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坐在书堆中,简直要乐疯了。

那一堆断简残编与古旧绢帛堆放在茶室中,散发着幽静墨香和陈败腐朽的味道,让陆羽如醉如痴,生平从没有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富有过。

三十多年来,陆羽虽然著述数十篇,但是编书,这还是第一次。此前从寺庙到书院,从幕府到禅堂,他四处求书,闭门苦读。然而书籍是非常珍贵的藏品,非普通人可以享有,尤其稀有的历史文献,就更是难得。编撰《韵海镜源》,让他得以接触到了大量的文史档案,无异于天降异珍。

他如饥似渴地苦读,夜以继日地修撰,一边编写韵书,一边抄录笔记。在这些史书中看到的每一则茶事逸闻都让他欣喜欲狂。

《韵海镜源》三百六十卷,赋予陆羽的滋养难以形容,《茶经·七之事》中列举茶史四十八则,主要就是出于这次编书的收获了。但这还仅仅是表象,养移体,居移气,真正的改变,在他的心里,如一粒茶籽悄悄发芽,绿满春山。

书室设在皎然住持的杼山妙喜寺。陆羽有《杼山记》,一一细述山中台殿廊庑、人文故事。

杼山,从前又名稽留山,位于湖州西南;东晋时吴兴太守张元之曾撰《吴兴山墟名》,声称“杼山,昔夏后杼狩之所,今山上有古城避地”。

后杼为夏帝少康之子,夏朝第七代王,曾南巡至此,故而杼山以其为名。

后人多有质疑,然而我自绍兴驱车来此,车程两小时,搁在古代骑马坐轿也就两天,既然大禹葬于会稽,那么夏禹的后代会来到杼山也就合理了。

山上妙喜寺,为南朝梁武帝所建。大同七年(541 年)五月,梁武帝萧衍临寿光阁,所司奏请题额,帝因东方有妙喜佛国,故命名妙喜寺,距皎然一代已有二百年,到我来时,则接近一千五百年了。

行走在山间路上,峰峦秀绝,山色殊胜,行云流水,游者忘归,山景人心,映照古今。

妙喜寺前二十步有黄浦桥跨涧悬立,桥南有黄浦亭,是鲍照题诗处,有句为:

风起洲渚寒,云上日无辉。

连山眇烟雾,长波迥难依。

烹茶之水,取自黄浦,此水源自西南五里黄蘖(niè)山,亦名黄蘖涧,江淹贬吴兴时,于此赋诗,其中有句为:阳岫照鸾采,阴溪喷龙泉。

残杌千代木,廧(qiáng)崒(zú)万古烟。

妙喜寺东有招隐院,前堂西厦谓之温阁。草堂东南,屈曲有悬岩,径行百步,为吴兴太守何楷钓台。

当真是一步一景,人杰地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陆羽修书闲暇,便时常徘徊鲍照亭,行吟江淹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终南制业》),日子过得平稳而充实。想来就如我今天这般,亦步亦趋地追着先贤的脚踪,奔波在江南四十摄氏度高温的大暑天里,每天校对一章书稿,便觉得满心欢喜。

开卷有益,提笔成章,每隔一段时间,陆羽便会将最新的修书成果撮要寄与鲁公。

不觉夏尽秋来,桂花盛开,芳林茂树,有丹、青、紫三色杂披,缤纷各异。陆羽坐于桂树林中,烹茶读书,闻香坐禅,只觉一生中从没有一个时刻如现在这样踏实安稳,只愿岁月静好,永无尽头。

于是,颜真卿这天随信收到的,还有一枝打着苞儿的桂花,不禁莞尔:“陆子好雅趣!”当即题得《谢陆处士杼山折青桂花见寄之什》一首回赠:

群子游杼山,山寒桂花白。

绿荑含素萼,采折自逋客。

忽枉岩中诗,芳香润金石。

全高南越蠹,岂谢东堂策。

会惬名山期,从君恣幽觌。

诗中想象陆羽同众编修游览杼山的情形,感谢处士折桂相赠。

接着以花喻人,说桂花生长于山岩间,不为人知,幽芳自赏,可比那些尸位素餐、浪得虚名的蠹虫官员强多了,只要陆羽愿意,又何愁不能玉堂金马登高第,鱼跃龙门作鲲鹏?

“南越蠹”即“桂蠹”,原指寄生在桂花上的蠹虫,借喻无所作为的官员;“东堂策”则用了晋朝郗诜“东堂折桂”的典故,赞美陆羽高才;最后说“会惬名山期,从君恣幽觌”,表达自己好想放下无聊公务,与陆羽一道乐游山水、恣意赏花的心情。

颜真卿大了陆羽整整两轮,在年纪、地位、声名、学问上,都比陆羽高出太多太多,说是云泥之别也不为过。然而他惜才敬贤,平易近人,全没有半点儿官场上的浮夸态色与颐指气使,也不见从前在平原战场上的霸气张扬。字如其人,端庄挺逸,气势浑然,古调雅趣,颇尚格气。

诚如高棅《唐诗品汇》所评:

(颜鲁公)守吴兴时,与皎僧、陆处士之流,结思岩林,相忘外道者也。然旷世之情,优入三昧,殊非守平原时色相。

陆羽收到诗文,感慨难言。想想颜真卿,想想皎然,想想过往结识的诸多师友:李齐物、崔国辅、皇甫冉……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再不是上苍的弃儿,而是老天爷最偏爱的宠儿才对。

天地人为三才,金木水火土为五行,他身为茶人,行吟天地,五行匀和,得道多助,还有什么可抱怨不足的呢?

同时,颜真卿为人虽洒脱,却极重礼仪,认为越是乱世越要重规矩。他直言敢谏,无论是侍郎醉酒上朝,还是大夫朝会不肃,他都会奏章弹劾,就是皇上言行略有不妥,他也会一板一眼地郑重劝谏,不然也不会累建奇功却一贬至斯。

这对于不修边幅以楚狂人自居的陆羽来说,无疑具有着强烈的刺激,让他从当世大儒身上,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士人的操守与风仪。

向来,他都以子路的“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

自矜,以为不俗,但直到见了颜鲁公,方真正懂得什么是“君子死而冠不免”,也才理解了子路为什么会在斧钺加身前放下武器,从容淡然地选择了“结缨而死”。

此时再想起多年前与李季卿的龃龉,忽然就心平了。

记得当时他气到怒发冲冠,回来写了篇《毁茶论》,还特地拿给皎然看。皎然却只是摇头,淡淡说:“名色而矣。”

陆羽十分不服气,面上不敢顶撞,心里却忍不住想:什么是名?什么是色?什么是儒?什么是释?和尚不重名色,可世人谁又会忽略你那乌衣门第王谢世家的显赫出身呢?

说到底,皎然的闻名于世多少受益于“谢灵运十世孙”的身世血统。这使他在江湖上有一种天然的领袖地位,也因此才有资格著《诗式》,开诗会,点评当代诗风。否则,身在佛门,仅凭念经作诗,哪里能获得如今的名声?若无这名声,又怎会有如今的地位人望?

其实谢安也好,谢灵运也好,不管祖辈有过多少财富声名,又能传给十代以后的谢清昼多少呢?更何况他如今已经遁入空门,应该叫释皎然才对。

大唐终究是重视血统的国度,不然李唐皇室也不会硬请出圣人老子来做先祖。陆羽尽管也拉了陆通和陆纳为远祖,但他在世上,到底是孤零零一个人。

终究是,一个人。

陆羽精谙释道,却终是推崇儒家,尊奉周孔之道,因此才会执著于追本溯源,“必也正名乎”。他在《茶经》中追述茶本事四十八则,认为“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将茶之源起归功于礼乐之祖周公旦,那么茶事自然也就是儒家本事了。

苏东坡茶诗中说“灵品独标奇”“名从姬旦始”,理论根据便是源此了。

身世之苦是横在陆羽心上的一根刺,他曾为此自怨自艾了很久。但是此时,想到从前给予自己帮助的众多师友,尤其是皎然与颜真卿,一僧一儒,各在其位,各有其成,他忽然觉得智珠洞开,好像从前在火门山上等溪水,看到一缕晨光照进林间,豁然开朗。

什么是名色?什么是执念?

世上万事万物无非名色。颜真卿的官位,释皎然的血统,都是他们所拥有的名色而已,若能看穿,自不必患得患失;既然在意,那就好好对待便是了。

如同对待一盏茶,重重拿起,如托金鼎;轻轻放下,如对婴儿。这才是庄重谦逊的处世态度。

为什么又要在意名色又要故作清高,又要看淡名利又要区分得失呢?

千金酬知己是酬,三十文打赏茶博士也是酬,自己不是茶博士,又是谁?

有人以断发裸奔为个性,有人以冠冕堂皇为己任,而陆羽游走在儒释道之间,向来都为的是本心。所谓过犹不及,他可以不在乎锦衣玉食,不谄媚高官权贵,却不必刻意佯狂,褐衣散发,格格不入,自视清高。

如果追求本真,那就寄迹山野,与茶为伴;如果行走红尘,那就尊重礼法,斯文守拙。这才是孔夫子的中庸之道。

中,是中正,恰当;庸,是平常,合适。“中庸”合起来,就是无过无不及,恰恰好。

若他当真冲淡自然,抱朴存真,做人做事只本着一颗平常心,又为什么不能随遇而安,既然赴了太守之约,那就该尊重李季卿的法则,在见官时衣冠整齐;若不能低眉俯就,又何必怨怼李季卿以三十文充茶资,将他当作侍儿打发?

这岂非是自己先存了傲慢心,又生了区别心,再起了嗔怒心?

这是既失了佛道的空淡,也失了儒道的宽和,自取其辱,反生怨怼,是错上加错啊。

那一刻,陆羽大汗淋漓,却又像是被茶汤浇透了一般。他想,他是真的懂得什么是醍醐灌顶了。

这天的茶经笔记里,陆羽谦恭地写下茶之妙用: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

若热渴、凝闷、脑疼、目涩、四支烦、百节不舒,聊四五啜,与醍醐、甘露抗衡也。

颜真卿立志编著《韵海镜源》,从二十五岁进士及第起便开始着手搜集资料,中间不断增删修补,更在战乱中因为遗失书稿而扼腕痛心,倾注了不知多少心血。如今历时近四十年,终于书成,能不慨叹,更对陆羽尽心竭力帮自己完成这一心愿感激不已。

为了纪此盛事,他特地命人在妙喜寺旁盖了座亭子,青瓦朱檐,四柱圆顶。落成之日,众人聚宴欢祝,铺下纸墨,商议亭子何名。有人说:“此亭为颜鲁公所建,自当叫作‘鲁公亭’。”也有人说:“此亭为编书而建,鸿渐居功至伟,古有鸿雁传书之典,或可名为‘鸿书亭’,岂不双关。”又有人说:“此亭在妙喜寺左近,缘起于皎然上人,便称作‘喜然亭’倒也恰当。”

然而颜真卿、皎然、陆羽连连摇头,都不敢以己命名,专美人前。最后还是陆羽提议:“今年是癸丑年,今月是癸卯月,今朝是癸亥日,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不如就叫作‘三癸亭’吧。”

一锤定音。颜真卿亲题翰墨,立碑纪事:“大历七年,真卿蒙刺是邦,时浙江西观察判官殿中侍御史袁君高巡部至州,会于此土。真卿遂立亭于东南,陆处士以癸丑岁冬十月癸卯朔二十一日癸亥建,因名之曰“三癸”。

碑文题为《湖州乌程县杼山妙喜寺碑》,列出了编书小组的六十一位不同贡献者,包括临川秀才姜如璧、左辅元、江东文士萧存、陆士修、裴澄、陆羽、颜祭、朱弁、李莆、清河寺僧智海等,以及专门负责抄录的吴士、杨涉等十余人。真正工程浩大。

《韵海镜源》三百六十卷,既是类书,也是一部字书、韵书,遍考五代祖隋外史府君与法言所定切韵,“引《说文》《苍雅》诸字书,穷其训解,次以经史子集中两字已上成句者,广而编之,故曰《韵海》。以其镜照原本,无所不见,故曰《镜源》”。

同时,它首创了类书按韵编排的体例,为后世韵府类书之鼻祖。

也就是说,茶圣陆羽,对于中国字典编纂体例的创新与传承,也是功不可没的。

可惜,此书在宋代湮没佚失。不过按韵编排的传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除《韵海镜源》外,颜真卿一生著有《礼乐集》《吴兴集》《庐陵集》《临川集》等,均佚失,唯宋人辑有《颜鲁公集》传世。颜真卿堪称文武双全,万古流芳。

且说颜真卿管理湖州五年,百姓安乐,万民爱戴,“政尚清净,长孤养耆,彻备浚隍,式廉明,进吏事,特责大旨而已。

郡人悦之,立碑颂德”(《令狐峘《光禄大夫太子太师上柱国鲁郡开国公颜真卿墓志铭》),是一位政声清明的好官。

然而他在湖州闹出这么大动静,元载可就又坐不住了,他想着颜真卿这个人实在要不得,在军中时可以振臂一呼集结十七郡二十万兵力自任盟主,如今做个地方刺史,竟然也能召集江南名士,俨然成了文坛盟主。这样的人,除非杀了,否则真是怎样也压不住他的锋芒啊!

于是再次罗织罪名,上书弹劾,说颜真卿在湖州招揽朝野儒士,借唱和之名,非议朝庭,褒贬时政,发泄怨恨,且著书立说,私撰国史,论罪当诛。

代宗李豫不知真伪,遂下诏浙江西道观察使李涵,命他往湖州暗中调查,如实上报。结果,代宗却因此对湖州人物熟悉了起来。

传说中的召陆羽为智积禅师烹茶,也就发生在这期间。虽然事未必真,但是陆羽的名字,总算上达天听,如颜真卿所赞,“全高南越蠹,岂谢东堂策”了。

鸿渐,注定是要飞的!正是:

韵海本非海,镜源何处源?

茶经传万世,陆羽在人间。

茶旗·茶枪:

在茶文中,经常会出现“旗枪分明”“旗枪舒展”“一旗一枪”等词语。

唐代陆龟蒙曾在诗中小注:茶萼未展者曰枪,已展者为旗。

也就是说,茶旗就是茶芽初展而成的嫩叶;茶枪则是未及舒展的茶的嫩芽。

赵佶《大观茶论》云:“茶枪乃条之始萌者,木性酸,枪过长,则初甘重而终微涩。茶旗乃叶之方敷者,叶味苦,旗过老,则初虽留舌而饮彻反甘矣。”

赵皇这段话要稍微解释一下:

茶叶的叶子,也就是茶旗的味道会有一点儿苦。

如果叶子稍微老一点儿,苦味会比较重。刚开始喝的时候,苦味会留在舌头上,但一直喝下去,等到这壶茶彻底泡透了,回甘也会很明显,且久久不散。

茶芽,也就是茶枪,刚刚萌芽的时候,会带有木质天然的微酸感。但如果茶芽长得比较大、比较细长之后,刚开始泡时口感就像有的山泉水那样有点儿甜,但口中余味会有轻微的苦涩感。所以太过细嫩的芽,或太老的已经马上要舒展成为叶子的芽,都不是最好喝的茶。

茶是南方嘉木。南方天气暖湿,每年春节前后,茶树上已经“爬”出了“一层”嫩芽,但这时候的嫩芽却并不能当茶喝,泡水喝会有明显的酸涩感,必须要再等一段时间,等“爬”在枝桠上的嫩芽站起来,变成一杆“茶枪”的时候,才能采而制茶。赵皇所说的“茶枪始萌时,木性酸”就是这个意思。

但如果这杆“茶枪”已经长得很长了,马上就要分层舒展开来,变成茶叶,也就是“茶旗”的时候,这样的“长枪”其实中看不中喝,前一两水还有一点点甜香,但很快就会泡尽,没有茶味了。

大多时候,茶枪与茶旗,也就是芽叶,都是并存的,一芽一叶的状态比较常见,特别是在绿茶中,这种一旗一枪、旗枪分明的状态更为常见。

皮日休云:茶旗经雨展,石笋带云尖。

苏东坡诗:茶枪烧后有,麦浪水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