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刘关张和牵招几人的双驾驽车,装备齐整的张简站在闾门之前,白羽扇拦在额头前看看天,日中已过大半,太阳开始偏斜,日昳将至——大概快一点了。

心下琢磨片刻,他也不再返家,直接离开上东门外大街,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五百斤金子让牵招拉走之后,现在就只剩地窖里的密柜还有些价值,张简心里轻松多了——那密柜连李儒都毫无办法,除非老道士……师父复活,应该没别人能发现他的藏宝。

他此刻准备要去的地方,便是刘关张等人上午遭遇凉州精锐的地方——洛阳东北,谷门城外。

想不到董卓如此疯狂,竟敢完全置朝廷的严令于不顾,湟中义从的前哨都已经摸到洛阳城边上了,这跑的也太快了些吧?

要知道,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现在还在呢!

张简暗暗担忧,正常情况下,要不了几个时辰,何进兄弟就都要死了。

他必须要尽快见到卢植和万年公主,搞清楚眼下的洛阳和内廷到底什么状况,还有没有可能扭曲一点,改变一些。

虽然常言说得好:靠山山会倒,靠水水必流。但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最后努力一把,真要彻底无法挽回,那就只能用自己的法子了。

今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告诫他要远离三公街,而牵招中午被人跟踪的经历也说明,上东门应该也已经不太安全了,所以他思虑再三,决定还是再低调些,从北边的谷门或更远的夏门入城。

可能的话,顺便看一眼玄德哥哥他们上午激战的场景,说不定还能有些收获。

奔行了大约七八分钟,林木渐密,花香荫暗,有了些岩麓间特有的清凉,生生把仲秋午后的燥意消解不少。

他现在走的这条小路,是通往邙山深处的几条主要通道之一,山中有前任师父五道人自建的炼丹“别野”,打小就跑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恐怕都能走几个来回。

张简左手羽扇护胸,脚底板如风一般飘移,却不自觉双睛闭阖,四肢百骸似乎都极为适应这充斥着旧时生命气息的曲窄山路。

手心微微发烫,羽扇和体内能量的进出交换速度,明显加快了一点点;而木鸡疾走造成的能量消耗速度,似乎同时降低了许多。

咦,这感觉很不错啊!

他没有再去问小现,这种神乎其神玄而又玄的奇境妙悟,自己享受就好。

这么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张简忽然双脚一错,如两根标枪般钉在地上,躯体已陡地完全停顿下来。

熟悉的氛围里搅进了几分不和谐的生硬——林梢上的各种鸟语声,数秒钟之前全消失了;有一股血腥味道渐渐从前方传递过来,愈来愈浓。

同时,有效直径接近二十米的歧路明灯领域,也隐约察知周围的变故。

张简也不睁开眼睛,就这么感应着,感应着,渐渐的,淡淡迷雾逐步隐去,半空中仿佛升起一盏明灯,前后左右,大部分的异常都分辨了出来。

真是晦气,偶然的一趟郊野畅游也会撞鬼!还是一群恶鬼!

左侧丛林里,有个怪声怪调的粗豪嗓门吼喝道:“不是,山羊,是野狗!华雄,你输了!”

张简大怒,当即睁开双眼,暂停了歧路明灯的练习,羽扇收回后腰囊中。

“你才是野狗!你们全家都是野狗!”

“哈,哈,还是一条,疯狂,野狗!华雄,加钱,两个金饼。”那怪声怪调的家伙更是兴奋。

张简的感应中,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慢慢从树木后走到山路中间,他头戴高顶铁盔,身披一领袖管老长的破旧铁铠,背弓带箭,腰间插一把环首刀,眼睛紧紧盯着张简身上的黑皮鳞甲,嘴里字正腔圆,一口似模似样的南阳官话。

“封山。剪径。”

这么直白吗?

张简微微愣怔一下,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面这人个头极高,怕不是接近两米上下了,关羽与之相比似乎还要略矮几分,心里暗暗称奇,古人因为基因、营养、疾患各种方面的问题,能长到华雄这么高的几乎可说凤毛麟角;这么高还肌力强劲发达,能量活跃外溢的,更是万中无一。

张简目光闪烁,确认无误,嘴角微微抽搐,历史上真有这个人?还被我遇上了!真是够倒霉的。

“军令森严,无法奉告。你是谁?”那人冷冷打量张简身上的熊皮鳞甲,微微皱眉,心想:“北军?还是西园军?这么年轻的高级军官,我怎的没听说过。”

“瞧你也是老行伍了,自己看不出来?”张简随手拍了拍胸口,崭新铮亮的甲片纷纷响应,露出高档货的底蕴。

你不告诉我,我凭啥跟你说?

“不管你是谁!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此路不通。”

好霸道!好奸毒!

“这里是洛阳,不是尔等撒野的地方。”

张简可不会轻易上当——这家伙嘴上一套说得好听,不过是诱哄自己放松警惕,好让暗中的埋伏有更多杀伤自己的机会。真要信了他的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那行。”那高大军官啐了一口,忽然侧头高喊一声,“胡轸你眼瞎了!我们遇到的不是野狗,是一头可怕的禁军独狼!不比刚才那个差。”

“禁军……”另一名披甲挎刀的矮壮男子也从路侧林木后出来进入山道,黄色双眼紧紧盯着张简,“他,值得,三个。”

“行。你去杀了他。小心点!”名为华雄的高个子说道。

“不去。我是说,华雄,去杀他,给你,三个,金饼。”

华雄冷冷道:“胡轸你啥时候识数了?算盘打得可真响。这么亏本的卖卖,我为什么要做?”

矮壮的胡轸嘎嘎怪笑:“因为……这几天去,来,只抢到三个。你不去,三个也没有的。”

华雄冷笑:“我赌你五金也杀不了他。”

胡轸有点怒了:“华雄,你敢羞辱,我,我们,胡家?”

华雄哼哼两声,不想跟他继续掰扯了。

被人这么当面讨价还价,还这么便宜,张简很不适应,也很不高兴。

“胡狗!瞧你们这穷X的,三五金就想买小爷的命?”

两个黑眼仁、一对黄褐瞳同时瞪视过来,如刀似剑,怒焰熊熊。

“竖子无礼!”

“贱奴,老子,剐你!”

东汉日常用语较简短粗略,骂人的词汇更是少得可怜,来来回回,左右不过“庸奴贱狗羌胡种、竖子老贼卖草鞋”那么七八上十种。张简一句胡狗,已经包含了两种最具侮辱性的修辞:胡and狗。糅合起来,直接超越了当时最阴狠毒辣的一句蔑称:畜产。

换句现代点儿的说法,相当于野畜生(狗·日的)那种可以直接敏感词的,所以对面二人虽然性格迥异,却同时暴怒。

“剐?何必那么麻烦。林子里还有三具连弩,你们九箭齐射,我肯定躲不开啊!”

对面四只眼球凝固,那高矮两名黑甲大汉同时怔住。

矮壮男子直接忘了对方的羞辱和同伴的赌约,瞪着一双暗黄色瞳孔,仰头打量张简。

“你怎么,知道,还有,连弩?”

他腰大七围,身材如柱,披挂的鳞铠不太合体,两只软甲筒袖几乎都垂到了手腕处,说话断句诡异,怪里怪气,明显不是汉人。

“我是,猜的。我不,知道。”张简一笑,这个傻蛋!

胡轸骤然拔出腰间军刀,却是一把接近四尺的弯刀,血迹斑斑,很久都没清理过了。

“你,学我?”

“不不,我的,舌头,痒痒。”张简继续笑,这么说话还挺好玩的。

但他的内在精神,却已经高度警惕起来:内曲弯刀?

他忽然想起在家聊天时,刘备曾说生擒过湟中义从的一个弯刀令使,他当时也没在意,现在想来,那军官令使装备的,应该也是胡轸这种内弯军刀。

这种内曲弯刀和后世广为人知的大马士革外弯刀完全不同,即使在这个时代也很罕见,擅长钩拿控制,一旦接触就是生死肉搏,只有力量占优并且悍不畏死的湟中义从才会大量装备。

“你太,太坏了!”胡轸环顾同伴,“华雄,你有,五饼?”

华雄也不多言,直接从腰侧摘下一个乌黑的羊皮小钱袋,打开袋口,抖手便往地上倾倒。

林间斑驳的阳光映照之下,横七竖八的几道金色光芒随着跌落的金饼反射出来,其中一道分外刺眼,明晃晃的,恰恰从张简眼前扫过,令得他双眼本能地一闭。

那不是金饼,而是一面镀金的小号铜镜!

“这面镜子不算在内哦!”华雄说道。

我丢,竟然被这俩联手给套路了!

在他们眼里,我才是那个傻蛋吧?

刚刚明悟过来的张简只觉右颈骤然一阵酥酥麻麻,却是被那把内弯血刀浓烈的死亡杀机刺激所致。

感应里,只见胡轸双手持刀,以完全不合体型的速度,两条小短腿蹬地有力,蹦蹦跶哒迅捷地冲击过来。

“死狗!”胡轸狰狞一笑,仿佛已见到对面那毒舌小子俊朗的首级直飞上天。

当啷!

一声脆响,血污的弯刀撞击上黝黑的短剑,迸射出激**的火花。

歧路明灯领域上身,张简现在是有恃无恐,就算临时丧失视力,也丝毫不畏偷袭。

两人身体同时晃了晃,张简睁开双睛,锥剑发动刚力推开对手弯刀,顺势倒退两步,身形一矮,便即挪走。

敌众我寡,敌暗我明,还被当头阴了一道,战况明显不利。

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方不仅用的是内弯军刀,而且后头还藏有三矢连弩,华雄这个名字也很耳熟能详,探索之眸直接扫描鉴定过了——身份毋庸置疑,和那个胡轸一样,都是前将军、并州牧董卓的心腹部属,湟中义从前锋哨探的首领。

跟这么多配合默契的边军精锐硬扛,就算张简自我感觉再好,也不情愿正面力敌——所以,嘴炮震天响,转进最英明。

孰料咔吱摩擦声起,脚下虽然向后挪移,持剑手臂却略略一滞,竟没能完全收了回来。

如此上下失调,动作立刻慢了。

心头闪过一念:这胡狗刁猾,如此优势场面,竟还藏拙诱我?

胡轸手上的血刀乃是特制,不仅刀刃内弯,刀头上还有近两寸长的内卷尖锋,以他练就的独有手法,一对一的战斗时,比之专擅锁拿的钩镶、羊角盾等异种武器更加实用。

张简因为家学渊源,师门上等,所以军械知识极扎实,又拥有超凡视线,原本一眼已看出他弯刀的妙处,只是没料到这人看似粗鲁无脑,实则暗隐毒辣后手,此刻展现的力量、速度竟比初次刀剑相撞时还要超出两分。高手出招都讲究个恰到好处,精确算计,应对略一大意,不免顿处下风。

一张讨厌的黄胡子脸趁机贴近上来,褐瞳里微带三分嘲弄。

“贱奴,舌头,留下。”

一边恐吓打击着对手,双臂大肌更纷纷隆起,掌中四尺血刀全力抓扣,希图一举将张简的短剑搅脱出手。

彼此刀剑粘连,无法闪退,张简连变数招,也没能摆脱血刀的纠缠,短剑更险险被对方钩锁滑走。一惊之下,心知不能一味后退长敌士气,只能稳住精神,双手握紧锥剑,与胡轸着力撕扯,争夺那一瞬的先手。

刀剑纠缠中,双方左掌忽然同时抬起,迅疾出击,啪地互相撞中,瞬间分开;再击,再撞;三击,三撞。

如此三掌之后,掌势已衰弱难继,二人偷袭无果,便果断回手刀柄剑柄,重新助力主战兵器,却又旗鼓相当,僵持难动。

“这不,可能!”胡轸惊呼。对面这个贱奴才多大,怎么可能有如此强横的力量剑术,如此丰富的战斗经验?

张简亦震凛于对方的纯熟刀法和超强反应,尤其适才以掌化刀,捷猛兼备,却又刚极生柔,和他的锁扣刀法真是一脉相承,配合无间。

不过,只是这样,赢不了现在的我呀!

“胡狗!是谁,给了你,勇气?”

张简胸有成竹,嘴里抑扬顿挫嘲讽敌人,手法变化繁急如电,切、削、旋、冲,斩、格、抹、刺,一句两剑,瞬息已连发七八剑。

刀长剑快,双方原本各有所恃。但胡轸为了截住张简,不惜自卖破绽抢进内线,与对方贴身近战,意图速战速胜。不想张简悍勇敢斗,更迅速反抢先手,三招之后胡轸就跟不上张简惊骇如浪般的连绵剑式,被张简轻松抽走短剑,后面几剑更是凌厉刁钻,若非仗着独门刀法与血刀相互配合,不时以锁拿之法威慑牵制,勉强拉低了几分张简的出击速度,此刻已然大败亏输,甚至重伤残疾。

“贱奴,厉害!”胡轸心头微慌,全没料到对方愈挫愈奋,这种完全不利的局面下,这讨厌小贼的手段竟是分毫不乱。

缠斗中,张简短剑斜抹,挤歪血刀之刃;左臂同时探出,在暴露出来的刀背上用力一压,意图把刀头完全盖住,暂时破掉其锁扣能力。

“死!”胡轸大喜,好容易对方露出个小破绽,想也不想,血刀陡然翻腕而起,左手同时握住刀背弯脊处,两臂同时上挺,毫不犹豫全力推斩出去。

锃!耳闻比刚才缠战疾斗更为难听的硬撞声,预计中的血溅臂断并没有出现——血刀撞中了极结实坚硬之物,竟然抬之不动。张简嘴角微弯,右手抵隙直捅。

胡轸一声惨叫,左前臂甲裂血溅,已被破甲短锥刺穿下垂的护臂筒袖。

张简一击得手也不恋栈,脚下迅速后移几步,顺手拔出锥剑,嫌弃地甩了两甩。

这一剑也不知伤了几处肌群,胡轸左臂当即耷拉下去,感觉屈肘和折腕都很艰难,更别说继续辅助右手的弯刀了。

胡轸痛哼,弯刀撑起左臂,伸出舌头在剑伤处舔了一口,满口鲜红,暴喝道:“贱奴!死去!”不管不顾,短腿蹦跶,追上前去当头一刀劈下。

张简咬咬下唇,这破绽也忒多了!以他的速度技艺,此刻反掌抽出苍龙剑,当即就是渠穆的拿手招数:一剑倾心。

不过自己固然能一剑把胡轸扎个透心凉,但对方的内向弯刀也有几率趁机钩中自己的左肩,虽然未必能伤得了自己——然而万一彼死己伤,却肯定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华雄等人尚在后面虎视眈眈,这一局十分凶险,自己不能受伤。

那跟找死没任何区别。

心念闪动着,张简冷静地退后两步,闪出足够空间。

胡轸跟上又是一刀,这次他连刚受伤的左臂都贴附在右手刀柄后,奋起毕生残余勇力,简直如同饥寒多日的疯狗骤遇一块香美大肉般,誓要扑咬到底。

张简继续往后退,他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每一步都退得不远不近,恰恰是胡轸不得不勉力才能跟进的距离。

傻蛋,有本事你再跟小爷走远点儿,我干,死你!

这时,忽听后面观战的华雄大喝一声: “胡轸,后退。”

他早已拔刀在手,只是自觉联手暗算之下,胡轸必能速胜,也许数刀内就直接斩了张简,才没急着上前夹攻。此刻见胡轸急怒攻心弯刀乱砍,看似场面大占上风,其实招招被那小子从容牵扯,势蹙步蹇左支右绌,已呈必败之势,当即阔步冲击上去。

他一步抵得别人两三步,几个呼吸间已到达战场,三尺环首刀一挥,斜劈张简的右肩,不仅援助同伴安全后撤,且能封堵那小贼短剑的追击路线,可谓两全其美。

张简双足加力后退,轻松避开对面双刀的先后劈砍,心里却不禁叹气,旁观者清,华雄这一刀一出,自己的风筝战法已是无疾而终。

这俩看似呆头傻鸟,一旦联起手来,其实是战果无数的贼鸥猎杀组啊!

怎么搞?走自己全新的阳光大路,笑看对方在老路上混吃等死?

华雄和胡轸也暂停了攻击,相互交换一个眼色,哪里来的禁军小子,剑术了得也就罢了,斗战经验却也如此丰富,机变百出,真是难杀。

张简正犹豫间,左耳忽然微微一耸,意外接收到一个熟悉的平淡清冷声音:“少节,全力嘲讽,带他俩去兜一圈。”

“啊,青青姐,”张简惊喜不已,正缺人手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请叫我士女姐姐。”

“噢……士女姐姐。”

“一个时辰前,我在南城外远观毌丘都尉凯旋的盛况之后,正准备进城去,熟悉一下洛阳环境再去南宫找你,却意外发现这群边军正暗中追杀几个人,战况激烈,血溅荒野,其中之一我还认识,所以一路跟到这里……这个等会儿再说,快去。”

“Yes,madam。”

张简精神大振,学姐来了就好。

对面华雄忽然问道:“少年郎,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简心头闪念,冷笑回答道:“湟中义从真是好大的威风!好厉的煞气!杀不了的人,才肯问一声对方到底是谁。”

“你怎,怎会,知道?”胡轸一对褐色眼瞳瞪起来。

张简横了他一眼:“我当,当然,知道。你真,真是,傻的!哈哈哈哈!”

胡轸颏下黄须无风自动,手中弯刀又在颤动——这厮倒是一挑就燃啊!

“原来你是从老胡的兵器上看出来的。”华雄微微点头。

“废话,除了凉州的弯刀义从,谁用这种刀?”张简厌恶道。

舍了脸皮,恃力欺人,毫无技术含量,是他个人最反感的一种战斗方式。汉军阵营里,也只有凉州军特别喜欢这种非常规战法。

“贱奴,舌头!”胡轸恨恨晃了晃弯刀,作势欲要再度前扑。

“老胡,且慢……”华雄眉头皱了起来,还是个相当有见识的禁军小将,来头一定不小。

张简一瞧不对头,这么聊下去,怎么为学姐扯风筝啊!

“哼!你这弯刀胡狗,卑鄙无耻,可是遇到了小爷我,就算人再多又如何?还不是任凭小爷纵横!”张简说着说着上了头,短剑一指胡轸,“看个,鸡蛋!说你,呢!”

“贱狗,剐你!”

胡轸骂辞不足,但执行力特别有富余,一蹦老高,又冲上前乱砍。华雄虽然有些迟疑,也只得挥刀跟进。

“你们这些边鄙老革,乡下死卒!就只会以多欺少,真是一群土鸡草狗,不,肉鸡菜狗!少爷我中午已经吃了两条弱狗,太撑了!不跟你们玩了!”

嘴里大声讥讽着,张简倒踩八卦趟泥步,再度轻松闪避胡轸和华雄合力斩落的两刀,然后左手潇洒地一个唤狗的手势,脚下换用木鸡疾走术,逐渐加速倒行。

别看嘴炮响彻云天,这时候他真不敢转身疾奔,对方的连矢强弩到现在一直引而不发,恐怕就是在等他侧身跑路防御强度最弱的那一刻。

“贱狗!庸狗!死狗!”胡轸五官火迸,七窍生烟,边追击边大声回骂。

“小贼该死!”华雄眼睛也瞪起来。

“老革”就是老兵,“死卒”就是死当兵的。对枪林箭雨中出生入死的军汉们来说,张简这两句真是特别扎心,特别容易激发众怒。

另一个正史位面,当刘备攻克成都,夺占益州,自立蜀汉之后,当地名士彭羕也来投效。后因仕途不顺,彭羕满腹怨气,找到马超私发牢骚,聊聊辞职(造反)什么的,无意中骂了一句刘备:“老革荒悖,可复道邪!”结果被刘备听闻,当即勃然动怒,当即下令诛杀彭羕,不予宽恕。法正、诸葛亮等一众蜀汉重臣也救不了他的命。

一向礼贤下士宽和待人的刘备尚且如此,何况更加凶虐扭曲的胡轸华雄等边疆暴徒。

不过心头虽然万分恼火,但华雄一见张简倒退的步速,就知道这少年身具异术,短时间杀不死,长时间赶不上,这种狗撵兔子的无聊游戏他可不想玩。

“老胡,我等还有要紧军务在身,回头再跟他算账便了。”华雄劝道。

胡轸哪里肯听,口发吼吼之音,真似受伤的疯狗一般,对华雄递过来的转进台阶理也不理,跟着张简的脚步就冲了过去。

“胡轸……”

华雄一瞧同伴这坚定不移的癫猛速度,全然不可理喻,只能迈步继续看护。

从刚才的遭遇战来看,那禁军少年除了一开始情况不明下吃了些亏,后面无论武技还是力量都不弱于胡轸,攻防速度方面更大占上风,自己要不同去盯着,胡轸肯定会被他玩弄致死。

风吹日晒,长途奔行,对凉州边军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尤其胡轸天赋异禀,明显骑步俱都精通,小短腿蹦跶起来,如同一枚纵跃自如的橡胶弹丸,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追击线路。

“这厮还真是疯的!”

张简看着那张愈来愈近的蜡黄脸膛,心情厌烦,压力剧增,可算体会到什么叫受伤的猛兽最可怕!

山道崎岖坎坷,就算熟悉路径,还有领域加持,这么不停顿地“后退跑”对他的负担也不轻。

“两百五十米!”小现忽然出声提醒。

张简精神一振,如奉纶音,向近在咫尺的胡轸骂一声:“野狗!跑断,狗腿!”陡地一转身,下一步自然就是惯常的木鸡疾走术,撒丫子飞奔而去。

超过两百米,就算边军中最强力的十石黄肩弩也已丧失了杀伤射距,张简去掉这重束缚,风筝战术的花样就多了。

嗖!

就在张简将转身尚未完全转过身的一刹那,稍远处一支二尺狼牙箭电射而出,直奔张简腿股而去。

“好箭!”胡轸掌握血斑弯刀微微震**,开始鼓动劲力。

这一箭时机准确,恰好在张简即将化被动为主动,心情微微放松的特定时刻。

能射出这么一箭的自然不是别人,只有同伴华雄。

还好张简这时侧身,正是右臂右腿在后,仓促间短剑下**格挡。

叮!一箭射中短剑细窄的剑格。

“啊哟!”张简惊呼一声,手腕剧烈抖动,五指一松,短剑和着那支狼牙箭一起,斜斜飞出,跌向路边的草丛。

这一箭,好大的力量!

血光闪掠而起。

却是胡轸早有预估,趁机奋起残勇,挥舞弯刀劈了过去,嘴里狞笑道:“肉鸡,菜狗!”

“狗厮鸟,学你老子倒快!”

张简心里暗骂一声,坐胯屈膝十趾扣地,脚下自然踩踏出一串弯曲诡异的步法,正是被士异暗讽的“绕圈装逼八卦步”,上半身也配合着一阵摇曳生姿,险险避过胡轸忽然发力的三记夺命刀,只是终究未能完全躲掉,肩角的山字纹鳞甲又被他刀尖挂掉两片。

张简身体一个踉跄,迫不得已,刚侧过去的身体只能又回转90度,再度面对胡轸、华雄二将,勉强稳住身体——这次重新背向倒退,速度却已明显大不如前。

胡轸大喜,没了速度,看你这贱奴怎么跑!

两条小短腿蓦然弹起,直跃半空,双手高举四尺弯刀,睥睨张简。

“弱狗,受死!”

这一式,正是孙子兵法所推崇的——凭高视下,势如破竹!

张简冷笑,你奶奶的,费这么大力蹦起来,也不过跟小爷差不多高嘛!

十丈之外,华雄刚刚收起骑弓,眼角外却突然**漾起一抹青色的冷光,暗叫不好。

“胡轸,小心他……”

提醒未毕。呜哇!一声凄厉的惨呼猛然响起,充斥了这片天地。

半截黑色皮靴飞扬半空,随着它原本的矮粗主人一起,又重重落地跌翻。胡轸的哀嚎已不绝于耳。

华雄提刀大步急冲过去,查看同伴伤情。

张简已再度退后数丈距离,冷冷盯住这高矮差别更甚的凉州二将。

此刻他左手反向持剑,剑柄冲前,剑体在后,锋刃上几缕艳红急速顺着剑脊下滑,最终聚集在剑尖上,化为几粒血珠,一滴滴掉落下去,浸湿了少许干涸的草地。

张简抖了抖腕,垂下左手,苍龙剑贴附在臂肘之后。

“断腿,胡狗,有种,再来。”

胡轸丢弃弯刀,连左臂的伤势也顾不上了,双手紧紧捂住短了半截的右腿,身子翻滚,痛得死去活来,但一对血红的小眼睛却直直死盯着张简,肉体有多疼痛,杀机就愈加十倍的浓烈,如有实质般倾泻过去。

张简又收获一枚新的死亡之眼,心头却毫无波澜。蔡侯剑锋利无匹,一剑刮下这骄横胡狗的一只右脚,只是小小利是罢了。若非顾忌华雄在侧,他本来是预定了胡轸两条小腿的。

蠢笨如此,怨得何人?

要是邓展在此,肯定就不敢如此轻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左手剑比右手更强。

华雄为胡轸的腿和胳膊都紧急包扎一番,知道他已算是彻底废了,一时胸腹寒冻,心痛如绞,手握刀柄的五指绷得紧直,立身戟指,向张简厉声喝道:“凉州羌胡猖獗,肆虐汉境百年,若无董将军率领我等冰雪边鄙日夜苦捱血战,便是那旧都长安三辅,今日也未必还是汉家土地。老胡逢战必先,冲登敌阵,杀伤羌人勇士无数,数立战功,才有这区区湟中义从屯长之职。以他的武技,再有些功劳,原本尚有升职部曲为将的机会,想不到——竟尔丧在你这汉家小儿之手。”

张简微觉惊讶,这华雄不仅有武力,还有文化,决斗前居然能晓以大义,师出有名,想先从士气上镇压自己。

这要换个正直守节的谦谦君子,还真要被你说得哑口无言,斗志全无了。

可惜你们遇到的是小爷我!在认出你们之后,我心里,我手里,就彻底没了道理,只有这把物理。

苍龙剑交到右手,剑尖直指华雄。

“华雄,我也久闻你的勇力。有种的,拔出你的刀来,为这胡狗报仇便是。他又没死透,何必婆婆妈妈做此等小儿状?你们从凉州跑到洛阳来,奉乱命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方是善是恶,是贤是愚,是否曾为国立功?为民造福?啧!啧!啧!真是让我瞧你不起!”

初一既然已经做了,自然也不在乎续做十五——比起胡轸那无脑蛮子,华雄这等文武全才的董卓走狗才更该速死!

凉州这帮湟中义从,大都是汉羌混血,或者胡化汉人,所谓半胡之种。天性暴虐嗜杀,在董卓起势猖狂的那几年间,作为他最忠诚的武装,最得力的帮凶,残害了无数良善老幼,汉家军民,洛阳大火,长安喋血,何处不是血债累累恶贯满盈?

除恶即为扬善!

早点清除几个,对即将沦于兵燹的中土人间而言,反而是沛雨甘霖,四季添香,有大功德了。

哀嚎声中,胡轸忽地痛赞道:“呜……有力,有理。贱奴……啊呜……这话,啊……有,道理!”

华雄一怔,脸皮顿时涨红。胡轸夸张简有道理,那就是在骂自己空口白话,实在没种。他陡然双臂扬起,张口大吼:“老胡,且看我为你报仇!”

胡轸恶狠狠道:“华雄,要干……啊呜……就干,快去……啊。”

下一刻,刀剑激扬,火星四迸,华雄已与张简战在一处。

华雄所用,却不是胡轸那种变异弯刀,而更类似正常的汉军环首刀,也就三尺长短,但刀背极厚,整体重量远比寻常军士所携为沉,因此刀法较胡轸慢了一些,但每一刀所蕴含的力量却大了许多。

张简倚仗剑利硬接了数刀,即觉出不对,对方这重刀缓招,既以厚欺薄,又削之难损,却正克制自己的快剑宝刃。攻势无法展开不说,还每每被对手借力打力,余劲顺势纠缠过来,退避都不容易,简直难受之极。

再拆十来招,华雄的刀势渐渐已弥漫斗场。张简感觉自己像一只小蜜蜂钻进了缠丝洞,陷身在茫茫蛛网中无法自拔。

张简暗暗称奇,当即变招。掌中青光快如急电,连续闪耀,数记招式合一,当当当当连续劈在对方刀锋的某一区域上。反正苍龙剑身经百炼,韧性、硬度、锋利程度大都冠绝本朝,对撞起来一点不含糊。

华雄眼见爱刀抵挡不住,刀锋上竟而出现了两个细小豁口,果然心疼,加快刀法,却是以刀背顶住了苍龙剑的快攻,脚下则退后几步,稍避锋芒。

但没等张简喘口气,刀光再亮,这次华雄招式速度更慢,但刀锋、刀背、刀脊运用自如,随着苍龙剑迟进延退,不给张简再有强催利刃破局的机会,片刻间,一股新的缠绕之力卷土重来,很快又围绕上去。

这厮的刀法,居然还升级了!

眸中蓝光一闪,印记已更新:华雄,37岁,凉州湟中义从军候,精通:华盖刀法——凉州秘传,华雄专属。

和初见不同的是,这次总算出了对手的刀法名称。张简看明白了,华雄这什么华盖刀法独具优长,虽然不像胡轸那么直来直往硬行吃拿卡要,但缠绕之力并不次于邓展的千跌缠丝手,底蕴不及的话,再斗多少招都一样没法摆脱他的纠缠。

“真好刀法!真好烦人!”张简很想问一句,莫不是你们凉州军都兼修了太极心经?还是跟邓展私下交流过技法?

想到昨夜在邓展手掌下吃瘪的那一战,张简暗骂一声,斗志加倍燃起,却彻底放弃了迅如雷快死电的取胜捷径,他忽然沉腰坐胯,上体摇晃不定,双腿盘旋而行。

“嗯?”华雄惊讶出声。

张简身法流转如意,只是左右缠转几步,剑光一闪之间,就完全脱离了环首刀的笼罩范围。

华雄军刀一顿,只能停下攻势。

适才张简便用了同样的怪异步法诱伤胡轸,他已暗暗留神,此刻对方故技重施,自然不肯轻易追击,以免上当。

双方相隔两丈有余,彼此目目相觑,各怀忌惮。

过了片刻,张简剑交左手,稍微减了些肃杀氛围,干笑一声,问:“我这孔明八卦步如何?”

为学姐扯风筝嘛,又没说一定要打生打死,聊天叨磕儿也是可行策略之一,只要忽悠得住,不寒碜。华雄闷骚没啥话题,他就起个头好了。

这孔明八卦步,正是张简晋级之后,最新的武道心得。

诸葛八卦掌虽属他和学姐的笑谈,但他因为一直念念不忘破解缠丝千跌手的法门,沉浸已深,等夺来李儒的白羽启道扇,偶然联想到诸葛亮和八卦阵,顿时启迪多多,灵感不断,回忆起后世著名的内家绝学八卦掌。

东汉既然还没有八卦这一门户,不妨自己拿来抢先试用,一来八卦门武技掌毒身滑,与敏捷度极高的自己正相般配,算得强强联合;二来新鲜热辣,单挑时骤然使将出来,必定大占便宜,短时间内无人可识深浅——关键是,邓展也肯定无法破解。

他天赋过人根底已深,武技方面自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虽然从没学过八卦门的心法,但只要明其主旨,依其意蕴,便是自行创造一套新的“八卦拳”出来,其实也不为难。当然,限于时间有限,完善度方面自然远远无法媲美真正的八卦门技艺。

不过他在这身法中融入了部分墨侠秘术,以及两三分渠穆的八骏图,几门上乘功夫杂糅熔炼,却是从一开始就与后世的武技大有区别。

想不到正主邓展尚未品尝到他的新功夫,先在胡轸和华雄的身上绽放异彩。

这句话问出,张简难免有三分自得,能够自创一门新法,足以证明他在武道上的明显进步。

任他如此炫耀,华雄也只能冷哼连声,无言以对。

之前判断无差,只恨胡轸鲁莽致残,现在单凭自己一把刀,根本没办法杀死这个少年。

小现忽道:“主人,你用了人家诸葛亮的表字,这可不好。”

张简啊一声,他不过随口取个自觉响亮的名字,倒是真没仔细想过。

“诸葛亮……现在多大了?”

“唔,他生于灵帝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今年已经八岁多了。”

“那就是说,他现在还没有表字喽?”张简松了口气,男子弱冠而字,除了好师弟那般奇葩的少年,一般都得二十岁才行冠礼,赐表字,我这比他早十几年呢!

“主人不光抄袭,还抢注。”

“住口!奏凯!”张简郁闷,“……回头我再想个新名字好了。”

大好心情全被搅和,张简临时屏蔽掉小现,转头问道:“到底还打不打?”

华雄冷然而视,却依旧不说话。

张简冷笑,称赞对手的风度你没有,倒也不出意外,本来也没打算生死对头有什么好话奉献,可战不战你也这么暧昧,又是什么意思?这些羌化汉人,继承了两族的不良劣根,真他娘还不如混血羌胡种,至少人家运动能力强大。

两汉中央集权,军队建设强干瘦枝,边军相对孱弱,正常情况下总数约二十余万人,看似不少,但要知道东汉疆域广阔,在西北、北方、东北、南方、西南,五个方向上各自都有七八个边郡,不到三十万人分到近四十个边郡里,每郡郡兵大都只有数千,最多不超过万人。

到了东汉中后期,关西边鄙动乱不宁,凉州汉民人口和经济日趋凋敝,每年不仅无法提供赋税,反而要国家下拨钱粮不停支援,中央禁军更是不得不经常出动,长途西征压制边乱,消耗实在极大。所以朝廷里屡次有人(主要是心怀不满的关东贵族代表)提出放弃凉州的建议,虽遭有识之士的驳斥而未能实施,但朝议大会上赞同者确实不少。

这种情况下,凉州自然更难以支撑一支纯汉人的强大边军。

到了现在,边陲各郡的附属兵营里,已经不得不混杂了颇多的汉胡混血,因其先天基因优异,无论爆发力还是耐力都超过常人,很便宜且忠诚,非常适合训练成精兵(高级炮灰)。

董卓久在边郡为将,特别喜欢汉胡混血,他的亲卫湟中义从里,汉军和羌胡散骑基本对开,其实就是一群胡化汉人和汉羌混血儿。

胡轸的体貌特征,明显是一羌胡种;这华雄,应该是汉人,只是自幼在边地长大,番化严重。

嗯,听说这两类人在军中矛盾也很深的……

张简斜睨胡轸一眼,对华雄说道:“我承认,你刀法不错,眼下我奈何不得你,但你想为他报仇,恐怕也很为难。我也另有要事办理,不如你我就此罢手,我让你带了同伴离去,保证不加追击迫害。你我彼此退后一步,各自海阔天空,如何?”

与此同时,他暗中传音给胡轸:“胡狗,想活?想死?”

胡轸愣了一下,连哀嚎都停了,脸现震惊,四下张望。

华雄虽然没听说过精神共振术,但感知力相当敏锐,直觉情景有异,眼眉一拧,喝道:“竖子,安敢欺我?”

“嘿,狗咬……好人心!”

张简嘴一撇,心想谁说个大人就傻的,简直扯淡!这华雄比我都高了一个头去,可半点都不糊涂啊!

不过,忽悠嘛,就是一个排除聪明人的过程,有傻蛋上当就行。

他伸手一指胡轸。

“哼,刚才你那般痛心疾首大义凛然,我还以为你真那么义气深重,被你感动了,才跟你正经商讨一二。现在看来,你言行不一,其实并没有半分同袍之谊。今日你我再战下去,胜负未知。但我敢保证,那胡狗一定先血沸而死。你看着办吧!”

华雄心头一凛,胡轸丢了半条小腿,伤势极重,他们俩随身却没带裹伤药布和止血疮散,只是临时胡乱包扎了一番,拖延下去,一旦伤风感染,确有性命之险。

但更令他胆寒的,却是这少年毫不掩饰的险恶心机。

只听胡轸哼哼唧唧道:“呃……放屁!贱奴,害我。嗯……华雄,背我,你杀,他,我。”

这胡狗确实想活下去!

张简瞥瞥华雄深冰也似的一张黑脸,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你知道也没办法。

“胡狗,聪明。你说,咋搞?”

“贱奴,你先,滚走……”

刚说了两句,华雄忍耐不住,大喝一声:“胡轸,不要信他伎俩!他已知你我来自凉州,若不杀他,我等身份必定败露,两大幕府震怒之下,主公该当如何自处?”

洛阳城里,还有大将军和车骑将军呢!

禁军势大,可不是他们这点儿湟中义从能对抗的!到时候,他们俩肯定会被直接扔出去扛锅。

胡轸褐红的眼珠转了转,沉重摇头,那都是以后的事!

“愚蠢,华雄。杀他,你来?”

华雄当即住口,要能杀死张简,他早冲上去砍杀了。只是,没想到胡轸也知道他杀不了这竖子。

肩脊微微动了动,似乎感觉后背有点凉。

张简摸摸下巴,这俩心里已经存了几道缝隙,再撩拨几句,说不定都不用自己动手了吧?

便在此时,忽听西北方向一声厉啸,几人一惊回头。

只见一支军中鸣镝信箭,呼啸着冲天而起。

三人脸色齐变。

张简心想:“学姐没藏好,惊动了那些强弩士?”

士异虽然智力发达,剑术超群,但毕竟初入洛阳,环境不太适应,偶然失手也是很有可能的。华雄和胡轸是这群凉州边痞的首领,实力如此强横,可想而知,剩余的湟中义从也必是军中精锐,相当难缠。

双方相隔太远,精神共振术也失去了作用,也不知学姐眼下情况如何。

猛然间,一团巨大的黑影撞入歧路明灯领域,速度之疾,丝毫不逊色于鼎盛时胡轸的凶猛冲击。

却是华雄见张简一时失神,突然出手偷袭。

他二人相距不过两三丈之间,也就五六米的样子,华雄身高腿长,蓄力已久的发动下,几乎眨眼间就要直扑进张简的怀里,掌中军刀寒气凛凛,狠狠斩向张简左侧脖项。

“顶你个肺喔!”

张简还在摸下巴的右手似乎垂了垂,袖口里寒星一闪而出,同样对准了华雄的左颈要害。

华雄身高两米,张简相对低矮不少,这近二十厘米的差距决定了双方手速的细微区别,尤其敏捷度是张简的最强项——在他有所戒备的时候,绝大部分突袭对他都没什么用处。

叮!

寒星钉在华雄铁盔的左侧护耳上,却是一枚四五寸长的银梭,尖锋几欲透盔而出,锐利的梭尾兀自颤动。

当!

几乎同时,华雄一刀劈中张简上甩的左臂,撞在苍龙剑的剑脊上,发出清脆的悦耳震响。

强大力量正面相撞之下,二人都稳不住身体,借助对方的反弹之力迅速向后退去。

“去!”张简右手再度轻扬,倒退的途中不忘反击。

又是一道寒白星光。

一枚飞梭激射,追上华雄。华雄急竖刃格挡,偏偏格挡一空。那银梭仿若提前有所预料,弧线一弯,正中华雄左腰。

“唔……”华雄一声低哼,暗道这刁滑小辈,心眼真是太多了。

张简返回原位,笑道:“想叫就叫,不要忍着。这飞燕梭善破鳞甲,我可是亲身品尝过的。”

上商里闾门外一战,当时幸好他身上披了双甲,好歹挡住了,不然真被辣鸡师弟扎出血来,学姐恐怕要叽咕他一辈子。

华雄左手捂住腋肋,一直退到了胡轸身边,才从腰间拔出那枚细小银梭,随手掷在地上,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看来也没什么大碍,就出了点血。

张简摇摇头,这银梭缴自好师弟李儒,虽然飞行轨迹怪异,还能抵隙破甲,但若非射中要害,其实杀伤力也没多大。可惜他没有练过这类飞梭的专有技艺,发挥不出它的真实威力。

这华雄看似雄壮,可是突击时也这般谨慎,诱敌难取如愿战果。

怎么办?

想了半天,就算使用其他暗藏装备,也许能得逞一时,但对华雄也缺乏致命威胁。

讨厌,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华雄!

真是棋逢敌手难相胜,将遇良才不敢骄。双方心机武技都没有绝对优势,所以好好一场刺激的决斗,生生硬打成了治安战。

张简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不过只要能帮学姐拖住这俩狠货,也算聊可**吧!

胡轸急问道:“华雄,无事?”

“放心,我没事。”华雄安抚他一句,向张简厉喝一声,“竖子,果有诡计!”

张简气笑了,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力很深湛啊!要不是我这次离家前又准备了一番,还真可能被你弄得手忙脚乱。

“那是当然。华军候,你是就此退走,还是继续战斗呢?”

华雄一凛,这小子居然连我的军职都早知道了?果真是来者不善啊!

胡轸一双褐瞳饱含期待:“贱奴,你走?”

张简含笑摇头:“抱歉,胡狗,当然不。既然你们来了强敌,那就是我的援军,无论如何,我都要过去瞧一瞧的。”

他笑容轻佻,话语中充满了出尔反尔幸灾乐祸的愉悦。

胡轸怒道:“汉人,贱奴,猪狗,不……”

华雄忽然反手一刀,军刀沉重,但他刀法却准确无比,正从胡轸脖颈喉结硬骨下方劈入,立时皮开肉绽,毫无阻隔,只在斩断颈椎时略费刀力。

一颗大好的勇士头颅,连着狻猊兜鍪,陡然飞**而起,远远坠地。兜鍪受了剧烈震动,自行从胡轸头颅上脱落,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在附近的草丛凸起处停顿下来。

胡轸兀自瞪圆红褐双眼,空洞的眼神正好盯在华雄的方向,却是至死也不明白,自己怎会被同伴突然出刀斩杀。

“羌胡贱种,整日聒噪!你爹难道不是汉人?”华雄和胡轸对上一眼,若无其事,伸刀在胡轸无头尸身上抹了两抹,“不知尊卑礼仪,屡次耽搁主公大事!活着也只是糟贱食物。”

抬起头,华雄黑眸炯炯,森然道:“竖子,你妄杀凉州大将,我湟中义从与你不死不休!待我查得你来历,必禀明主公,诛你九族,以祭老胡在天亡灵!”

“啊!你说啥?”张简笑容呆滞在脸上。

华雄也不理他,捂住腰子一转身,大长腿迈开,竟然就这么跑掉了。

张简兀自半张着嘴巴,这样也行?

忍不住想起同样发誓日后为士异报仇的好师弟,还真是一般无二的逻辑。

“主人就像一贴上好的驴皮膏药,他没把握撕掉你,救胡轸的话又怕被你跟着暗中偷袭,俩人只能一起完蛋。所以他抢先杀了胡轸灭口,再推卸到主人身上,去了累赘独自跑路,正是最佳方案。”小现看出张简正在晕菜,而且它禁言时间已过期,于是立即出现为主人解惑。

张简叹气,还能这样破局?讲真,完全理解不能!

“他一开始就夹枪带棒辱骂主人,说没想到那个胡轸会丧在这里,大半那个时候就有了这种心理准备。”

“麻蛋,原来他说的是丧,不是伤啊!”张简恍悟,误会了华军候,“那他也该往北边大本营跑啊,逃去西边干什么?”手下都鸣镝告急了,还有时间绕路?

“这才是他盘算的重点啊!主人一开始一人便敢独闯湟中义从的伏击圈,而且判断精确,轻易击伤胡轸,从容退走诱敌。估计那时华雄就猜测你早有预谋。现在确定你真的还有其他同伴,必然趁机灭掉剩下的湟中义从。他对大本营的部属缺乏信心,认为等他回去,那些人肯定已经全部陷落敌手,这样他反而会遭到你们的联手围歼,无论武力,还是阴谋诡计,都会落入一个极端不利的必死之局。所以他要直接西逃,自然就直接跳出了你们的圈套。”

我呕,他偌大一彪子,脑筋转这么快?

张简一琢磨,自己偶然碰上学姐之后,形势发展的确有此趋向,但在那一瞬间就前后想得明明白白,突然下手斩杀战友,这也忒果断了吧——反正自己做不到。

这么看来,华雄和好师弟真是天生一对……绝绝子呀!

“主人的原则信念里没有杀队友的选项,性格缺陷较多,所以,确实比不上他们。”

孽障,你又来现!

张简总觉得,小现肯定是被青青学姐临走时浸染上她自己的率性毒舌功能,搞不清孰主孰仆,所以说话才这么越来越不堪入耳了。

“行了,我知道了。下次不许再拿那什么膏药比我。你跪安吧!”

“不过,主人现在的微小空间趋避法门十分精熟,适才以轻驭重,轻易就化解了那华雄的拼命一刀,真令人赞叹!”

“回来。”张简改了主意,好话当然不妨多听一些,“小现,什么微小空间……趋避法门?”

“主人不知道吗?”

“废话,我当然……不知道。我那是墨侠十三术,什么猫蹿狗闪,五行生克,位置颠倒,还有八卦……骏图,都是各种汉代的武技秘法。恐怕你是看错了。”

“回主人的话,小现不会看错。这些都是微小空间的趋避法门,也叫小空间术,是领悟真正空间秘术的基础。”

“空间秘术?基础——”张简想起学姐欲言又止的一些言语,微微有些神往,“还有这样的高级法门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自然是有的。据小现所知,参与洛阳纪元这类时光旅行的旅客,大半都是为了空间方面的秘术而来。只是太难领悟,代价又极高,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这种资格罢了。”

张简若有所悟,有缘人既少,门票又贵,所以这等消息自然难以广泛外传。

“真的有人能领悟那所谓的高级秘术吗?”

“当然是有的,不过小现不知道是谁。小兰姐姐也许知道。”

“你为什么还叫她小兰姐姐?”

“是啊,就是小兰姐姐,没什么理由。”

张简心想你这什么理所当然的理由?不过小现自己多半也不知道,便不再跑题。

“那你听说过时间高级秘术吗?”

“小现不知道。不过——”

“小兰姐姐也许知道。”张简与它一起说道。

“很好,小现你很不错……”

没等他说你这次可以跪安了,小现已自觉道:“小现最后说一句:人类的大脑无穷无尽,潜力很大,就是昊天级的量子算力机也比不上,真是无价宝藏,主人一定不要浪费啊!”

张简一怔,“这句话是你自己知道的,还是谁教你的?”

“主人,最后一句话完成,小现已经跪安了!”

“……”

收回遗失在草丛里的锥匕银梭,大致清理了一下战场,张简原路返回。

再次见到士异时,她白衣飘飘,正站在丛林边的一辆驽车旁,低声和车上的二人对话。

“士女姐姐,又见面了!”

刚才遭遇华雄胡轸时,张简就已感知树丛里有辆马车,但却不认识车里的人,只好随便招呼一声。

“少节,辛苦了。”

士异笑着回应一声。

“这位小郎君,那华雄胡轸何在?”

张简还没跟士异寒暄完,车上已有一人发问,瞧他头戴高山冠,身着黑色深衣,腰间三彩墨绶,这至少是个六百石啊!

“少节,这位是荀攸,荀先生……”

士异介绍了一半,瞥张简一眼,想起他有探索之眸,其实不用自己多嘴。

荀攸,字公达,33岁,黄门侍郎、参大将军军事,幕府三杰之一。

大将军幕府张简知道,堂兄张璋、还有伍宕司马,都是幕府里的高级军官。这幕府三杰是什么?

“幕府三杰,是特指此时的大将军幕府里的三个名人,是为司隶校尉袁绍、河南尹王允、黄门侍郎荀攸,他们三位擅长策谋弄计,掌定大局,故此被称为幕府三杰。是一种小范围知晓的小众知识。”

“我去,袁绍、王允也能以计谋出名?”张简颇出意外,这是不是后世赞叹的那种:时无英雄,风口飞猪?

荀攸他倒是一直知道是个可怕的策士,史书上拥有“荀军师”的美名,与贾诩、郭嘉等人齐名汉末。

“主人有些刻薄了!”小现长考两秒钟,然后评论道。

“嘿嘿!”

张简眸光微闪,向士异笑笑,谢了学姐好意,然后对荀攸拱手,客气见礼:“张简,见过荀先生。”

“张郎君不必多礼!”荀攸摆摆手,起身从车上跳了下来,“我等适才早已见过郎君独闯凉州军阵的风采,真是少年英武,豪杰意气。”

张简很高兴,难得这么有身份的高士当面夸赞,真是一位爽朗直率的智者啊!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华雄见到此处鸣镝示警,心慌逃去;胡轸嘛——”张简手一挥,一柄血迹斑斑的内曲弯刀当啷跌落在荀攸身前。

荀攸微吃一惊,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准备从地上捡起来细察。

张简心想:“这位荀先生倒是心大,也不嫌脏。”

华雄逃得匆忙,胡轸身上寥寥无几的物品,除了三个金饼,张简就拿了这柄刀回来,战利品谈不上,勉强当个证物。

“胡轸的污血弯刀?真是他的刀,他真的死了?!”

荀攸刚拣起弯刀,车上另外一人忽然惊呼出声,声音颤抖,充满了憎恶、震惊、狂喜等各种意味。

张简好奇地看他一眼:杨光,字德明,二十九岁,卫尉杨琦庶长子,太中大夫杨彪之侄,弘农郡宜阳县县尉。

张简不知道杨琦是谁,但对杨彪还略知一二,生了个麒麟儿杨修嘛!然后杨修还跟曹操、曹植父子……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

那这位杨光,就是杨修的本家族兄弟了?

不过杨氏虽然天下知名,可你毕竟不是卫尉老爹本尊,区区一个县尉,最多四百石而已,被咱姐弟搭救,人家侍郎大人都下车相见了,你一个小辈庶子,怎么还敢这么高坐不动,有点没礼貌吧?

这么想的同时,眼前再度出现一条新信息:杨光和荀攸似被湟中义从俘获。杨光双腿已残疾,凶手疑为胡轸。

这个信息量就大了。

张简抽了口冷气,眨了眨眼,这才发现端倪,现在还是闷热的秋季,杨光的膝盖上,却盖着一条薄薄的漠北羊毛毡。

我去,这湟中义从还真是六亲不认,够狠啊!弘农杨家那可是与汝南袁氏齐名、屡出三公的顶级士族,荀攸更是皇帝近臣当朝六百石,背后也有颍川荀氏的金字招牌。

“不知两位何故与那董卓将军生隙?”

杨光恨恨道:“我们哪里敢与他有仇?某在宜阳当差,奉县尊之命来洛阳公干事毕,稍有余暇,这几日正在邙山、首阳山一带游玩,却不料被他们撞见,不容分说,侍从奴仆当场被杀个干净,若非及时报出我杨氏的名头,连我也逃之不及,难免刀下亡命。”

荀攸叹息一声,说道:“吾与杨世兄皆曾受辱于那黄须庸奴胡轸,杨世兄身体……不便,故而闻此喜讯,略有失态,张郎君休怪。”

张简忙道:“岂敢,岂敢!”心想:“同为世家子弟,这荀攸荣辱不惊,修养不知比那杨光高到哪里去了。他不肯明说自己为何被俘,必然另有缘故。”可是这么多人面前,却不便继续探问,暂时略过。

“张郎君,请恕杨某腿残失礼!可是你斩杀了那羌胡种胡轸?”车上的杨光定了定神,颤声问道。

“这个,在下却不敢掠功。那胡轸、华雄先后被我击伤,华雄自知无能援救同伴,临逃走时把重伤的胡轸一刀枭首,我也阻止不及,惭愧!”张简实话实说。

“啊?”另外三人同时惊得呆住。

你把人家凉州两大勇士都打成了重伤,这叫不敢掠功?

杨光叫道:“这不可能!”

杨氏子弟,尤其他这种必须出来做实事的庶子,自小都是文武兼修,眼光更不会差的,但他在胡轸的弯刀前都走不出三招,只是那股子威厉杀气就扛不起。那华雄更是深沉可怕,几乎都没出过手。

荀攸没说话,虽然他也觉得有点儿耸人听闻,但事实是张简清清爽爽回来,那俩却直接没了。

张简也懒得理会,胡轸还在不远处“两地分居”,等哈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完了。

士异道:“其他湟中义从都被我除掉了,此地应该暂且无事。少节,速速把刚才的战斗讲来听听。”

她可是不太服气,自己费了那么大气力才干掉了四个凉州弓弩手,还被其中一个临死前发了警讯出去,对这些边军悍卒的难缠程度深有体会。张简就去了这么一会儿,敌方最强的两员首领居然一死一逃,咱们差距有这么大吗?

她说话比他人有效百倍,张简只好答应,把刚才的战事又说了一遍。

虽然比刚才的说法详细了些,但在荀攸和杨光耳朵里,却依然简陋的令人难以置信,诈败赚胡轸,飞梭伤华雄,这……这……真当凉州猛将是碗鱼肉羹啊?

荀攸目光闪动,上下打量张简,这少年,当真了不得!

“少节乃是承华廐令张劼张令君之子,他哥哥是幕府的军司马张璋。”士异这才想起来,把张简的身份介绍了一下。

张简低头汗颜,士异姐姐又提张令君这茬儿,怕不是会被对面这俩高门子弟笑死。

不料杨光和荀攸立时肃容。

杨光拱手道:“久闻幕府一刀司马威名,不料竟是令兄,难怪张郎君如此骁勇多谋。”

荀攸也恍然道:“原来小郎君是张伯玉之弟。”

都在大将军幕府供职,算是相当亲近的同行了。

张简撇撇嘴,我说啥都不信,听到我堂兄的名头就服了。世家子……嘿。

荀攸瞧了一眼张简,又道:“少节兄弟,我也曾听闻过令尊的大名事迹,是从韩载丰那里得知的。”

韩载丰?张简心头一动,莫非是老爹要我查的小韩侍中?

“荀先生与韩侍中很熟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与他俱是朝黄门夕青琐的黄门侍郎,年齿相当兴味相投,你觉得会不熟吗?就算他后来加了侍中衔,我们其实还常在一起共事。”荀攸笑了笑,“有个黄门趣闻不知你听过没有?嗯,看你模样,估计是没听说过。”

果然!

张简心想,黄门趣闻,就是宫廷里的八卦了?

荀攸也不卖关子,径直续道:“有一日,我与韩载丰同去尚书台公干,刚进明光殿,忽逢一位年轻尚书郎迎面而行,他心神全在怀中幼犬未曾注意对面情景,不想正撞上韩载丰。他却毫无歉意,反而安慰龇牙翘尾受到惊吓的黑犬半天,才手抚犬首,抬头笑问道:‘是狼是狗?’”

张简心头巨震:“这他娘的尚书郎,好像抱着西施媚的好师弟呢!”

眼角余光瞥了瞥学姐,只见士异正玩弄着腰间的短剑,显得心不在焉。

“学姐虽然容色镇定,装出毫不在乎的模样,但这手指摆动如此急促,未免太过刻意。”

“荀侍郎如何回答?”随口捧哏一句,张简忽然醒悟,“这尚书郎好生无礼!”

荀攸抚掌大笑,满脸赞叹:“还是少节兄弟机敏!我和韩载丰都是黄门侍郎,所谓是狼是狗,实即‘侍郎是狗’之意。这人却是当面骂我二人是狗!哈哈哈哈!”

张简想想确实搞笑,便也跟着哈哈一笑。

士异很是无聊,悄悄传音张简道:“这荀攸好大名气,可是笑点好低,连这么简单的谐音梗都这么开心。”

张简暗暗好笑,汉代连“谐音”这个词儿都不知道,你指望他偶遇谐音梗能怎么着?原来学姐是不耐烦听他说段子了!自己面对荀攸,又正被对方注目,一时却无法回复学姐,只能苦苦忍住。

“我顿时愣怔,幸好载丰亦与张郎君同样机敏,当即作答。少节兄弟可知他如何回击那尚书郎的么?”

张简想了想,摇头问道:“如何回复?”

荀攸道:“韩载丰指了指那少年怀中的幼犬,然后再指向他本人,说道:‘上竖是狗,垂尾为狼。’”

“尚书是狗,藏起尾巴你也是狼——是为尚书郎!哈哈哈,骂得好!”张简这次想也不想,鼓掌大笑,真没想到小韩侍中居然也懂谐音,“此句值得三大杯美禄。”

耳旁悠悠飘来一句:“骂你好师弟是翘尾巴狗,你就这么开心吗?”

张简咳嗽,干笑:“唇枪舌剑……太好玩了!”

荀攸看着张简颔首而笑。李郎吗……

“可惜不是地方,回头我请……公达兄饮美禄,啖狗肉去。”张简道。

荀攸双睛一亮:“我也听韩载丰说过,上商里的狗肉宴,洛阳城里也很难得吃到,十分美味。”

这话点的已经很明显了,张简自然不能扫兴。

“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有幸结识公达兄,明日若有空隙,公达兄可来上商里做客,小弟当倾力招待。”

“有空有空!少节兄弟,一言为定。”荀攸喜道。

狗肉朋友,就此一言订交。

张简看了看车上的杨光,问道:“公达兄,还有杨县尉,现下你们二位欲何为?”

荀攸微一沉吟,侧头问那车上的杨光:“杨世兄,你意下如何?”

杨光道:“湟中义从不遵汉律,枉杀良善,冲击洛阳城郭,其主董卓必须严厉裁制,以明国法。兹事体大,某虽残疾,亦须得立刻返回城中,请家中大人做主。”

董卓身为前将军、并州牧,两千石的封疆大员,他一个小小三四百石的地方县尉,自然无权弹劾,只有找杨琦甚至杨彪出面力挺,才有可能讨还公道。

张简翻个白眼,心想你真是搞不清状况,都被砍成这样了还想着照章行事法办董卓?汉律……汉律算个鸟!

“呀,不错,杨县尉伤重,此刻当速速返洛,寻良医救治……”

杨光惨然一笑:“张郎君毋须宽慰,某两脚脚筋俱断,今生都只能瘫坐了。”

荀攸被他引发了悲愤,忍不住也长叹一声:“杨世兄尚算幸运,荀某之友修文兄,才是祸从天降,死不瞑目。”

杨光黯然垂首,拱手道:“杨某受鲍都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恳请父亲、伯父联同荀侍郎,同参那董屠夫一本。”

荀攸轻轻点头,咬牙道:“必为修文复仇!”

士异看张简有些发愣,传音给他:“杨光被胡轸等人追杀,一路逃出邙山,却被逼迫远离洛阳,中途恰逢荀攸和左都候鲍韬。为救杨光,鲍韬力敌胡轸,不幸战死。杨、荀二人随即先后被生俘。”

张简大吃一惊:“鲍韬?就是那个……”

“对,就是卫尉属下剑戟士首领,邓展的顶头上司,曹操冒名顶替的鲍韬鲍都候,字修文。杨光的父亲杨琦是禁中卫尉,名义上鲍韬亦是其下属,所以杨光也与鲍韬认识。”

这是不是叫——杀熟!?张简嗯呐一声,难怪荀攸说鲍韬祸从天降,这还真是死得不明不白。

“你刚才说战况激烈,从南门外一直追杀到这里,转了几乎半个洛阳,原来是鲍韬和胡轸大战啊!”

“嗯,我也没想到,董卓竟然如此大胆妄为。这次入洛怕是难挡了。”

张简咬咬牙,难挡,也得挡!不然我怎么破除时光囚笼,咱们怎么一起回家去?

现在有张简、士异相护,两位世家子弟胆气也壮了不少。几人略加商议,决定找回鲍韬尸身,再一同返洛。

在此之前,在杨光的坚持、士异的搓火下,张简不得不带着他们先去胡轸的丧命之地看看。

好在也没多远,士异驾车、张简引路,不一会儿就来到适才的战场上。

兜鍪闪亮,两眼不瞑,尸身袍甲上还沾染着华雄洗刀的鲜红,周围野草践踏无数,鸟兽半只也无,无一不昭显出刚刚发生的激斗。

杨光与地上的胡轸互相瞪视半晌,沉声说道:“张世兄,这胡轸虽非你亲手所杀,却的确因你而死。我杨光无任感激,愿以千金相谢,请勿推辞。”

张简一愣,还没回答,荀攸接过话道:“荀某也薄有资财,士女的千金,就由荀某担了,以报救命之德。”

前排的士异摇头道:“我救你不过是因为以前与你相识,你也救过我伯祖,又不是为钱。”

张简忙道:“士女姐姐谬矣!当年子贡为国赎奴,却不去领取鲁国的赏金;子路救起落水者,坦然接受对方的谢礼一头牛。孔子赞扬子路而责怪子贡,说以后大家都只会拯溺,但再也没人会去赎买流落国外的同胞了。”

荀攸感慨道:“少节是有大智慧的人啊!”

临时车夫士异白了张简一眼,传音道:“死要钱!”

张简呵呵两声,回话:“取之有道,取之有道。”

“嗯,我要钱也没用,荀攸那一千金也都给你去救老爹吧!让你取而再取,道上加道。另外,这个也是你的,刚才忘了给你。”士异说着话,把一个黑得发亮的羊皮袋丢给张简。

张简手一沉,呀,什么?

“华雄暗算你的那些金饼,有七枚,其他四个弓弩手凑一凑也有六块,这袋子里,就是那些了。”

那就是十三斤金子,比出个黑签任务还值啊!

张简大喜:“谢士女姐姐赏!”

士异呸一声。

“不过那面镜子不错,归我了。”

张简笑嘻嘻道:“那当然,那当然。”

共同劳动所得,自然按需分配。

这时,杨光情绪完全恢复过来,对张简道:“某身体不便,烦请张世兄取来那胡狗的人头,还有这柄弯刀,我要带回家去。”

这是想清楚了,决意豁出命也要跟董卓打这场官司?

张简一肚子“何必要做这种无用功”的在线槽想吐,可是一众金主在前,他自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相反干活积极,无怨无悔。只扫了一眼,当即在腰囊里翻出个黑色布兜,盛装了胡轸的首级,还体贴地把胡轸的狻猊头盔和特制刀鞘也拿回来,污血弯刀擦拭后归鞘,都给杨光放到了车上。

饶是他手法专业,封装齐整,却也遮掩不住冲天的腥臭之气,熏得士异和荀攸直皱眉。

杨光恍若未觉,对荀攸道:“公达兄,我们这便去雍门那边吧?”

荀攸默默点头。左都候鲍韬,便是在城西雍门附近的郊外不幸战陨。

张简也上了马车,在副手位子坐定,驽马哒哒而行,顺着他们来的原路返回。

熟悉而恐怖的郊外旧景,令荀攸和杨光愈发沉默,渐渐很少再说话。

只有士异暗中和张简通话。

“那位鲍都候真是死得冤枉!我一路尾随,观察战斗痕迹,感觉他武技装备都应该在胡轸之上,才能以一敌众,还护住了荀攸和杨光,只是对方亦算军方同道,并非山贼暴徒,他出手一直都较为收敛,并无太多杀意,才让胡轸勉力支撑下去。却料不到胡轸那人真是一条疯狗,死缠不放,华雄更是无耻,下令弩手发射连矢,鲍都候肩上、肋下先后中箭,才被胡轸趁机钩拿住武器,含恨而死。”

原来如此。张简想起初逢华雄胡轸,华雄曾说什么“禁军独狼,不比刚才那个差”,原来那个是指鲍韬。所以当时他们刚见到自己,就已经定下合击诡计,想一举杀死自己?!

这凉州边军,真是一群残暴而难缠的鬣狗啊!

“打蛇不死,反遗其害!”张简叹,“大汉盛世百余年,京都儒风文弱,连许多军中将士也缺乏必要的警惕之心。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是血的教训啊!”

“又有谁能料想得到后来的惨状呢?”士异知他叹的是洛阳大火,也默默一叹,“少节你就做得很好,以智慧对奸计,持利剑斩邪恶。”

“士女姐姐夸赞了,真是高兴啊!你也一样,我真没想到你会杀人!”

“是啊,还没入洛阳,便先杀了好几个边军的精锐,真是意想不到。一开始我也搞不清状况,担心被无辜卷进去,只是慢慢吊着他们,不过后来看到他们对一般百姓的凶毒,实在忍不住愤怒。少节你恐怕也想不到,鲍都候他们一路转战逃走,沿途所遇种田乡民、郊游旅人,不下二十人,全被华雄下令刀斩箭射,屠尽灭口。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华雄!”张简有些懊恼,“当时我人单势孤,也没想到他忽然就杀掉胡轸直接逃了,不然也许能设法干掉他!”

“下次再遇到,我跟你一起联手除了他!”

张简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学姐本质上和士异一般无二,都是那么热血正气,难怪叠加得如此契合完美。

侧头瞅一眼身后凄凄惨惨的二位世家子,张简忍不住道:“他们选择今天郊游,也是没看黄历吧,忒倒霉了!”

“荀攸和鲍韬不是郊游,是有事才出城来的。你想知道什么事么?”

张简一愣。

“文武殊途,他二人又不是同僚,怎会一同出城办事?”

“我刚才问过荀攸了,他是去送一位本家小叔远行,鲍都候也是他小叔的朋友,所以就一起坐车出来。结果刚送完人,转头就出事了。”

“本家小叔?”张简脑际转了转,“难道是……荀彧?”

“不错!不错!学弟你这富不忘本贵不移根,初中历史还没扔光。就是那位荀彧,之前在京城少府当守宫令,日后的荀令君!”

张简嘿的一声,感觉到和小兰姐聊天的快乐——总是夹枪带棒,有枣打枣,没枣打树。

“远行……这时候,他要去哪里啊?”

“据说是去一个叫亢父的地方,担任县令。”

“亢父?在哪里?”张简还是不知道。

“你问我,我问谁?”士异哼了一声,她也不是什么野游名家,远足达人,又没了AI的资料库,古代地理什么的,比张简还不如。

“主人,亢父县,在任城国治所任城之南,就是现代山东省济宁市城郊,战国时是齐国南面的门户。《战国策》里载有苏秦说齐王的原文:……秦攻齐则不然,背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所以留下了一个‘亢父之险’的地理名词。”小现谦卑现身,悄声解说。

上道!

张简默赞一声,对士异道:“原来亢父在山东,那他们怎会在南门遇险?”

山东在河南东北,从洛阳去山东地界,该出北边的城门才对,哪怕是离自己家最近的上东门,至少也勉强算是对路吧?

“这句问得好!”士异微微一笑,知道张简又去补课了,“荀彧年纪轻轻,已经是堂堂六百石,纵然现在不过一个闲职,但背靠颍川荀氏,守着皇帝太后,还怕以后升迁不上去?偏偏这时候去那么老远的穷乡僻壤,据说还在闹黄巾的一个混乱县城做县令,你觉得是为什么?”

张简心算一下,万户以上的大县置县令一名,秩千石。从六百石到千石,听着似乎是升职了,但从前途广大的京官转任驴不拉屎的县级“百里侯”,怎么看都不像荀彧所为,他可是被当代名士称为“王佐之才”的高材生,就算自己突然发傻愿意下基层干点儿实事,家族也肯定不会认可。

“他不是外迁,他是要回家去。”张简想明白了。

荀氏家族的根儿在颍川郡颍阴县(今河南许昌),只有回颍川,才会走南门。

“我猜也是这样。不过没想到荀彧是跑掉了,他这老侄却运气太差,要不是你,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哪里!最后还是仰仗士女姐姐你救了他一条小命,小弟只是略略搭了把手。”

“嘿,算你狠!”士异也不知道是夸还是嘲,“另外,那个杨光,也未必是在山中观景遭逢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

“你没听他说么,稍有余暇,这几日正在邙山、首阳山一带游玩。邙山这一带多大点地方,又有多少好景色,值得他转这么多天?他一个县里的三把手,琐事繁杂,不赶紧回去复命上工,还真是有空闲。”

张简默默点头,学姐果然多智善思,确实是这么个理。至于杨光到底想干什么,那不关自己的事。

“对了,你怎么会认得荀攸?”

“两年前,那时我还在王家,爷爷……祖父大人一直在悉心教导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七星剑。某一日,祖父不在,门外忽然特别喧哗,我好奇出去一瞧,却是一帮士人簇拥着伯祖父王允返家。这群人中,为首者就是荀攸。一打听才知道,伯祖刚被这帮人从大牢里捞出来。不久之后,这群人,包括我祖父和伯祖父大人,便都跟着荀攸一起加入了大将军幕府。”

“原来如此。”张简了然,那便是大将军幕府名士云集的开始吧!

此时,小现忽然再度出现,高兴地说道:“我终于感受到主人领域的再度扩大,能量的提纯也在加速,真是太好了。

“是吗我瞧瞧,哦……这说明了什么呢?”张简又惊又喜,感应了一下,果然,领域的半径又翻一倍,已经达到十六米之遥。

“这预示着经历了刚才城外一战,主人伤华雄,灭胡轸,救下荀攸和杨光,进一步扭曲了原有的历史进程,所以升级兆头明显,距离二级旅者已然不远。”

“我下一级到底会是什么称号?”张简迫不及待地问。

“我不知道,等契机一到,主人再度晋级自然就知道了。”

“呀嗨,奏凯!睡你的去!”张简脸色臭了下去。

“怎么了?”

他表情骤变,士异离他最近,立刻有明显感受。

“小现说我有可能快升级了,但却不知道我的方向在哪里。”

士异微微点头:“别说它不知道,我脑域比它宽广百倍不止,反复推算,却也是测不准。不过照你的根基来看,无非就是空间、时间这两大类。”

“能不能像你那样,是……预见、预言一类?”

“呵呵,原来你是在琢磨这个。难,太难了,虽然你有了睹物思人,但方向不一样,应该说正相反,你是往回走的。超级先知一派你连个基础能力都没有,可能性近乎为零。”士异好笑一下,又严肃起来,“再说,你真觉得提前预知能力好吗?说实话,我现在有了三日之潮,其实日常生活反而感觉不舒服了许多呢!”

“是吗?”张简诧异。

“真是。以后你会理解的。”

“好吧!”张简无奈了,时间空间都很好,但要不是先知能力的话,那还是往空间方向发展更好一些,这么乱糟糟的时代,人命如草芥,空间派的保命手段越多越好啊!

“有件事我特不理解。”士异忽道。

“啥?”还有多智而好作妖的学姐您都搞不懂的事?

“自古都说是,贪财恋色,好酒贪花,什么什么的……你这年纪轻轻,又爱钱又爱酒的,可是为什么就一点儿都不好色不贪花呢?”

张简捂住嘴一阵猛咳,还真是好大一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