，面对他方才的疑惑，但却没有提及的态度，显得十分满意。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够完全信任自己的合作伙伴。
梅瑾站在窗口，双眼朝着毒辣的烈日望去，两行泪水顿时蜿蜒而下。她想起了邹锄那鄙夷的眼神。
在她昨日与邹锄的一番谈话后，才得知他的确去过蒋雨涵的公司，但由于他事先意识到倘若蒋雨涵失踪，梅瑾应该是第一个发觉的，而过去那么久梅瑾那边却毫无动静，这样的反常才让他将这个消息独自吞进了肚子里。
更何况，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邹锄收到了神秘人寄过来的照片。
通过以上几点，梅瑾不难推测，邹锄对她也早已失去了信任，他早已将自己和高贝视为一体。
尽管梅瑾竭力解释自己当初是因为事情繁多，以及光顾着处理与高贝那紧张的关系，而忽略了蒋雨涵。但邹锄却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让她有些不寒而栗的话：“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却没有报警，确定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梅瑾立刻哑口无言。确切地说，她更加担心邹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的确，她更怕的是那件事会曝光于天下。
“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不报警？”梅瑾反唇相讥。
“我不想把自己牵扯进去。况且，我在怀疑一件事情。”邹锄咽了咽唾沫，我怀疑那张照片的事，蒋雨涵大概早就知道。
“说到底你也是自私。”梅瑾嗤之以鼻，这样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来说自己？
“人，有谁不自私呢？”邹锄心平气和地回应。
是啊，人，有谁不自私？尤其在当今的社会，无论做任何事情，人最先考虑到的，无非是自己的利益得失。
“可是你要搞清楚，就算照片真的曝光，对我其实是没有任何实质影响的，真正麻烦的人是——你们。”邹锄伸出食指指向梅瑾的鼻尖，道，“而我要应付的，仅仅是警方无休止的询问，以及单位领导的质疑罢了。不过毕竟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当然不想招来过多的麻烦。”
“那咱们怎么办？”梅瑾顿了一会儿，颤抖着声音给出了一个假设，“都这么久了，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邹锄点了点头：“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不光是她，我怀疑，老顾都已经凶多吉少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难道后来他真的就没再跟你联系过了吗？你们的事，高贝知道吗？”
“没，没有人知道，就我们两个，我和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梅瑾有些紧张。
邹锄没说话，看了看她胸前的那根空****的黑绳。
绳子上的那个水晶樱桃，早已葬送在高贝脚下。而这件事只有梅瑾和高贝知道。但他们都没想到，邹锄竟然也一直记得，这条水晶樱桃项链，配的是这根黑色的绳子。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很多别人没有注意到的事，邹锄早已默默地放在心中。
“……”不言自明，邹锄不愧为顾云维多年的兄弟，这点细节在他眼里足以说明一切。
停顿了一会儿，梅瑾沙哑着声音问：“既然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什么没有告诉纪同？”
“因为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亲口来告诉我，老顾的去向。”邹锄道，“但是现在看来，可能你真的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老顾的离开跟你没有关系，或许他早就打算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而你，只是他年少时的一个梦。现在梦圆了，他就离开了。”邹锄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梅瑾眼中的泪花。
离开了邹锄的家，梅瑾走在路上，天空忽然就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雨。
——
高国琛在办公室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原本十分期待下班时间的到来，但当它真的来临的时候，高国琛却又以发呆的形式将其错过了。若不是那一通电话，恐怕他就要一直这样呆坐到夜幕降临。
当天色擦黑的时候，高国琛终于坐在了他那辆舒适的奥迪车内，在夜色繁华的公路上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北京的堵车状况一如既往，尤其是在高峰期。
方才那通电话，是梅筱宁打来的。说真的，高国琛着实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会再次跟这个家伙扯上关系；而现在，他竟然还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他提醒高国琛，北洋不仅仅是他们高家的，同时也有梅家一份。
高国琛也不甘示弱，他质问梅筱宁，是不是从一开始，便利用了梅瑾和高贝的婚姻，来保全自己的利益。梅筱宁并没有否认。
高国琛后悔自己当初在婚姻这个问题上欠考虑，但当时的他，也仅仅只是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更何况，如果高贝不娶梅瑾，梅瑾势必会等顾云维出狱，到头来，梅筱宁的公司岂不是成了那个小子的囊中之物了。
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那个姓顾的后代。
想到这里，一股恨意涌了上来，他便不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高国琛和顾文伟之间，还存在着一枚看不见的炸弹，而这个炸弹正是那个美丽的女人——董佩珠。
这时，路灯终于变成了绿色，车辆正有条不紊地排着队向前驶去。高国琛的奥迪车才刚刚行驶到下一个路口，谁知绿灯却又一下子变成了红灯。
他气得用拳头捶了一下方向盘。虽然这种情况在北京十分常见，可高国琛郁闷就郁闷在原本今天下班很早，却因为自己走神，而在办公室平白无故地待了那么久。事实上，高贝已经接手了北洋，高国琛完全可以退休在家什么都不做，但他却选择了继续留在工作岗位上，为的只是不想在家看到妻子冷漠的眼神。
而现在，他才刚刚意识到，儿子似乎在走自己的老路。
平日繁忙的工作，家里有着一个并不爱自己的妻子……难道高贝的晚年，也会和他一样吗？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高国琛一看屏幕，立刻苦笑一声——正是妻子董佩珠打来的。
“喂，你还在路上？”妻子的声音并没有以往的冷漠，而是多了几分焦急。
这一反常的情况让高国琛的精神立刻紧绷：“怎么了？贝贝呢？”
“是这样的……贝贝还没回来，说下了班约了同事出去饭局，刚才纪队长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贝贝的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说是有事情通知他……”
“那他通知的是什么事情？”高国琛急得恨不得从电话线里钻过去。
“是说……文伟他儿子的事情……”董佩珠依旧吞吞吐吐。她倒不是难以启齿，只是那个消息实在太让她震惊与难过了。
“他死了……”
“什么？！”高国琛惊讶之余没有把持住方向盘，车子蹿到了人行横道上。
“会不会开车啊！”
“喝多了你！”
此无意的行为顿时招来了行人的谩骂。
高国琛索性把车停在了一旁，他挂了电话，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死了也好。
门铃响了三声。
高国琛依旧没有听到脚步声。就在他将手放在门铃上准备按第四下时，门忽然霍地一下开了，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董佩珠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这儿呢？”高国琛皱了皱眉，一侧身走进了家门，而董佩珠依旧在原地发愣。
“贝贝还没回来？”高国琛环顾四周，饭菜冷冰冰地摆在桌上，几乎一口都没有动过。
董佩珠如同哑了一般，抖动了几下嘴唇，还是没有出声。
高国琛有些不耐烦了，转过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他应该是还在饭局……那个……纪队长刚才来过电话，说发现了顾云维的尸体……”董佩珠好不容易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具体情况你知道吗？”高国琛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也不顾已经凉透的饭菜很可能会导致自己胃病发作，就那么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
“说……说是在一个很偏僻的郊区，找到的……都已经烧焦了，惨不忍睹。”董佩珠说话时眼睛盯着高国琛碗里的红烧猪蹄，胃酸一下子反了上来。
而高国琛却全然没有留意到妻子的表情变化，一边大口地嚼着碗里的食物，一边若有所思地道：“既然烧成那个样子怎么会确定就是他？况且，哪里蹦出来的烧焦了的尸体？我觉得疑点还是很多。”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纪队的，他说DNA鉴定都做了，纪队亲自去顾云维家里采取过DNA样本，跟火灾现场的尸体比对的……而且，好像死亡时间就是几天前。他说，确定了以后直接就给高贝打了电话，但是打不通，于是才打到家里来……”
听到这里，高国琛放下了筷子。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突然，更有些蹊跷。沉思半晌，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纪同在发现顾云维的尸体之后，第一个通知的人是高贝。
他想不通，纪同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怀疑高贝？可是他有什么可值得怀疑的？不就是当初因为那一通神秘的电话吗？话说回来，高国琛也曾经在暗中调查过那个打电话栽赃陷害的女人，但最终依旧毫无线索。他心里清楚，有人在暗中将矛头指向了高贝。可那个人会是谁呢？如果说是梅筱宁，他为什么不在电话里直接威胁，还要暗中操作这些？不，不太可能是他。其实，高国琛心中多少有些感觉：高贝确实有事情是瞒着自己的。
高国琛想到这最后的分析结果，不禁愣住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生平最担心的，除了公司，就是失去对高贝的掌控权。
自己的儿子，到底隐瞒了什么？
——
从单身公寓到公安局原本半小时的路程，纪同却用了一个半小时。
当大苗看到自己的领导灰头土脸地推开门，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也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纪队，喝点水吧。”看着纪同满头的大汗，薛美美知趣地递上了一瓶冰镇矿泉水。
纪同点了点头，将自己从沮丧的情绪中抽了出来，对着二人挤出一丝生硬的微笑。
“纪队，莪尔山庄那边……”大苗不合时宜地开口道，薛美美瞪了他一眼。
“没事，你继续说，调查得怎么样？”纪同拧开矿泉水瓶盖，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凉水。在大太阳下暴晒了一个多小时，体内的水分早已被抽干。
大苗咽了一下唾沫，继续道：“莪尔山庄那边的现场我调查过了，那些木屋的主人说两周前确实有两个男人来住过一晚，但第二天他们就上山了，好像之后就没再回来过，到退租的日期还是不见人影，他这才报的案。至于那场大火……那个屋主说他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如果他们是上山举行什么小型的篝火晚会的话，那必然要去很偏僻的地方，况且只要是山上一般都是人迹罕至的。”纪同托着下巴总结道。
“这么说……顾云维的死，难道是个意外？”大苗猜测。
纪同摇头：“不，现在还不能那么早下定论。”
“纪队，我有个想法。”大苗忽然一拍大腿。
“说说看。”纪同颔首。
“之前把咱们的视线转移到高贝身上的那个电话，是一个神秘女人打来的；前几天高贝办公室的威胁电话，使咱们想到了之前报假案的那个女人，现在又另外与其同租两个男性尸体，那么你说……会不会这一连串的事情都跟那个神秘的女人有关？”大苗一股脑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纪同没有搭茬儿，其实大苗说的这些，凭着他的办案经验，又怎么会想不到呢？只是倘若现在关于那个神秘女人的假设是成立的，那么接踵而来的便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现在他们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但其他的资料一概没有，这样的话，要从何查起？
于是，纪同就想到了高贝。在确认两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个就是顾云维无误后，他第一时间做的事情就是给高贝打电话，告知这个消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纪同觉得，若假设这个“女人”是存在的，那么她最初的目的，不就是想把调查视线转移到高贝身上吗？既然这样，不如将计就计；其一可以在当中寻找破绽与机遇将她彻底揪出来，其次根据目前手头的资料显示，高贝也确实存在着一定的问题。
这时，纪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高贝来电。
“喂……纪队不好意思，刚才我在饭局，信号不是很好，您要通知我的事情……我母亲已经告诉我了……我很难过。”高贝冠冕堂皇地说着，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那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弄清楚了吗？”
“没有，现在才开始调查……对了，你一定知道梅瑾有一个闺蜜叫蒋雨涵吧，请问她最近在做什么？”纪同说话间瞥了大苗一眼，因为此时大苗正在一旁，指手画脚地示意纪同看他手上的资料。
“听说是去了美国，公派的。”高贝平静地回答。
“哦这样，那她都没跟您太太联系过？”
“没有，梅梅也找了她很久了，应该是工作比较忙吧。”高贝所处的背景声音十分嘈杂，还时不时地传来汽车喇叭声。纪同皱了皱眉，看来这个公子哥刚刚结束饭局正在回家的路上。
“哦，那好的，那我没什么事了。”纪同见套不出什么，便不打算再将谈话继续下去。其实，他是想听到高贝主动跟自己提起被电话威胁之事。
“嗯好的，有事再联系。”高贝挂断了电话。
“纪队，你说这个高贝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怎么不管什么情况都能表现得那么冷静？”一旁的大苗有点摸不到头脑。
“无论是他，还是梅筱宁，或者高国琛，显然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纪同接过了大苗方才要自己看的资料，但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眉头便紧锁起来，“真的就只有这些？”
“对，你上次跟我说要找蒋雨涵的资料后我立刻就去查了，真的就是这些，我忘了拿给你，刚才你在电话里提起她的名字我才想起来。”大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从这些资料来看的话，确实什么疑点都没有。”纪同又将手中的资料翻了一遍。
“唉，真是郁闷。”大苗摇摇头。
“对了，咱们好像还没通知邹锄吧。”纪同放下资料，忽然站了起来，手头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沉思什么。
薛美美和大苗互看了一眼，各自有各自的想法。至于纪同的打算，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路面空****的，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一位老者黯淡无光、布满皱纹的脸。
这是一条林荫大道。
白天时行人聚集，阳光美好。然而现在，四下杳无人迹，繁多的枝丫宛如一只只伸长的手臂，把四周围的景色衬得鬼气森森的。
天空上，挂着一轮冷冰冰的月亮。天气依旧闷热，但相比白天的烈日，现在已算是清凉许多。知了在周围的草丛中不厌其烦地嘀咕着，黑夜由此显得更加漫长。
老者仿佛十分享受这阴森森的环境，他在这条林荫大道间慢慢地踱着步，仿佛在聆听知了的叫声，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昏暗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黑暗中，好像有一种幽幽的绿光。
老者眯眼，循着这束不知到底是否真实存在的光看过去。不一会儿的时间，在黑暗的簇拥下，一名男子缓步走上前来。
老者笑了笑，果然准时。
“你是纪同吧。”他并未打算将对方尊称为队长，只是长期的导师工作让他习惯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即便是面对警察。
“嗯，是我。”纪同并未在意，“不好意思，我们为什么要约在这个地方见面？”他开门见山道，心想，自己只是常规地问几个关于顾云维的问题，对方用得着搞得跟做地下工作似的吗？
“因为你问的问题原本是不允许对外透露的，尤其是针对你们警方。”老者也足够坦然，“毕竟让你们知道我们这里曾经有过严重的斗殴事件，从名声上来讲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不过既然你说涉及新的案件，那我就还是不回避了。”
“廖老师，”纪同还是觉得称呼对方老师比较好，“请您告诉我顾云维这段日子在这里是怎么过的。”
廖继光一笑，心想果然是刑警，要打听事情也是用命令的口吻。
“你真的想知道吗？”他卖了个关子。
纪同点了点头。
“那请你告诉我原因，你口中那起命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是个有个性的人，不然怎么能成为性格孤僻的顾云维的导师呢？
“这次死的正是顾云维本人。”纪同和盘托出，他也认为廖继光总有一天会通过其他途径得知此事，于是便不再隐瞒。
廖继光那呆板的皱纹脸上瞬间闪现出一丝惊讶，随后，竟是淡淡的忧伤。这些纪同都看在眼里。看来，他与顾云维是有一段真正的师生感情的。纪同沉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二人被拉得很长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下，仿佛永无尽头。
然而，廖继光似乎没有用过多的时间去感叹，他很快便恢复了事不关己的表情，对细节方面也不再追问，而是冷漠地看着纪同，淡淡地说：“他刚来的时候是这里年纪最小的，我们都很照顾他，但他却仿佛有自闭症一样，跟谁都不说话，除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小伙子，黄天。
“在他来之前，黄天是两年前因为入室抢劫被抓进少管所的。
“而顾云维在我刚刚成为他的导师之后，发现他每天没日没夜地写信、收信。据说是给以前在学校的一个女孩子写的，不过这样的情况我们并不怎么管，因为就算是罪犯也有恋爱的权利嘛，更何况他们还那么年轻。后来黄天跟他成了好朋友，两个人经常互相照应。”
纪同不语，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消化着这些信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廖继光似乎在中间隐去了某些细节。也许被他隐去的部分并不重要，他不知道。只是纯属直觉而已。
“我该回去了，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边散步，今天已经超出正常时间了。”廖继光不等纪同说话，便朝着林荫大道的尽头走去。
“麻烦您了。有需要我会再来的。”纪同连忙说。今天的收获已经不算小了。
就在他也转身准备朝着反方向而去的时候，廖继光忽然回过头，对着纪同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能问一下顾云维是怎么死的吗？”
好在纪同还未走远，因为他也忽然冒出了两个问题想问对方：“是被烧死的。尸体都烧焦了。对了，那他俩出狱后跟您还有没有联系？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私底下有没有什么联系？”
廖继光的眼睛又瞥向那些被微风吹得乱颤的枝丫，并缓慢地摇了摇头：“一开始的时候有，写过几封信，顾云维说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已经结婚了，他十分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在信中开导他，后来他跟我说赚到了钱去给女孩买当年的那条项链，我鼓励他，告诉他说就算做不了恋人，至少做个朋友也好，毕竟曾经是同学。但那之后……就再无联系了。至于黄天，出狱后就写过两封信，说是去参加了父亲的葬礼，接下来找工作十分困难，我当然也就是写一些开导他的话，让他不要气馁之类的，后来他跟我说他找到了工作，是在汽车厂当修车工人，然后就没音讯了。”
“是这样，谢谢您。时间不早了，您回去吧。”纪同也觉得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廖继光点点头，继续沿着林荫大道的尽头缓慢地朝前走着。
这个时候，天上忽然开始毫无征兆地掉了几滴雨点。纪同赶紧回过头，朝着反方向快步走着，他要回局里拿把伞。
走出几步，雨开始由最初的几滴发展成了丝丝细雨，相信很快便会成为中雨，甚至大雨。
该死的天气预报。
纪同一边咒骂着，一边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他忽然想到廖继光也没有带伞。
可是，那位老人却依旧在雨中朝着尽头漫步着，他的影子已经被雨水淹没了。
速度还是那样的缓慢。
纪同张了张嘴，本来想问问他需不需要伞，但想来他既然每天都会来这里散步，那就说明他家肯定就在附近，于是作罢。
不知不觉，已经演变成了中雨。而纪同依旧在雨幕中站着，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那个步伐依旧缓慢稳健的老者，逐渐地走向林荫大道的尽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难道在他的世界，并没有大雨的存在吗？
贺静终于在这间空****的房子中待腻了。
不知是否因为这套华丽的别墅，像极了一间黄金制成的鸟笼子，而贺静便是里面的金丝雀，隔着金灿灿的窗子眺望着曾经熟悉的世界。
这座“金笼子”里面家具齐全，大理石地板泛着耀眼的光芒，也有用人，钟点工会定时来打扫，做饭。贺静自己完全不用动手，生活可以说十分清闲，甚至都可以同那些少奶奶媲美了。而唯一不同的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间偌大的“笼子”内都只关着她一个人。女儿出嫁，丈夫离异，虽说这是丈夫留给自己的，但她总觉得像是一种施舍。
因此，辛苦了大半辈子，这种来之不易的清闲与奢侈竟然令她感到寝食难安。
有件事情她考虑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实施。碍于前夫梅筱宁的管制，她的一举一动都得小心翼翼的。一开始，她时常因为闲得发慌而跑到三环那边去找梅瑾聊天，可是有一次回家，竟撞到梅筱宁阴着脸站在门口，像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这着实把贺静吓得不轻。当时她愣在门口，梅筱宁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下次不要随便去梅梅那边，知道吗？”贺静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把“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愚蠢的问题问出口。是啊，她出门能去哪里呢，还不是只能去梅瑾那边？
自打那次以后，贺静索性连门都不出了，终日待在家里看电视消磨时光。让她觉得悲哀的是，搬来这里之前，就算再怎么清闲也可以做做家务，而现在，偌大的一个家，几乎每周都定期有清洁工的出入，连做家务这项最消磨时间的活动也被剥夺了。
贺静觉得自己就像是笼子里的鸟，而且还是一只老了的、羽毛不再发亮的金丝雀。
其实，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不外乎与梅瑾有关。除了这个宝贝女儿，她觉得在这世上已无所牵挂。前些日子去她家的时候，高贝几乎就没露过脸，而梅瑾的脸色也颇为难看，仿佛大病初愈一般。自然而然地，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可能不过问，但梅瑾也只是笑着说最近空调吹得多了，有些受凉。
可是后来那几次，贺静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首先，她意外地发现，梅瑾怀孕了。按说这没什么稀奇的，自己的女儿已经结婚，怀孕倒是没什么，只是……她为什么遮遮掩掩，不让自己这个做母亲的知道？还骗她说只是着凉？其次，梅瑾有身孕高贝不可能全然不知，那么他这个做丈夫的为何又终日不在家，对妻子全然不顾？
这两个疑问足以让贺静夜不能寐。她知道梅筱宁禁止自己去看望女儿，是想拉近他与梅瑾的关系，而让她这个妈在女儿心里逐渐疏远。其实这个她并不在意，只要梅瑾能够幸福，记不记得她这个当妈的她都觉得无所谓。
但是，她现在在女儿眼里看到的，分明是“煎熬”二字。梅瑾什么都不对她说，这更让贺静心里难受。她知道自己帮不了忙，梅瑾也清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才干脆报喜不报忧。
贺静打定主意，一定要抽空再去看望女儿一次。不管前夫会说什么，哪怕让自己马上搬离这个地方，回到原来的住所，她都觉得在所不惜。再说，这金色的鸟笼子早已让贺静感到浑身不自在。
想好之后，她抓起电话，拨通了梅瑾的号码。
“喂……”女儿虚弱的声音传了过来，贺静心头一紧。
“梅梅，是妈妈。”贺静心疼地说。
“妈……你好久没打电话过来了……你最近还好吗？”贺静可以听出，女儿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嗯，妈最近……有点忙。”她不想告诉梅瑾前夫的那些话，“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高贝在吗？”
“他不在家……”说到高贝，梅瑾立刻就没了底气。
贺静终于有些怒了：“他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家里放几个用人就可以了吗？为什么妻子有了身孕不亲自照顾？他的工作真的有那么忙吗？”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高贝真的是挺忙的……”梅瑾一听素来脾气温顺的母亲也被气成了这样，立即打着圆场。
“好了你不用说了。”贺静发泄完，只觉得心酸。自己以前不也是这个状况吗？明明有丈夫，却每天不着家，就连钟点工的面孔都感觉要比自己的丈夫熟悉许多。好在她后来是离婚了，可是自己的女儿现在明明是有家的，而且还有身孕，为何会遭如此待遇？就算年轻时梅筱宁再不顾家，但自己怀孕的时候，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照顾？难道女儿会比自己的命还苦吗？
“梅梅，你跟妈说实话，你跟高贝到底怎么了？”贺静严肃地问。
“没……其实没什么。”梅瑾一下子心虚起来。
“你什么时候方便？妈过去找你。”贺静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还没等女儿说完，贺静便听到门铃急促地响起。她心里暗叫不好，只有前夫梅筱宁才会以如此方式按门铃。
“梅梅，妈这边忽然有客人，等下再给你打过去。”贺静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好的。”
挂了电话，贺静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打开了门，果不其然，梅筱宁阴着个脸站在了门口。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他一边以不满的口气质问，一边径直走进了客厅，连鞋子也没换。贺静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梅筱宁这个当爹的是不是会管女儿的死活了。如果他真的关心梅瑾的话，当初就应当阻止这场婚姻，因为明眼人任谁一看都知道梅瑾的心思不在高贝的身上，更何况他们做父母的，对于自己的女儿，又怎会毫无察觉呢？
“刚才给谁打电话呢？”梅筱宁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贺静立刻端上了一杯水。
“哦，那个……是梅梅。”
“说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看不出是随意问问，还是关心女儿。
“她怀孕了。”贺静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前夫的表情。怎料梅筱宁十分淡定，只是“哦”了一声，道：“你才刚刚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了。”
这下子轮到贺静诧异。难道……这一推测十分让她受伤：难道女儿宁可将自己怀孕的事情，以及高贝带给她的困扰告诉前夫，也不跟将她养大的母亲讲？难道自己的女儿真的已经跟自己疏远了？
“是高贝告诉我的。”梅筱宁抿了一口水，补充道。仿佛他已经看出了贺静的不自信，此时脸上堆积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把梅梅一个人放在家里什么都不管？一点儿做丈夫的样子都没有！那种感觉他明白吗？他体会不了我可以体会！”贺静赌气说，最后一句话略带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她相信以梅筱宁的智商不可能听不出来。但听出来又能怎样，她也只当作发泄而已。
梅筱宁淡淡地笑了一声，说：“你猜高贝跟我说什么？他问我，孩子如果不是他的，他该怎么做？”
“他说什么！？”贺静好像遭受了晴天霹雳般，立刻呈现出吃惊的表情，“不可能！梅梅不是那样的人！那小子满嘴胡说八道些什么！”
梅筱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慢条斯理地点上火，仿佛没有听到贺静的话，继续自顾自道：“我跟他说，离婚当然不可能，甩掉我的女儿，你想都不要想。孩子要怎么处理那是你们的事情，总之，如果让我知道你虐待我女儿，那保证有你好看的。”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高贝会血口喷人？！我自己的女儿我了解，她不会做那种事情！难道你也相信他说的话吗？”贺静走上前抓住梅筱宁的衣袖，大声质问道。
“她是不是那样的人，我觉得你不会想知道，也不必知道。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再说，你敢保证梅梅以前没有喜欢过的男生？难道你对那个姓顾的小子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吗？”梅筱宁轻声提醒道，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
贺静的手颤抖着松开了梅筱宁的衣袖，仿佛记起了什么，她的底气一下子没有方才那么足了。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不过看你生活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不打扰了。”梅筱宁掸了掸手中的烟灰，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家门。
贺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五分钟，才木呆呆地给女儿回了电话。
“喂，妈？刚才是谁来了？”电话那头响起了梅瑾清澈的声音。
“梅梅，刚才是你爸……”贺静想开口把事情问清楚，但话到了嗓子眼儿，却又被生生地咽了回去。这叫她这个当妈的如何问得出口？
“对了妈，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那个董阿姨，就是高贝的妈，她跟爸爸以前认识吗？”虽然已经结了婚，但梅瑾却依旧不习惯对着自己亲妈称董佩珠为“妈”。
贺静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回忆起了更久之前的往事，一丝复杂的心情涌了上来。
“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他们以前怎么会认识呢？”她心虚地回答。
“哦，这样……”这时电话那头响起了钥匙的声音，贺静听出是高贝回来了，这个小子终于回家了。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妈先不跟你说了，高贝回来了。”梅瑾说完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过了许久，贺静依旧对着“嘟嘟”的忙音沉默着……
一扇紧闭，并且破旧的木门。
里面传来聒噪且断断续续的收音机节目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明显是因所处位置收讯严重不良所致。
而在这沉闷的噪音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喘息与呻吟的声音。
外面的客厅空空如也。
但收音机还在继续播放着，显然，不是那个女人打开的。这噪音仿佛就是为了遮盖住女人的呻吟声。
房间里除了女人，没有另外的活人。
她依旧在这些杂音里面努力喘息着，被破布死死堵住的嘴巴努力地蠕动着，手在一团好似蛇一样的绳子之间奋力挣扎，只是，她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
在她终于放弃了挣扎之后，随着一声门响，一名粗犷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别做那些无用功了，老老实实地给自己省点体力吧。”他手里拿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里面是四根油条。
他坐在女子旁边，大口地吃了起来，没几下便解决了。他的吃法倒是对得起自己的身材。
终于，过了一段时间，大块头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了一碗豆浆，他将它端到女子面前，小心翼翼地拿掉了塞在她嘴里的布。
女人瞥了他一眼，接过那碗豆浆，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末了，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拭了一下嘴巴，平静地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大块头没说话，递给她一张纸条。
她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由虚弱的苍白转变为愤怒的铁青：
蒋雨涵，你最好老实点，等过了这阵我立刻就还你自由，假如我没有安全地躲过一劫，那么你也休想好过。这个阿忠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句话他立马能够直接拧断你的脖子。另外，如果你识相一点儿，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也许我可以让你的痛苦减轻一些。
没有署名。
她当然知道是谁。
这个女子就是蒋雨涵，她没有出国，更没有人间蒸发，而是被囚禁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
“看完了？”那个叫阿忠的大块头见蒋雨涵眼神已经涣散，知道她的注意力已经从这封信上转移了，便伸手拿走了那封信，撕成碎片后丢进了垃圾桶。
蒋雨涵竟然笑了。
她不是笑别的，只是她觉得丢这样一个垃圾竟然还要跑到专门的垃圾桶，因为她觉得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垃圾站。四处纸屑满地，瓜果皮到处都是，墙上都已经有些发霉了，像是许久都没有人住过的样子。唯独厕所是能用的，但早已臭气熏天。想到自己被这些男人们看管的时候，偶尔要洗澡或方便一下什么的，还得被紧锁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她不由得胃酸直往上反。
“你在想什么？”望着蒋雨涵游离的目光，阿忠似乎有些紧张。
尽管他体型高大，身手不凡，但由于智慧不够，时常担心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耍什么花样。看来以前他吃过不少这类人的亏。这似乎并不奇怪，因为他们这些人若体力与智慧并存的话，必定不会从事打手这个行业。
拿人钱财，予人消灾。
面前这个叫蒋雨涵的女人，他素昧平生，但却必须对她严加看管，竭尽苛刻之所能地限制她的自由。尽管有时候阿忠也会觉得有些不好受，但出于职业的需要，他还是能够狠下心来用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去面对那些或娇声娇气，或样子楚楚可怜的女人们。
她们有些是被当作人质，向家属索要钱财的；也有一些，是主人对其家属进行威胁报复所成为的牺牲品。
但是，他唯独不知道蒋雨涵是用来做什么的。换个说法，交代他的那个人只说要看好这个女人，却也没有拜托他给这个人的家属打去骚扰电话，或者写恐吓邮件之类的事情。
这似乎同与她坐牢没什么实质的区别。
阿忠百思不得其解，这次与自己合作的人为何如此淡定的原因，以及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给了自己许多的钱，看来，他要同眼前这个叫作蒋雨涵的女人待上很长一阵子。
并且，阿忠仔细观察了她之后并了解到，这个人至少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月以上了。因为之前的那几起绑架案，他第一次见到当事人时，他们都非常歇斯底里，有男人也有女人，但女人占绝大多数。相同的是，他们总会奋力挣扎，做些费体力但却不讨好的举动。人在最慌张最绝望的时候，有这种举动是很正常的，尤其是在房间空无一人，忽然又有个人出现帮他们松绑了以后。
而蒋雨涵不是。
阿忠将其松绑，并且递给她信件之后，她整个人反而沉静下来。应该说，自己刚一出现，她就停止了任何形式上的挣扎。而且，从她苍白的肤色以及嘶哑的声音里，阿忠基本可以判断，这个人已经至少被关了一个多月以上。
想到这里，他有些紧张了。因为自己是后来的，前面这个女人一直由谁来看管，不得而知。那么，前面的那个人去了哪里？是因为时间太长，不想做了，于是便换成了自己，就好像家政保姆那样；还是说……那个人，已经没有能力再继续做下去了……
停。他越想越害怕，觉得简直就是自己在吓唬自己，于是便没有继续胡乱揣测下去。阿忠忽然自嘲起来，这个主人到底有什么阴谋，并不是自己该去管的事情。他们这行的规矩是：拿钱，做事，走人，缄口。不问原因，坚决执行对方所交代的事情。
阿忠正继续胡思乱想着，身边的蒋雨涵忽然咳嗽了几声，沙哑地说：“能不能……帮我倒杯温水？”
阿忠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难不成把自己当保姆了？
“厨房在哪儿？”他不耐烦地说。
蒋雨涵虚弱地指了指左边，手便耷拉了下来。从昨晚到现在，这房间一直没有其他人，而自己被五花大绑着，别说喝水了，就连抓个痒都不可能，再加上方才有些惊吓与愤怒，现在已经头晕眼花了。
阿忠迈开大步极不情愿地走到厨房烧水去了。
蒋雨涵挺直身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没看见阿忠带来任何凶器，这才放心地平躺在了地上。
此时，她已经毫无挣扎之力。
——
天依旧是灰色的。
在这个灰色的城市，云朵稀疏，一股阴霾笼罩在上空。那是无论太阳怎样强烈，都不会退去的那种阴霾。
有时候，它滋生在人的心底。
曲兆飞像往常一样，在下班点之前便准时赶到了高级白领区，而不同的是，迎接他的并不是高贝，而是一辆被擦得发亮的卡迪拉克。
“高总让我来接你的。”被电话叫出咖啡馆后，他上了那辆车。
七拐八拐之后，它终于停在了一栋单身公寓前。
当曲兆飞满腹疑惑地下了车之后，立刻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阿贝！”他跑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
刚才送他来的那个司机在高贝的眼神示意下，知趣地驾车离开了。
“我们上楼说。”高贝拉着他转身进了单元楼。
屋内油漆味道很重，从这栋楼的外表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套新装修的单身公寓。
“你到底有几个家？”曲兆飞一边捏着鼻子，一边疑惑地问。
“就一个。这边只是临时租的，方便我们见面。”高贝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走廊的位置处在阴面，没有装窗户。所以即使是白天，楼道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这黑漆漆的环境里，投进了一丝光亮，高贝推开了一间房门，光露了出来，洒在了走廊里。
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高贝的房间内，也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沙发和床。
“那……那个地方也是租的？我是说，那个女人……”曲兆飞不由得问道。
高贝点了点头：“那栋楼以前死过人的，我直接用低价给买下来了，以后那里是我的地盘。”
曲兆飞有些背脊发凉：“那……阿良不辞而别，现在那个女人一个人被关在那里吗？”
“当然不是。”高贝点了根烟，“我新找了一个叫阿忠的，看着她。”
“可是……”曲兆飞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那个阿忠，可靠吗？”
高贝吸了口烟，不置可否地说：“他们这类人，拿人钱财，予人消灾，没什么可靠不可靠的，他可跟阿良不一样。”
“但愿吧……”
“好了，咱们先不说这个，待在家里快闷死了，先一起出去吃个饭吧。”高贝走了出去，将烟蒂扔在了一片漆黑的楼道里，接着一脚踩了下去。那微弱的火光才亮了一下，便再次熄灭。
楼道内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出了地铁站，邹锄径直朝西走去。现在虽是清晨，但天气依旧闷热难当，地面也很干燥。若不是在家彻夜失眠将他弄得苦不堪言，他也不会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起身散步。
路面上疾驰而过的各种车辆扬起的尘土足以让人蹙眉。邹锄拐了个弯，钻进了自家的小区。现在这个时间段，院子里老人居多，他们有的做健身操，有的则打太极拳。这些老人，邹锄并不陌生。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后，他同往常一样快步走上楼梯（这是他平日锻炼身体的一种方式），却在到达顶层正准备掏出钥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陡然映入自己的眼帘。
“纪同？”邹锄惊讶地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我原本还担心你不会那么早起来呢，不过想到上次你跟我一起爬山的时候精神状态还挺不错的，就猜到你大概有晨练的习惯，这才赌了一把过来找你，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纪同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呵呵，是不是干你们这行的全都这样，尤其是优秀的刑警，做任何事情总要加上自己的一番推理，然后不惜花时间去验证它们是否正确。”邹锄一边说一边用钥匙打开了铁门，“既然来了，进去喝杯咖啡吧。”
纪同将鞋脱在了外面，赤着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
“顾云维死了。”他看了看邹锄，忽然开口道。
邹锄愣了一下，仿佛没反应过来纪同刚才的话：“你说什么？”
“我们上个礼拜在莪尔山庄发现两具烧焦的男尸，其中有一具是顾云维的。”纪同说。
邹锄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双目发直，定定地看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满脸歉意地对纪同说：“不好意思，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纪同看到，他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泪光。
“其实这件事情，你打个电话来给我就可以了……他没有什么亲人，后事可以交给我全权处理……”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比如说，关于他有可能是被谁害死的。”纪同打断了邹锄的话，盯住了他的眼睛，问道。
邹锄叹了口气：“人都死了，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吗？”
纪同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但……一般人都会想了解案件的真相。”说完，他再次盯住了邹锄的眼睛，目光锐利。
邹锄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自己的目光：“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非常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以前老顾是进去过的，他后面的社会关系必定不会简单，我是想，就算调查出来，也许跟那些人脱不了关系。到时候有些事情其实说不清，反而会抹黑他的名誉……”
纪同点了点头：“你的想法我能理解。”
“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做？是不是老顾的失踪案已经撤下来了？”邹锄问。
纪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马上摇了摇头：“不，事情还没完。”
“还没完？”邹锄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第一，男尸有两具，其中一具已经被证实是顾云维，而另外一具现在还没有着落；其次，据莪尔山庄的老板说，他们当初住进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还有一个女的与这两位死者同行，后来三个人一起去了后山，从现场状况来看那时候他们应该在举行篝火晚会，或者是在外面吃烧烤，之后应该是不小心着了火，现场却只发现了两具男性的尸体，那个女人到现在还不知所踪。”
邹锄静静地听着，直到纪同说完，他也没有插一句话。他的眼睛始终漫无目的地盯着前方，似乎心不在焉。
“对了，我这次来还想打听一个人。”
“谁？”邹锄这才把目光转移回来。
“蒋雨涵。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吧？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是吗？”这个问题也是纪同此行的目的之一。
“她的确很久没消息了。不过，听梅瑾说不是被单位派出国了吗？现在应该在国外吧。这跟老顾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邹锄有些敏感地问道。
纪同摇摇头：“现在什么都说不好。也许跟顾云维没什么关系，但……你还记得那个最初往我们局里打莫名举报电话举报高贝的女人吗？”
邹锄立刻面露吃惊的神色：“你们怀疑是蒋雨涵打的电话？！不会吧！不过，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没再跟我们联系了啊！”
“不，我没有说就一定是她打的。只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派出国，未免有些太奇怪了。”纪同歪着头依旧在思索着什么。
“我觉得只能说是巧合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邹锄有些好奇地问。
“一开始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随便调查一下，竟然发现她虽然说是出国，但在海关却找不到任何出境手续；我接下来又去了她们单位询问，这才得知她其实并非被公派出国，而是自己辞职了，并要求领导对外保密。”纪同将自己的调查结果如竹筒倒豆子般照实说了出来，紧接着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放慢语速道，“而且……我还问了她单位的人……说好像你去单位打听过她的行踪。”
终于说到了重点上。
纪同紧紧地盯住邹锄，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
此时的他，听到自己说这些会是怎样的表情？紧张？尴尬？抑或……遮遮掩掩地想要隐藏些什么？
可惜，纪同全部猜错了。邹锄没有露出以上的任何表情。他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道：“没错，我确实很早以前就去她单位问过。确切地说……是在你们接了老顾案子之后不久的那段时间。”
“那你为什么知情不报？”纪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邹锄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是惨淡一笑：“我并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关联，更何况她的领导跟我说是她亲自打电话辞职的，那我就想也许她真的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做，我总不能去挖人家隐私吧？我们都那么多年的老同学了，如果她想告诉我的话一定会找我的。”
纪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确实，邹锄说的不无道理。就算这只是他为自己的知情不报找的借口，那至少也算是个合理的借口。不过纪同却知道，这一定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是那个真正的原因他目前也无法知道。
“是不是梅瑾也去过？”纪同忽然问。
邹锄愣了一下，但立刻点了点头。他既然去都去过了，能挖出自己，必定也挖得出梅瑾。
“你打算怎么办？也去找她问问她为什么知情不报吗？”邹锄问道。
纪同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我想她的原因一定会跟你一样的。”
邹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的吗？”纪同想起上次在餐馆邹锄将一个神秘的信封交给了梅瑾。
“没有了。”邹锄的表情一如既往。
“那好，打扰了。我先走了。”看来，他还是不打算说。这个结果早在纪同的预料之中。那只好自己继续调查下去了。
——
纪同走后，邹锄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微信：不该存在的东西，毁掉没有？
之后将这条微信发给了梅瑾。
半分钟之后，他的手机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已全部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