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羽的主要生活轨迹在中唐。没有一个关于盛中唐的故事可以绕得开李白。即使他和这个故事毫无关系,他的呼吸也一直搅动着大唐的空气。
所以我们的传主陆羽,虽然同李白没有半分交集,可我还是要介绍几句“诗仙”的归宿。
唐肃宗李亨无诏登基的同时,被“太上皇”的玄宗颁诏各地,玩了招“四王分镇”:除了命皇太子李亨任兵马大元帅外,还让另外几个宠信的儿子平分秋色,永王李璘任江淮兵马都督,统率山南东路、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大使;盛王李琦为广陵郡大都督,统率江南东路、淮南、河南等节度大使;丰王李珙为武威郡都督,领河西、陇石、安西、北庭等节度大使,带兵勤王。
这是在外侵之上又加了内乱。唐玄宗的权力欲超过了使命感,他固然渴望击退安禄山收复长安,但又时时刻刻惦记给儿子掣肘——谁让他夺了自己的皇位呢!
按说肃宗自导自演的灵武即位的确不是那么堂皇正大,然而此时天下动**,唐玄宗独宠杨贵妃、偏信杨国忠、放纵安禄山等行为早已惹起众怒,失却民心,也的确需要一位新帝出来重新“洗牌”了。
因此如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都毫不为难地投效了肃宗李亨,就连享有盛名的隐士政治家李泌也出山相助。唯有李白这种书生意气的政治“小白”才会盲目热情又看不清形势,居然投靠了永王李璘。
李璘作为江淮兵马都督,兵力仅次于李亨,接到太子哥哥在灵武登基称帝的传讯,不禁想:同样是皇子,你能无诏登基,我为啥不能!龙椅就在那儿,谁不想坐呢?于是发兵东下,广派英雄帖,要与新政权一决雌雄,发帖子给在庐山隐居的李白,纯粹是为了给自己造势。
一心想着建功立业的李白,就这样脑子一热便兴冲冲地从庐山下来,加入了永王阵营,还写了十数首赞歌为其摇旗。左一句“为君谈笑净胡沙”,右一句“归来倘佩黄金甲”,一心搏那从龙之功。
身在江南的陆羽,与其说动**生活是受“安史之乱”所迫,不如说对“永王之乱”更有切身感受。
好在,李白下山后不到一个月,永王兵败被杀,李白也因谋逆罪锒铛入狱,差点儿丢了脑袋。幸亏有大臣上谏说李白曾为翰林学士,是太上皇钦封的“三绝”,杀名士必被千古非议。
方改判了流放夜郎。
另一位大诗人王维,遭遇也同样不济。
安禄山攻入京城后,大肆搜捕那些未来得及逃走的官员、宫女、名士,强掳至新都洛阳,充入宫廷,让他们对自己称臣,为新权张目。这些人中,既有李白传说中的女弟子,李适的母妃沈珍珠,也有虽然身在朝廷却一心向佛,故而政治敏感度不高的王维。
不同的是,沈珍珠被拘于洛阳掖庭,而王维则被关押在离禁苑不远的菩提寺。
为了辞拒安禄山的授官,王维试图服毒药弄哑自己的嗓子,又服泻药让自己得上痢疾,指望新朝看不上这样一个污秽不堪的哑巴。但他名气太大,既是高官又是文人,李璘造反都想请李白做旗手,安禄山篡位又怎肯放过王维这样的活招牌,因此强授王维一个给事中的职衔。
一日,安禄山在宫中凝碧池设宴,召梨园弟子奏乐。乐工雷海清掷下琵琶,向西恸哭,安禄山大怒,令人将其绑在试马殿前肢解示众。
王维听说后,赋诗七绝: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至德二载(757 年)十月,肃宗李亨向回纥借兵,击退叛军,唐玄宗也终于“西狩”归来了,重新住进兴庆宫,站在花萼清辉楼上接受百姓的跪拜。
而李亨的头等大事则是清算逆臣,凡是朝臣受安禄山伪官者,分六等治罪,重则刑于市,轻则赐自尽,或杖一百,或流三千。
王维原被定了三等罪,然而因为弟弟王缙求情,愿以官职相救,遂酌情贬官太子中允,仍在五品上,这比起那些与他一起陷敌或死或流的同僚们可是太轻了,一时朝野哗然。
但能怎样呢?谁让人家有个那么争气的好弟弟呢?王缙刚与李光弼在太原抗击史思明打了胜仗,一路升迁至宣慰河北使,眼看就要升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了,却宁愿不做相爷也要救哥哥的命,新帝还能说什么?正在用人之际,不能得罪功臣不是?
于是,场面上的说法就是,肃宗在战乱中听说了王维那首《凝碧池》,感动不已,知道他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盼望王师归来,只承认自己这个真命天子,此诗堪为万民心声代言,因此帝心深为感动,不忍加罪。
但是不论怎么说,王维这个曾为降臣的污名算是坐下了。
此后,他更加沉默萧然,虽在京为官,却过着僧侣般的生活,孤居一室,屏绝尘累,亦终身无子女。《旧唐书》载:“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
上元二年(761 年),王维病卒,终年六十一岁。临终忽索笔墨,写信给兄弟王缙与平生亲故绝别,内容也多是敦励朋友奉佛修心,写完搁笔坐化。
他的死,也完全像个得道的高僧。
次年冬,李白逝于当涂。
两位不世出的大才子,于公元701 年手拉手地来到人间,共同拉开大唐诗坛最盛大的一幕,一起经历了“开元盛世”的繁华与“安史之乱”的沧桑,又赶在六十年劫满后脚跟脚地飞离升仙了。
告别了“诗仙”李白和“诗佛”王维的大唐,忽然枯寂起来,呈现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清冷秋色。
二
不过此时,还是乾元元年(758 年)的春天,动乱初平未歇,李白还在狱中,王维也背负着骂名。
陆羽同无锡尉皇甫冉及其弟皇甫曾一边泛舟秋湖,煎水品茗,一边说着皇城逸事,唏嘘着李白、杜甫、王维这些当世名人在动乱中写下的诗作。
尤其皇甫曾,正出自王维门下,念起老师的新诗,无限感慨:“圣人为了向回纥借兵,许诺‘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竟开放洛阳城门,任由回纥纵兵劫掠,岂非浇油灭火?百姓深受荼毒,惨烈比叛乱犹甚。天家如此,倒有脸清算朝臣,是何道理?”
皇甫冉惊惧,忙道:“贤弟慎言。”
陆羽却觉得他说得痛快淋漓,喝道:“这话透彻,堪浮一大白!古人只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岂不知当今却是‘降贼者诛,邀贼者为天子’了!”
皇甫曾击掌叹道:“鸿渐言之至矣!”
皇甫冉听他二人说得益发露骨,摇头叹道:“你二人只顾口头痛快,岂不防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陆羽笑道:“这四周除山水迎人,哪有什么隔墙之耳?皇甫兄莫不是怕清风多舌,将我们的话传送出去,还是怕鱼腹藏书,把兄弟行踪记了下来?”
皇甫曾大笑起来:“鸿渐这话有趣,某当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皇甫冉见他二人意气相投,叹道:“我知你为王摩诘抱不平,天家自己逃之夭夭,朝臣百姓都丢下了,害得百官被擒,被伪朝强授官职,已经是受了大难,圣人不体恤,倒要治罪,的确不公。摩诘新诗道:‘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某听了也是感慨落泪。只是,和他同陷洛阳的官员或死或流,王摩诘只是贬官,已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陆羽却摇头道:“所以说,在圣人眼中,王摩诘犯了两项大罪,不可不罚。”
皇甫兄弟忙问:“是哪两罪?”
陆羽道:“一是跑得不及时,二是死得不及时。”
皇甫兄弟听了,都是又笑又叹,连连摇头。
陆羽亦不再继续这话题,且取出今春新茶相赠,笑道:“上次与茂政兄别离,正是进山之日。某在山中,时时想起兄之赠诗,只觉字字句句都落到实处,竟是眼见的一般。欲和一首,竟觉言无余意,难附骥尾。”说罢,以竹?击釜,曼声吟道:送陆鸿渐栖霞寺采茶
皇甫冉
采茶非采菉,远远上层崖。
布叶春风暖,盈筐白日斜。
旧知山寺路,时宿野人家。
借问王孙草,何时泛碗花?
皇甫冉(约717—771),字茂政,晋代高士皇甫谧之后。
才华横溢,诗风清俊,就是运气真说不上是太好还是太不好,他于天宝十五载科举及第,而且还是头名状元,这本是泼天喜事,可惜还没等大展拳脚呢,就天下大乱了。只得避乱东归,如今刚刚得了一个无锡尉的授命。
作为科举状元,他的诗自是格律谨严,绝不会像陆羽、皎然那般随意。这是一首标准的五言律诗仄起式,平仄协律,对仗工整,起承转合,一板一眼。
首联破题。“采菉”是《诗经》中的典型形象,女子因思念丈夫,无心采菉采蓝。然而陆羽进山采茶,远上层崖,却是一片赤诚,全情致志。
短短两句,已经写出陆羽深入山区,攀崖悬壁的身影。颔联“布叶”“盈筐”实写采茶;颈联“山寺路”“野人家”则指陆羽在山中居止情形。
尾联以问句收束,是律诗最常见的手法,问一声碧草青青,何时才能在王孙的盏中开出汤花?
换句话就是:好茶好茶,快到我的碗里来!
陆鸿渐吟罢,舀出两盏茶来,分别奉与皇甫冉与皇甫曾,笑道:“碗花已绽,请君品尝。”
皇甫冉接过细赏,只见盏面浮着一层沫饽,如晴天爽朗,浮云鳞然,美不胜收。轻啜一口,甘醇清润,沁人肺腑,不禁脱口赞道:“鸿渐制茶,果然馥郁。”
陆羽笑道:“全赖兄台携来丹阳观音寺水,方有此嘉味。”
又从随身竹筒中将自己新写的采茶笔记取出与皇甫兄弟看。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
凡炙茶,慎勿于风烬间炙,熛焰如钻,使炎凉不均。
籯(yíng):一曰篮,一曰笼,一曰筥(jǔ)。以竹织之,受五升,或一斗、二斗、三斗者,茶人负以采茶也。
皇甫冉笑道:“这随身背只竹筒或布囊,有了灵感便赶紧存录,过后再整理成诗,原是京中文人兴起的法子,倒被鸿渐学来做了寻茶记了。”随手翻阅几张,却是关于采茶、制茶乃至茶器选用无一不备,越看越诧异,不禁道,“鸿渐莫不是要写作一部《茶经》出来吗?”
陆羽笑道:“正有此意。”
皇甫冉一愣,他本是随口揶揄,以为不过山人杂记而已,哪里便能以“经”自抬起来?但见陆羽并无玩笑之意,倒不由郑重,又翻检几张字条看了,沉吟道:“难得你有此志向,若是著录全备,得以传世,也是一件大功德。”又接连低声重复,“茶人负以采茶也。茶人,茶人……”
陆羽道:“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陆羽试千茶,我志在此,倒不信不能传世,让后人知我大唐气象,茶道风流。”
不待皇甫冉说话,皇甫曾已大声赞叹:“好水,好茶,好志气。茶人陆羽,的确大唐气象。鸿渐一番话,倒勾起我的诗兴来。既然家兄在你行前赋诗相送,那某也奉赠一首且附骥尾吧。”说罢,略一沉吟,口占一律:送陆鸿渐山人采茶回
皇甫曾
千峰待逋客,香茗复丛生。
采摘知深处,烟霞羡独行。
幽期山寺远,野饭石泉清。
寂寂燃灯夜,相思一磬声。
这同样是一首五言律诗仄起式,但就远没有皇甫冉的规整了,且词句也有多处平仄不谐。但胜在即席赋诗,这份急才,已是难得。
诗中说,大好江山,千峰万壑,都在等待陆羽的踏访。“逋客”,指隐士;“香茗”,代指茶树。
中间两联的喻意和写法同皇甫冉之诗一般无二,描摹鸿渐穿山攀岩,采茶云深处、夜宿古寺中的绿野仙踪;尾联**开一笔,描写寂寂长夜,漫漫相思,却不知说的是陆羽还是自己,是今世还是来生,抑或万代千秋,流芳百世。
三人泛舟枫岭之下,品茗赏景,指点湖山,畅议古今,吟诗联句,益发意兴高昂起来,便也忘了京中翻云覆雨的政局了。
三
且说肃宗返回长安后,为了庆祝收复,再次下诏改元,复载为年,发行乾元重宝。
战争虽然持续,民心得以稍安。尤其江南百姓,知道皇上回到了京城,也就仍安心过起自己的日子来。
陆羽便在这时节以茶会友,得与皇甫兄弟结识。并在皇甫冉的帮助和引荐下,深入考察了周边茶园、茶山,品饮无锡惠山泉,写下《惠山寺记》;其后又来到升州(今江苏南京),寄居栖霞寺,深入栖霞山区采制野生茶叶,亲自焙制。
漫山漫谷的茶树林,经过了一冬的孕育,春风一吹,仿佛一滴饱蘸了青绿的墨汁滴入大化,瞬间染绿了整座茶园。那轻银嫩绿的颜色,让陆羽激动得恨不得连呼吸也屏住,但觉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颜色、最芬芳的气息。
他背着行囊深入茶山,有时就睡在山里,从新芽出毫,一直守到芽叶分明。然后带着采撷的新茶,兴冲冲回到栖霞寺,开始大展拳脚。
茶经·三之造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牙者,发于藂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
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唐朝饮茶多指绿茶,于春天采摘,并根据产地和生长环境不同而有早迟之分。
新芽如笋的茶树,生长于山崖石缝间沃土中,长到四五寸像薇菜蕨菜那么高时,就可以开采了,最好在早晨带着露水采摘;生长于草木丛中的茶树,分枝有三枝、四枝、五枝的,择其挺秀者采之。
这个说法,明代屠隆《考槃余事》亦有详叙:“( 采茶)不必太细,细则芽初萌而味欠足;不可太青,青则茶已老而味欠嫩。须在谷雨前后,觅成梗带叶微绿色而团且厚者为上。”
谷雨是个大日子,二十四节气的第六节,也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
谷雨的意思是“雨生百谷”“谷得雨而生也”,也就是老天爷下谷子的好日子,比天上掉馅饼还要吉庆得时,因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淮南子》载:“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仓颉造字,从此中华有了真正的文明,人间再无秘密,故而天惊鬼哭,粟如雨下。
所以农耕与文明从一开始就是结伴而来的,这是上苍对凡间的赐予,也是神与人签订契约的印记。
从这日开始,雨水增多,滋生万物,最宜插秧播谷。
然而陆羽采茶,讲究下雨天不可采,阴云天亦不可采,自然就须在雨前完成所有的茶青采摘。
“茶青”就是刚采摘下的鲜叶,须得经过“杀青”才能饮用。
唐代茶叶的主流制作是蒸青饼茶,相比散茶更便于贮藏和运输,香气不易发散。
要将茶青放入甑中以蒸汽杀青,再用杵臼趁热捣烂,然后在模规中拍制成形,穿孔烘焙,最后用麻绳穿成串儿,以便计量和运输。饼茶封藏在特殊笼柜“育”中,使保干燥。
为了制成心目中最理想的茶饼,陆羽事必躬亲,捣茶、装模、拍压、出模,概不经他人之手,一连串的工序全都亲力亲为,就连篮、规、承、砧乃至杵碓等工具,都要精心挑选甚至亲自设计。
栖霞山寺是佛教圣地,早在六朝时,便有葛玄、葛洪曾在此采药。天宝年间,鉴真曾专程来此礼佛,祈愿东渡日本成功。
全仗皇甫冉求情,栖霞寺住持才会为陆羽特别辟了一处禅院,允他垒灶设釜,蒸制茶叶。
饼茶蒸青讲究“高温短时”,所以对灶、釜、甑、箪(d`n)的要求都很严格,家什不趁手,茶便不可口,蒸茶不熟则色青易沉,有“桃仁”气,过熟或色黄味淡,有如嚼草。
当陆羽在挥动铁锹奋力做着泥坯的间隙听到悠扬钟声时,一刹时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竟陵龙盖寺。中间的十几年全不存在了,他一直就在寺院中生活、长大,从没有离开过。没有做过伶师,也没有上过火门山读书,没有入蜀寻茶,也没有入幕李府……
如今再没有人逼他背经书了,他却依然住在禅院,行止如僧伽,清净持戒,过午不食,自觉地趺坐、诵经,甚至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笤帚扫院子。
他开始怀疑,也许,自己当真命中注定是属于禅院的吧?
只有走开再回来,才发现寺院是这样熟稔又亲切的存在。
布谷在细雨中催耕,戴胜在桑树上筑巢,柳条飞絮,牡丹吐蕊,农人扶着牛犁在田中纵横,孩童在郊野放起了风筝,“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李白《宣城见杜鹃花》),这正是春天最美的时光,也是陆羽最欢喜的生活。
他用自制的锥刀给新成型的饼茶打孔,削竹为贯,将饼茶穿成一串,架在棚上烘焙。茶香袅袅溢出,温暖清新,有如母亲的手抚过脸颊。他对母亲没有记忆,但是在茶香中,一颗流浪的心却无比踏实,仿佛回到母亲怀中。
这种时候,他比任何一刻都更深地感受到茶与禅不可分割的清和之美、侘寂之美。
如今,栖霞山风景区龙山之巅犹有陆羽茶庄,枫丹露白,林深壑碧,相传陆羽当年便在此采茶、试茶,并完成《茶经》部分初稿。
可惜的是,如今山景虽美,却不见茶园,亦不见流泉,唯有白乳泉、试茶亭等遗址,至于陆羽夜宿山家的情形,只能全凭想象了。
《茶经·七之事》中,陆羽转述了一个载于《广陵耆老传》的故事:东晋时,有位老太太每天提一大桶茶往集市售卖,味甘价廉,人们争相购买。奇的是,从早到晚,器中总是茶满,略不稍减。而老太太赚了钱,也不收起,都散与路旁孤贫乞儿。
事情渐渐被人察觉,争相传说,报与官府。便有差役来锁了老妪关在狱中。当晚,月上柳梢,星子满天,老太太手持茶器,竟从窗栏中飞出,自此不见。
这大概是最接地气的“茶神”传说了。
这个故事向我们证明了,早在东晋时,广陵集市已有茶水档,而南京人坚持:这便是最早的“雨花茶”。谁知道呢?
四
虽然现代许多版本的陆羽传中为了捧赞传主,揄扬他的书画功力,多有关于王维请陆羽为自己画作题诗的记载,但此事从未见于任何唐代杂记,亦不见王维或陆羽诗文中有半字交集。
但是陆羽对王维肯定是仰慕的,宋代文人张洎在京师做官时,曾见到过王维的《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上“复观陆文学题记,词翰奇绝”。
也就是说,大诗人王维曾为另一位大诗人孟浩然画过像,题为《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而这幅珍贵的画作不知怎么流传到了陆羽手中,且在图上题记,文采斐然,相得益彰。
南宋词人葛立方《韵语阳秋》亦有记载,详细抄录了陆羽的题记:
昔周王得骏马,山谷之人献神马八匹;叶公好假龙,庭下见真龙一头;颜太师好异典,郭山人闳赠金匮文;李洪曹好古篆,莫居士赠玉箸字。此四者,得非气合不召而至焉。中园生旧任杞王府户曹,任广州司马。金陵崔中字子向,家有古今图画一百余轴,其石上蕃僧、岩中二隐、西方无量寿佛,天下第一。余有王右丞画《襄阳孟公马上吟诗图》并其记,此亦谓之一绝。故赠焉,以裨中园生画府之阙。唐贞元年正月二十有一日志之。
有图有真相,这段文字时间地点俱记录清楚,乃是贞元正月二十一日。
贞元为德宗年号,785 年开始使用。此时王维早已作古二十多年了,自然不可能请陆羽题字。不过此时陆羽已经在长安转了一圈,有过太子文学的名号,有缘在某处得见王维画作并为之题字倒是非常可能的。
因此,“王维请陆羽题画”云云,不过是后世作传者不肯认真做功课的以讹传讹、人云亦云罢了,事实是王维本人并未请陆羽题鉴,而是陆羽机缘巧合得到了王维的画作并转赠好友崔子向,并在画上题跋为记。后来这幅画又不知怎么辗转落到宰相张洎的手中,又加写了一段题记,偏偏再次遗失,落入一个叫孙润夫的人手中,再被葛立方因缘得见,惊为天作,遂热血澎湃地记下此事:
余在毗陵,见孙润夫家有王维画孟浩然像,绢素败烂,丹青已渝……又有太子文学陆羽鸿渐序……后有本朝张洎题识云:“癸未岁,余为尚书郎,在京师,客有好事者,浚仪桥逆旅,见王右丞《襄阳图》……虽缣轴尘古,尚可窥览。观右丞笔迹,穷极神妙。襄阳之状,颀而长,峭而瘦,衣白袍,靴帽重戴,乘款段马,一童总角,提书笈负琴而从,风仪落落,凛然如生。复观陆文学题记,词翰奇绝……”
幸亏葛立方的记叙详细,使这篇题记成为陆羽除了《茶经》与《自传》外,存世不多的文字典藏。而“词翰奇绝”四字,不仅肯定了陆羽的墨宝价值,亦侧面见出他在唐宋两朝的影响。
陆羽和王维虽无交集,但他们共存于同一个时代三十年,一南一北,都是行走于僧俗释儒间的异人,心性风骨十分相契,有此翰墨神交,也堪称一段佳话了。
只是陆羽也和王维一样,身在红尘,心在禅林,性情太过洒脱,因见到金陵崔中嗜画,收藏颇丰,便随手将此画相赠以“补缺”,着实大方。
崔中,字子向,排行十一,金陵人,有诗名,好佛道。代宗大历年间曾经游湖州、常州,与皎然、皇甫曾等联诗唱和。
德宗建中、贞元年间,历监察御史,终南海节度从事。
陆羽赠以王维画作,实为投其所好。除此题记外,并未查到陆羽与崔中来往文字,但是两人共同的好友颇多,显然是在同一个“朋友圈”中的。尤其是皎然曾与崔中有一首联句,题目为《泛长城东溪,暝宿崇光寺,寄处士陆羽》,不难看出三人交情不俗:
箬水青似箬,玉山碧于玉。 ——子向逼霄沓万状,截地分千曲。 ——皎然萍解深可窥,林豁遥在瞩。 ——子向已高物外赏,稍涤区中欲。 ——皎然野鹤翔又飞,世人羁且跼。 ——子向沉吟迹所误,放浪心自足。 ——皎然缅怀虚舟客,愿寄生刍束。 ——子向说诗整颓波,立义激浮俗。 ——皎然荆吴备登历,风土随编录。 ——子向恨与清景别,拟教长路促。 ——皎然溪鸟语鹂喽,寺花翻踯躅。 ——子向印围水坛净,香护莲衣触。 ——皎然捧经启纱灯,收衽礼金粟。 ——子向安得扣关子,玄言对吾属。 ——皎然联句,与其说是古人集体创作的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文字游戏,多为即席应景之作,往往有句秀而无篇秀。
例如这首联句十四韵,既来不及推敲平仄“粘对”,对仗也只是“宽对”,仅仅做到双数句末“叶韵”而已。虽称不上精品,然各言其志,不乏佳句,亦可谓“补缺”了。
起句“箬水青似箬,玉山碧于玉”虽起得平平,胜在出语自然,开门见山,接连三联即景之后,皎然以一句“已高物外赏,稍涤区中欲”小结,仍是僧伽最惯常的孤芳自赏。崔子向接一句“野鹤翔又飞,世人羁且跼”,连兜带转,写出送行本事,“缅怀虚舟客,愿寄生刍束”更是充满漂泊梦幻之感,倒是“荆吴备登历,风土随编录”之句颇有豪情;而皎然先以“说诗整颓波,立义激浮俗”相勉励,又以“恨与清景别,拟教长路促”表达不舍之情,只是刚有翻起之意,却又接一句“印围水坛净,香护莲衣触”落回僧人本事,可谓后劲不足,因此草草以“安得扣关子,玄言对吾属”收束。
这结句说二人清谈佛事,正是吾辈中人。既然以此诗寄陆羽,自然因他也在“吾属”之列。
陆鸿渐,到底还是佛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