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手握白羽启道扇,凉凉快快地自窖梯返回地面之上,正想也不知士异选了哪个房间沉睡恢复,却听一侧门轴吱呀响起,士异自最近的房间里开门出来。

这一间却向来是他用来打磨墨侠十三术的大练功房,里面刀枪剑戟盾牌石锁悬索木桥诸般练功器具齐全,占地面积也相当宽敞,只在西墙角单独隔离出一小块空地,安置了一个挂纱的卧榻。

估计学姐是看中这里空旷难以突袭,而且轻纱能防蚊虫,在这闷热的秋天也非常重要。

“这么快?”张简讶异问道。

他在地窖里翻找师藏,破解秘阵,因为有探索之眸和小现的强力相助,原本难度极高的关卡处一掠而过,不费吹灰之力,真正花了些时间的反而是其后阅读五道人留下的那幅遗书。

就算如此,总共加一起也肯定没有半个小时。

士异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瞳盯着他。

“我是被迫苏醒。因为有人惊动了我。”

“是谁?”张简吃了一惊,这时候敢来上商里张家的,肯定都不会是什么善茬儿,原本想问的一些杂事顿时抛诸脑后,“抱歉学姐,是我疏忽了!”

“没事,还好你不在,不然情况可能更糟。”

士异眼里闪过几分异样的神采。

“来的是我爷爷。”

“你爷爷……”张简一呆,你爷爷是谁?

“你肯定想不到,我爷爷,就是著名剑客,王越。亲爷爷!这时代怎么称呼来着?阿爷?祖翁?我反正是真没想到会出这事。”

原来是他!

这个人张简倒是真知道,不仅名震京洛,军民敬服,史书上也有他的记载,据说还做过曹丕的剑术隔代师爷。

他是士异的爷爷?

“称老大人,大父,直接叫祖父也没错,别叫爷爷。”原来学姐也有短板啊!张简临时切磋了一下,“等你记忆完全叠加,应该就自然知晓了。”

“嗯。他不仅是我爷爷,还是那位巧使连环计的王允的族弟,所以,从血裔关系上来说,王允也是我伯祖老大人。”

张简眼神警凛起来,河南尹、隐学宫博士王允?你是他的侄孙女?

“那你怎么不姓王?”

士异摇摇头:“这是个人隐私,不方便跟你说。”

“好吧……那你跟着李儒,是跟家族闹翻了?”

李儒所在的**涤派是隐学文祭酒蔡邕创立,与王允为首的灭宦派,严格说来,眼下这段时间基本可算是敌对阵营了。

“有一点吧,谁没个少年意气,逆反时代呢?”士异白了张简一眼,饶有深意。

张简咳嗽,小时候的事,何必再提。

“爷爷是真的爱我疼我,见到我的伤势,别的什么都顾不上责问了。”士异摇摇头,“不过也幸好之前我刚刚沉眠了十分钟,融和了一些基础记忆,不然以爷爷的武道境界,剑心通明目不容疵,我恐怕也会露出破绽。”

张简心里微微有些怪异,你这一口一个爷爷,叫得还真亲!

“他人呢?”

“走了。我告诉他,只有你能治愈我。眼下你正在地窖里糅制丹药,不能惊扰。”

“他全都信了?”张简问。

“肯定半信半疑呗!”士异轻轻叹口气,“但是他的宝贝孙女刚刚杀死了隐学祭酒卢大先生的宝贝徒弟,一时半会儿这个难题他也解决不了,我的伤情又这么严重,所以最后他也不得不妥协,暂且放了我一马。”

“伍宕司马不是你杀的。”张简安慰她道。以当时的情况看,若非吕布突然出现搅局,自己肯定能救下伍宕的性命。

“我知道。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士异低声道,又摇了摇头,神情一阵郁然。

张简也不禁叹口气。

“另外,我已经向爷爷立誓,此生绝不会再继续追随李儒。”士异说道。

张简点点头,这是必要的程序。

“你现在就能完全理顺士……她的意念?”

“我可是完美叠加!”士异看着张简,强调一句,“不过其实我也一点儿都没感到为难,因为她虽然害你掉坑里,一直觉得杀了你也没什么了不得,但对伍宕之死,却一直深怀不安和内疚,毕竟是同门同道嘛!这件事令她对李儒倡导的理念产生了不小的动摇,加上你刚才那番大义凛然的强词夺理,也对她有些不良影响,所以她感觉无法决定,就只能全由我定夺了。”

张简摸摸下巴,什么叫“杀了你也没什么了不得”?我有这么可恶吗?

“她这么恨我?”

“她对你么,”士异用心体会了一下,“挺矛盾的心理吧!综合来看,只能说并不反感。”

“好吧……”张简吁了口气,那就行了,还以为士异小姐姐一直拼命想杀死我呢!

“现在怎么办,你还需要继续沉睡吗?”

“当然需要。不过刚才爷爷无声无息进来,叫醒我跟我聊天,差点儿把我吓尿,出了一身透汗,你这儿应该有洗浴用具吧?”

张简平静点头,刻意忽略了对方某些不合身份的词汇,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惊个半死,没露出马脚已经是学姐心理素质超群了。

“我丹房里有个大木桶,平时糅丹,经常也会需要储存一些备用清水。”说着话,张简看了看士异的身量,“前天我刚新换了大半桶井水,很干净的,应该足够你用。丹房侧间有大锅灶,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略微加热一下。”

“那太好了!我在浴桶里泡一个小时更方便融合记忆。”士异心情大好,“你这忙了一晚上,也一身灰土的,等会儿一起洗一洗呀?”

“啊……哦,我……我先去热水。”张简脸上微热,实在招架不住,迅速转身错步,踉跄着一个木鸡疾走。

换汤不换药,就算完全变了个人,青青学姐也依然是青青学姐,最后总能把天聊崩了。

士异咬着红唇,看着张简仓皇逃离的高大背影。

魂淡,你跑这么快是什么意思?

她对你无所谓,可是我喜欢你呀!

这时代没有电气,把那么多水加热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张简忙前忙后,腾出挪入,好在都是熟门熟路的力气活,他又不缺气力,二十分钟后,一大桶足有五六十度的洗澡水全都准备好了。

弄好之后专门让士异去看了一眼。士异相当满意。然后张简迅速退出丹房,任凭士异自己处理。

这次张简不敢有半分怠慢,在练功房里随便卷了张地席,等士异从里面把门关上,他就把地席往门侧一铺,一屁股坐下,除了剑匕藏身,右手侧还竖插一柄练功用的铁杆长戟,左手边则搁着那把宫里带出来的仪刀,临时充当了一名全副武装的门神。

别说王越,就算渠穆这时候来了,一刻钟内也休想闯进屋去。

干坐着也不是事,张简早就想好,趁这机会,把身上的两套甲衣都修理一下。

曹操所赠的那件备用黑甲还好说,毕竟浑身上下就那么一个巨大裂缝,想想办法临时遮掩住倒也不难。可是昨夜一直充当贴身内衣的蔡侯环锁铠,到现在张简都没敢细看,也不知道到底断了多少枚铁环。

首先脱下身上那件西园校尉级的黑熊皮鳞甲,张简仔细审阅一番,和预料相仿,左胸口一个可怕大洞,被李儒的黑钺直接铡断了好几片镶甲,底层的熊皮也损毁了一些,不过那道被机械暴力震裂,横贯胸腹的“东西大峡谷”,从修理上看来反倒不是特别严重。

南阳张家毕竟是将门传承,自有后备的各类军用甲片和充当补丁的皮毛丝绸葛麻等物,张简取色泽近似者更替换上,再以特制的针线胶漆缝补粘贴一番,凭借他顶级熟练度的灵巧手法,没用二十分钟,已然修补完工。

上下左右看看,张简也比较满意,日后战阵上除非太过倒霉,恰好被敌人攻击到原本的缝隙破裂处,这领高级鱼鳞甲的防御力可说已经尽复旧观,整理得七七八八了。

自家院内四下无人,张简直接脱下棉布外襦和内衬的蔡侯软铠,这件公主赐赠的布袍经过一夜征战,被血汗污染不说,胸口、肩膀多地都有较大的破口,看了几眼,他摇摇头,没法再穿了。

既然补不胜补,那就无需再补,好在家里还有以前做好的备衣,张简直接换上了新棉襦,再套上刚补好的黑皮鳞甲,身体上顿感一阵松快。

然而,张简低头看看手里的蔡侯锁子甲,马上就松快不起来了。

经过吕布、士异和李儒三人组的连番打击,尤其是李儒的干戚连环锥,对软铠造成了多处实质性损毁,特别是胸口部分,专用小铁环断了至少有六七十个,双层环绕的独特设置也无法阻止内层关键部位的大范围炸裂。

这副甲的铁环都是内廷尚方特制,张家可没有这种皇家高级备用品。张简瞪着胸口上那处足有一根香肠大小的洞窟,拧眉头磨槽牙,好师弟出手真是太狠辣了!这可怎么修?

他放下软甲,自席侧抓起白羽启道扇,摇摆了三四分钟,忽然灵感一闪,想了起来,当时和这蔡侯甲一起得到手的,还有一顶相同制式的环锁兜帽。

探手在腰囊里摸了几下,取出那只无数小铁环编织的精美兜帽,张简捏了捏,有些心疼,时间太过仓促,自己还没戴着它出去招摇过一次呢!

“咳,主人,这兜帽是偶层编织法,拆卸很方便的。”

“什么叫偶层编织法?”张简一愣,这种链甲兜帽他也第一次见到,完全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偶数行列的铁环,都不是完全焊死的闭合铁环,可以用工具直接撬开接口处的。主人你仔细看看就知道,不用把帽子全都拆开,只须把最下面的两层铁环卸下来,应该就够用了。”

“是吗?”

张简举起链甲兜帽过了一眼,以他的超常眼力,用不着探索之眸,便已发现小现说的一点儿没错,偶数层的铁环,外表看似没有两样,但接口的地方,果然和奇数层大不相同。

他拔出七寸薄匕,在指尖转动几下,随即手势轻灵地在兜帽外游走一圈,已将那兜帽倒数第二层的所有铁环尽数撬开一个小小缺口。

五十八枚!

得到这个最后数目,张简心头大喜,一层有五十八,只需两层,铁环数都超过一百了,确实足够修复这领软甲。

“小现,很聪明啊!”

张简随口赞了一句,手指再度转动几下匕首,便准备如法炮制,把原本第四层的铁环也给拆卸下来。

“不是小现聪明,是那位制甲大匠思虑周全,技术先进,早就想到万一软甲需要修复时的备选方法。”小现絮絮叨叨指点道,“主人你不用再拆了,把偶数层铁环与奇数层铁环相邻连接,就可以把这些铁环完全利用上了。”

“呃,可以么……”

张简手势一顿,插回匕首,将兜帽已松开的铁环全都摘取下来,这才发现,最下面一层的全闭合铁环,都只与上面偶数层的半闭合铁环相扣,彼此之间却并没有互相连接。

他脑子转动两下,这才明白刚才小现为什么说,只用这么两层就够了。这些全闭合铁环现在和半闭合铁环一样,也都是一枚枚单独的铁环,有半闭合铁环为辅,彼此配合,确实都能发挥作用。

“这家伙……”张简暗暗嘀咕一句,某些时候,真是不能小觑它呢!

有了足够备用的铁环,下面的进展就比较顺利了,剔除破环,增补新环,合拢半闭合接口并以特制的丝线绑紧——

很快,一领崭新的蔡侯环锁铠就出现在张简十指快捷的灵巧双手之下。

肩胸、腹部、后背等关键部位依旧是局部双层嵌合环绕,防御力加倍,唯一的缺陷是那些半闭合铁环虽经张简巧手加固,却肯定不及原装的闭合铁环坚牢。

但还是那句话,这已经是张简目前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极致了。

他看了一眼,顺手取过那顶黑色兜帽,戴在自己头上。眼前一黯的同时,发现脖项露了一部分在护甲之外,大约一个拇指宽的样子。

摇摇头,毕竟少了整整两层,有些破绽也是正常。

“这顶帽子不错。”身侧房门一开,士异笑吟吟走了出来。

张简看了她一眼,椎髻银簪,长襦大绔,气色红润,精神焕发,显然这次“喜浴眠”已经功德完满。

往她身上看两眼,暗暗摇一摇头,灰白的棉布襦绔略显肥大,上衣的袖子、下面的裤腿明显也都给截去了一大节——因为这衣服裤子原本都是张简的。士异自己原来的那一身在刚才激斗中有些破损,又经血污汗渍,现在自然没法继续穿了。

“还可以吧?”士异征询道。

张简点点头,士异的身材在女子里算高挑的,而且练功有成,骨肉均匀,只要忽略女穿男装的事实,倒也勉强能撑得起自己的衣服。

“就是有点破旧,委屈学姐了!”

士异瞪他一眼。

“委屈士女姐姐了!”张简补正,随手把脑袋上的黑色兜帽摘下来,扔了给她,“姐姐既然喜欢,就送给你吧!”

士异欣喜地接过,说道:“好啊,那姐姐……本姑娘就却之不恭了!”

她看上去是真的喜欢这顶帽子,在手里摆弄两下,然后就干脆地拔了簪子,披散下一头秀发,直接把兜帽戴在头上。

这兜帽倒是正好适合了她的头型,大小也特别般配,把她连头带脸,整个遮护得不露丝毫缝隙。

天作之合。

“还有这个。”张简从地席上拣起刚修补完全的蔡侯环锁铠,又递了过去。

之前士异脊椎要害意外重伤,就是因为过于自负武技,又追求轻便灵活,身上缺乏基本的护具。现在学姐与自己同气连枝结成队友,可不能让她继续处于那种危险状态中。熊皮黑甲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又是纯男性外甲装,送不出手,这件蔡侯软甲修补后品相还算可以,大小如意,正合赠给学姐使用。

士异纤手在锁子甲上捏了一捏,脸色微变,将接未接之际,秀眉微微一蹙:“少节,你忽然送此厚礼,是想……泡妹子了吗?”

“那算了……”张简猝不及防,浑身一个寒颤激灵,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便欲收回软铠。孰料士异微微一抖腕,已巧妙地避过他微弱的拉力,将那件精美护甲整个拽了过去。张简原本也没想跟她争执,见状只好撒手。

“这件锁子甲……厉害啊!是少节你张氏家传的吧?”和张简一样,此刻的士异也是自带两世上乘眼光,略加观摩搓揉,就知其珍稀难得,实在是镇宅传家级别的宝物。

咦,学姐竟然不知道蔡侯环锁铠?自己把昆吾割玉剑丢给渠穆的糗事,小兰已经不知道当日常梗说了多少次……哦,对,我封存了宣德殿的记忆!张简回想起来,暗赞当时决断正确,处理及时,不然还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呢!

“当时宣德殿密室里放置千金签的不是你?嗯,李儒是尚书郎,又身披干戚神甲,这种隐秘事,还是他自己去做更放心。”

士异点点头,确实如此。

张简简单说了一下蔡侯三宝的来历,当然,还是有意无意略去了蔡侯弩的存在。士异大为欣叹:“原来是蔡龙亭的手笔,难怪如此不凡。”看向张简的目光更是情意绵绵,“少节,你还是那么大方!”

张简还没来得及有所回应。士异一转身,又回了屋子里去,砰地关上房门。

“我先换衣服,等会儿跟你说件事。”

张简嗯一声,知道她这是答应收下软甲,心里也不禁有几分欢喜。昔日杨青青对他极好,他左思右想似乎唯有以身相许才能相报一二,只是当时事业未成,又心性未定,顾虑多多,并不想耽搁学姐,才一口拒绝,自知肯定伤了学姐的芳心。

此时能送学姐一些有用的防身物品,稍加弥补以前的无礼,也不枉自己刚刚忙乎了这么久。

接连修理两副衣甲,席子上、地上还散放着许多甲片、毛皮、丝绸、薄木板、丝线、胶漆等物。张简一瞧这也太杂乱了,趁士异更衣的功夫,迅速清理了一番,包括长戟和环首刀,全部挪移回原本练功的那个房间去了。

等他再度回到丹房门前,房门依然紧闭。

张简心想:“不过加一件防身软甲,至于这么久吗?”

想是这么想,却没办法,总不能上去敲门催促吧?只能略微走远了些,启道扇在手,道风习习之下,感应着羽扇流淌过来的冰凉气流,缓缓散步行功,顺便琢磨一些最近的进益心得。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士异从糅丹室里出来,左右一瞧,只见不远的院子里,一身黑皮的张简晃动着从李儒手里抢来的鹅毛白羽扇,一摇一摆,腰胯齐动,绕着老大的圈子走来走去,简直是——要多不伦不类,就有多不伦不类。

“少节,你这练什么功呢?”

张简一抬头见她出现,心里舒了口长气,学姐这总算梳妆完毕了。

“噢,这个……我正雕琢一套新的功夫,名为诸葛八卦掌。”

“难怪你这脚踩八卦步(绕圈),手摇孔明扇(装逼)呢!”士异貌似信以为真。

张简秒懂,摇摇头,学姐槽口太利,真是没法回嘴。

“你衣服换好了?”

他往士异身上一瞧,哟,头上的兜帽不见了,重新恢复了椎髻银簪的旧日造型,但身上的长襦布绔,却似突然熨帖合身了不少,这应该是内衬蔡侯锁子甲的原因,“不错,不错,现在自然多了。”

“你觉得可以了?”士异不知如何,脸上忽然一红。

张简也没注意,点头道:“当然可以了。你要真戴甲帽出门,虽然也没大岔,但还真有点儿出格。”

“我知道。”士异脸上又是一红,刚才她是真想继续戴着那顶兜帽,黑网兜造型,诡异酷毙,能遮蔽窥探,能保护头颈,感觉特别适合她。因为这个决断纠结,耽误了至少一刻钟。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请士女姐姐指教。”

“嗯,完美叠加有个缺点,虽然我能完全掌控两世的记忆,但她原本的一些性格理念,我也必须尽量包容释放,否则一旦产生矛盾冲突甚至出现叠加扭曲,兼容度减弱,问题就格外严重了。”

张简哦了一声。

他一直也有这种感觉,原宿主的意识虽然不再做主,但某些地方,却似时时影响着他的思维和行为。

原来时光旅行还有这种隐藏难点吗?

“然后呢?”张简问道。

“然后,当然就是她不想跟你一起行动了。”士异摊摊手,表示遗憾,“当然,这并不是说她非常不喜欢你,而是她让我知道,我今天还有些事应该要处理……哪怕不处理,也得去看一看。”

不是非常不喜欢,那就是一般不喜欢了。张简心想,难得学姐这次还真委婉。

“你要去哪里?你不是跟你爷爷……”

“我肯定不会继续跟着那个小疯子了!就算没有向祖父老大人立誓,其实她也已经动摇了。李儒心思重,手又太狠,还不屑哄人,时间长了谁都跟不住他。”士异摇摇头,恨恨瞥了张简一眼。

张简暗道你这一眼还真是喜怒无常,爱恨难辨,心下略略一松,如此双方以后相处倒真没什么大问题了,可是……为啥总有一种事情会越来越麻烦的感觉呢?

“你现在手上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

“李儒原本安排她中午去一趟城外,看看北军都尉毌丘毅是否从汝南剿匪归来,据说这个毌丘毅原本是要等后天才回返洛阳的,临时提前了。你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另外的勾当。不过,这算是很简单的事,权当她和李儒最后的告别礼吧,不妨去完成。”

张简点点头,简单方便的不拧巴,以后更重要的时刻才能完全不理会。

“那我们需要约个见面时间地点了。”

“你是准备回南宫探视公主吧?”

“嗯,主要是老爹让我去东观找书,我想跟桃园那三位一起过去,借点儿理由进东观。”

士异轻哼一声,张简的事大半她都知晓,对方也没有骗她的必要。不过想到万年公主便在南宫,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但分手行动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却无法改变。

“嗯,反正你不在东观,就在嘉德殿,最多不过去合欢殿,我估计动作快点儿,也许我们就在嘉德殿相会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爷爷说,今天最好不要再到三公街去,进宫时绕个路吧。”

张简默默点个头,是非之地,今天的确不宜再去。

和士异分手之后,张简去了趟自己的主卧室,仔细查看一番。

卧榻之前,放置着两具容器,一大一小。

大者为高箧(qiè),也就是簏。旁边,矮了一半的是一具黑色竹笥。

笥、箧、簏,都是汉代盛装器物的常用工具。这两件估计都是特制,不然也撑不住这么大分量的金子。

不用看内里实物,只瞅一眼高箧和竹笥的体量,张简心里隐隐已经猜到,高箧里应该是跟邓展的护送交易,预付的那五百金;竹笥里,自然是好师弟相赠的五百枚金五铢。

一枚足斤金饼,远比一枚金五铢大得多,直径和厚度,差距都在两三倍以上。

但张简当然对世间稀少(升值潜力更高)的金五铢更感兴趣。

孰料黑笥里固然是一枚枚亮灿灿的金五铢,但那具高箧内,却不是意想中的金饼,而是塞进去一艘船,仿佛现代模型一般的大型铁船——

黑金般的外色,流线型的船身,光滑的甲板上空空****,只在中央处一排竖立着三根空心桅杆:彼此间隔20厘米,前后两根约有半米长短,中间一根的长度则只有40厘米,明显矮了不少,但它们粗细相似,直径全都接近10厘米,显得矮矮胖胖,却又不是特别像船模上的桅杆。

估计就是因为这三根“桅杆”过高,别的载具都吃不消,只好请动了这具大簏。

张简皱起眉头,这应该是李儒说的,五道人留给他的那艘水炼丹船。

他虽因破门单干太早,只来得及兼修了杂家里的普通糅丹术,算是水炼丹法的基础。但也知晓老道士浩渺渊深,本门炼丹术,除了传统的炉火精炼术,亦得传了墨子一门神秘的炼丹技艺:水舟炼丹术,记载于《五行记》那本奇书内。

水炼丹船,便是这门炼丹术必备的“炼丹炉”。

眼瞳里蓝光闪现,映出一行简单介绍:水炼丹船,铁质,墨门秘传炼丹宝器,约六十年前炼制。

张简探索之眸扫了一眼,还伸手摸了半天,最终摇摇头,这艘丹船和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纠缠羁绊,所以目前啥都看不出来。

出了卧室,他又搜寻了一番,结果在父亲的卧室里找到了另外一具木箱。

打开那黑黝黝的箱盖,顿时霞光映照,璀璨四溢。

内廷金饼,卖相果然不同凡响。

估计是曹操只记得张劼的房间,结果给邓展指错了道。

不过这都是小节。

张简随便捡起一块,在指间捏了两下,也没啥特别的感受,就直接扔回去,重新合上箱盖。他预备把这五百金全都直接或间接赠送给刘备,反正老爹也不希望他继续向京畿三府缴纳赎金了,另外做点儿有益的事情更好。

张简不知道老爹怎会那么有底气,感觉似乎是忽然间就自信(膨胀)起来。

虽然他本力不小,但这好几百斤重的东西现在也实在没心气一把上肩就扛出去——又不是急着救命,算了,慢慢搞吧!

一番拖拽,把这箱金子弄到练功室里,好几百斤,张简很是出了一些汗。

等把剩下李儒带来的金五铢与水炼丹船再都搬回地窖藏好——由于黑笥和大簏较为脆弱,耗费了更多气力和汗水——浑身上下已然全都湿漉漉黏糊糊的了,这套刚换的衣服,眼看是又没法穿了。

他眨眨眼,看了看眼底,兑换一下时辰,快十一点了,距离和刘备相约的时间渐近,必须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首先,准备一顿丰盛午餐;其次,得去洗个澡。

午餐好办,闾里内自有专门的屠宰场和酒肆,直接跑过去点了些现成的酒肉饭菜,记了个账,完事。

可是热水难烧,张简本来想随便洗洗便罢,结果回来却发现储水桶里空空如也,都被士异泡完澡后倾倒个干净。

张简暗叹三声,不劳而获的结果,果然就是不知珍惜。这个浪费大妞!

算了,看在学姐初入洛阳,不知烧热水之难,先不吐槽她了,趁着家里没有外人,想想还是费点劲儿去重新烧了些热水,小小泡了个澡,顺便又补了两粒百损丹,争取把身体内部调整到完善状态。

自己用,他烧水就节省了不少,但一通折腾下来,也花了不少时间。

出来又换了身干净衣服,简单吃了些储备食物垫底,只觉通体畅快,状态基本恢复。

大约11点半左右,刘备三兄弟返回了上商里。

由于张简之前有交待,闾门并没有关闭,张家大门也完全敞开着,所以,三人直接转过屏风,进入到大院子里,才停脚呼唤主人。

张简耳目聪明,此时已经从修炼状态中完全苏醒过来,迅速出门迎接。

刚一出房门,就感觉天地一黯,迎头三股浓重的杀气扑面过来。眼前的三位爷襦绔兵器虽然都收整过,举止也很守礼稳重,但在张简眼里,人人杀机外溢,通体的血腥味道根本难以掩饰。

张简一扬眉,这几位之前刚刚杀了人,应该还不少。

“三位兄长,事情办完了?”

刘备微微点头,却不说话。连素来喜欢胡乱插嘴跟张简闲磕儿的张飞也一言不发。

张简有些奇怪,这是办成了,还是办砸了?

仔细观察刘备神态,有几分阴沉压抑,却不是懊恼遗憾的感觉。

应该是办成了……吧?

“没受伤就好。人是铁,饭是钢。三位兄长忙到现在,且先随我去用些羹饭吧!”

关羽、张飞都拿眼去看刘备。

刘备微微一定神,歉意地冲张简点点头。

“客随主便,少节兄弟你定就好。”

张简哈哈一笑,道:“定不让三位兄长失望。”

身为上商里排位前三号的奢拦人物,他的人望也是非同小可的,早早寻了闾间的专业屠宰场,已为众人准备好了丰盛的全狗筵——鼋汁狗肉(炖锅)、狗皉(薄片腊肉)、石耳狗肉羹等五六个不同品种,如此短的时间,着实不易。

整整三条两岁口的小狗打底,是否美味先不提,绝对肉嫩管饱。

这年头中下层的练武之人要增加点儿营养,还就是狗肉最实在:肉多好吃,营养足,还补肾,最关键是便宜。

一通各色狗肉下肚,加上些劣质米酒,刘关张三兄弟的情绪高昂了不少。

“我观关、张二位兄长的护身腰刀颇有伤损,小弟的练功室内,有一些家传兵器,长短皆有,虽不是盖世神兵,却也尽可使得。两位哥哥不见外的话,可以去挑一些,方便下午行事。”

关羽张飞一听,都来了兴趣。

张简说得非常客气,其实他们俩放在身侧的两柄环首刀,连刀鞘都已残破不全,可以想象他们这次参与的战斗有多激烈。

刘备也点点头,他们几人都见识过渠穆的霜寒冰刃和凌厉剑法,心想下午万一要再见到那家伙,没有趁手的武器可不行。

“我就不必了。云长,益德,你们俩倒的确需要一件合用兵器。少节不是外人,你们随他去吧!”

关、张二人应诺,挺身起来,随张简出了正堂,前往他的练功房。

张简带了他俩到练功房,随手推开门,当先进去,侧回头道:“这里面就是我平日待的地方,没怎么收拾,比较杂乱,呵呵,两位哥哥勿要见怪。”

关羽摇摇头,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张简这练功房有四五百平,房顶极高,东西两侧一共塞了六对五米宽的兵器架子(兰锜),刀枪剑戟,斧钺鞭锏,钩叉拐子,流星石锁,虽然达不到十八种那么多,但汉代的兵器基本上应有尽有,而且都不止一件两件。

唯一缺了一种——军用具弩,这玩意不许私人收藏,就算家里有也不敢摆出来。

中间是大片空地,约有三百多平,左边一半是沙地,右边一半用长方形的麻布垫子充塞,里面垫着稻草碎布之类的柔软之物。两片地中间,则以单双杠、吊索、平衡木等张简自制体操用具隔开。

“少节兄弟你这练功室了不得,比俺当年老家里的还要大许多呢!”张飞也是啧啧称奇,两眼放光。

他在涿郡老家,可是拥有百顷良田,开过酒肆、肉店,还养了不少宾客游侠,有钱有势有武力,妥妥大地主兼小老板,虽不欺负良善,却也算当地一霸,眼光自然不是推车卖枣、杀人潜逃的关二哥可比。

张简笑一笑:“还不是因为在城外,加上父辈有些积蓄。这里的武器都是我父辈、还有我堂兄收集的一些军中兵器,我自己也请名匠打造了一些不一样的,底子都还不错,两位哥哥随意看,随便挑,不要跟我客气。我还没吃饱,就不陪你们了。”

关羽点点头,说道:“也好,少节你多劝劝我们兄长,不要和师长置气。”

张飞此刻已经毫不客气地在兰锜里握住一柄长矛,听到二哥这句话,侧头过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嗯了一声。

张简眼睫一跳,师长?刘备对卢植产生了不满?

回到大堂,只见刘备自斟自饮,也不吃羹就菜,一杯接一杯,喝得正欢。

张简坐下,静观片刻,劝道:“玄德哥哥,酒是助兴好物,却非消愁良方啊!”

刘备一愣,抬头看看张简诚挚的面孔,不禁点点头,叹了口气,却不说话。

张简一瞧,这不是喝酒聊天的正常模式啊!真有问题。

“记得上午玄德哥哥离去时尚信心满满,意气风发,怎的两个时辰不到,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借酒浇愁的潦倒醉人?”

刘备喷出一口酒气。

“少节休要取笑。某只是有事一时想不明白。”

“有何事能难住哥哥这等英雄?说他不过,大不了拔出剑来,一剑解决便了。若是一剑解决不了……那就跟上去再来一剑。”

刘备摇头苦笑,叹道:“有些事情,不是拔剑就有用的。”

“那就更要说出来,让弟兄们一起参详啊!”

光这么大口闷酒,又有什么用呢?

刘备瞅了张简一眼,见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十分关切,心生感动,随手放下耳杯。

“上午与少节相别之后,我等和子经一起,乘车去了谷门外,见到等候已久的四名黄门,一名小黄门,三名持戟中黄门。”

张简一皱眉,谷门他知道,那是洛阳城两座北门之一:西北夏门,东北谷门。从谷门出城一直往北,可以通往邙山。距离上东门也不远。

但持戟的小黄门和中黄门可是内廷侍卫,大都属于太后属下诸位常侍掌握的贴身武力,怎么会突然出了洛阳城?

“这个……与玄德哥哥的任务有关?”

刘备点点头,道:“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吾师卢公,向来清廉刚直,与十常侍冰炭不同炉,怎会……让我等与内廷黄门联袂合力,杀的还是朝廷军吏。”

张简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难怪哥仨儿一身血腥气。

“玄德哥哥,你们都杀了些什么人?”

“我们沿城外一路向西搜寻,不久便找到正在休息的那七名军方令使。我本来还欲喝问,免得寻错了人。没想到,那四个黄门二话不说,突然袭击上去,一通砍刺,先毁了他们携带的弓弩,双方就此开始混战。那些军吏除了为首之人外,武技都很一般,猝不及防之下却悍不畏死,拼了性命缠住我们,想保护为首者逃离。”

张简摇摇头,上午刚见识过刘备几兄弟的战场作风,可谓老练凶残,加上牵招远程支援,小分队战斗基本无敌。对方人数既不占便宜,又撞在他们手上,想脱身就很难了。

果然,只听刘备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名为首的令使不去他处,偏要从我面前过去……”

真惨!本想欺负一下小白脸,结果被骗,没想到这个杀星最棘手。

“那些军吏,到底是什么人的部下?”

“尸体上战袍甲衣都没有标识,我生擒的那名令使却又被小黄门直接一戟刺死,不得而知。”

张简咋舌,这个小黄门也真是够凶悍的。

“那些人,衣甲都是什么样的?”

刘备想了想:“其他随从都是普通小札甲,无甚稀奇。为首令使身上……”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被张简提醒了,“是筒袖铠!”

张简目光闪动,边军?是并州军还是……凉州军?

所谓筒袖铠,主要是指保护肩臂的不是像禁卫襦铠那种半盖于胳膊上的披膊甲,而替换以两只近臂长的软甲袖筒,如圆桶一般包围住胳膊。这种改变使得当披甲战士挥舞枪戟作战时,臂肘和腋下不至于因为失去防护而轻易中箭。

北地边郡,鲜羌胡骑全都是善射的强手,若依然穿戴内廷近卫常用的襦铠,漂亮是够漂亮了,实用性上却差了许多,所以那些郡城的军方精锐,大都身着筒袖鳞甲。

就张简所知,眼下在洛阳附近的有三支外军:桥瑁的兖州军不在边境上,那就只有并州来的丁原军和董卓率领的凉州军。

卢植联合了宫廷侍卫,在城外捕杀边军的哨探和传令信使?

“可曾缴获密函令牌等物?”

刘备摇一摇头,脸色也严肃起来。

“并无密信,只有一块铜色半剑令牌,被那小黄门拿走了。”

半剑令牌?

小现忽然说道:“一种军营令牌,和主人得到的那枚银色令牌类似,不过外表镀的是铜。所谓半剑,就是令牌整个形状类似剑尖和半截剑身,正面,剑尖处铸有阳文——小篆体的‘令’字;下面剑身上应该是持有者所属部队名称的字样。周围饰以螭龙纹和飞虎纹。在边军中,这是常见的一种证实身份、传递命令或消息的重要令牌。”

张简了然。

“玄德哥哥,令牌正面,刻有字迹吗?”

刘备想了想,不确定道:“搜身时中黄门隔开了我们,隐约见令牌上有字,却未看得清晰。”

张简微感泄气,玄德老哥,你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没有具体的准确字迹,却是无法做出最后的判断。

刘备凝神细思数秒钟,又道:“当时我在那小黄门对面,被中黄门间隔力阻,故此看不真切。吾弟益德其时却正在那小黄门身侧,或能觑之一二,只是他对这等事……恐不甚上心。”

张简点点头,张飞素来以贪酒恋战知名,其他事嘛,抢一抢夏侯家的好女子?

刘备和张简聊到这里,也觉出这次突然的联手截杀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急忙跪起身体:“少节,我们去找益德?”

张简知道,刘备心里这个疙瘩,若不尽快解开,恐怕日不得安夜不能寐,微微一笑,挺身站起。

“玄德哥哥请跟我来。”

带着刘备转去左厢房的练功室,推门一瞧,关羽正站在一面兰锜之前,手握一根从架子里取下来的山字镡铁铩仔细赏玩着。张简左右看看,却不见张飞。

奇怪,难道张飞已经选定兵器,出去转悠了?

“云长,益德何在?”刘备比张简更沉不住气,直接发问道。

“兄长,少节。”关羽抬头,听到刘备询问,也愣了一下,侧头瞥了几眼,手中长铩斜斜一指某个方向,“益德,快下来。”

“噢,好呐!”场地中央某根粗壮的悬索忽然一阵颤动,不数息,背负环首刀的张飞从悬索上滑了下来。

张简乐了,张三爷怎么跑去玩铁索攀援了?

刘备一皱眉,不过也顾不得数落他,只道:“你等可曾择好兵器?”

张飞从背后拔出那口环首刀,说道:“俺早已选好了,就是二哥挑来拣去,一直没法决断,俺只好去找些别的乐子耍。”

张简这回瞧明白了,张飞选的这口环首刀,果然是他从南宫里带出来、原属邓展、被曹操特许送给他的那一柄,暗道三哥果然厉害,一下就选中了我这练功室里最好的武器。

宫廷高级刀具,岂是寻常可见?

不过他也没什么舍不得的,自从前师父五道人选定了堂兄担当震汉刀驭主,少年张简就立下誓言,此生再不用刀。

这种简单的执念,他自然也不会故意去违拗。

刘备看看关羽,说道:“既然云长暂且未定,那益德你先跟我和少节出去,有事问你。”

张飞应了一声,插回环首刀,向张简道:“少节,俺是否拿走了你的心头好?”

张简笑着摆摆手:“好刀赠益德!此所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小弟为益德哥哥贺!更为此刀贺!”

张飞大喜:“少节,真吾弟也!”

关羽忽道:“我也选好了,便是这柄山字铩,少节可舍得?”

“云长哥哥,你这么说,就是打小弟的脸啊!区区铁铩,何足挂齿?”张简摇摇头,长兵器他最爱用戟,这种堂兄送的铁铩总感觉不伦不类,不在他喜好之内。

所谓铁铩,最早是从先秦的铤装铍发展而来,就是装着长木柄的短剑,短剑长约七十厘米,木柄则接近两米,剑和柄之间有铜铁打制的剑镡相连,关羽手里拿的这柄铩,铁镡两边弯曲上竖,和剑体组成了一个明显的“山”字形,故名山字铩。

大致而言,铁铩也是长矛的一种,所谓长刃矛,两三尺的枪锋在军中也很正常。唯一的区别长矛的木柄是浑圆形,而这杆铁铩的木柄则较为扁平,适合劈砍时调整剑刃斩击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它的确应该称为长柄剑。

但是,提一把正面劈砍刺扎为主的两米长剑?向来擅走偏锋堆积敏捷的张简生理上严重不适,自然敬谢不敏。

“对了,你们怎么都只选了一件啊?益德哥哥你应该再选一柄长兵,云长哥哥再挑一口短兵,如此方能长短平衡,攻守自如。不然到时如何与那玉剑刺客争锋?”

说起玉剑刺客,关羽和张飞同时一凛,互相看看。

纯以武技而论,这还真是一位如何尊重慎重都不为过的绝顶大敌。

“俺还挑了一柄长戟,虽然感觉有些轻,也还够用。”张飞扯了扯唇边髭须,略微有些不好意思。他瞅中的武器,自然都是这屋子里最好的!

“那我再选一柄腰刀罢!”关羽道。

大家都看出来了,关羽这是还没来得及评测短兵。刘备心想,少节说得对,要和渠穆那种绝顶刺客以命相搏,武器不顺手非常危险。

张简也道:“云长哥哥你别急,我们先出去,你自安心挑选吧。”

三人转身出门,张飞把选中的那柄长戟也给拔了出来——不出张简所料,正是自己平时练习用的那柄全钢杆的卜字戟。这柄铁戟是老爹年轻时自用的长兵,后来传了给张简,质量并不亚于禁卫剑戟士专用的仪戟。

好吧!张简无奈扭头而去。有空再去缠缠曹大兄,弄一杆更好的宫廷仪戟回来便了。

刘备把房门带好,走出厢房范围,到了院子边上,迫不及待地问张飞:“益德,上午那个小黄门搜索那弯刀令使身上,得到一块半剑令牌,你可有印象?”

张飞点点头,说道:“是有一块铜牌。”

“那……益德你可曾看到铜牌上的字迹?”刘备满心期待道。

张飞想也不想,直接点头:“看到了,上面是个令字,下面也有二字。”

“你可看清……是什么字?”

张简心想:“你干吗这么患得患失的口气,别惊着三哥,给你吓忘记了。”不过想想刘备因此已对昔日老师生了一些芥蒂,便也能体谅他此刻的心情。

“呃——”张飞果然一阵迟疑,先瞅了瞅大哥的脸色,“大哥你脸色这么差,吃坏了肚子么?”

刘备瞪眼看他,废什么话?

“哦……俺看得清清楚楚,是‘湟中’二字。”

张简追问:“那个湟,那个中?”

“三点一个皇帝的皇,那个湟;另外一个是中间儿的中。”张飞得意道,“虽然那姓田的小白脸竭力遮掩,可是俺只需要看一眼,就全记住了。”

“三哥真是过目不忘,灼灼如电!”张简心头一定,果然如此。

刘备脸色骤变:“湟中?难道是……”他看向张简。

“玄德哥哥所料不错,那令使必然来自湟中义从。”

刘备沉着脸想了想,微微点头。

“湟中义从是什么?大哥,少节,你们别尽打哑谜啊!”

唯一一个还没醒悟的嚷嚷一句。

“益德,五年前,我等率义军助卢公抗击乱军。后来那小黄门左丰索贿不成,回去向皇帝诬告卢公通敌。卢公因此被皇帝下令槛车囚京,以致功亏一篑,未能克服广宗城。你还记得吗?”刘备大概是回想起旧日憾事,虽然一直修身养性,脸上依然微现隐约的肃杀之气。

“怎么不记得?要不是那阉人捣鬼,俺们老早就跟随卢将军杀进城去,擒获张角,立下盖世奇功了,也不会弄到现在这般狼狈。”

刘备愣住,眉眼间杀气一散,露出几分惭愧之色。

“你和云长都有惊天艺业,万夫之勇,若非愚兄无用,也不致到现在还被埋没乡野。”

“大哥你说什么呢?”张飞吃了一惊,“若非遇到大哥,我和二哥哪有出头之日?”

张简察觉氛围有点诡异,插了一句:“玄德哥哥勿忧!是金子,总会花……发光!”一捂嘴,差点儿劝慰变讽刺了,“是鲜花,必然芬芳!”

刘备两眼一亮:“少节此言大善。黄金自晦,难藏其贵;桃花清雅,逢春则香。”转身过来,向张简轻轻一揖,表示完全领悟了他的激励和启发。

张简慌忙还礼,心想:“还是你们理想派古人会这么笃信鸡汤。我就只能毒一毒好师弟和士女小姐姐了。”

不过这么一来,原本布满周围天际的阴郁暗淡倒是一扫而空。

张飞问:“大哥,那湟中,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当日卢公被迫离开广宗军营,是何人随后接替掌军?”刘备反问道。他心态好转,说话也没之前那般急迫了。

“那个死胖子!”张飞不假思索,显示出极深的记忆(记恨),“他为讨得皇帝欢心,着急攻城抢功,只是不明敌情,布置疏漏太多,被张角发现破绽,趁隙反击得手,三军溃败。我弟兄拼死救下他,他却勾结阉宦,反咬一口,说是我等兄弟无能……令大哥功劳十不存一,只能去当个县尉。”

“不错。湟中义从,便是那位前将军董卓的亲军卫队。”说到“前将军董卓”五个字,素来很少在言语中过分表现情绪的刘备,也隐约有切齿之意。

“那些人,居然是那个狗贼的人?”张飞眼睛瞪圆起来。

“不仅是前将军啦,董仲颖现在还是先帝亲口加封的并州牧呢!只不过他一直想来洛阳杀人放火抢金子,没顾得上去上任罢了。”

难得双方理念意外地接近,张简此刻哪能不趁机共情(进谗)一下?万年公主吐槽董氏兄弟的时候,他可全都听见了。

“昏君无道,奸人当权。”张飞更怒,左臂抬起,铁戟猛力在地上一顿,“下次再遇到,俺一枪捅了他!”

张简咧咧嘴,三哥哥您轻点儿,这都是我老爹亲手铺的地砖,经不得你的神力。

“既然杀的都是董贼的人,大哥你还有什么歉疚不安的呢?就算不跟阉人合作,遇到了咱们不是一样得杀?”张飞质问道。

刘备点点头,问张简:“少节,你莫非知晓些什么?”

张简也不添油加醋,就把从万年公主听来的朝廷秘闻非常质朴完整地讲述出来。

“据说那董卓是太傅袁隗的故吏,所以不听皇帝和大将军的命令,一直偷偷摸摸的想进洛阳帮袁氏搞事,被大将军呵斥了好几次,现在也不知去哪了。想不到,他的密使居然已经到了城外,又被玄德哥哥你们截获。”

“原来如此。”刘备点了点头。

张简看得出来,他现在身心完全放松,应该是从联手奸恶阉宦,杀戮无辜军民的心结里解放出来。

“幸亏少节解惑!”刘备眼带感激道。

张简道:“玄德哥哥言重,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正说话间,张飞忽然叫了一声:“二哥,你选好啦?”

却是关羽走至近前,手持刚才选中的那支铁铩,腰间悬一口二尺短剑。

“那董卓性情凶暴残忍,若让他进了洛阳,必生祸端。大哥,少节,咱们须得尽快报知卢公知晓。”

张简大点其头,云长哥哥这助攻技,真是到位。

“二哥啊,你这手上一把长剑,腰里还插把短剑,咋不用刀?”张飞上下瞅了半天,感觉很是别扭。

刘备点点头,对关羽的选择也不那么赞同。

张简也有点奇怪,刀法之祖关云长,为啥跟剑干上了?

关羽蚕眉一动,笑道:“最好的环首刀便在三弟背上,余下的,就不必选了。”

“啊,这么说的话……要不,俺把这把刀子送给你?”张飞马上要解自己的兵器。

“不必。”关羽一抬手,看向众人,“要与那刺客放对,我们提前还需要合手练一练,所以就选了一把剑,应该能帮助我等体验那玉剑刺客的凌厉之处。另外,少节收藏的兵器都很好,但唯有这把铁铩攻守兼备,所以我想试一试。”

刘备、张飞若有所悟,云长选择兵器时,已经开始准备与渠穆可能的一战了。

这柄山字镡铁铩之首,基本上算是一口数尺长的钢剑,两边开刃,脊凸锋利,无法沾蹭,在限制以身法见长的对手时独具优势;然后与长柄连接的地方是类似双手大剑剑镡的曲型护手,也是纯钢打造,既厚且坚,两个弯曲的尖锐镡尖和铁铩剑头组成了一个山字形攻击点,拥有了大半三股钢叉的攻防能力,防守面积自然扩大不少,必要时亦能支援队友,救命于危难之时,称得起一声战阵“大铩器”。

山字铩的弱点在于过于粗粝长大,少数人的斗战,特别是对上玉剑渠穆这种飘忽迅捷的高手时容易暴露内圈的空档缺陷,一旦被对手欺近身前就有失位受伤的危险,所以关羽又搭配了一口短剑,用于被内线攻击时的临时防御。

张简心头一动:“关二哥这是提前预定了战前陪练和小队重坦的两大职务啊,责任心真强!”

原本小兰一直积极推动,怂恿他去面见渠穆,探求皇室内斗三高血诏的隐情,他自己却没觉得有多么迫切,现在情况大变,学姐又自己先走了,感觉就更是随缘,下午去南宫能见则见,见不到也就算了。此刻生出其他念头,有些犹豫的心思不免被振作了一下。

“若通过渠穆这件事,加深与玄德哥哥的羁绊,到时狙击董卓军团时能得到他们三位的全力支持,倒真是我最急需的强助啊!”

这其中的关键在刘备身上,要说干董卓,关张二人肯定打心底踊跃积极,基本上不用动员。

刘备为人磊落仗义,三观极正,又极度痛恨董卓,和张简简直可以说相性绝配,正适合深度绑定。

“小……现,你觉得如何?”

“围杀渠穆,成功率50%;联合刘备狙击董卓,可能性90%以上。”小现迅速给出它计算的答案。

“我们这么多人,围攻渠穆,只有一半成功可能?”张简不信。

“主人,你们联袂,武技和能量值虽然足够压制对方,但渠穆的身法速度,包括主人你,你们没一个能达到他的75%以上,这样他如果不敌要逃,你们极可能留不住他。”小现详细解释。

原来如此!张简微觉挠头,小现的判断确实大有道理,看来还真需要一个负责牵制纠缠的远程攻击手。然后顺便就想起了刚刚发挥过类似作用的牵招,摇摇头,和吕布比起来,武技、箭术都有点儿水分太多,若去请他助阵,首先刘备不会高兴,万一现场被渠穆反杀就更糟糕了。

武技、箭术都得在高手一档,难道真去找吕布?

张简心里叹口气,就算自己过得了良心关,李儒也未必会同意,吕布对自己更有刻骨之恨,双方无法妥协的。

再说,为啥要围杀渠穆呢?以我和最初兄的交情……人情,打打杀杀岂不落了下乘,大家随便吃吃喝喝聊聊谈谈也就是了。

张简忽然醒悟,我钻什么牛角尖啊!带刘关张同去,只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未必一定非得跟渠穆死磕。只要能探听到一些灵帝血诏的背后秘闻,就可以算达到目的了。

这个关节想明白,张简心情顿时大大放松下来。

心结大消的刘备和几位兄弟一起返回练功房,开始熟悉新武器,提前演练各种攻防战术,等待下午和张简一起入宫。

张简看刘备身上甲衣实在破旧,又专门为他翻出一件家传皮甲。盛情难却,刘备不得已,接受了遮护躯干的主甲,把这件“皮背心”塞进自己原来的旧甲之内,就此也达成了双甲成就。

至于张简捐助的五百金,刘备说牵招答应依旧会驾车过来驮运,不会超过午时(下午一点)。

张简有点儿奇怪,你不是不想让牵招牵扯进来的吗?不过他只负责赠金报效,至于给刘备,还是对方的挚友,那不关他的事。

而且装金子的木箱正好就在练功室里,所以,基本可以甩手不管了。

张简当下也不多话,自己也挑了一些备用物品,然后直接又返回地窖,坐在左边第二个蒲团上,心无旁骛,手握九龙启道白羽扇,任凭它和体内能量进出互动,默默体会这柄掌门宝扇的特异之处。

屁股下面,3?3的立方体密柜容积似小实大,水炼丹船打底,甲板上堆放了五百枚金五铢,居然还只是半满。

牵招非常守时,中午大约12点半不到就驾车赶到上商里。

车停在闾门之外,他直接进去,在张家墙外大声喊了几嗓子。

正被关羽山字铩金汤般的稳固防御搞得毫无办法的刘备耳朵尖,当即扔下雌雄剑,让张飞继续这一场毫无希望的攻击,然后一转身,自行跑出张家大院,高兴地接了自己的刎颈之交,一起去找张简。

张简闻讯从地窖里出来,热情拥抱牵招,毕竟也是他认的子经哥哥嘛!

牵招看一眼,问:“云长和益德呢?”

张简看向刘备,刘备道:“他们还在少节的练功房里……”说到这里,瞥了张简一眼,才续道:“……玩耍。”

张简乖觉,笑道:“哦对,我送了些家藏无用的兵器给几位哥哥,子经哥哥,要不你也去挑一件?”

不是他吝啬,搞区别对待,上午可是已经送过对方一张好弓,现在还被这人炫耀般地挎在背上呢!

牵招微微点头。

“正要见识。”

回到练功室内,关羽和张飞已经停了攻防练习,一人执铩,一人持戟,正互相研讨着长兵器的秘奥,见三人进来,忙过来见礼。

身为主人,张简刚准备寒暄几句,却见牵招一转身,先把练功房的房门关牢。再回过头来,脸色如霜。

“玄德,少节,我这次过来,出了些事故。”

“事故?”众人都感诧异。

“我与玄德分手后就回了县衙,即刻向县尊请假出来,当时应是日中两刻,此时城内街巷行人稀少,正常情况,两刻钟不到我就能赶到少节家。”

张简和刘备同时一皱眉。

“那样的话,子经哥哥应该跟玄德哥哥前后脚了。”张简算了算,估计最多比刘备他们晚十来分钟,12点前到上商里。

多出来的这半个小时,出了什么意外?

牵招道:“对,我原本估算亦是如此。但半路上,我发觉有人在跟着我,鬼鬼祟祟,不似好来路。”

诸人吃了一惊。

张飞性急,当即扛戟上肩,问道:“好大胆子!在什么地方,待我去收拾了他。”

关羽拍拍张飞的肩膀:“且听子经说完。”

牵招向关、张二人拱拱手:“多谢益德。当时我尚未出城,感觉不对便绕道而行,从河南尹门前转了一圈,又转回司隶府,这般两圈之后,那人就不见了。”

张简双手一拍:“子经哥哥这法子大妙,任他如何奸恶歹徒,也不敢在此地行凶。”

河南郡府和司隶校尉府都是洛阳专职缉贼捕盗的对口单位,当差的公务员警惕性很高,除非像牵招这种在各大府署都有辨识度的小油条,一般陌生人老在他们衙门口转悠,都很容易被怀疑监视甚至直接盘问锁拿。

“确定无人跟着,我才另走了一条安全路径,因此晚来许久,让大家久等了。”

“到底是什么人,少节可有眉目?”一直没说话的刘备侧头问张简。

张简想了想,李儒和吕布刚刚败逃而去,而且他们主要以自己为目标,上商里又跑不了,照说没可能反而去盯一个半局外人的牵招。不是李儒,那就只能是……

张简目视刘备。刘备本已有所怀疑,和张简一对眼神,心底顿时微寒:难道真是董卓的人?

张简点一点头,向牵招道:“放着这许多好兄弟在,子经哥哥勿须担忧!你劳心劳力多时,一定非常饿了,且先用些羹饭酒汤,补充了体力精神再说。”

牵招点点头,关张二人的武力他都已见识过,比他和玄德还要强不少,现在确实是镇定得多了。

张飞嘴巴动了动,道:“狗肉羹滋味极美,子经快去吃吧!”

张简嘿嘿笑,一瞧就知道张飞又馋了:“请云长哥哥与益德哥哥同去作陪,如何?”

关羽觑出张简和刘备另有想法需要单聊,加上那两岁口的鲜嫩狗肉确实不错,原来因为牵招未到大家没好意思大快朵颐,这回一起吃就没啥顾忌了,当即欣然应允,轻车熟路和张飞陪着牵招前往饭厅。

瞧着三人欢快的背影,张简羡慕地想到,无知才能有真快乐呀!

“少节!”刘备忽然唤了一声。

“嗯,玄德哥哥,我听着呢!”张简应道。

“那枚尺一牍……”刘备说了一半,似乎有些艰难,停顿数秒钟,才接着说道,“……非是好物。”

张简心头莫名一松,真难得刘备居然忍到现在才挑破这件事。

“少节赤诚坦**,仗义疏财,区区一牍,便赠送于你,其实也不算什么。但若我猜测无错,那应该是先帝临终前给那玉剑刺客渠穆颁下的诏令,不知内中牵涉了多少皇家隐密。你我不过普通吏民,承受不起的,何不尽快将其脱手,自可远离适才那般灾咎。少节,我心中真以你为弟,才会说这句话。”

这番话显然憋在刘备心里不短了,第一句勉强出口之后,下面就都顺畅了,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张简点点头,心想玄德哥哥多半把好师弟和吕布他们当成来抢尺一牍的某些官方大势力了。

小现忽然叹息一声:“孔子曰:砥砺岂必多,一璧胜万珉。像刘备这种直言直行的诤友,真是千古难寻啊!”

张简没想到它会突然冒出来,也不知道触发了哪根应激神经。不过,声音虽然依旧难听,内容倒是不错,所谓“话糙理不糙”。于是回了一句:“就是,敢一怒而鞭打上司的耿直诤友,确实少见。”

“啊……这个……”小现顿时哑口无言。

张简只是随口跟它开个玩笑,图个乐呵,也没指望它真能跟青青学姐那样跟自己盘驳狡辩一番,见它卡壳也不在意,向刘备拱手一揖,恳切道:“多谢兄长直言。在洛阳寺时,我家大人已训斥于我,令我交还兄长,或转交给卢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机会和兄长细谈一下。我正想问问兄长,如何处置这块先帝血诏?”

“张令君果然睿智,却是我多虑了!”刘备眼前一亮,显然也大大松了口气,“贤弟既然要重归南宫,自然由你交予卢师最好。卢师……”忽然住口,似有难言之隐。

张简一怔:“兄长不随我一同去见卢公?”

“子经这次专为输运而来,我等自然要护他周全。待他安然回到县寺,再去南宫寻少节相会。”刘备两手摊开,也有些无奈,“恐怕得与贤弟你再约一次了。”

“我会在东观等候兄长。”张简点点头,完全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们三兄弟陪他去见渠穆,只是刘备自己跑官募金的私事,连刎颈之交牵招都瞒得死死的,何况卢植。

不过也可以想见,刘备这次为老师办事回来,心底的压力极大。这么一件容易引发更多尴尬误会的勾当,干脆就不要让老师知晓,免得他老人家担忧挂记了。

所以,由他们护送牵招和金子去洛阳县衙,张简则直接进东观把灵帝密诏交给卢植,是各方最佳的选择。

暂且存到牵招的住处,倒是更为隐秘。

真不愧是刎颈之交,完全无惧五百斤黄金的巨大考验。

刘备想了想,目视张简说道:“平日里,卢师此刻当在卧眠,不见外客。不过,稍候贤弟登门,卢师必喜而出迎。”

张简直觉刘备话里有话,一时却不明其意指何事,哈哈一笑道:“多谢兄长为小弟提前准备了上好见面礼。愚弟受惠多矣!”

“这却不是为兄相赠,而是贤弟凭本领自行拿去的。”刘备也大笑。这块尺一牍的事他已经犹豫许久,最后结果如此顺畅,还结交到张简这位称心如意的兄弟,真是再满足不过。

至于卢植想见张简,却又专门让周晖叮嘱他暂且不要泄露给张简本人知晓的事情,更因此阴差阳错完美解决了,可谓意外之喜,喜上加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