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茶经》书稿初成,名气渐响,仿佛娇嫩的茶芽经过一冬的孕育收藏,终于冲寒冒雪,顶破枝丫,大口地呼吸着春风与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茶与风亲昵的交流,江湖上流传着陆羽的名字,找他品茶鉴茶的人越来越多,高官名士也都愿与他折节相交。

但是也有非常不和谐的声音,李季卿辱鸿渐的故事,便发生在这段时间。

详见唐代封演的《封氏闻见记·饮茶》,说的是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来到临怀县馆时,因听说有常伯熊者善烹茶,遂特地请来一见。

常伯熊对御史之召十分重视,衣冠楚楚,“著黄衫,戴乌纱帽”而来,手执茶器,一边指点说明一边烹茶谈香,各种茶具如数家珍,令满堂之人目眩神迷,聚精会神地连眼都不敢眨一下。待到茶汤煎好,李季卿连饮两杯,极为赞赏。

常伯熊,据《唐中史补》载,本名常鲁,字伯熊,官至监察御史。茶的别名“涤烦子”就是典出于他。

唐建中二年(781 年),常伯熊奉诏入蕃商议结盟,一日在帐蓬中煮茶,香气四溢,赞普问:“判官煮什么这么香?”

常伯熊答:“涤烦疗渴,所谓茶也。”

唐人施肩吾有诗:“茶为涤烦子,酒乃忘忧君。”指的就是这个典故了。

但是李季卿刺江南时,还在代宗朝,常伯熊还没有做到御史,但应该也已经得官了,颇有些影响力,所以《封氏闻见记》声称他在看过《茶经》后,“广润色之,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

听起来,这常伯熊就是《茶经》的推广者。

且说李季卿吃过常伯熊的茶,后来到了扬州,听说陆羽在此,更为好奇。毕竟,这才是《茶经》的正经作者,尽论茶之功效并煎茶炙茶之法,所造茶具二十四事,好茶之人亦无不家藏一副,以都统笼贮之。

于是,李季卿又令人请陆羽来。不料,陆羽做派与常伯熊大相径庭,如平时一样穿着家常粗布衣裳,“藤鞋、短褐、犊鼻”,提着茶篮,宛如刚下山的田农,甩着手大咧咧便走进来了。

李季卿见他这般洒落不拘小节,心下已是不喜,待见到陆羽煎茶时的做法与常伯熊并无二致,便是都篮中瓢碗、、札、熟盂、醝(cu4)簋(gu@)等物事,也平平无奇,并没有胜过常伯熊之处。更是淡然,暗道:偌大声名,不过如此。

一时喝过茶,也不多做交谈,只命奴仆取三十文钱打发陆羽了事。原文作:“茶毕,命奴子取钱三十文酬煎茶博士。”

“博士”一词,在唐宋时相当于近代俗称的“师傅”,指专精某项技能的人,比如泥瓦匠、修鞋匠、伐木匠,概可称博士。

唐代《西湖志余》道:“富家宴会,犹有专供茶事之人,谓之茶博士。”

陆羽如今声名鹊起,广交名流,早不是从前那个靠取乐逗趣求打赏的小伶儿,如今竟被人如此轻怠,真真是奇耻大辱。

当下拂袖而去,随后写下一篇《毁茶论》,只当好茶喂了狗。

明代《紫桃轩杂缀》有言:

天下有好茶,为凡手焙坏。有好山水,为俗子妆点坏。有好子弟,为庸师教坏。真无可奈何耳!

糟蹋好茶,同误人子弟一般罪过,可谓造孽。

陆羽此刻的心情,必定也是如此吧?

可惜,我们没能见到这篇必定很有性格的文章。

有趣的是,都说饮茶有益健康,《闻见记》在这段故事的开尾却特赘一笔,说是“涤烦子”常伯熊“饮茶过度,遂患风气,晚节亦不劝人多饮也”,简直是黑色幽默。

常伯熊对《茶经》的润色及推广,说穿了也就是有点儿像今天的茶艺表演,仪式感与解说词都做到了十分。但是论及根本,其对于茶的理解到底还是表面的。《茶经》说:“采不时,造不精,杂以卉莽,饮之成疾。”而常伯熊精于茶艺却并不深谙选茶之法,择饮不当,至于成疾。茶之过耶?人之过耶?

但是不管怎么说,常伯熊见刺史时,黄衫纱帽,滔滔不绝,卖相好,话术佳,样样都打在李季卿的点上,因此大受欣赏。

而陆羽无官无职,“身衣野服”,言谈举止都不符合李季卿的审美。李季兰所欣赏的“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的美德,在李季卿这里却只是**裸的贫贱,因此他态度轻慢,巴巴地召了陆羽来煮茶,却只打赏三十文,这分明是把陆羽当成跑堂的店小二打发了。

两人之间的钉子,就此深深锲入了。

依照《封氏闻见记》所说,陆羽同李季卿之间嫌隙颇深,想必不会有进一步交集的。偏偏,同代人张又新在《煎茶水记》中,却说两人有“倾盖之欢”,是同道好友,这让故事真相扑朔迷离起来:

李素熟陆名,有倾盖之欢,因之赴郡。泊扬子驿,将食,李曰:“陆君善于茶,盖天下闻名矣,况扬子南零水又殊绝。今日二妙,千载一遇,何旷之乎!”命军士谨信者挈瓶操舟,深诣南零。陆利器以俟之。

俄水至,陆以勺扬其水曰:“江则江矣,非南零者,似临岸之水。”

使曰:“某擢舟深入,见者累百,敢虚绐乎?”

陆不言,既而倾诸盆,至半,陆遽止之,又以勺扬之曰:“自此南零者矣。”

使蹶然大骇,伏罪曰:“某自南零赍至岸,舟**覆半,惧其鲜,挹岸水增之。处士之鉴,神鉴也,其敢隐焉!”

李与宾从数十人皆大骇愕。

李因问陆:“既如是,所经历处之水,优劣精可判矣。”

陆曰:“楚水第一,晋水最下。”

李因命笔,口授而次第之。

张又新称,元和九年(814 年)春,自己借住在长安荐福寺,偶然得到一卷《煮茶记》,记述李季卿刺湖州时与陆羽相遇,一见如故,邀至扬子驿共宴。

席间,李季卿说:“陆君善茶,天下闻名。这里的扬子江南零水又是佳泉名品,二妙相遇,千载难逢,怎可缺典?”遂命军士带上银瓶往江中取南零水。

陆羽便一一布下自己发明的各种品茶利器,二十四事,待水到了,只在水面舀了一杓,便道:“水是扬子江的水,但不是南零江心水,只是岸边的水!”

军士大惊,分辩说:“我乘船深入,取水江心,岸边有上百人见证,哪里敢说谎呢?”

陆羽不答,只一杓杓舀水泼出,直待泼了一半水出来,方盛起一杓说:“到这里才是南零水了。”

军士叹服,惊为天人,再也不敢欺瞒,跪下认罪说:“我的确是从南零江心取水回来,只是将到岸边时船身晃**,水洒出一半,只得舀了岸边水加满,不想处士之鉴如此精奇,真乃神人!”

李季卿与众宾客听了,俱是大骇,遂请教说:“既如是,处士所经历之水,优劣可判乎?”

陆羽点头道:“楚水第一,晋水最下。”遂一口气说了天下水二十品,李季卿因命人笔录。

这故事实在传奇得太过,虽说水有“软”“硬”“轻”“重”

之分,但兵士一路疾行,瓶身晃**,江心水与岸边水早已融合,哪里还分得清呢?

宋代欧阳修便对这一说法极加诋疑,认为陆羽同李季卿大相龃龉,安有口授水经之理?况且品水榜单与陆羽《茶经》“山水上,江水次之,井水下”的理论大相径庭,恐为虚撰。

但是质疑归质疑,当欧阳修主修《新唐书》时,在《陆羽传》篇中还是杂三夹四地将各种说法共烩一炉了: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次临淮,知伯熊善煮茶,召之,伯熊执器前,季卿为再举杯。至江南,又有荐羽者,召之,羽衣野服,挈具而入,季卿不为礼,羽愧之,更著《毁茶论》。

《唐才子传·陆羽传》中更加简单粗暴,直接将两个故事合二为一了:

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喜茶,知羽,召之。

羽野服挈具而入,李曰:“陆君善茶,天下所知。扬子中泠水,又殊绝。今二妙千载一遇,山人不可轻失也。”茶毕,命奴子与钱,羽愧之,更著《毁茶论》。

不过,《新唐书》为宋代人修撰,《唐才子传》更是元代文集,都不足为凭。封演与张又新虽与陆羽是同代人,却从未有过明确记载他们直接交集的确切史料,所记也都是道听途说而已。

怪只怪,陆羽二十九岁写自传,实在太早了。

茶经·六之饮

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

阴采夜焙,非造也;嚼味嗅香,非别也;膻鼎腥瓯,非器也;膏薪庖炭,非火也;飞湍壅潦,非水也;外熟内生,非炙也;碧粉缥尘,非末也;操艰搅遽,非煮也;夏兴冬废,非饮也。

陆羽声称“茶有九难”,初稿却只写了“茶经三卷”,也不知道包括哪些内容。

“九”为至阳之数,以九难而喻茶事之维艰,不可不重视也。

采茶要在天晴时,焙制要在白天,“阴采夜焙”都不是造茶之法;茶的鉴别不只是辨味闻香;茶具要专用,清洁无异味;柴与水的选择都要精心;炙烤的火候更要恰到好处,不能外熟内生;茶饼碾成末应是细米粒状的,而不该是粉末状;煮茶要从容稳定,熟练自然;饮茶是四季之事,当成为日常习惯。

传说陆羽曾著《水品》,点评天下水,可惜未传。《茶经》中只说选水之法,却不曾推荐任何泉水,这就使得张又新的榜单虽然真伪难辨,却影响极大,各泉所在地也都在宣传中声明是陆羽所评,所以还是记录于下: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

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

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

峡州扇子山下虾蟆口水第四;

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

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

扬子江南零水第七;

洪州西山瀑布泉水第八;

唐州桐柏县淮水源第九;

庐州龙池山岭水第十;

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

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

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水苦;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

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

吴淞江水第十六;

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柳州圆泉水第十八;

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

雪水第二十,用雪不可太冷。

虽然张又新言之凿凿,但这榜单实在与《茶经》品水标准有很大出入。陆羽关于煮茶用水的选择,讲究“清、轻、甘、冽、活”,对于瀑布奔涌之水与壅塞积滞之水,一概蠲弃,而张又新二十品水中竟有两项是瀑布水,怎不令人质疑呢?

茶经·五之煮

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慢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久食,令人有颈疾。又多别流于山谷者,澄浸不泄,自火天至霜郊以前,或潜龙蓄毒于其间,饮者可决之,以流其恶,使新泉涓涓然,酌之。其江水,取去人远者。井,取汲多者。

这里说的是煮茶之水,以山泉最佳,因为这样的水多源出山岩谷壑或潜埋地层深处,经过岩层多次渗透过滤而出,吸收了诸多矿物质元素,水质清冽透明,入口甘甜,为饮茶首选。

而山水中,又以“乳泉、石池慢流者”为上。乳泉,指钟乳石上流出的泉水;石池,指岩缝间渗出的涓涓细流。以此煎茶,可保色、香、叶俱佳。

水要“有源有流”,但是急流处的山水不可饮,这种水通常是硬质水,久饮易病;山间谷洼中停滞不留的水不新鲜,自然更不可饮。

江河湖水为次,但也要取无污染的流动活水,越天然越远离人烟越好。比如苏东坡有首《汲江煎茶》,就是描写乘月夜执银瓶去江心取水的情形,风雅清泠: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诸水之中,井水最次,还必须是经常使用的井,这样的井水活,勉强亦可煮茶。

至于雪水、雨水,又被称为“天泉”“无根水”,属软水,最符合“冽”的标准,极受古人推崇。

《红楼梦》中妙玉扫了梅花上的雪来烹茶,雅致风流,令人惊艳。这并非是她的独家发明,早自唐朝起,白居易就有“融雪煎香茗”之诗,宋代辛弃疾亦有“细读茶经煮香雪”,元代谢宗可“夜扫寒英煮绿尘”,可见由来已久。

不过对于今天来说,空气污染严重,雪水、雨水早已不可饮,我是试过的,从冬青叶子上扫集雪水后过滤多次,又晾放半晌才得了半壶净水,别说煮茶了,即使净饮也是一股子泥腥味儿,天上地下根本分不清。

想来,玉帝老儿的灵霄殿也是尘土满天了。

同样的,今天的人即使去到山中,直接取水也并不能保证洁净,倒不如直接去超市选购品质放心的矿泉水。特别是白茶和普洱,有些矿泉水可以非常明显地提升茶的香气,无论闻香还是汤香,提升效果都非常明显。用纯净水泡绿茶比用矿泉水更好,口感更清新,汤感纯粹鲜爽。正是:一壶春水明前绿,千载秋江雨后虹。

茶煮文章不觉苦,诗从天性自然工。

饮茶小常识:

茶宜常饮,不宜多饮。常伯熊的故事告诉我们,饮茶也要注意健康。

茶性苦寒,并不是所有茶都适合所有人。但是随着茶多酚的氧化,茶的杀青、焙火、干燥、陈化等因素,茶的寒性会有所降低。

根据发酵程度的深化和制作工艺的不同,茶可大致分为六大茶类:绿茶、白茶、黄茶、青茶、红茶、黑茶,发酵程度依次加深,寒性不断弱化,对脾胃的刺激也会减轻。

其中黄茶、黑茶的制作工艺在明代始有记载,红茶诞生于明末清初的桐木村,乌龙茶的制作最早可推算到清初。而唐朝的饮茶,主要是绿茶,以及少量白茶。

胃寒之人,不宜饮绿茶,即便白茶、黄茶、青茶,一两年的新茶也只宜浅尝辄止。即使是历经岁月陈化的老茶,哪怕只余一些木香,其清凉特征依然存在,仍然不可过度饮用。

要注意的是,绿茶放得再久,如果不经加工,也不会自动变成红茶或黑茶。就好像生普放上三十年,也不会变成熟普一样。

虽然在人们普遍意识中,茶是越陈越好,很多宣传甚至过度放大老茶的药理作用,但要注意的是:绿茶是不适合久存的,而古书所云“茶能医百病”,恰恰是说没有经过氧化的绿茶才有一定的解毒作用。这也是古人缺医少药,没有产生抗体的缘故。

对于今天的人来说,绿茶的解毒效用,大致也就相当于一碗绿豆汤。

白茶、青茶、黑茶虽然越陈越香,但是过久则会木质腐化,保存不当也会损伤了茶性。只有存放时间与方式都恰当得宜的老茶,才会香气内敛,气息温和,软糯醇和,不苦不涩,入口顺滑,入腹温暖,茶气充足,通体舒泰。

所以,喝茶消炎是有一定效用的,比如白毫银针就对降烧、清痰、治喉痛有奇效;老寿眉煮饮亦可降烧;同时,茶叶有通气利水、消食去腻的功效,所以对于减肥有一定的辅助作用。

但要说喝茶养胃,则只对吃撑吃腻噎嗝滞气之类的小不适起作用,有病还得找医生。热茶暖胃,说的是热茶汤渗透性高,可以将茶中可溶于水的糖类小分子物质迅速带入循环系统,让人产生温暖体感,所以能迅速地起到安慰作用。但若非要论其药性,也不过是相当于一碗热姜汤罢了。

另外,空腹饮茶、睡前饮茶、运动后饮茶、酒后饮茶都是忌讳。

空腹饮茶会妨碍消化,影响人体对蛋白质的吸收,严重者会产生心悸、头痛、眼花、胃部不适等茶醉现象;饭后也不宜立刻喝茶,要过半小时之后方宜。

运动后水分流失严重,心跳频率高,此时喝茶,茶中的咖啡因会刺激神经,加重心脏负担,而且茶有利尿作用,不宜于刚刚过度发汗的运动员饮用。

很多人误会茶可醒酒,这是个误区,因为酒精和茶中的咖啡因都对心脏有刺激性,会加重心脏负担。

再者,长期喝浓茶、久泡之茶,亦对健康有害。

六岁以下的孩童因为发育不成熟,亦不适合饮茶。

但是青少年适度饮茶可以帮助消化吸收,加强小肠运动,增加矿物质,还能预防龋齿,喝茶是很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