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将叶知秋困在学校宿舍中,由于校园完全封闭,除了傍晚到楼下空无一人的操场散步,一个春天她几乎从未出门。四月过后,学校防疫措施减弱,允许住校的教师每天出去一趟买菜,叶知秋决定出趟远门,她打电话给陈星宇,说想看一眼自己的小说集,陈星宇爽快答应开车载她去出版社的通州库房。那本命运多舛的书在去年年末下印厂,全部印完后还没来得及铺货就遭遇了疫情,全部堆在仓库里,不知何日能见天日。
当陈星宇开着那辆SUV停在学校门口,叶知秋才发觉自己习惯性地穿着近似睡衣的泡泡袖连衣裙,然而她已手持盖戳的出门证走出校园,不可能再折返换衣服,只好假装潇洒地上车。这座人潮汹涌的城市像按下暂停键般突然迟缓下来,路上车流稀落,视线非常开阔,可以看到下个路口的红绿灯。
叶知秋百无聊赖地把车窗摇下一点,伸出右手感受风速,逼仄的车厢里立即飞进来杨絮,呛得人不住咳嗽。陈星宇瞥了一眼后视镜说:“这半年变化挺大的啊。”叶知秋说:“感觉像末日审判提前了。”陈星宇说:“我不是说疫情,刚看到你右手中指的戒指没戴了。”叶知秋说:“我跟男朋友有点问题……可能不止一点,是有很大的问题。”陈星宇说:“抱歉,我刚只是好奇,你可以不往下说。”叶知秋感觉自己在疫情中已经憋了很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她的父母,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倒不一定是信任身边的这个陌生人,但因为他的陌生,却非常适合成为一个倾诉的垃圾桶。她索性就告诉了陈星宇几乎一切细节。
大概是疫情前一个月,张路远向叶知秋求婚了,到她宿舍下面摆了个发光的Marry Me蜡烛图案,还捧着鲜花。刚好赶上学校下晚自习,叶知秋的学生都看到了,聚在一起撺掇她立刻接受求婚。但叶知秋当时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想把跪在地上的张路远拉起来,但他死活不肯起身,叶知秋就不管他自己往家走了。之后他们吵了一晚上架,张路远突然把手里的鲜花扔到地上,用力扇了她一巴掌,然后就跑掉了。她没有告诉陈星宇的是,当时已临近春季,张路远跟他摊牌说,如果不想分手就跟他回湖北老家,先见他父母,至于结婚的事他可以再等等。而叶知秋让张路远先向她道歉,再谈别的要求。两人僵持不下,张路远没等到叶知秋,一个人坐火车回老家了,之后就遇上了封城,困在了老家。
陈星宇说:“其实我可以理解你男朋友,这是很伤自尊的事,毕竟那么多人都看到了那一幕。而且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他可能以为这一切都水到渠成。”叶知秋说:“我完全明白,只是我没有想好要结婚,我曾经以为自己想好了,但到了那个瞬间我犹豫了,害怕了。”陈星宇迟疑了一会说:“但我觉得你做得没有问题,他在那个环境下求婚等于是强迫你接受,本来可以有更加私密的方式。”
叶知秋感觉自己把一段时间以来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几乎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目的地。当两人到达库房外围时,发现门口贴上了封条,无人值守,留的联系方式也一直无法接通。叶知秋绕着围墙转了一圈泄气道:“我们原路返回吗?”陈星宇犹豫了会说:“都到这了,打道回府岂不可惜,你以前有爬过树吗?”叶知秋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意思?我们要爬到那棵大榕树上,然后跳到院子里吗?”陈星宇摇摇头说:“不是,我们可以爬围墙进去。”
陈星宇从周围建筑工地捡了很多块碎砖,堆在围墙下面,垫到半人高,接着扶叶知秋越过去,他没有把手放在叶知秋的裙子上,而是托着她的运动鞋鞋底,手上沾满了黄泥巴。之后他自己踩在摇摇晃晃的碎砖上翻了过去,看到叶知秋在前方冲着自己笑,不知道笑话他什么。
库房空旷而昏暗,因为早已断电,没有任何光源,此时一片死寂。两人穿过狭窄的通道,如同在刚刚挖掘出的墓道中前行,直到发现叶知秋的书堆在一个角落里,码放整饬,叠到一人高,有点著作等身的错觉。叶知秋随便抽出一本,放在掌心摩挲,就像抚摸自己刚剪断肚脐带的孩子一般,光滑的塑封就是那吹弹可破的新生儿肌肤,让人不舍撕开。
“你以后还会出很多很多本小说,成为最厉害的华语科幻作家,这是我的直觉。”陈星宇笃定地说。“那这书面世后会成为畅销书吗?”“估计三年内能卖完就不错了,市场对新人就是这么苛刻,如果把你包装为美女作家炒作一下——当然你确实算得上美女作家,也许销量能扩大十倍,但话说回来,现在铺天盖地都是疫情的新闻,谁会买一本不着边际的科幻小说呢?未来的事就让未来的人去操心吧。”
随着快递业逐渐恢复,出版社的仓库开始陆续发货,陈星宇载着叶知秋跑了几遍库房,取回属于作者的五百本,那是出版社用来抵做稿费的。几乎没有任何推广活动,作为丛书主编的陈星宇在个人账号上不断推送,好歹卖出了五分之一,剩下的全都堆在叶知秋宿舍的床头,几乎快要堆到天花板,她睡觉时经常担心那摞书随时可能坍塌,把她砸昏过去,在严格的疫情防控措施下可能过很长时间才会发现她腐烂的尸体,身上覆盖着小山般的蛆虫和几百部未拆封的小说。
差不多同时,外地进京的疫情管控彻底放开,张路远从老家回到了北京,他打电话给叶知秋,话语平静,但始终没有说抱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约好在五道口附近一家日料店见面,仅仅时隔一个春天,叶知秋看到张路远比过去苍老了许多,羽绒服非常油腻,也许是一直没换过,他原本瘦削的脸叠出了双下巴,胡子剃得参差不齐,原先炯炯有神的双目也黯淡了下去。两人像初次见面般寒暄,互相通报了最近的生活,好像在比较谁的生活更糟糕。“但是也有好事发生。”叶知秋把随手携带的新书递给张路远,张路远看了眼封面就退回来说:“恭喜你,知秋,但不用给我了,我已经很久不看科幻小说了。”
“结束了吗?我们俩。”张路远像是厌倦了兜圈子似的开门见山道。叶知秋本来想说我们再试试吧,很可惜,但张路远迅速打住了她,“好了,那就这样吧,虽然一起度过了四年,但以后的人生会更长,长得多,彼此珍重吧。”“抱歉,我没法坚持下去了。”叶知秋不敢再看张路远的眼睛低声说。”“没事,我想去你那把我的个人物品取回来,现在方便吗?”
于是两人在春末夏初的北京缓慢走向叶知秋工作的学校,叶知秋双手插兜,而张路远一手持香烟,但始终没有点着。经过五道口地铁站,人流已几乎恢复疫情前的汹涌。叶知秋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分隔行人与铁轨的栅栏,却意外发现铁轨已经被拆除了,他们曾无数次跨过枕木,就像跨过生活中的许多坎,而今后再没有坎等在他们前方了。
走到学校宿舍下面,张路远摆摆手让叶知秋上去,叶知秋想起他没有通行证只好一个人回到房间,把张路远踢到床底下的球鞋、放在衣柜里的T恤、搁在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一件件找出来,收进一个尼龙袋子里,两人的合影照片被藏在抽屉里,因为暂时没想好如何处理。在伸手交出袋子时,叶知秋浑身颤抖了一下,如同记忆的一部分随之抽离。张路远轻轻握了下叶知秋的手说:“谢谢,那我先回去了。”因为逆光,叶知秋看不清张路远的眼睛是否含泪,但他的脸部肌肉却肯定是微笑着的。“好的,再见。我还是送你到门口吧。”
张路远依旧双手插兜,横穿马路到了对面,越走越快,直到在路口停下,把尼龙袋子打开往里面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丢进了垃圾桶。
然而这不是真实的记忆,而是你篡改过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难道还是没法面对自己吗?叶知秋,也许我们可以倒回去再重新看一遍,尽管这与我们的任务无关。
疫情管控放开后,张路远从老家回到了北京,他打电话给叶知秋,话语平静,但始终没有说抱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两人约好在五道口附近一家日料店见面。仅仅时隔一个春天,叶知秋看到张路远比过去苍老了许多。两人像初次见面般寒暄,互相通报了最近的生活,好像在比较谁的生活更糟糕。“但是也有好事发生。”叶知秋把随手携带的新书递给张路远,张路远看了眼封面就退回来说:“恭喜你,知秋,但不用给我了,我已经很久不看科幻小说了。”
“结束了吗?我们俩。”张路远像是厌倦了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叶知秋本来想说抱歉,我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但张路远迅速打住了她,“我们再试试吧,在一起四年,就是养条狗也会有感情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两人沉默对峙了一会,最后是叶知秋站起身来买单。
两周后叶知秋约请陈星宇在出来周末吃饭,因为一直以来她总感觉欠了陈星宇一个很大的人情,非常不舒服。他们在学校门口会合,步行到三里屯的饭店。路上叶知秋频频回头,最后神秘兮兮地把陈星宇拉到优衣库,一直往上跑到三楼。趴在落地窗玻璃前俯视下方,陈星宇顺着叶知秋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个梳中分油头、背着书包的年轻男子站在店门口的空地四处张望,“那是你男朋友?他在跟踪你?”叶知秋说:“我感觉他现在精神有点问题,疫情爆发之后,他就一直拿着公司的底薪,最近还传出消息很可能被裁员,所以压力非常大,我安慰他也不管用,反而以为是我嫌弃他。前段时间我说了要分手的气话,他就暴跳如雷,连续几天我都发现他在后面跟踪我。”陈星宇郑重其事地说:“那我建议你考虑报警,这已经超出爱情的范畴了,也不仅仅是占有欲强的问题,你能拿得准他要对你做什么吗?”叶知秋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从口袋里掏出来看到来电归属是张路远,没有接,铃声不依不饶地响了很久。等叶知秋准备掐断时,看到张路远从楼梯口面色铁青地走过来,即使想躲也没有时间了。
叶知秋惊恐地问:“你干嘛?我都说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们的问题。”张路远拉住叶知秋的手腕往外走说:“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你约这个男的出来是准备先谈个朋友,再一起思考我们之间的问题吗?你们刚才在路上还牵手了,很甜蜜的样子。”叶知秋说:“我不知道是你视力出了问题还是脑子出了问题,我和这个人只是普通朋友,请不要胡思乱想好吗?你至少放过你自己吧。”
眼见张路远把叶知秋往楼梯上拖,踟蹰许久的陈星宇冲过去,一把拉开了张路远,这时在一旁巡店的经理也走过来劝阻事态进一步升级。三人僵持在楼梯口,经理冲着对讲机跟保安说这边有个疑似醉酒的男子在骚扰女顾客,需要人手支援。张路远隔着两个成年男子轻声问后面的叶知秋:“我明白你的态度了,对不起,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也不会为你在外面丢脸了。”叶知秋推开前方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对张路远说:“这确实是我们俩的事,不应该牵扯到无关的人,我们该彻底做个了断了。”张路远突然伸出手,让叶知秋以为是要砸向自己的拳头,下意识地闭上眼,但拳头迟迟没有落在脸上。张路远紧紧地握了下叶知秋的手说:“谢谢你,那我先回去了。”
因为逆光,叶知秋看不清张路远的眼睛是否含泪,但他的脸部肌肉却肯定是微笑着的。“再见,知秋。”他最后说。
张路远和叶知秋约好翌日去她家里取回个人物品,叶知秋让他等在宿舍门口,一个人回到房间,把张路远踢到床底下的球鞋、放在衣柜里的T恤、搁在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一件件找出来,收进一个尼龙袋子里,再把他们以前的合影相框和张路远送的口红收到储纳盒中。匆匆下楼,把尼龙袋子递给张路远,之后横穿马路到了对面,越走越快,直到在路口停下,把储纳盒打开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然后整个丢进了垃圾桶。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张路远。
一个月后,陈星宇带叶知秋偷偷溜进即将拆除的北京游乐园。站在废弃的摩天轮下面,陈星宇突然伤感地说起他小时候总是被离婚的父母带进来玩,他在高高的车厢里看到两人不再伪装成家人,像陌生人一样远远站着,各自联系客户或坐在围栏上剪指甲,连争吵都不愿再全身心投入。漫长的童年让他对家庭和婚姻产生了恐惧,所以直到现在谈了几段恋爱后仍不肯结婚。说着说着陈星宇突然转向叶知秋说,但遇到你让我愿意克服这一点。
叶知秋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她接受了陈星宇递过来的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然后淡淡地说,我只有三个条件,我们以后不能结婚,当然也不会要小孩。我们可以住在一起,但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房间和时间。我可以承担一半家务,但在有灵感时必须心无旁骛地写小说。陈星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说,叶知秋,你是我认识的作者里面唯一的天才,你一定要写下去,而我会看着你写出惊世骇俗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