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义兴权明府自君山至集陆处士羽青塘别业(节选)皎然

身关白云多,门占春山尽。

最赏无事心,篱边钓溪近。

颜真卿为了庆贺《韵海镜源》编成,不但修筑了三癸亭,还特地在陆羽原先的苕溪草堂附近另盖了一座青塘别业,这首诗,便是皎然为陆羽新居落成而写。

这可是陆羽最像样的一个家了。

有了这样好的环境,陆羽的《茶经》撰写得更加顺畅。书成,先交皎然审阅。这位亦师亦友的老朋友,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世间最重要的存在,若是皎然不认可,他是不会让书正式面世的。

因此,这天收到皎然的帖子约他往三癸亭一聚时,陆羽心下颇为惴惴,不知道老友会怎样评价。

已是深秋,山路上落叶簌簌,丹枫如火。

上山时,听到遥遥有钟声响起,陆羽的心底忍不住激动起来,不禁加快脚步。远远地,还未看清三癸亭的尖儿,倒先见了空中飞扬的许多白色幔帐,陆羽不禁一愣。

走近了,才见亭子四周张起罗幔,上面有字有画,就像是四面屏风。风起处,露出亭中情形,皎然已经布下茶席,中有数人分席而座,旁边有童子在烧火。

陆羽急趋几步,走进亭子,才看清与皎然共坐的或僧或俗,多为编书同道,不禁一边团团作礼一边笑问:“《韵海》已成,今日相议,却是何题目?”

皎然笑道:“今日茶宴,不为《韵海》,刚是庆你《茶经》大作将成,遂有此会。”

陆羽这方看清,席上设着茶器二十四事,而亭周四幅绢素上有字有画,竟然分别写着《茶之源》《茶之具》《茶之造》《茶之器》《茶之煮》《茶之饮》《茶之事》《茶之略》,竟是将《茶经》誊抄一遍,不禁喉头哽起,一时之间,竟然无话。

皎然微笑:“陆子《茶经》完稿,必成传世大作。老衲图写于此,以纪今日盛事,让后世得知,茶道之事,自我辈而传,世世代代,不可断绝。”说着,又轻喟一声,“终究还是图名。”

座中耿湋却抢先道:“上人怎可如此说?佛家虽说看破名色,然而世上万物何事无名?无名即无我,有我即有名,我等在此烹茶论经,有名抑或无名?有实抑或无实?若为有,即为名;若无名,何须破?”

陆羽这些日子来将“名”之一题反复参详,颇有体悟,正欲与皎然讨论,当下笑道:“圣人无名,至道无用。自从上人戒我‘名色而矣’,小子每每细想,何为名色?天地山川俱有情有色,茶自然也是有情有色的。温度、火候、时间,还有烹茶人的心情,都会影响茶的香气。愁眉苦脸做的茶,再愁眉苦脸地喝下去,怎么行呢?”

众人都笑了,僧人智海托起漉水囊来道:“一念愚则般若绝,一念智则般若生。此物本是佛门用具,在寺院中,取水时,要先以漉水囊过滤,以免误杀水中生物。居士饮茶原本无需如此,鸿渐却将此设为缺之不可的茶器之一,可谓功德。”说罢口称佛号,合十一礼。

陆羽忙忙站起还礼,笑道:“羽虽愚钝俗人,自幼长于佛门,又得皎然上人耳提面命,自然要有些进益的。”

他走到最末一幅书写着《九之略》的幔帐前,指着念道:“‘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小子写至此处,只怕上人责骂,心中惶怵得紧,不想竟得上人亲笔墨宝题写于此,想来也是认可的。某从前每每说此二十四茶器缺一不可,或有人问:究竟何用?某竟无话可答,唯有借庄子之语对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

耿湋抢着接道:“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众人更是抚掌大笑。

一时柴薪已燃,陆羽接过童子手中火夹木杓,拨火烹茶。

清风徐来,花香隐隐,竹叶瑟瑟,他只觉得,这亭子、这帐幔、这书法、这山水,还有这风、这花、这僧、这道、这诗文,俱是世间至美,可以与日月同辉刻尽永恒的。

釜中水沸的样子似鱼儿接喋,火烧木柴的声音像风过松林,茶香渐渐溢开,与花香一同起舞,一切是那么和谐,完美,自然天成。

而最美的,就是烹茶是一件无用的事,似乎做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做;正如同这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不用说。

如果人只立足于有用之地,那便成了画地为牢;若只纠结于有用之事,同样是作茧自缚。唯有能容于无用,活着才有意义。

这便是人与天地的关系。

那天,他们品茶,论经,说道,一直喝到黄昏方散。

回到青塘别业,陆羽想着日间的论茶说道,还有三癸亭中四面张起的素绢,久久不能入眠。卧听秋蛩噪耳,一阵叠一阵不知休歇,到底还是披衣坐起,徘徊中庭,只见明月在天,乌鹊南飞,只觉思如潮涌,喜悦莫名,直欲狂歌高呼一般。

他铺开纸张,研墨挥毫,几乎是战栗着写下了第十章:茶经·十之图

以绢素或四幅或六幅,分布写之,陈诸座隅,则茶之源、之具、之造、之器、之煮、之饮、之事、之出、之略,目击而存,于是《茶经》之始终备焉。

我和先生在八月十五号抵达苕溪,这正是湖州入暑以来最热的一天,车上仪表盘显示,车外温度四十九摄氏度,需要用纱巾裹着手开车门。手机朋友圈里,满屏都在刷着一句口语:今年盛夏步入“史诗级”高温。

我不禁笑了:在“史诗级”高温天气里寻找历史,不正是相宜吗?

依着导航来到“陆羽青塘别业”,我下了车,四周看看,并没见到什么标志,便只管往绿树最浓处走去,果然穿过一带草陂林径,远远看到半坡上的一座小亭,心下莫名兴奋起来,快步走过去一看,亭楣上正正写着三个字:“桑苎亭”。

那一刻,顿觉一天辛苦都值得了,一字一句地念着亭柱上的楹联,心中充满感动:

凤髻山前原本小径桑麻通别业

西苕溪畔如今大道松竹仰圣贤

这上联引的正是皎然诗“野径入桑麻”,而下联说的可不就是我今天千里拜圣贤吗?

青塘别业自然是不见了,坡下有座陆羽展馆,也关着门。

唯有茶圣雕像傲立在烈日下,白石如玉,睥睨红尘。

我对着茶圣拜了又拜,又沿着苕溪欣赏了一回湖光山色。

苕溪依山蜿蜒曲折,时而遍布青萍,时而荷叶田田,映着青山浮黛,如梦如幻。让我忍不住感慨:茶圣的家还真是美呢!

只可惜,天气实在太热太热了,让我不能步行寻访下一站,只能重新上了车,再设了新导航:苕溪草堂。

车子行驶了大约三公里,停在一座美术馆前,却哪里有什么草堂呢?

先生热得跳脚,忍不住要放弃了,我却不甘心,执意要进到林区里再找找。

这片林荫叫作“山水清音公园”。我在大太阳下穿行,看到一片荷塘,塘上有桥,便走了上去,只见对岸一带建筑,茅草覆顶,心疑这便是草堂。

于是绕了半个湖径寻过去,果然堂前立着石碑,上写“苕溪草堂”,旁边更有熟悉的茶圣雕像告诉我没有找错。

虽然这里既非遗址也非展馆,不过是座同名茶馆而已,但是那块竹林掩映下的黑色石碑已经足以安慰到我了,且将碑上文字抄录于下:

苕溪草堂始建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 年)夏,大历四年春竣工,由唐代著名诗僧皎然营造。苕溪是湖州境内著名的河流,以其两岸多生芦苇故名。沧海桑田遗迹早已湮灭,现为易地重建。

皎然在苕溪草堂居住的时间很长。唐德宗贞元初,即公元785—789 年间,皎然住在苕溪草堂编订其著作《诗式》。苕溪草堂也是茶圣陆羽曾经居住并撰写过《茶经》的一处场所……

这里说苕溪草堂乃是皎然所建,也是皎然的住处。然而陆羽自传中声称“上元初,结庐于苕溪之滨,闭关对书”。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自己盖了草堂,而非借住皎然之所。

至于皎然,作为妙喜寺住持,不是应该好好住在寺里的吗?

然而,正如碑上所说,“沧海桑田遗迹早已湮灭”,草堂旧址固然已不可考,“易地重建”,房东究竟是谁也无伤大雅,只要确定陆羽和皎然都曾经在这一带行吟著述就是了。

塘里的荷花,溪边的竹子,虽然必定不是陆羽和皎然欣赏过的那一季,但是说不定便是那些莲竹的后代呢。

竹与瓷,都是茶具的重要元素。

陆羽爱竹,凡住处必种竹,无论是天门的西塔寺,上饶一中的陆羽泉,还是湖州的青塘、苕溪,处处可见竹林。

茶具二十四事中,采茶,要用竹篓;炙茶,要用竹夹;装茶末,也要竹合。还有拨茶的竹,取盐的竹揭,盛碗的竹筥,扫茶的竹札,扫雪的竹帚,百列诸器的“具列”,盛放茶器的“都篮”以及陆羽独家发明的贮茶道具“育”,都是用竹子做的。

茶叶制作最重要的工艺——“杀青”这个词,就是从竹子来的。

《后汉书·吴祐传》李贤注:“杀青者,以火炙简令汗,取其青易书,复不蠹,谓之杀青,亦谓汗简。”

古人在竹简上刻字,但竹皮有油,不易书写。于是就用火烤,让竹沥渗出,便易于书写了,且不招虫蠹,这就是竹简,又叫汗简。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汗青”就是经过杀青的汗简,代指史书。

我太喜爱竹子了,先后去过湖南的蔡伦竹海,安徽的木坑竹海,江西的梅岭竹海,四川的蜀南竹海、青神竹里,还在竹海中住过多日,虽不至像晋人王徽之那般“不可一日无此君”,却也是见到竹子就发痴,徘徊不忍离去。

而说到烤竹筒,就忍不住要说说我的独家订制“竹影摇红”

了。

正所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我们通常所见的茶园多为灌木型,高不过两米,越往南越粗壮高大。

古书中常见到大茶树的记载,但是到了今天,除云南外便极少见到大茶树了。气候变化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乱砍滥伐。所以,想看古茶树,只能去云南。镇沅哀牢山千家寨一号古茶树,树龄两千七百多年,简直就是植物考证的标本树。

2016 年10 月,我带领西周私塾的学员往西双版纳游学,勐海茶山的老茶树动辙数百上千年,堪称古茶树的天堂。它们遗世独立,从容而内敛,仿佛抱藏着一个唯有天地知晓的古老秘密,虽苦犹香。抚摸着那些斑驳的树干,我感觉心都要颤了,那不是树,是历史的活化石。

白天,我们攀山越岭,去布朗山膜拜老班章古树,在南糯山茶树王旁边的亭子中听雨喝茶,游历茶马古道与古镇,深入哈尼人家,晚上则品茶、鉴茶,还要间插两堂诗词课学习填词。

那时候我刚刚开始学琴不久,正是狂热期,去游学也没忘了带上古琴。夜里,人们都歇下了,我还独自在“昱生源”茶厂的茶室里练琴。人迹罕至的古老茶山里,方圆数十里就只有这孤零零的一家茶厂,巨大的院落里除了厂房外就是几座特色吊脚楼,便是学员休息的地方。

而我练琴处,在厂房后面最尽头的小茶室里,远离人群,能清楚地听见风声穿过古老山林瑟瑟敲窗的声音,带着原始森林特有的幽深气息。

我在林声中抚弦而歌:“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起复惊……”琴声清朗,似乎可以渗透秋夜,传得很远很远,远到童年时我牵着母亲的手,似懂非懂地听她念“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地难为情”;远到寂寥的热带雨林中百千万年的花妖树精都慢慢聚拢来,听我拨琴低语。

不觉便痴了。我想,真可惜陆羽没有来过云南,如果他见过深山中那些高大的古茶树,该有多么欣喜。

我们在山里住了一星期,那几天真是奢侈,品足了各种动辙几万甚至十几万一饼的古树茶,简直把舌头都养刁了。不过这些茶有价无市,可真不是我等寻常百姓享用得起的。

厂长李浩源先生特地取出了珍藏的各种老普洱让我品尝,我按照自己的口味做出排列,发现非常精确地按照年代排行——越老的我越喜欢,倒并不苛求树种。

如果是同一种茶让我尝,我则会精确区分坡地茶和台地茶。

这时候,才真正理解了陆羽的“野者上,园者次”。

在厂长指定的范围内,我们十几个人撸起袖子,攀山爬树地上窜下跳,亲自采了半日茶,乐呵呵地回到茶厂。一集中,才发现加起来也不足以制成一饼最小的团茶。须得厂长替我们“作弊”,又加了些茶青进去,才好杀青揉制,让我们在临走前得到一饼小得可怜的西周纪念茶。

这时候,真正体会到了茶农的不容易。

在这次考察中,我亲自挑选茶青,设计了一款工艺独特的竹筒订制茶,命名为“竹影摇红”。

这是将半发酵的西双版纳大树种滇红谷花料,在半湿时塞入新砍下来的竹筒中,放在火上慢慢烤,使其进一步发酵,让竹沥渗进茶中,茶香与竹香完美结合,有如梦幻般清香甜美。

正如陆羽《茶经·四之器》中所云:彼竹之筱,津润于火,假其香洁以益茶味,恐非林谷间莫之致。

一般的红茶通常不耐久泡久存,但是用普洱的制作工艺来制作红茶,使这款红茶具有了普洱耐泡、耐存放的特点,而且它既有红茶的亮艳香甜,又有普洱的幽微沉静,绿竹与红茶相彰映,像不像《红楼梦》中的“怡红快绿”?

最让我愉悦的是,这茶在干茶时闻香有明显的竹子清香,烫茶后则介于花香与蜜香之间,汤色澄黄明亮,回甘清甜悠久,多道冲泡后仍然甘醇出色,幽香怡人,仿佛清秀佳人腹有诗书气自华,飘然有林下风致。

茶叶与竹子,真是佳偶天成,仿佛深山里的仙子思凡落到人间,投入了竹筒的怀抱,然后如干将与莫邪一般,相拥历劫,经过了水与火的考验,涅槃重生,飞升上神,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竹影摇红”。

“烛影摇红”其实本是宋代词牌名,被我取谐音改了个字作“竹影摇红”,以切合竹子与红茶的概念,还特地为它填了两首词,方不辜负了好名好姓儿。

其 一

明月天涯,斑斑谁洒潇湘泪?轻红心事无人解,刻遍琅玕翠。

只愿多情无悔,拚此生、东风沉醉。浮花浪蕊,苦尽甘回,茶禅一味。

其 二

仙殿无人,碧窗谁将红颜锁?绛云飞落三山外,碾碎芳心可。

休羡长生不老,却留连、人间烟火。临风邀月,把盏闻香,愿君惜我。

关于茶具:

《茶经·二之具》中,记述了茶的采制工具,包括采摘、蒸青、成型、干燥、记数和封藏工具,共十八种样式,七道工序:采、蒸、捣、拍、焙、穿、封。

《茶经·四之器》中,则将炙茶、碾茶、煮茶、饮茶、贮荼等对茶的品鉴有育化、改善作用,甚至带有精神属性的茶具,全部定义为茶器。包括:风炉、筥、炭挝(zhu`)、火策、鍑、交床、纸囊、碾、拂末、罗合、则、、水方、漉水囊、瓢、竹、醝簋、揭、熟盂、碗、畚(běn)、扎、涤方、渣方、巾、具列、都篮。如果加上杓和育,这里有将近三十种茶具。

然而《茶经·九之略》中却提出了“二十四器阙”

的说法,并说在深山野寺或是寒食节禁火等特殊环境下造茶,可以省略一些程序和器具,故称为“略”;但同时也强调,在正式场合里,尤其是“城邑之中,王公之门”,茶事二十四样缺一不可,“阙一则茶废矣”。

可见,陆羽还是非常讲究仪式感的。

由于各章关于茶具的叙述略有出入,故而“二十四事”究竟是指哪几样,各家说法有所不同,但不管怎样,上述诸器如今饮茶已经多半用不到了,所以这里便不做细述,亦不必纠结了。

《九之略》当真非常简略,只有一段,全文录于下:

其造具:若方春禁火之时,于野寺山园丛手而掇,乃蒸,乃舂,乃炀以火干之,则棨(qǐ)、扑、焙、贯、棚、穿、育等七事皆废。

其煮器:若松间石上可坐,则具列废。用槁薪、鼎之属,则风炉、灰承、炭挝、火、交床等废。

若瞰泉临涧,则水方、涤方、漉水囊废。

若五人已下,茶可末而精者,则罗废。

若援藟(lěi)跻岩,引入洞,于山口炙而末之,或纸包合贮,则碾、拂末等废。

既瓢、碗、、札、熟盂、鹾簋悉以一筥盛之,则都篮废。

但城邑之中,王公之门,二十四器阙一,则茶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