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暖和了起来,长途汽车站一带又是一片泥泞,春天到来的时候,长途汽车站一带总是人挤人,从乡下到县城里做工的人们背着肮脏的行李,扛着各种长长短短的工具,他们的样子总是十分的疲惫,他们总是横躺竖卧地占据了长途汽车站前边那些漆了绿油漆的长条椅子,到了晚上,他们又总是会给车站警察们无情地赶走,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被赶到了什么地方。米谷和小年轻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下去,这流水一样的日子不会因为小年轻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厉害而停顿下来。小年轻现在是隔几天就要抽一次风,每抽一次风,小年轻的人就会变得更加瘦削,更加虚弱,而小年轻的两只眼却是亮的,奇异的亮,像儿童的眼睛。
天快到中午的时候,米谷对小年轻说:
“面肥要替你去卖羊肉串去了。”
小年轻嘴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米谷又对小年轻说:
“长头和狗屎在你娘那边。”
小年轻嘴里还是: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也出去了,我要帮着面肥卖羊肉串。”
米谷出去了,把炙床推了出去。
小年轻的嘴里还是: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米谷出去了,面肥在外边接过米谷推出来的小车。
小年轻在屋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天快到晚上的时候,米谷又会对小年轻说:
“面肥要替你去卖羊肉串了。”
小年轻嘴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米谷又对小年轻说:
“长头和狗屎在你娘那边。”
小年轻嘴里还是: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也要出去了,我要出去帮面肥的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米谷出去了,把炙床推了出去。
小年轻的嘴里还是: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米谷出去了,面肥在外边把车子用力推了出去。
小年轻在屋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米谷从家里出去的时候会把一个放饮料的那种大塑料筒子做的饭盒儿挂在小年轻的脖子上,那个塑料瓶子被剪掉了半个,瓶子里放着米饭和一些菜还有一些菜汤,小年轻想吃的时候只要把它拿起来就是,塑料瓶子上还拴了一个塑料勺子。即使这样,小年轻还总是把饭吃得到处都是。米谷出去和面肥卖羊肉串的时候小年轻就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长头和狗屎在小年轻的爹娘那里。米谷现在的日子好像又平静了下来,她现在和面肥总是卖肉串卖到很晚,然后回来再收拾小年轻,把塑料瓶子从小年轻的脖上取下来,替他把手和脸擦干净了,然后再和面肥两个人把小年轻弄上床,现在小年轻的屋子显得更小了,因为米谷又在大床的旁边加了一个小床,小年轻现在就睡在小**,她和面肥睡大床。面肥和米谷住到一起来是不久前的事。长途汽车站一带认识米谷和小年轻的人都没说什么,因为认识米谷和小年轻的人都是住在长途站这一带的人,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谁和谁住在一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这没什么了不起,何况小年轻已经成了那样。他们在心里都觉得这样反而好,小年轻既然已经成了废人,米谷又需要人帮忙。小年轻的爹娘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小年轻的娘那天一把一把抹着眼泪对面肥和米谷说:
“你们只要给小年轻一口饭吃就行。”
“看您说的是什么话?”
面肥站在那里说。
“你们晚上不要让他冻着就行。”
小年轻的娘说。
“看您说得是什么话?”
面肥还是这句话。
“趁着年轻,你们也生一个你们俩的孩子。”
小年轻的娘试试探探说。
面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看看站在一边的米谷。
站在一旁的米谷看看面肥,又看看小年轻的娘,泪水就流了下来。
面肥在一旁又说了话,面肥说小年轻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还要什么孩子?我没怎么费劲儿就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我不愿再费劲去生孩子,也许,哪天福官还会回来,到时候我就是三个孩子的爹了,够了,我不想再要我们的孩子。面肥对米谷说也许哪天小年轻又会说话了,又会做事了,到时候他面肥就该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你做什么事?”
米谷问面肥。
面肥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面肥的理想是去南方打工。
“反正我现在也满意了,我有两个孩子,一个叫长头,一个就叫狗屎。”
面肥忽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他想让米谷开心,他把这个笑话慢慢讲给米谷听:
“一个人要进城找事去做了,这个人的老子对这个人说,儿啊,你记住,出门在外坐火车要坐慢车,千万不要坐快车。这个人说:爹啊,我记住了。这个人的老子又对这个人说:儿啊,你记住,出门在外找媳妇一定要找个离过婚的,千万不要找姑娘。这个人对他爹说:爹啊,我记住了。这个人的爹又问这个人了,说:儿呀,爹跟你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你要是真记在了心里你怎么不问个为什么?这个人就笑了,说:爹呀,你这话都对我哥说过好多次了,你对我大哥说过,你对我二哥说过,你对我三哥也说过,现在轮到我了,你要儿坐慢车,不让儿坐快车,是因为坐慢车钱花得少,坐的时间倒比坐快车还要长,不吃亏。你要儿娶媳妇娶结过婚的,也是因为钱花得少,还不用费多大劲就已经有儿了,不吃亏。爹呀,儿知道了。儿知道了出门在外做人首先就是要不吃亏。”
面肥把这个故事讲完,他问米谷为什么不笑。
米谷是一脸的苦笑,她回头看看坐在那里的小年轻,小年轻的眼睛亮亮的,现在的小年轻,浑身上下好像只有眼睛会说话,让人看着心疼。现在小年轻身上和脸上到处都是伤,都是发病的时候摔的,只要是一发病,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小年轻都会一下子重重摔倒,那一刹那间,小年轻就好像是给电击了一下,浑身抖一下,然后是抽搐,然后是口吐白沫儿,然后是一头从他的轮椅上栽下来,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长途汽车站一带的人们倒是听不到小年轻重重摔倒的声音,他们常常能够听到的是米谷的尖叫,人们就会说:
“唉,可怜的小年轻又抽风了!”
“唉,可怜的小年轻活着还不如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