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迈入中年后,叶知秋除了家最熟悉的地方就是离家一站路的菜市场,那家号称亚洲最大的菜市场经过智能化改造,早已裁掉了所有售货人员,AI导购会完成介绍到打包的所有步骤,但买菜还是跟以前一样得一步一步慢慢逛。

叶知秋每天晚上六点钟左右上完课匆匆忙忙坐地铁,提前一站下车到快打烊的菜市场转一圈,从卖了一天被剩下的菜中选出晚餐的食材。其实到了这个点,选择已经相当有限,但叶知秋仍然能连续一个月保持菜品不重样。她最喜欢的是菜市场角落的海鲜区,那里几乎是一个迷你的水族馆,可以看到各种奇异的热带鱼、丑陋的深海鱼类悠然自得游在小得可怜的水箱里,就像人类挤在越来越密集的楼房里一样,她算过现在北京人的人均居住面积就和海鲜区最热门的阿拉斯加帝王蟹差不多,只要每天投喂一点虾米就会很快乐。但她从来只看不买,因为陈星宇对海鲜过敏。

回到家大概是八点,最快速度做菜,九点钟能吃上饭。此时陈星宇已经在写字桌前伏案一天,可能开始抱怨怎么还没把菜端上来,他们也许会在饭桌上聊聊陈星宇新作的构思,新作当然不是小说,除了老派的科幻迷,已经没有多少读者看SF小说了,交互式电影才是主流。

他们已经很久没**了,也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方式,睡前各自戴上“无限视窗”沉浸在各自设定的世界中。在这件事上他们互不干涉,陈星宇自从得病后就变得非常孤僻,拒绝和人交流,叶知秋尊重他的隐私空间,但有时也会不无八卦地想,在他们一起躺在床头时,陈星宇是不是在和虚拟网络的应召女郎进行文爱,她知道绿洲公司推出的更新软件已经可以刺激大脑多巴胺准确模拟出**的感觉,可能还要刺激得多。但即使如此也没什么,虚拟现实毕竟是虚拟的,更何况他们并未结婚,没有法定夫妻之间互相保持忠诚的义务。

很快叶知秋就发现陈星宇正沉浸于一款虚拟现实游戏中,好不容易熬煮好的牛骨汤泡饭端到陈星宇的懒人桌上,过了很久依然一口没动,凉了就放微波炉里转一下。不管什么时候,陈星宇都配戴着全套设备,钛合金头盔反着惨白的光,模拟体感连体衣开了个口子,露出身上挂着的一个瓶子,此时引流管把胆汁一滴一滴留在瓶子里,黑浓如墨,简直就像虚拟现实设备的一部分,比如补血的道具。叶知秋有次忍不住说了陈星宇几句:“你现在是病人,不是电竞选手,不好好吃饭怎么能恢复呢?”陈星宇没有任何回应,这是全沉浸的游戏,他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叶知秋索性就把电源线扯下来。陈星宇解下头盔,用沙哑的声音吼道:“我就快要到游到岛外了,就差几百米,这是我离岸最近的一次,就被你毁了。”叶知秋说:“我真的不想管你了,怎么越活越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个病怎么能让聪明人变糊涂呢?”两人沉默着对峙良久,陈星宇揽住几乎要落泪的叶知秋的肩说:“对不起,我玩这个才能麻痹自己不是一个离开引流管就会死掉的病人。而且这个游戏有点诡异,特别像你曾经跟我说的一个故事,但我还没玩到结局,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一直往下玩,越玩越觉得似曾相识。”

叶知秋半信半疑地接过陈星宇的头盔,开始进入那个名为“极乐岛”的虚拟现实增强游戏,她先是回答了一系列关于政治光谱的问题,严肃到匪夷所思,测试完眼前弹出来一张逮捕令,宣布她因思想极端被当局逮捕了,随即押往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监狱,亦即极乐岛。在进入监狱第一天,她就受到狱霸的凌辱和狱警的殴打,如果选择直接反抗,就会立即被押到后山枪毙。这个游戏完全没有玩家指南,每个通关线索都要自己去摸索。叶知秋在入监不久,就因为做工太慢被狱警吊在树上打死了,她问陈星宇怎么能绕过那个嗜血的狱警,陈星宇告诉她自己就是狱警大队的一员,所以当然对此无能为力。叶知秋问:“那你怎么也会想逃?”陈星宇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想逃,如果不逃迟早会被杀死。”

叶知秋一瞬间明白了陈星宇的意思,这太像她舅公的故事了,如果是一个巧合,就未免太戏剧化了。如果不是巧合,她记得她只和不到五个人说过这个故事,包括在台湾交换时的导师、前男友张路远,和两个当年共同去绿岛旅行的同学,其实这几个人她都已经失联很久了。这么多年,叶知秋一直避免接触张路远的消息,他们互相删除了所有的社交媒体账户,最近一次听到张路远的消息是七年前在大学同学聚会上听说他被事业单位辞掉后,又去了两家外地互联网企业,最后也都莫名其妙丢了工作,下落不明。有可能是他开发了这个游戏吗?

然而这个游戏没有任何宣传,完全是从地下副本市场火起来的,因为剧情尺度太大,压根不可能在官方商城上架,所以也没有经过审核,查不到任何开发者信息。而且游戏内所有付费项目全部使用比特币支付,无法跟踪幕后实际受益人。这一切也说明了开发者不想暴露自己惹祸上身。

陈星宇问叶知秋:“目前这个游戏还没有玩家闯关成功,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压根就没有逃出极乐岛的可能路径,大家都被开发者耍了。你知道你舅公最后逃出去了吗?”

叶知秋犹豫了下最后肯定地说:“他应该逃出去了,我家九十年代收过一封泰国寄来的信,署名是不认识的化名,但一看字迹我妈就认出是他的手笔,后来我家还收到过一张大额支票,多亏那笔钱,让我在我爸死后还能继续读书,一直念到大学。”

“那个人一定是你舅公吗?”

“我妈相信,但我姥爷他们不信,因为没有道理五十多年都不回来看望家人。我后来去台湾查档案,发现我舅公在绿岛服役时暴毙而亡,就地埋在绿岛,这是他在世上最后一份官方记录,似乎是能盖棺定论。但我去绿岛时没有找到他的墓地,当然他有可能葬在别处,或者坟头被人扒了,但我相信他一定逃出去了,只要游几海里就能到兰屿,上面绝大部分是达悟族渔民,应该不会出卖他。”

后来两个月陈星宇的身体越来越差,因为化疗,手指神经已完全麻木,无法再操纵游戏杆,他掉光了头发,无法再佩戴沉重的头盔,甚至已经无法长时间坐着。叶知秋彻底没收了他的全套设备,她继承了陈星宇的账号,开始在陈星宇的指导下玩游戏,并把正在进行的每一步都告诉他,这样他可以在脑海里模拟出游戏场景,就像是自己在玩一样。他指挥叶知秋一步步扫清了出逃的障碍,终于在极乐岛火山喷发的那天,在后山上杀掉了一同出来戒备的上司,穿过荆棘密布的山路,坐上了早就隐藏在东部滩涂上的快艇,在太平洋黑水的怒潮中一路劈波斩浪,几乎快要抵达浓雾后面的自由岛屿。

就在这时,一直喃喃自语的陈星宇陷入昏迷,叶知秋拍了身边人很久没有得到回音,发现不太对劲,立刻跳下快艇,拨打急救电话。她在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眼是黎明天色下出海打鱼的土著人渔船,能清楚得看到土著人身上的宛若燃烧的文青,那也许是一种象征自由的图腾。

半个月后,叶知秋推着轮椅上的陈星宇到西山森林公园散步,那时陈星宇刚在长期昏迷中清醒过来,医院表示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对他进行保守治疗。叶知秋狠下心带陈星宇过来看看,因为她答应过陈星宇春天至少出去郊游一次。在崎岖的坡道上,陈星宇回过头用轻到不易察觉的声音说:“对不起。”叶知秋说:“我就是怕你憋得太闷了,陪你出来看看风景,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你别乱想。”陈星宇说:“对不起,我曾经答应过你,但我没有做到。”叶知秋当然记得十年前她在接受陈星宇表白时,郑重说过必须要有自己的房间和时间,她要在有灵感时心无旁骛地写小说。但自从他们在一起后就一直为家庭与生活疲于奔命,等陈星宇确诊罹患癌症那天起更是失去了所有的时间,扑在各种希望渺茫的治疗方案上。连续很长时间她没有动笔再写过一个字,甚至没有翻过一页小说,而科幻出版市场也正无可挽回地走上衰亡之路,文学界偶尔有活动邀请都被她婉拒了,大概已经没有多少评论家和读者会想起她了。

叶知秋摇摇头说:“那是我年轻时不懂事瞎说的,怎么可能有完全自由的人生,想写什么就什么,想放空就放空。”陈星宇突然吃力地握住叶知秋的手指说:“你现在也还年轻,还有机会去做想做的事。”

开车回家的路上,陈星宇突然告诉叶知秋他来回看到过两次颐和园路的骨灰撒海办公室,觉得是个不错的办法,反正现在公墓价格已经炒到比住房还高了,既浪费钱又不环保,他更愿意死后魂归大海。叶知秋没有再敷衍,她知道此时再否认那即将到来之事已是一种残忍,所以就点了点头。因为害怕陈星宇没看到,又轻轻补充道:“你放心吧。”

又过了半个月,陈星宇在卧室**永久地闭上了眼睛。根据颁布多年的《数字财产法》,叶知秋去公证处办理了继承手续,发现陈星宇的数字财产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银行资产,几乎可以买下《逃出极乐岛》游戏所有可能的选择路径。

但叶知秋在游戏即将通关时退了出来,永久关闭了账号。即使能做到,她不希望自己一个人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