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宗助和阿米的一生涂上了晦暗色彩的那种关系,使他们离群索居,幽灵般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他们隐隐约约意识到,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潜伏着人们看不到的结核性的可怕病灶,但是,他们彼此都表现得毫无感觉似的一起过了这些年。
当初,最令他们痛苦的,是因为他们的过错,安井的前途受到了影响。当这个如同沸腾泡沫般可怕的念头终于平复下来的时候,又听到了安井中途退学的消息。他们自然是断送安井前途的罪魁祸首。此后又传来安井回了乡下的传言。接下来得到了安井患病在家里休养的消息。每当听到安井的音讯,夫妻二人便痛心疾首一通。最后又听闻安井到满洲去了。宗助暗自揣测,想必他的病已痊愈了。又觉得去满洲的消息或许是假的吧?因为不论是从身体条件,还是个性来说,安井都不适合到那样的地方去。宗助想方设法地打听,探究事情的真伪。后来通过某个途径打听到了安井确实在奉天,而且还了解到他很健康,很开朗,也很忙碌。当时,夫妇俩望着对方,长长松了口气。
“还算不错啊。”宗助说。
“总比生病要好啊。”阿米说。
从那之后,他们都回避提起安井的名字,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是他们俩导致安井中途退学、返回乡里、患病卧床的,如今又将他驱赶到满洲,对这些罪过,无论他们怎样悔恨万分,也是无法挽回的,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阿米,你有没有想过信仰什么呢?”宗助有时问阿米。
“想过啊。”阿米回答,马上又反问:“你呢?”
宗助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不回答。也不再追问阿米对于信仰具体是怎么想的了。对于阿米来说,信仰或许是一种幸福。因为她对于信仰这东西并没有什么鲜明的完整印象。两个人从不曾坐过教堂的长凳子,也从不进寺院的山门。他们只是凭借大自然赐予的岁月这个缓和药剂的力量,好歹使自己平静下来。偶尔从很远处突然出现的诉求,已经变得十分微弱,十分淡薄,同他们的肉体和欲求相去甚远,不必再用“痛苦”或“可怕”这类残酷的名词表现它了。说到底,他们的信仰,由于得不到神的庇护,也遇不到佛的保佑,因此他们以彼此为信仰的对象。他们紧紧相拥,渐渐形成了一个圆满的形态。他们的生活落寞,却平静安宁。在这种寂寞和安宁中,体味到一种甘美的悲哀。他们和文艺、哲学都无缘,不懂得了解自己的现状面的知识,所以,比那些处在相同际遇的诗人、文人更纯粹。
以上就是初七的晚上,宗助被坂井请去坐客时,得知安井的消息之前,他们夫妇的状态。
那天晚上,宗助回到家里,一看见阿米就说:“我有点儿不舒服,想马上睡觉。”
倚着火盆,等了宗助半天的阿米,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你怎么啦?”阿米抬起眼睛望着宗助。宗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在阿米的记忆里,宗助从外面回来,这副样子还没有见到过。阿米仿佛突然被某种恐怖念头袭击了似的站起身,机械地从壁橱里取出被褥,遵照丈夫的吩咐铺起床铺来。其间,宗助仍然呆呆地站在旁边瞧着。被子刚铺好,他就匆匆脱掉衣服,钻了进去。阿米没敢有离开他的枕边。
“出什么事了?”
“只是觉得心情不太好,这样躺一会儿就会好的。”
宗助的回答从被子底下传出来,这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到阿米的耳朵里时,她满脸歉疚地坐在枕头旁,没有离开。
“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阿米这才回餐室去了。
宗助盖着被子,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他黑暗中,反复咀嚼着坂井对他说的话。宗助万万没有想到,安井在满洲的消息,会通过房东坂井的口得知。再过两天,他将和安井一样应房东之邀同时去做客,或是比邻或者相对而坐。直到今天吃完晚饭之前,他连做梦也没有预料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情。宗助躺在**,回想刚刚过去的两三个小时的经过,深感迷惑不解,这惊人的消息也来得太突然,太意外了,并感到悲伤。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只有这样借助偶发事件,突然从背后使绊才能摔倒那样的强者。他相信,抛弃自己这样懦弱的男人,会有许多更为稳妥的办法。
和房东从小六谈到坂井的弟弟,然后谈起了满洲、蒙古,坂井的弟弟回东京,直到安井……宗助越是逐一回想这些内容,越是觉得凑巧的事也太多了。难道说我是一个为了不断刷新过去的痛恨,遭遇这普通人难得遇见的巧合之事,而从千百万人之中挑选出来的人物吗?想到这里,宗助痛苦难耐,更愤愤不平。他躺在黑暗的被子里,嘘出了一大口热气。
这两三年来好容易愈合的伤口,又突然疼痛起来,伴随着疼痛还发了炎。创口再度裂开,有毒的风毫不怜悯地灌进去。
宗助想,干脆把一切都告诉阿米,两个人一起分担痛苦吧。
“阿米,阿米!”他叫了两声。
阿米立刻来到他的枕边,俯身看着宗助。宗助把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隔壁屋子的灯光,照亮了阿米的侧脸上。
“给我倒一杯开水。”
宗助到底没有勇气说出想说的话,随口糊弄过去了。
第二天,宗助照常起了床,跟平日一样吃完了早饭,看到伺候他吃早餐的阿米脸上,也露出了放心的神色,他心里既高兴又可怜妻子。
“昨晚真是吓人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宗助只是低着头喝茶碗里的茶。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才好。
那天,从一大早就刮起了大风,风卷着尘埃,不时地吹掉过往行人的帽子。阿米担心地提醒他,要是发烧就麻烦了,劝宗助休息一天。他充耳不闻,照常上了电车,缩着脖子听着风声和行驶声,眼睛怔怔地盯着一个地方。下车时,只听得“嗖”的响声,估计是电车顶上的钢丝集电杆发出的声音,抬头往天上一看,却意外地看见,凶猛的自然发威之时,竟然悄悄地出现了一个比平日都光辉四射的太阳。冷风吹透了西装裤子,宗助看见大风裹着沙尘,向对面护城河方向席卷而去,宛如斜洒下来的雨丝一样清晰可见。
坐在办公室里,宗助没有一点儿心思工作,手里捏着笔,支着下巴想心事。他时而一味地研着根本不用的墨汁,时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忽而发觉什么似的,透过玻璃窗朝外面眺望。每次看窗外都是狂风大作的景象,宗助只盼着早点儿回家。
他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回到家里,阿米不安地瞧着宗助的脸问:
“你没事吧?”
宗助只好回答:“没事,就是觉得疲劳。”赶紧钻进有被炉下面,一直躺到吃晚饭。不久,太阳落山了,风也一起停了。与白天的喧嚣形成对照,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真是时候啊,不刮风啦。要是像白天那样刮个不停,坐在家里也怪害怕呢。”听阿米的口气,好像很怕刮大风。
宗助平静地说:
“今天夜里会比较暖和了。这个新年的天气还算不错。”
吃罢晚饭,宗助点上一支香烟,突然提议:“阿米,咱们去曲艺场吧。”这可真少见。阿米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小六说他宁肯在家里烤年糕吃,也不愿意去听净琉璃,夫妇俩便拜托小六看家,一同出去了。
由于他们来晚了一些,场内已经坐满了人,两个人在没有放坐垫余地的最后面,半蹲半坐地挤了个地方进去。
“人这么多啊。”
“这不到春天了吗,当然人多呀。”
两人小声议论着,朝四周看了一圈。大大的房间里座无虚席。靠近表演台跟前,因烟雾弥漫,看着朦朦胧胧的。宗助心想,这黑压压的一片,看来个个都是有闲暇来这种娱乐场所,消遣大半个夜晚的人。不论看哪个人,都让他羡慕不已。
宗助集中注意力直视演出台方向,专心地听净琉璃大夫的说唱。可是,不管他怎样集中精神,都觉得没意思。他不时地偷偷瞅一眼阿米。每次都看见阿米的视线朝着表演者,全神贯注地听着,几乎忘掉了丈夫在身旁。在宗助羡慕的人里,应该把阿米也算进去。
中间休息的时候,宗助问阿米:“怎么样?该回家了吧。”
听到丈夫冷不丁这么一说,阿米吃了一惊。
“不喜欢听吗?”她问,宗助没吱声。
“怎么都行啊。”阿米的话音里带有不愿忤逆丈夫的意思。
宗助想到原本是自己提议带阿米来的,倒不觉生出些歉意了,所以克制自己坐着没走,直到散场。
二人回到家中,看到小六盘腿坐在火盆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烤火一边读,书皮都卷起来了,他也不在意。水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在一边,开水已经变凉了。盘子里盛着三四片烤年糕,能看见网子下面的小碟里吃剩的酱油。
“有意思吗?”小六站起身来问。
夫妇俩在被炉里坐了十来分钟,把身体烤暖和后,就准备睡觉了。
第二天,宗助的心情也和头天一样没有平静下来。下班后,他照例乘上电车,一想到今晚安井将会和自己先后到坂井家做客,他总觉得为了和那个人见面,自己这样飞快地赶回家去,很不合情理。另一方面,他也很想悄悄地瞧上一眼,看看安井后来变成什么样子了。
坂井前天晚上评价自己的弟弟是个“冒险家”,此时这声音又在宗助的耳畔大声回响起来。宗助从这句话里想象了所有自暴与自弃、不满与憎恨、**与背德、妄断与任性的行为。
进而想象至少会有此类表现之一的坂井的弟弟,与为了共同利益,同他一起从满洲出来的安井,究竟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
他想象出来的画面,当然是在“冒险家”这个字面许可的范围之内,只不过是带有强烈色彩的东西。
宗助在脑子塑造出了这样一个被夸张了的堕落的冒险家,总觉得自己应当对此负全部责任。他只想看一眼来坂井家做客的安井,从他的外观上揣测安井现在的人品,希望得到安井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堕落的慰藉。
宗助思考着坂井家不知有没有一块地方,便于他站在附近,窥探对方,而不被对方察觉。不幸的是,他想不起他家有这样一个藏身之地。如果他们是日落之后才来,自己不易被认出,可是,自己也看不清行走在昏暗中的来人的模样。
这时电车到了神田。宗助觉得像以往那样下来,换车回自家去,令他痛苦。他的神经已经不堪忍受走近安井要来的方向了,哪怕是一步。先前那种想要瞧一眼安井的好奇心,本来就不那么强烈,到了换车的时候,这个念头被完全压下去了。他像人们那样,在寒气袭人的街上匆匆走路,却不像其他人那样有明确的目的地。不久,店里的灯亮了,电车上的灯也亮了。
宗助走进一家牛肉店喝起酒来。第一瓶一口气喝了下去,第二瓶勉强喝下去,第三瓶喝完了也没有醉意。宗助背靠着墙,像个无伴独醉的人,醉眼迷蒙地直盯着一个地方瞧。
正是吃饭的时间,来吃晚餐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大多都是吃饱喝足了就结账走人。直到感觉自己孤独地坐在嘈杂的环境中,已经比别人多坐了两三倍之久,宗助才不好意思再坐下去,离开了餐馆。
街道被两旁店铺里的灯光照得很亮,连行人的穿衣戴帽都看得清清楚楚。不过这点儿光亮,对于寥廓霜天来说实在太微弱了。黑夜使家家户户的灯光如点点萤火,黑暗依旧笼罩着大地。宗助裹着一件同这暗黑色相配的黑黢黢外衣走在街头。此时,他发觉就连自己呼吸的空气也变成了灰色,吸入肺里的血管中了似的。
唯独今晚,宗助没有心情乘坐那发出叮叮当当声的、从面前匆匆来去的电车。他忘了同那些朝着目的地赶路的行人一起,加快脚步。他反躬自省,自己一直在扮演一个扎不下根的漂泊者的角色,这种状况若是长期持续下去的话,将会怎样呢?
他为自己今后的生活忧心忡忡。从以往的经验推断,他是一直将“时间能愈合一切创伤”这句格言,从自己的经历里挖掘出来,深深刻印在胸中的。不料,这句格言在前天晚上彻底崩溃了。
宗助在黑夜中一边走,一边想着一定要从这种忧虑中逃脱出来。这种忧心实在是懦弱不安,心神不定,心胸狭窄,且显得卑鄙。他要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下,设法寻找一个拯救自己的有效办法,将造成这种压迫的原因——自己的罪孽和过失,从这一结局中清除了。当时的他,失去了考虑其他事情的余力,变成只为自己考虑了。迄今为止,他一直得过且过地生活,今后必须积极改变自己的人生观了。那样的人生观,只靠听人家讲讲是不成的,必须是从内心里变得强大才行。
宗助一边走,一边反复念叨着“宗教”两个字。可是,每次念“宗教”,都留不下一点儿印象,好比以为自己抓住了烟雾,一松开手就无影无踪了一样。“宗教”真是个虚无的字眼。
宗助由宗教联想起了曾经去参禅的事。他在京都的时候,班里有个到相国寺去参禅的同学。当时,他曾讥笑过那个同学愚昧。他心想“都什么年代了……”,看到那位同学的举止和自己没有什么不同,越发感到同学愚昧无知。
如今宗助回想起来,才发觉那个同学其实是出于去参禅比理睬他的蔑视更有价值的动机,不惜花费宝贵时间,到相国寺去参禅的,他为自己的浅薄深感羞耻。他想,果真像世俗所说的那样,靠参禅之力可以达到安身立命的境地,就值得去尝试一下,哪怕十天、二十天不去上班,也在所不惜。当然他在这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想不出具体实施的办法来。
终于回到家中,照例看到了阿米,看到了小六,然后看着熟悉的餐室、会客间、油灯和衣柜,宗助深深感到,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在非同寻常的状态下度过这四五个钟头的。火盆上坐着个小锅,从锅盖的缝隙里冒着蒸汽。在火盆旁边,自己常坐的地方仍然铺着那个坐垫,坐垫前已经摆好了餐盘。
宗助看了看特意底朝上扣着的饭碗和这两三年来一日三餐用惯的木筷,说:
“我不吃饭了。”
阿米显得很无奈似的说:
“是吗?我知道你回来晚,可能在外头吃过饭了,又怕万一没吃,所以就……”说着,用抹布捏着锅两边的把儿,放在壶垫子上。然后招呼阿清,过来把餐盘撤到厨房去。
一般来说,每当宗助因为什么事情,下班后在外面耽搁了回家晚了的时候,一回到家,总是第一时间把回来晚的原因简要地对阿米说明一下。阿米也习惯了,要是没有听丈夫解释一番,心里就不踏实。单单今天晚上,在神田下车的事,然后进牛肉馆喝了好多酒的事,他都懒得说了。一无所知的阿米仍然像平时那样,想听丈夫叙述一遍。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忽然想到那个店里吃牛肉了。”
“这么说,你是为了消化才走着回来的?”
“差不多吧。”
阿米嘻嘻地笑了,宗助反而更不好受了。
“我不在家的时候,坂井先生没派人来叫我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前天晚上去他家时,他说今晚要请我吃饭的。”
“又把你叫去啦?”
阿米有些惊讶。宗助没有再往下说,去睡觉了,可是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吵吵嚷嚷地一拥而过。他时而睁开眼,看见那盏昏暗的油灯仍旧摆在壁龛里。阿米睡得很香甜。以前,宗助一直睡眠很好,而阿米则为睡不好觉折腾了好几个晚上。宗助闭着眼睛,心里想,自己现在也会清晰地听到隔壁屋子里挂钟的响声了,不禁为自己感到苦恼。最初,挂钟接连响了好多下。第二次听到“当”地响了一声。这混沌的声音如同彗星尾巴一样,在宗助耳朵里久久不去。接下来是响了两声,那声音甚为凄寂。在这段时间里,宗助决意努力振作精神,更加洒脱地生活下去。三点那次报时,他已经睡意蒙眬,好像听到,也好像没有听到。四点、五点、六点的报时声,他一点儿也没有听见。他做了个可怕的恶魔控制一切的噩梦,整个世界一直在膨胀着,天空翻卷波浪伸缩不停。地球犹如细丝吊着的小皮球,在空中剧烈摇摆着。七点敲过后,他忽然从梦中醒来,看见阿米像每天一样,微笑着守在他的枕旁。明媚的朝阳,早已把黑暗的世界赶到不知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