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机屏幕上的网格由五格全满跳到仅剩一格时,叶知秋就知道那个伟大计划生效了。她开始在笔记本上费力地写起字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动过笔了。咖啡馆外面就是巨大的万国宫,那是各国最高领导人坐下来讨论决定人类未来的地方,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事与此相比并不算渺小,他们要坐下来决定科幻文学的未来。现在叶知秋能看到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挪威的大胡子作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其他十五名作家,正和她一样,艰难地动笔写下小说开头。

这个名称取自于希腊神话中主司预言的神祗“Calchas”的创作计划,是由当今世界几大互联网巨头联合发起的,邀请在世界文坛上最具声望的十六名青年科幻作家来日内瓦畅想五十年后人类可能可能发生的危机,并创作一部小说解决这一危机,长短、题材、语言不限。任务规则非常简单,只有一条:必须在七天内,用纸笔这种最原始的创作方式完成,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公开,期间所有人的电子设备将被定向屏蔽信号。七天后主办方将召集所有参加的作家,收上创作的笔记本并密封,等待五十年后解密,在那时将会有一场盛大的颁奖礼。

在飞到日内瓦头两天,叶知秋看到网上有很多人嘲讽这个计划毫无意义,写小说的人又不是预言家,怎么可能预测和解决未来的危机。甚至有科幻迷指出,神秘主办方一定是刘慈欣《三体》系列的粉丝,这个计划纯粹是对书中“破壁者”计划的拙劣模仿。当然,还有人质疑叶知秋为什么能代表华语作家参加这场最顶尖科幻作家间的角逐,列出了三点反对理由:首先,叶知秋迄今为止的出的全是短篇集,没有一部长篇,含金量不足;其次,叶知秋的作品不够硬核,感情描写过多,称不上严肃的科幻作品;还有一点是诛心之论,受邀作家原本清一色男性,现在某位选手出了性骚扰的丑闻,怀疑主办方选择叶知秋是为了性别平衡。其实叶知秋也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邀,准确地说,叶知秋只是替补作家,因为原定受邀的作家刚被自己的女助理指控性骚扰,被迫宣布取消行程,于是叶知秋就在计划正式开幕前两天的半夜接到了从日内瓦打来的国际长途。

陈星宇正在经营一家科幻自媒体,他向主办方报名作为记者来报道这一盛事。为了避嫌,叶知秋没有和陈星宇坐同一航班,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地址信息。陈星宇刚才给她发了好几条短信,都是委婉地打听她在何处,而她都是敷衍道在一个叫不出名的咖啡馆写东西。这么多年叶知秋一直喜欢找家附近的咖啡馆写作,她和陈星宇同居在一套两居室里,房龄三十年以上,书房逼仄,背光,总感觉不适合专注写东西,更重要的是两个自由职业者同时在家工作简直是场灾难。

动笔之后,叶知秋进展很慢,她在来之前的红眼航班上已经想好了小说主题,未来的危机,这简直是科幻作家的拿手菜,谁没写过地球在毁灭边缘被拯救的故事呢。但当一切电子讯号都屏蔽掉时,叶知秋真正感觉到她好像在一个人作战,身边的人群都沉浸在各自的一小块屏幕前,就像大号的天线宝宝连接着看不见的讯号,人类生存的空间已弥漫着各种信息,而她现在则成了为数不多的绝缘体。

“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叶知秋走出了咖啡馆,她还有整整三天时间,完全来得及去构思一篇新的小说,即使写不完也不要紧,五十年后的读者可能早已遗忘了这场愚蠢的比赛,更不可能记起给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们颁奖。

整整一天,叶知秋一字未动,她在老城的圣皮埃尔大教堂坐着,目睹了好几场婚礼,新人在牧师的见证下交换戒指,用法语、英语、德语或某种斯拉夫语言表达爱意,拥抱,接吻。这座建于十二世纪的教堂就如同爱情本身,经历了无数次焚毁、破坏以及重建,而爱情也被无数次地质疑、推翻和重构,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但明明一砖一瓦都不复从前,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忒修斯之船。那么下个世纪仍会如此吗?人们还会到教堂礼拜,还会相信爱情如神祗吗?叶知秋从未想过结婚,也许她曾经为一个男人动摇过,但他那种绝对的占有欲让她感到害怕,让她看到了幼时记忆中酗酒的父亲,所以她选择相信爱情,而不是婚姻,相信对方,而不是契约。

第二天照旧没有任何进展,叶知秋在老城区的街巷中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路边的滚动屏幕上看到Calchas计划在日内瓦举办的新闻,十六位受邀作家的头像拼成一面照片墙,从下方切入一行英文字:Could these guys save humanity in the future?接着被一个问号形状的锤子砸烂。上面的她一张冷漠的脸,能看到青春期雀斑退隐后留下的接近无色的疤痕。大部分欧洲作家在上街时被认出来了,记者和感兴趣的路人蜂拥而上,抛出一大堆问题或索要签名,为了赶回去写作他们不得不抱头鼠窜,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而叶知秋迄今为止只被几个年轻男子礼貌性地问过是不是新闻里的中国科幻作家,她都统一回答她叫Ye Zhiqiu,对方困惑于这拗口的发音摇摇头说应该是认错了。

晚上叶知秋失眠了,她回到那家开到深夜的咖啡馆,对面一个大胡子中年男人突然招手问她是不是叫Ye Zhiqiu,她以为自己被人认出来了,非常紧张地收起笔记本,那人却自顾自地说,有个中国男人刚才在咖啡馆门口拦住他,拿了一幅肖像画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女的,那人背着个登山包,好像有点神经质的样子。叶知秋冲出咖啡馆,在路口四处张望,路上行人稀少,没有看到陈星宇,凭着直觉走通向广场的路,终于在加尔文的巨大雕像下看到了陈星宇,站在圣人托举《圣经》的手臂下抽烟,腋下还夹着一摞纸。

他们去了酒吧喝了几杯,然后一起回到了酒店,多年前在海牙那次未竟的邀请在此刻获得热烈的答复。翌日早上,躺在**的陈星宇问叶知秋小说写得怎么样,叶知秋犹豫了一下,云淡风轻地说还可以,缺一个结局,下午就可以写好,陈星宇问能欣赏一下吗,也许他可以提点意见。叶知秋婉拒道,主办方要求作品完全对外保密,否则就构成违约,罚一大笔欧元。

晚上陈星宇陪叶知秋坐船去日内瓦湖边的迪欧亚蒂别墅,那里将举办提交小说文稿的仪式,十六位作者将依次往一个密封的钛合金保险箱里投入自己的作品,并在一张声明五十年内不公开文稿的合同上签字。“我就猜到是在那里举行。”在游船上陈星宇兴奋地告诉叶知秋。“为什么,那个别墅非常特别吗?”“你不知道吗?人类第一篇科幻小说就是在那诞生的,两个半世纪前,玛丽˙雪莱在别墅里写完了《弗兰肯斯坦》。”

船划到湖中心时,陈星宇恳求叶知秋给自己看一眼小说,他说反正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看过这篇小说。叶知秋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能给你看。陈星宇说,那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吧,主办方原来邀请的替补作者是我,他们必须要一个中文作者,不管谁都行,这就是他妈的政治正确。因为我经常去英文科幻圈活动所以他们首先就想到了我。但我他妈的拒绝了,我说我得了病不能远行,然后推荐了你。不必感谢我,真的,这不是什么牺牲,因为我他妈的知道我写的就是一团shit。

叶知秋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失落,虽然她从不为意外受邀参会而感到自豪,但也从未想过自己的机会是如此得来。叶知秋从登山包里的瓶瓶罐罐下面抽出那个笔记本,缓缓打开锁扣,翻到第一页,铺平展开。陈星宇凑近看,发现最上方是一个歪歪斜斜的标题“仿生羊会梦见挤奶工吗?”,此外就是一片空白,仿佛茫茫太平洋中漂浮着一块荒岛。陈星宇抢过笔记本,着魔了一样往后翻,全部是空白。他放下笔记本,站起来扶着船舷的阑干,好像不想再跟叶知秋说话。

叶知秋说:“我真的没法解决五十年后人类面临的危机,即使我们此时坐在这里,有办法解决当下人类的危机吗?我甚至都没办法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陈星宇说:“写作就是一种解答,科幻小说从来都不是预言,我反而觉得所有科幻写作都是借彼时喻此刻,从科学精神上说《弗兰肯斯坦》不是很可笑吗,完全没有任何现代医学的可能性,但偏偏流传这么久。玛丽˙雪莱两百多年前来这里时生活一团糟,她从小和父亲与继母关系不好,十五岁时爱上有妇之夫诗人雪莱,几年后两人私奔到法国,在雪莱妻子自杀后他们才正式结婚。那时他和雪莱来到日内瓦,住在Diodati 别墅,因为暴雨无处而去,其实是陷在一种困境里面。你明白吗?”

叶知秋下了船向岸上走去,忽然掉头走到码头游客中心要买返程船票,陈星宇莫名其妙地拦住她说:“既然你执意要交一本白纸,那就把接下来的路走完吧,为什么要返回去呢?”叶知秋抬起手表翻给陈星宇看说:“我没有要回去,现在离闭幕式还有五个小时,我可以把小说写完。”

接下来叶知秋在湖面上来来回回坐了几趟慢船,午后的波澜不惊逐渐过渡为夜色降临前的阵阵巨浪,气垫船剧烈颠簸起来,本来坐着小憩的陈星宇忽然睁开眼,弯腰在前座的兜网中寻找呕吐袋。而叶知秋依旧正襟危坐,把笔记本搁在小桌板上从容不迫地写着字。天色暗下,湖面交织着岸上灯火缠绵的倒影,仿佛印象派画作的油彩肆意流淌着,又在起伏的波纹中不断生成新的画面。

这会是五十年后末法时代的霓虹吗?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把本不宽阔的街道包裹成一条阴暗不见天日的唾液腺,从这头城市巨兽吞吐快感的星际空港之唇,穿过如啮齿般矗立的自由、民主、智慧、美德四道拱门,一路延展到脑中枢——数据中心大楼。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齐柏林式飞艇如同深海鲸落般擦着楼顶飞过,投下巨大的不规则影子。黑暗中的街巷突然窜出几个人影,尔后贫民区垃圾场燃起大火,一团明亮的烟雾升起来,把围观者的脸映照如鬼魅。人群越聚越多,像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一声巨大的爆炸从几个街区外传来,他们确认城市中心的数据中心被爆破,整座城市暂时陷入了瘫痪,于是开始了行动。所有沉浸在“应许之地”的低端人群都在匆遽间回到了脚下坚硬到硌脚的水泥地,要花上很长很长时间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引力,然后思考,这鬼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窗外的流民安置点外的液态金属幕墙划过几个光点,接着光点连成虚线,虚线变实变粗,如果把城里无处不在的无人机监控镜头(此时因断网而离线)移近,可以清楚看到自杀的人群如瀑布般从三百米高的“自由拱门”上落下,流水撞击巉岩,发出响彻天际的咆哮。

当局从混乱中反应过来,一边抓紧抢修城市的主脑,一边派出军队截住自杀者,而暴乱的群众开始趁乱攻击,那些从应许之地回到现实世界的低端群众源源不断加入起义者的行列。花了很长时间,当局终于调查清楚,突然崩溃的监控网络不是受到外部侵入,而是被内部攻破的。肇因是多年前企图自杀的三位低端人士,他们在被发现和抢救过来后,判处永生监禁,消灭了肉身,意识上传到炼狱岛。按照被调快的当地时间,这些数字囚犯已经度过了差不多四万年,某天他们发现了岛上的漏洞,成功逃脱了出去,而讽刺的是守卫者害怕受到处罚并未上报这一疏忽,导致当局未能及时将逃犯缉捕归案。

为了镇压起义,当局绞尽脑汁仍无万全之策,根据联邦宪法,他们无法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公开处刑,虽然法院完全是傀儡,但将成千上万的民众推向被告席无疑将动摇政权的合法性。联邦政府部长会议经过彻夜讨论,决定一方面将起义者收缩包围于城市中心地带,一方面研究心理战术从根本瓦解抵抗运动的思想根基。

叶知秋合上笔记本,湖心闪烁的霓虹被近岸的船远远抛在后面,像褪色的画布漫漶不清了。

“所以这是一篇关于什么的小说?”陈星宇瞥见笔记本的扉页上原来的标题被划掉,现在的标题是《绿岛夜曲》,方块字密密麻麻,从天头一路逶迤至地脚。

“我很多年前写过这个故事,不是很成熟,所以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公开发表,我一直想好好地完成它,直到刚才我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结局,也许会更加合适。”

在夜幕完全降临时,最后一班轮渡抵岸,远处教堂传来晚祷的钟声,那亦宣告着“Calchas”闭幕式启动,十六位作者将陆续在此聚齐,依次交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等待被尘封、遗忘,以及五十年后的重见天日。叶知秋攥着笔记本上岸,快速走向雾霭深处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