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的散文诗,从旨趣上来看,其实更偏向于诗本身,而他的诗又无限靠近生活和经验的内核,这是一种自我循环的创造。就像里尔克所言,“诗是经验”,他真正指出了诗的本质。确实,一首诗的成立,最终还是依靠经验的支撑,它不完全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否则,一旦抽掉那些华丽的修辞与炫技,可能就只剩下一堆语言的残渣。仅凭想象,对于青年写作者而言是一条进入文学的路径,但如果延伸到持续性写作上,唯有经验和想象双重的合力,方可让诗获得丰富的可能。
人生经验的丰富与诗的丰富不一定成正比,但经验是诗的核心,当一个人向诗寻求精神安慰时,其实是在调解语言和生活之间的冲突,可调解的当属散文,不可调解的,则成了诗,诗意与张力就在这样一种冲突中产生。苏忠的散文诗,或许就在那可调解与不可调解之间,一种犹疑,一种徘徊,一种悬置,它们构成了诗人精神世界里的特殊存在。当然,针对这些体验,苏忠有时也是在尝试,并以有感而发的事实助力了诗性的生成。“出行之前,心思在攻略里辗转。行囊里塞满了景物,掌故,和野史。那时心已在路上,充满了陌生的恍喜,惊艳。虽然窗外光影憧憧,人还在原点,只是盼着出发。”他看似简化了生活的烦琐程序,其实是将诸多感悟渗透在了“无声胜有声”的意味里,而留下的,皆为体验中的点滴心思。“逐山逐水,进或出,一程无心,有单据,眼耳鼻舌身意一一印证着行程详略,青山绿水都有多余翅膀可飞翔。一个人习惯了流动的感怀,疙瘩,放松,与闪回,与虚拟意境。在夜里,却把回家的念头踯躅。”(《逐山逐水,一程无心》)这短句子里的超然之思,都是他对生活的回应,里面既有诗的形式,又带着散文的逻辑,一如他将自己放逐在旷野,接受自然的重塑。
有人说,散文诗更接近语言的心灵鸡汤。我并不完全否认这种说法,如果说诗太雅,散文太俗,而如何在两者之间寻找到一种平衡,让人可以轻松地阅读和接受?其实,散文诗是最合适不过的文体了。它有自己的市场与读者群,在此意义上,诗人也就是在为作者和读者的精神遇合找一处可停靠的港湾。相对来说,苏忠的散文诗是趋于平和宁静的,他不求多么跌宕起伏,也未过多作自我设限,总之,他是在一种爱之心性的召唤下,节制地探讨此在与彼岸的景观。我特别共鸣于他对自己北漂生活至为形象的感喟:“十三年前,东海之东,霞光满天里,刮来了一阵南风,风中隐约传闻,说是五行算来命里火大,须向北。才一眨眼工夫,几个水漂,话音就不见了。于是我放下故乡,收拾起自己,一路跋山涉水。”这是一路向北的理由,寥寥数语,即道明人生的选择和变化。“那么倏忽,最坚硬的骨头与最柔软的血肉,我才看见它们在时光里的彼此走近,才看到水落石出后的喉结的渴望,鬓角的白发就一路举起投降的旗帜,连回首时的惊诧都在水漂里一一走失。后来,终是打听到了,当年的那阵风,那片海,不过伸出翅膀,闪进了意念,快得连意念也察觉不了。”(《北漂十三年》)诗人感慨时光的流逝与岁月的无情,这可能是再普通不过的情感抒发了。然而,苏忠使用的方式,并非一味地抱怨,而是诉诸一种自我解压式的理解,这不是要刻意去迎合生活,他恰恰在与生活保持距离的同时,给自己营造了一片反思的空间。
一个人如果还有回首往事的动力,那他应不会太拘囿于俗世的**,至少他知道如何去寻找宽容的切入点。苏忠在回忆中丰富自己的人生,有一种当下的、即时的超越感。我总觉得那是他的思想依靠,是他的精神救赎。“人一孤独,就落单了,也就轻了。”(《踏浪者》)这是他借写作所维护的一种内在修养,不管是隐喻也好,追问也罢,他是在人生的加减法里力图寻找那些远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