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从公元755 年爆发到763 年平叛,一共乱了八年,大唐年号换了四次:至德、乾元、上元、宝应,皇帝也换了三位:唐玄宗李隆基、唐肃宗李亨、唐代宗李豫。

这八年,是政权朝令夕改、流民四处奔逃的八年,也是陆羽挹彼清流,品尽天下水的八年。他先后考察了湖州、苏州、杭州、无锡、绍兴、桐庐、东阳、南京等地茶区,尤其走遍了湖州地区每一个角落,一草一石都成了故交。

湖州地处天目山和太湖之间,群山起伏,林壑幽美,除天目山和干将、莫邪铸剑的莫干山之外,还有杼山、岘山、顾渚山、白鹤山、弁山、西塞山和浮玉山。山多,寺观自然也多,晨钟暮鼓,不绝于耳。

苕溪源于天目山,干支曲折,奔腾不息,遍布府城周边,与若江汇合,涌入太湖。

上元元年(760 年),陆羽在此结庐隐居,再次给自己取了新的别号“桑苎翁”,还写下一篇《自传》:陆子名羽,字鸿渐,不知何许人也。或云字羽,名鸿渐,未知孰是。有仲宣、孟阳之貌陋,相如、子云之口吃,而为人才辩笃信,褊噪多自用意。朋友规谏,豁然不惑。凡与人宴处,意有所适,不言而去。

人或疑之,谓生多瞋。及与人为信,虽冰雪千里,虎狼当道,而不諐也。

上元初,结庐于苕溪之滨,闭关对书,不杂非类,名僧高士,谈讌永日。常扁舟往山寺,随身惟纱巾、藤鞋、短褐、犊鼻。往往独行野中,诵佛经,吟古诗,杖击林木,手弄流水,夷犹徘徊,自曙达暮,至日黑兴尽,号泣而归。故楚人相谓:“陆子盖今之接舆也。”

这是一幅陆羽的自画像,几分随性,几分佯狂,几分傲世,几分颓唐,陆羽前所未有地骄傲着,竹杖藤鞋,行走于三教之间;访茗问泉,不入在九流之内。

他小时候一心逃出佛门,如今反而朝夕诵起佛经来了,自称有三国王粲、晋朝张载那样丑陋的相貌,汉代司马相如、扬雄那样的口吃病,多才善辩,气量狭小而性情急躁,又任性自为,但肯听朋友规劝,且千金一诺,若与人有约,虽相距千里、冰雪满路、虎狼当道,也不会失期。

正是因为这样,陆羽虽以楚狂人自居,傲慢不羁,但却从来不缺好朋友。他天生地养,释心道骨,偏以文学立世,且张扬恣意地在《自传》中开列了自己的书单:少好属文,多所讽谕。见人为善,若己有之;见人不善,若己羞之;苦言逆耳,无所回避,由是俗人多忌之。自禄山乱中原,为《四悲诗》;刘展窥江淮,作《天之未明赋》。皆见感激当时,行哭涕泗。著《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谱》八卷,《南北人物志》十卷,《吴兴历官记》三卷,《湖州刺史记》一卷,《茶经》三卷,《占梦》上、中、下三卷,并贮于褐布囊。

这些文字,除《茶经》外,惜未流传。但从这份目录可见,陆羽的创作相当勤奋。

当然,彼时他距离太子文学的身份还很远,所以原题只是《自传》,至于《陆文学自传》的题目,则是后世为其整理著作时的恭题。

然而字里行间,不难看出陆羽的自负,俨然已经有了飞鸿在天的高昂。

这一年,陆羽二十九岁。

正是这篇《自传》,让我们拥有了研究陆羽的第一手资料,可是也同样带来许多争议。

比如他自称“始三岁,惸露,育于竟陵大师积公之禅院”。

惸(qióng)露,孤单、羸弱的意思。积公拾到婴儿的时候,陆羽已三岁,这与新旧唐书相关传说所述陆羽从出生即被抛弃显然不同。

究竟哪一种说法更可靠呢?

有人说,当然是陆羽自己说的才是最准确的。

其实未必,因为二十九岁的陆羽还在自怜自艾自抬身价中,既然要给自己找个太守陆纳的远祖,就不能是一出生就被抛弃,必须要记事了,清楚自己的出身,至少也得三岁才行。

彼时的陆羽,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宫苑,成为太子文学、皇帝近臣。到那时,他的履历清清楚楚,尤其老朋友周愿后来还做了竟陵太守,对他的过往调查得更是清楚,到了后人修唐史的时候,若依时人说法记为襁褓被弃,说不定倒更接近事实真相。

再如《自传》中说:“洎至德初,秦人过江,予亦过江,与吴兴释皎然为缁素忘年之交。”

又道是:“自禄山乱中原,为《四悲诗》;刘展窥江淮,作《天之未明赋》。皆见感激当时,行哭涕泗。”

前面又说:“上元初,结庐于苕溪之滨,闭关对书。”

陆羽的这几处混插叙述,将自己来到江南的时间与足迹写得非常混乱。因为几件事相隔了四年之久,这四年中,他的具体足迹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们只能大致捋一个框架出来:

“安史之乱”爆发于755 年,北方生灵涂炭,江南则相对安稳,因此有很多文人隐士来湖州避难。

“至德”的年号只用过两年,前面说过,756 年既是天宝十五载,又谓至德元年,至德二年收复两京,玄宗回銮。所以,陆羽过江,只能是在战争爆发后不久,也就是说,他与皎然结交之始,是在756 年。

“上元”的年号,同样只用了两年。上元元年也就是760年,发生了“刘展之乱”,《资治通鉴》云:“展刚强自用,故为其上者多恶之。”

“刘展之乱”是继“永王之乱”后在江淮发生的又一起大动**事件。刘展并非预谋叛唐,相反,他还曾在平定“安史之乱”

中参与勤王,立下功业,却也因此坐大,招人妒恨,加上算命谣言,传刘展将夺李唐天下,弄得肃宗疑神疑鬼,硬是逼反了刘展。这是肃宗造下的又一笔孽账。

虽然不久平卢军南下平叛,杀死刘展,但是平卢军本身又成了劫掠百姓的最大恶魔。司马光评曰:“安史之乱,乱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

乱世孤鸿,流离失所,陆羽常常被裹挟在逃难人群中,忽东忽西,行踪不定。然而哪怕是逃难,别人家也都是拖儿挈女,祖孙呼应,一递一声地有来有往,唯有他,如断雁随风,飘萍逐水,世界之大,却没有一个骨肉亲人,亦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份孤苦,让他渴望有个家,至少有个安定久居的地方,自己哄自己说这就是家。于是,上元初年,他在苕溪结庐隐居,至少,离皎然和李季兰近一点儿,可以让他心里没那么孤单。

而在756 年到760 年之间,他一直无栖无依,四处寻茶访泉,每每“夷犹徘徊,自曙达暮,至日黑兴尽,号泣而归”。他的心中,有多少愤懑不平,抑郁难抒,才会学阮籍不择路而行,直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便停车对着旷野大哭一场,引缰返回?

这真是一幅非常生动的自画像,足让我们隔着千年的风沙星辰,望见茶圣从山中踽踽而来,头裹遮阳纱巾,脚踢登山藤鞋,上着褐布衣,下穿犊鼻裤,身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不待走近,已是茶香扑鼻。

那真是一个鲜活恣意的形象。

若是没有陆羽,大唐该有多么寂寞。

陆羽声称“与吴兴释皎然为缁素忘年之交”,似乎两人年龄差距较大,但是到底差多少,各种史料上竟然从三岁到三十岁不等。可若如此,“三角恋”的发生就不成立了,故而《新唐书》只做“忘言之交”。

不过,相差十岁也足可称“忘年”了。皎然本是世外之人,惊才绝艳,名动江湖,即使比李季兰大个十几岁,也依然是魅力十足。

陆羽一到湖州就去拜访了皎然,而皎然也对他一见如故,十分看重,两人同样爱茶、迷茶,兴趣相投,志同道合,每次见了面,从诗到茶,从佛法到禅理,总有说不完的话。陆羽在湖州结庐隐居,得皎然帮助良多。

有一次,皎然又去苕溪拜访陆羽,主人却不在家,向邻人打听一番,方知是进山采茶去了,于是写了首《寻陆鸿渐不遇》: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

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

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

报道山中去,归时每日斜。

这首五言律诗的粘对、押韵都是很标准的,但是对仗却不讲究,只求叙事明了,不问字句工谨。这便是皎然所主张的“不顾辞采而风流自然”。

诗中说,陆羽最近搬了新家,迁到了城郭一带,要穿过一条乡间小路,走进一片桑麻地,便到了。

院子旁边的篱笆边都种上了**,但是时候还早,花尚未开。这是暗用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象征陆羽的隐士身份。

敲了半天门,连狗叫都没一声,看来是不在家,问了邻居才知道,这家主人肯定是又去山里探茶了,每次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

这简直就是贾岛《寻隐者不遇》的加长版:“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陆羽,仿佛便是这位隐者,也是进山了,不知何时回来。

只不过,把童子换成了西邻,采药换成了采茶。

有趣的是,皎然现存诗中关于寻陆羽不遇的内容不止这一篇,在湖州寻他,在苏州寻他,陆羽去了丹阳,皎然又去寻他,简直一会儿不见都不行。寻不到便写诗,每一首都清新隽永,情意殷殷。

往丹阳寻陆处士不遇

远客殊未归,我来几惆怅。

叩关一日不见人,绕屋寒花笑相向。

寒花寂寂遍荒阡,柳色萧萧愁暮蝉。

行人无数不相识,独立云阳古驿边。

凤翅山中思本寺,鱼竿村口望归船。

归船不见见寒烟,离心远水共悠然。

他日相期那可定,闲僧著处即经年。

既称“远客殊未归”,显然是陆羽隐居湖州之后的事。虽然已在苕溪结庐,但陆羽是闲不住的人,仍然时不时来一场或远或近或长或短的出行。这次大概耽搁得有些久,皎然不胜想念,遂往丹阳去寻,却听说陆羽已经离开,又不知往哪里去了,怅然不已,遂写下这首古风。

“叩关一日不见人”,可见皎然寻人不遇有多么不甘心,找不见也不肯走,硬生生呆在屋门前守了整日,绕着屋子赏花听蝉,直到暮色萧萧,犹自不忍离去。独立云阳古驿,心寄秋水,此心悠然。

“他日相期那可定,闲僧著处即经年”,这里充满了一种“缘,可遇不可求”的惆怅与惘然,是皎然诗作中难得写得极淡却寓情极浓的一首诗。

人生得此一知己,夫复何求?

陆羽去丹阳是为了探望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皇甫冉。这是陆羽来江南结交的第一位挚友,对他帮助极大,如今《茶经》初成,恰听闻皇甫冉卧病丹阳的消息,便专程涉江往问。

这大概便是皎然随后前往丹阳的原因,与其说是为了陆羽,更可能的原因是探望皇甫冉。只不过两人前后脚,皎然来的时候,陆羽已经走了。

陆羽离去,是由于皇甫冉的劝勉,因此才与皎然失之交臂。

皇甫冉当真是位古道热肠的兄长,虽在病中,仍然一心替陆羽的前程做打算,劝他往越州谒见尚书鲍防,还题了首诗当介绍信。

诗极浅显,序却颇长,题为《送陆鸿渐赴越并序》:君自数百里访予羁病,牵力迎门,握手心喜。宜涉旬日始至焉。究孔释之名理,穷歌诗之丽则,远墅孤岛,通舟必行。鱼梁钓矶,随意而往。余兴未尽,告去遐征。夫越地称山水之乡,辕门当节铖之重。进可以自荐求试,退可以闲居保和。君子所行,盖不在此。尚书郎鲍侯,知子爱子者,将推食解衣以拯其极,讲德游艺以凌其深。岂徒尝镜水之鱼,宿耶溪之月而已。吾是以无间,劝其晨装,同赋送远客一绝。

行随新树深,梦隔重江远。

迢递风日间,苍茫洲渚晚。

此文未有落款,年代不详。鲍防(722—790),字子慎,天宝十二载进士,官至河东节度使、礼部侍郎、京兆尹、工部尚书等职,763 至769 年间在越,因此陆羽前往拜谒只能是发生在这期间的事。

这也是陆羽第一次负责督造茶叶事,自此声名更加彰著。

皇甫兄弟与陆羽的友情维系终生,直到贞元二十年(804年)陆羽病逝湖州,皇甫曾还亲往哭吊,吟诗悼念:哭 陆 处 士

从此无期见,柴门对雪开。

二毛逢世难,万恨掩泉台。

返照空堂夕,孤城吊客回。

汉家偏访道,犹畏鹤书来。

这首诗遣词直白,情感真挚。开篇抒情,说是鸿渐啊,你这一去,我们从此相见无期,我打开柴门,看不到你敲门的身影,只见白雪茫茫。

“二毛”,指头发斑白。这句从“对雪开”直接转入白头,手法极其巧妙,让人不禁想起一句偈语:“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颔联说你我霜迈之年,遭逢乱世,你带着无穷憾恨归于泉台,我怀揣一腔孤愤回到幽宅,还是安居处默、莫问世事的好。

“鹤书”,是古时用于招贤纳士的诏书。皇甫曾这是表达拒绝做官之意。若不是受老师王维的刺激太深,就是贞元二十年时他或是陆羽又发生了些什么大事,可惜,我们不知道了。

关于陆羽著述:

虽然陆羽在二十九岁时已经完成《茶经》三卷,却只是初稿,之后的数十年中,他仍在不断地考察、增补、修订,直到德宗年间才在皎然的资助下付梓印刷,正式发行。

如今我们所看到的《茶经》共分十一章,分别是一之源,二之具,三之造,四之器,五之煮,六之饮,七之事,八之出,九之略,十之图。

因为本书着重点在于陆羽生平,而《茶经》中所述内容与今天饮茶习惯已经大不相同,故只择重点片段解读释析,不必尽录全书。如有对《茶经》感兴趣者,自可另行购买注释专书可也。

另外,据史料记载,陆羽是位相当多产的唐代文人,除了他在《自传》中开列的著述目录外,另有《顾渚山记》二卷、《杼山记》一卷、《武夷山记》一卷,还有《虎丘山记》《惠山记》《穷神记》《灵隐天竺二寺记》,等等,涉猎剧本、戏剧理论、文字学、占卜学、历史、地理、人物传记、游记等多类著作,内容涵盖颇广,可惜除了《茶经》三卷,其他的都佚失了。

不过,这些书目却也足够给我们提示,可以揣摩和追随陆羽的足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