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羽从“弃儿”到“茶圣”的翔空之翼，每一片羽毛的长成都修之不易，除了他本身坚定不移的志向与执行力之外，很大程度得益于他一生命交华盖，常得贵人相助。
抛开德宗李适不算，陆羽“朋友圈”中最大的咖，当属一代“书圣”颜真卿。
颜真卿（709—784），字清臣，小名羡门子，别号应方，琅琊临沂人（今山东临沂），名儒颜师古五世孙。因封鲁郡公，故而世称“颜鲁公”。擅长行、楷二书，与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凡学楷书者莫不习“颜体”。
但是，人人皆知他是大书法家，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同时也是饱学之士，忠烈之臣。“安史之乱”中，出现了很多叛将罪臣，也崛起了无数英雄名将，颜真卿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风骨，岂止于书法！
颜真卿虽出身名门，却身世凄楚，三岁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家贫如洗，只能用笔蘸水在黄泥墙上练字。
他最著名的诗，是一首《劝学》，形容的正是自己的苦读青春：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诗如其人，颜真卿不负《颜氏家训》的基因，克己复礼，发奋苦读，二十五岁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后因得罪杨国忠而受排挤，被贬到平原（今属山东）任太守，因此世人多称其为“颜平原”。
平原郡在安禄山辖区内。颜真卿和张九龄一样，早早看出了胡儿的狼子野心，在众人都无作为的时候，他便不断加高城墙，疏通护城河，并且暗中招募壮丁，储备粮草，为大战做好一切准备，真个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755 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河北各郡纷纷陷落，只有平原城严防死守。颜真卿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往长安报告玄宗，一边联络从兄颜杲卿起兵抵抗。附近十七郡纷起响应，并推颜真卿为盟主，合兵二十万，纵横燕赵，阻击安禄山。
金庸小说中称赞“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颜真卿这位河北联军盟主，可比小说里的武林盟主威风豪气得多了，不但远见卓识，而且指挥得法，屡立军功，堪称英雄盖世，义薄云天。
玄宗起初不信干儿子会反叛，从对颜真卿密报的置之不理到率近臣、爱妃逃出宫城，相隔不过数月。面对诸郡守纷纷降敌的邸报，痛呼叹息：“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这时候，他已经忘了忠臣颜真卿飞马报信被他冷落的事了。
颜真卿虽被冷落，并未松弛，他可不是李白这种空有抱负没有经验的理想家，听闻李亨在灵武登基的消息后，毫无迟疑，一边继续守城抗敌，一边派使者带着蜡丸封的信报前往汇报军政事务，因此很快被任命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复任河北招讨史。如此，这河北联军盟主的身份也算是过了明路了。
战斗中，常山太守颜杲卿与其子颜季明被叛军包围，史思明俘了颜季明作为人质，胁迫颜杲卿投降。颜杲卿大骂安禄山，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斩首阵前，苦战三日，弹尽粮绝，城破而死，另有颜氏亲族三十余人亦被枭首示众，“死于刀锯之下，惨绝人寰”。
正值战事激烈，颜真卿连为堂兄和侄子收尸也顾不上，只能带兵继续平叛。直到两年后，战事稍缓，颜真卿方派人寻得侄子颜季明的头骨，捧颅恸哭，写下痛彻心肺的《祭侄文稿》。
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天不悔祸，这个“天”，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颜真卿不能不怨！
原来，肃宗李亨回返长安后，论功行赏，他虽然欣赏颜真卿的正义忠勇，加封鲁郡公，却忌惮他的功高盖主。彼时河北盟军中一百多位战争骨干都成了朝廷重臣，俱以颜真卿马首是瞻，颜真卿的声望与地位如日中天。
这不能不让李亨如芒在背。他是天之骄子，名正言顺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而颜真卿不过一个贬官，小小郡守，却凭一己之力成为河北联军总盟主。这样的人，怎能让帝心安稳？
偏偏李亨祭祀宗庙祝词中因署名“嗣皇帝”，颜真卿反对说：“太上皇还在川蜀，这样称呼合适吗？”礼仪使崔器报与肃宗。李亨虽假意赞赏颜真卿谨严，心下却不胜烦忌，对于颜真卿接下来的一连串建议也都置若罔闻。
随后，宰相崔圆与礼仪使崔器联名起草了一份弹劾颜真卿书上呈，要求贬其为外任。肃宗正中下怀，顺水推舟，玩了一招权衡术：任命颜真卿二哥颜允南为吏部郎中，弟弟颜允臧为殿中侍御史，留为京官，调颜真卿出守河东郡，还假模假样地写了一纸《答颜真卿谢冯翊太守批》：卿夙负名器，列在朝廷，委弄印之传，兼曳履之宠，而乃事乖执法，情未灭私。朕念以旧勋，遂从宽宥；今左辅之郡，凋敝之余，宜加抚存，以申来效；所谢知。
当真是道貌岸然，指黑为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从“事乖执法，情未灭私”八字，不难看出颜真卿被贬纯粹因为性情刚直，遭小人嫉恨。
然而颜氏满门忠烈，抗敌有功，若不升赏实难服众，因此李亨玩了这手有升有降，让颜真卿为了家族总体利益，再不满也只能俯首谢恩了。
颜家兄弟殿上谢恩，广宴亲朋，貌似风光荣耀，实则伤亡惨烈，暗潮汹涌。
酒阑人散，颜真卿咽下满腹辛酸，独自出京，先任蒲城太守，后贬饶州太守。于此之际，派去寻访侄子尸骸的属下终于来报，已经寻得了颜季明头骨。颜真卿捧颅大哭，痛彻心扉，所有积压的愤懑不平终于爆发出来，汇注笔下，凝成一篇千古奇文。
《祭侄文稿》全文二百三十四字，字迹凌乱，而气势如虹，笔法雄健，行文每多涂抹圈改，却并非深思熟虑，反复推敲，而是出锋狂放，点画错综，墨枯笔秃，力透纸背。怨愤、不平、痛惜、伤心，每个字都像是一团火，仿佛可以从纸面跳出，有着毁天灭地一般的劲道。不难想象书圣切齿瞠目，含泪奋笔的情态。一字一泪，一字一血，字字都是疼痛的痕迹。
虽然满纸狼藉，却被世人将此书与前贤王羲之《兰亭序》相媲美，推为天下第二行书。
而且，由于《兰亭序》真迹已失，《祭侄文稿》却是原稿留传，上面还有乾隆和嘉庆皇帝的玺印，遂成为事实上存世价值最高的书法真迹。
二
陆羽命中多贵人，颜真卿却天生犯小人，这两人的相遇简直是注定的，天道有数，相辅相成！
颜真卿从二十五岁及第出仕，整个宦途就是不断被贬、立功、起复、再被贬的周而复始。
他一生中四次被任命为监察御史，身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而每一朝的头号大奸臣都和他犯冲。
杨国忠死了，来了个李辅国，李辅国走了，又有个元载。
元载结党营私，因为怕自己的独断专行被群臣奏报皇上，遂令群臣进言必须经过自己审查才能上奏。颜真卿上书劝谏，于是和元载结了死仇，被贬为峡州别驾，后改吉州司马。大历三年（768 年）四月，改任抚州刺史，后任湖州刺史。
而颜真卿每去一地，都能在短期内做出一番政绩来。在抚州任期内，他关心民众疾苦，注重农业生产，率领民众有效地治理了河道淤塞、支港横溢、淹没农田的现状，在抚河中心小岛扁担洲南建起一条石砌长坝，解除了水患。抚州百姓为了纪念颜真卿，将石坝命名“千金陂”，迄今犹存。
对于本书而言，或者说，对于中唐诗坛而言，颜真卿最大的功业在湖州。
大历八年（773 年）春，颜真卿来到湖州任刺史。
湖州本就是人杰地灵之所，颜真卿到来前的几任太守都堪称能吏，将此治理得井井有条，仓廪充盈，家有余粮，简直就是乱世中的人间蓬莱。
此前颜真卿历任德州、同州、蒲州、饶州、蓬州、吉州、抚州等郡，无不是穷山僻水，满目疮痍，如今来到湖州，再不必像从前那般为了民生饥馁忙得披星戴月，宵衣旰食，而有了些闲暇与闲情，不禁大为畅意。
这时他已经年逾花甲，沉浮官场大半生，如今垂垂老矣，便想按照自己的兴趣潇洒走一回，因此大力发展文学事业，干了两件大事：一是编纂韵书，二是发展联句活动。
这两件事，都是需要组团的。
以颜真卿为首的“湖州联诗团”，几乎集合了方圆百里的所有才俊，并由此掀起了唐人联句的风潮，对中唐诗风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南第一诗僧皎然，以及皎然的好友陆羽，还有闻风而来的大才子顾况、张志和，客居苏州的大理司直杨昱，嘉兴县尉陆士修，江宁县丞韦宁，庐山僧人韦柏尼，茅山道士吴筠等大批高人雅士。
《全唐诗》共收入联句一百三十六首，湖州创作的就占了五十三首。而这五十三首湖州联句中，以颜真卿为首的便有二十一首，其中皎然参与了二十首，可见皎然也是“吴中诗派”
的主倡者与组织者，是湖州文人集团的二号人物。
湖州诗会规模极大的一次集会，参与者多达二十九人，震惊朝野。
原来，湖州南郊岘山之巅有石兀立，明洁如玉，中间凹进如樽，湖州别驾李适之曾偕僚属登岘山，偶然见了，大笑赞曰：“岂非天生石樽乎？”便命人清理干净，倒入美酒，可贮五斗。
众人围石畅饮，吟诗寄兴，传为佳话。
杜甫《饮中八仙歌》中云：“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说的就是李适之，鲸吸百川，可见海量。
李适之做了左丞相，岘山石樽之名也跟着不胫而走。
如今颜真卿来了湖州，便邀集江浙名士二十九人，携酒登山，再现盛况。
此番集会人数比李适之更多，影响也更大，堪与东晋王谢子弟兰亭雅集曲水流觞相媲美。众人对樽而坐，把酒联诗，得五百九十八句，诗名《登岘山观李左相石尊联句》，成为湖州史上阵仗最大的一次文人雅集。
首句自是颜真卿吟出，切入主题：“李公登饮处，因石为洼尊。”
刘全白接联：“人事岁年改，岘山今古存。”
其实，只此四句，已将此番盛会写完了。余下，不过铺排而已。
比如皎然句：“览事古兴属，送人归思繁。”
陆羽句：“松深引闲步，葛弱供险扪。”
这样的句子，只是凑数，说了和没说一样，说一百句等于一句。
这便是联句的缺陷所在，因是集体创作，往往有句秀而无篇秀，只是古代文人雅集时的一种文字游戏而已。
最早的联句，相传始于汉武帝时，帝于柏梁台设宴，令群臣联诗，每人一句，句句用韵。后来，人们便把这种每句用韵的七言长诗称作“柏梁体”。
魏晋时，陶渊明、鲍照等都曾有过联句，改为每人一联，也就是两句，只在双数句叶韵，联成一首完整的诗。
唐代时联句更为盛行，形式多为每人两句或四句。颜真卿为首的湖州联句，形式有三言、五言、七言。五言每人两句或四句，七言每人一句或四句，三言每人四句或六句。内容主要为送别、咏物、调侃三种。参与者两人到十数人不等，最盛大的一次便是这番岘山石樽会了。
这些联句成果被颜真卿编为《吴兴集》十卷，也帮助我们捡拾了陆羽的几句诗海遗珠。比如《与耿湋水亭咏风联句》中，陆羽句“动树蝉争噪，开帘客罢愁”，非常清雅。
陆羽烹茶吟诗，可惜流传文字不多，幸有湖州联诗团的记载，倒留下了些许茶圣断句，诚为大幸。
三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颜真卿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编修一部集文字与音韵于大成的《韵海镜源》。早在当年任平原太守时，他就已经着手这项工作了，中间断断续续，几经烽火，草拟目录五百卷，直到来了湖州，天时地利人和，才终于正式编修。
他本想将这件事交由皎然牵头，皎然却自认诗才虽佳，文章平平，而且寺中住持工作颇繁，不宜再担重任，遂推荐陆羽为主修。颜真卿与陆羽是初见，通过一段时间相处后，对其才思敏捷为人清爽颇为欣赏，遂暂不表态，只以联句为名召集江浙雅士前往长兴县西南竹山寺读书堂雅集。
正值新春三月，花绽新蕊，柳吐鹅黄。席分宾主，依次坐定，共得十八人，颜真卿便道出今日联句诗题：即兴风物，七阳韵。
因是文人雅集，一人一句，自然都要使足力气，不似平日两人对句那么散漫，平仄对仗都要严谨，不然可就落了下乘，因此都屏息静听。
颜真卿举杯行酒，率先起句：
竹山招隐处，潘子读书堂。
开宗明旨，正是排律的起法，众人自是凑趣地叠声叫好。
赞美声未停，陆羽已经率先接上：万卷皆成帙，千竿不作行。
颜真卿当即心下一动，不禁向皎然看了一眼，疑心他是不是早早向陆羽露了风声，这才有此一句投其所好。却见皎然也是目露诧然，向自己微微摇头，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佛号，又轻轻点头，似乎在说：这就是天意了。
要知道，这一联上句说万卷成帙，显然指编书；下句说千竿成行，则指竹林，岂非暗示竹林贤士，雅集流芳？这上下联合起来，既应了眼前景，又预言了鲁公接下来要做的大事：聚集竹林雅士编汇韵书。若说陆羽不知情，却能一语道破，岂非天意？
颜真卿只觉仿佛有一阵风袭来，又似一道光罩下，恍恍惚惚，如坐云中。接下来李萼、裴休、康造、汤清河等人联句便都未听清，直到皎然出声方如梦初醒，只听他道：水田聊学稼，野圃试条桑。
这是寄兴田园之志了，无非老调重弹，却激起在座不少人的一番心事来，陆士修当下联道：
巾折定因雨，履穿宁为霜。
房夔微微一笑，接着道：
解衣垂蕙带，拂席坐藜床。
这两联俱是叹息世事艰难，官场莫测，如履薄冰，未免有牢骚抱怨之嫌。
坐在下首的颜氏三杰互视一眼，心道颜鲁公因盛名而遭忌，雅集原为遣兴，若有怨诗，传出未免招人非议。遂同声同气，接连三联即景状物：
檐字驯轻翼，簪裾染众芳。——颜粲草生还迁砌，藤长稍依墙。——颜颛鱼乐怜清浅，禽闲憙颉颃。——颜须韦介听了连着三句中规中矩的套语，心知颜家子侄这是存了小心谨慎，怕惹是非的意思，便也心照不宣，举杯道：空园种桃李，远墅下牛羊。
李观亦暗暗点头，一语抹过：
谈易三时罢，围棋百事忘。
房益却叹道：“百事皆忘，谈何容易？”遂吟一联：境幽神自王，道在器犹藏。
柳澹本不擅诗，便落在了最后，此时见众人俱已联完，忙笑道：“房兄这句意在高远，我却无以为继，只好狗尾续貂，勉强收拾罢。”遂吟道：
昼歠（chu7）山僧茗，宵传野客觞。
颜真卿笑道：“这句虽不工，倒也合得上，果然收拾得好。”
律诗要求，单数句最后一字必须是仄声，“茗”字却是阳平，因此颜真卿说“不工”。
陆羽笑道：“欲工何难，周公《尔雅》云：‘槚，苦荼。’晋扬子云《方言》道：‘蜀西南人谓茶曰蔎。’杜育更有《荈赋》之文。此三字岂非都为仄声？”
众人大为佩服，都道：“到底是鸿渐，现成一部活《茶经》。
正是改作‘昼饮山僧槚’最妥。”
皎然亦笑道：“贫僧虽好茶，不及鸿渐，倒是‘昼饮山人槚’更恰。”
笑谈中，颜鲁公已将全诗抄录完毕：“竹山连句，题潘书。
光禄大夫、行湖州刺史、鲁郡公颜真卿叙并书。”录罢，认认真真落了款：“会大历九年春三月”。
此时正值黄昏，云蒸霞蔚，如火如荼。颜真卿停匀齐整的墨帖映着轰隆隆滚下山去的圆胖夕阳，仿佛熠熠闪光，有种形容不出的和谐圆满。
这幅《竹山堂连句》帖原为整幅，后被裁装成册，册后有宋高宗跋尾两行。虽然真伪一直有争议，但存世至今，已成国宝。王世贞为其题跋：
鲁公在吴兴日，宴客于竹潘氏堂，联句而手书之。
凡十九人，如处士陆羽、僧皎然、李观、房夔，皆知名士。而所谓粲、颛、须者，于公为子姓，皆有文行，官爵家庙碑中。公此书遒劲雄逸，而时时吐姿媚，真蚕头鼠尾得意笔，大较与家庙颉颃。而此乃手迹，又当远胜。
颜真卿书罢，命人重整席面，这才郑重宣告了此次集会的真意所在，并举杯向陆羽郑重相邀：“久闻处士大才，最擅文墨，不知可愿为此书编修？”
陆羽大吃一惊，怎么也没想到高朋满座中，鲁公竟会拜托自己这个无官无职的山野之人主持编修，不禁道：“某一介布衣，何敢望蜀？若能附骥尾，为编修尽一份力已足心愿。某所能者，不过采茶煎茗，洒扫庭除，若论文学，最多识得几个僻字，以‘茗’作‘槚’而已。”
众人听得都笑起来，因为鲁公郑重邀请一位未有功名的山人主持编书而起的惊诧也都淡了，纷纷举杯相劝：“鲁公有此心愿，自是功在千古。陆处士大才，不可推拒。”
一阵风过，送来花香。在夕阳的点染下，山林亭台都显露出一种温柔喜悦的情致来，仿佛酝酿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忍不住就要吐露出口一般。在筛落夕阳的竹林里烹茶，茶水仿佛也带了竹叶的清香。
陆羽忽然心血翻涌，觉得这是一个特别的时刻，这些人转瞬就会石化，和这山风花香一起刻进历史，与岁月永恒。他为人磊落，心性洒脱，当下不再推托，慨然道：“既蒙鲁公错爱，自当尽力效之。昔有鲁公二十四友金谷园会，今日亦有鲁公，岂可无潘江陆海，纸贵洛阳，闻鸡起舞，击檄中流者乎？”
众人哄然叫好，当下又商定以皎然住持的杼山妙喜寺为聚集之地，分定章节细则，各自忙碌。一部旷世巨著，由此诞生。
联句小游戏：
联句游戏在明朝以前都是每人说完整一联，明清后提高难度，改为排律形式，前一个人说上联，后一个人对下联，然后再给一句上联，第三个人对下联，同时再起一句上联……以此反复，所有的出句和对句必须符合平仄粘对的要求，并且对仗押韵，还要按照严格的平水韵一韵到底。《红楼梦》中群钗于芦雪广联句，黛玉和湘云中秋联句，都属此列。
作此书期间，我因一心沉迷于茶圣陆羽的故事，便在西周私塾学员群中以“茶”为题发起一次联句，限平水韵十三覃，得十三韵，赘录于下：西岭雪：嘉木经风雪，
刘叶：蛰眠一梦酣。
李宏：和风吹峻岭，
刘淑英：云雾绕峰岚。腊尽芽初绿，刘海香：春来遍岭南。
李立：嫩芽值万两，
刘海香：纤手采双篮。
李宏：屏息晨曦里，
刘叶：寻香云水函。钟清人迹远，李宏：日上火岩参。揉捻团菁索，刘叶：炒翻晒草甘。清芳飘四海，李宏：仙客聚芦庵。宝鼎烹活水，刘惠敏：珍香溢雅坛。情深茶胜酒，老班长：味至苦回甘。饮尽杏花雨，刘惠敏：归迟杨柳烟。随风邀月舞，刘叶：礼佛对僧谈。更尽一杯露，西岭雪：共吟七碗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