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又有人尖叫着从小饭店后边跑过来了:

“米谷,米谷,米谷。”

米谷正在那里卖羊肉串,她停下了手,看着朝她跑来的人:

“出什么事了?”

这个人弯下腰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快去看看吧,小年轻又抽风了。”

米谷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那里。

“他咬了舌头没有?”

米谷忙问这个人。

这个人说小年轻这回是掉到河里了。

“他怎么会掉河里了?”

米谷马上甩了围裙,已经开始朝河那边走了,米谷说:他好好的怎么会掉到河里?

这个人也说不清小年轻怎么会掉在了小饭店后边的河里,但有人说是小年轻怕是不想活了,有人说小年轻虽然是那个样子但他心里还明白,他是不想活了,他活着是太痛苦了。那条河,已经没多少水了,有水也是臭水,很臭很臭的臭水。米谷很快来到了小饭店后边,她远远就看见小年轻了,小年轻的沙发轮椅倒在了一边,人却在河里,头扎在水里。米谷尖利地叫着,扬着胳膊朝小年轻跑过去,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围在了那里,但这些人只是看,却没有人敢动手把小年轻从河里弄起来,虽然那河水只能埋住人们的脚面,虽然那河水已经很浅了。

米谷把小年轻从河里抱了起来,小年轻满脸满身都是污泥,小年轻已经喝了不少水,但他居然没有被水呛死。米谷拍着他,叫着他,看他终于痛苦地喘过气来。这时候,面肥也从小饭店那边跑了过来,他已经找来了一辆平板车,人们看着小年轻被米谷和面肥弄上了车,面肥蹬着平板车子,一条腿的小年轻就躺在车上,小年轻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好像连生命都没有了,那条失去了一条腿的裤管瘪瘪的让人看了心酸。米谷推着小年轻的轮椅跟在车后面,小年轻的轮椅所到之处都是水印子,沿路的人们都看到了小年轻那张比死人都难看的脸。

“小年轻是不是死了?”

人们小声对人们说。

“小年轻真还不如死了好。”

人们小声对人们说。

“可怜的小年轻。”

人们说。

“其实是米谷可怜。”

人们说。

“米谷你想开点儿。”

人们都对米谷这样说。

米谷什么也没说,她木木地推着小年轻的轮椅紧跟在面肥的平板车后边。

过了不一会儿,人们又看到了米谷,人们再看到米谷的时候,忍不住都吃了一惊。米谷是在饭店后边的那条河边趴着,人们看到她了,人们又马上围拢了过来,人们看到米谷把自己的脸一次一次埋在发臭的河水里,河水虽然不深,但也可以把她的脸埋住了,人们看到米谷一次次把自己的脸埋进水里,时间一次比一次长。

人们看到米谷的脸给河水呛得像张白纸。

“啊呀米谷,你干什么呢?”

有人问她了。

米谷没有回答,她的脸继续在水里埋着。

“米谷,米谷,你那是干什么呢?”

又有人问她。

米谷把脸从水里抬起了一下,脸上不知是水还是眼泪,她又把脸埋到水里了。

“米谷,米谷。”

有人想把她从河边拉起来。

但米谷还是把自己的脸固执地扎在水里,只有当她在水里再也憋不住给呛了一下之后,才把脸从水里抬起来,但她马上又把脸扎在了水里。人们不知道米谷出了什么事?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把脸埋在河水里,这样会把人呛坏的,有人跑着把面肥找了来。

面肥扬着胳膊跑下河边的坡,把米谷从河边拉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

米谷的眼里流下了泪水。

“小年轻呀小年轻,他是不想活了。”

米谷说。

“小年轻已经没事了。”

面肥对米谷说。

“小年轻呀小年轻,他是不想活了。”

米谷坐在了河边,身上都是水。

“你干什么呢?”

面肥在米谷身边蹲了下来。

“我不干什么。”

米谷说。

“你怎么这么傻?”

面肥说。

“我不干什么。”

米谷说她想知道小年轻给水呛得有多么难受。

这天,又有人尖叫着朝米谷跑过来了,跑过来的人是改花。

“米谷姐,米谷姐,米谷姐。”

米谷正在收拾地上的一大堆破烂儿,她把一个盒子里的棉花一点一点揪出来。

“你慢点儿说,什么事?”

改花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年轻又抽风了。”

米谷把手里的破烂儿放下了:

“他咬了舌头没有?”

改花用两只手比画着:

“他这回是摔到火炉子上了。”

改花说小年轻这回是摔倒在刘蓖麻煮猪头的炉子上了。

“人给烫坏了没有?”

米谷的脸色已经变了。

改花说不知道。

“火炉子倒了没有?”

米谷已经站不稳了。

“煮猪头的锅翻了没有?”

米谷的两只脚已经连一点点气力都没有了,浑身也软得没有一点点力气了,以前她会飞跑着过去,以前她会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小年轻的身边,现在她连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好像有人已经在她的腿上拴了一根绳子,她再也走不动了,但她还是走出了院子,往南走,又往西走,她看到刘蓖麻的猪头肉摊子了,那边有一个很高的铁烟囱,那边有一个棚子,那边围了一大堆人,米谷忽然再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了下来,眼泪却成串成串地从她的脸上落了下来。有人从那边跑了过来,把米谷搀了起来,是面肥,面肥也是满脸惊慌。

这天早上,又有人在小饭店西边的菜市场找到了米谷。米谷这时候正在菜市场里买菜,她想买些新鲜的粽子叶,她准备给长头和狗屎包些粽子吃,快要过端午节了,这时候天还很早,许多人还在被窝里睡觉,菜市场里也没有多少人,找她的人是面肥,面肥穿着短裤和背心,脚上是拖鞋,他刚刚还在睡觉,他是从家里跑出来,他满脸惊慌。

“米谷,米谷,小年轻他……”

面肥用一只手把米谷扶稳了,他要米谷站稳。他要米谷不要怕。

“这一次可坏了……”

面肥把另一只手朝米谷伸过来,他把这只手张开来,他要米谷看他手里的东西,这只手里是一小块鲜红鲜红的肉,米谷马上明白过来那是小年轻的舌头!紧接着,是面肥不顾一切地大叫了起来,他的叫声惊动了整个菜市场,人们都朝这边围过来。

“米谷,米谷,米谷!”

“米谷!米谷!”

“米谷!”

米谷还是又醒了过来,她长舒了一口气醒过来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篮子里的菜洒了一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话都不说,谁劝她她都好像没有听到。现在米谷好像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段木头,这块木头上唯一活着的是她的眼睛,眼泪从她的眼里流出来,流过鼻子,再流过嘴唇,再流到下巴颏儿,然后滴落在她的衣服上。然后,眼泪再从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鼻子,再流过嘴唇,再流到下巴颏儿,然后再滴落在她的衣服上。然后,眼泪再从眼睛里流出来,流过鼻子,再流过嘴唇,再流到下巴颏儿,然后再滴落到她的衣服上。

“我不能再让你受罪了。”

米谷被自己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她从地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