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东北角。东观。

门外石阶上,卢植有些愣怔。他万万没有想到,张简并不是和刘备一起来的,陪他的伴当居然换了人。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个人。

“公达,你们怎会结伴而来?”凌晨时刚见过一面,这才几个时辰?

“别提了子干,劫后余生啊!”荀攸摇头,从肺腔里叹出口气来,“要不是意外遇到少节,我恐怕就见不着你了。”

“出了何事?”卢植又吃一惊。

荀攸乃大将军谋主,号称“幕下三杰”之一。这却不是轻易可得的赞誉,而是经历了至少五次以上明争暗斗、策谋定计的大场面证明之后,才凭恃渊图远算的高深智力和洞彻人心的练达情商,镇服了诸多幕府名士,赢回来的实质性地位。

在个人修养上,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只能算基本素质。

现在荀攸这种颓丧失措的表现,完全不似一个城府莫测、傲视群侪的顶级智者。

暗暗疑惑,大门口却不便即问。

荀攸摇头道:“我只是陪少节兄弟来的。你还不招待主客入内,老烦我作甚?”

卢植蹙眉,不过想想也是正理,转头看向张简。却见张简正东张西望,似乎对东观颇为好奇。

“少节贤侄是第一次来东观吧?”

张简暗想:“玄德哥哥果然说得没错,卢植想见我。却是因为什么事呢?”

双方这是初会,正常情况下,年高德勋的卢植应该叫张简一声小郎君,再亲近些,张世侄也勉强过得去。

上来直接少节贤侄,我……我怕高攀不起啊!

“卢公,东观壮美雅秀,引人入胜,犹在其次;一想到其内文明蕴藏,典籍无数,才更是令小侄魂牵梦萦,心向往之。”

卢植哦一声,似笑非笑道:“贤侄亦识字否?”

他可是早听说了,张家这小子出身墨门侠道,横行洛阳闾里多年,文明、典藏什么的,似乎与你并不相干吧?

张简微笑,这老头子,两句话就露出了本性,果然倔强直接啊!

“四书五经,小侄才疏学浅;社稷大义,倒是勉强可与卢公一论。”

“哦?”见微知著,张简一句话,卢植心下不由大生惊奇,“甚好!”

荀攸一旁听见卢植调侃张简,很不高兴,说道:“子干赶紧奉上蜜汤,我渴了。”

“不错,是老朽糊涂了!公达,少节,里面请。”

卢植说着话,将二人迎进尚书阁。

这时候张简感觉到跟着荀攸一起来东观的好处了,荀攸和卢植彼此相知于心,熟不拘礼,至少应该是密友级别,所以张简在侧,无论走路说话都感觉氛围相当自在。要是和刘备一起过来,刘备是卢植的弟子辈,各种恭谨严肃,加上这东观百余年积累下来的文气逼迫,自己肯定也得缩手缩脚,低人一头!

一路在东观内行走,穿堂过廊入大厅,再上二楼尚书阁,张简耳中听着他们俩的闲言碎语,默默观察着这东汉文化中心的一切。

尚书阁待客室内,三张高级坐席已经铺好,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公达,发生了什么事?”卢植不待送蜜水的近侍出门走远,就直接问道。

“今天,我遇到了董卓乱军。”

“什么?”卢植的手刚刚握住几上的漆卮,听闻此言,忍不住一抖,差点儿把满满的蜜水洒出来,急忙又把漆卮松开。

董卓乱军?

卢植敏锐感觉到这个词的分量。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隅中正(上午十点),我去送文若小叔。”

“文若安否?”卢植急问。荀彧外迁这事他是猜到的,还一度吓得刘表疑神疑鬼,所以记忆特别清楚。

“多谢子干关心!我与小叔在小苑门亭拜别,小叔安然离去,此刻当已远离洛阳数十里了。”

卢植脸色一缓,随即疑惑地问:“小苑门?”

洛阳十二城门,南边方向有四座,自西向东分别为津门、小苑门、平成门和开阳门。

“是。”荀攸道。

卢植点了点头,荀文若果然是先返回颍川去了……好吧,京都正是风波险恶时,他提前离去也好。

彼此心知肚明,这事也不用继续多问。

“这么说,你是在返回洛阳的途中遭遇的凉州骑?”

“是,我和鲍修文返回的时候。”

“修文?”

卢植哦了一声,有鲍韬同行,那就没有大岔了。忽然间一凛,怎的鲍韬没回南宫?他可是禁中内卫首领,请假送友之后也该返岗正常值日才对。

鲍韬的武技乃剑戟士第一人,放之整个禁卫军团,包括虎贲、羽林,南北卫士令下辖武士全都一起算上,可能也是屈指可数的前三位高手。

“修文怎么没随你一起过来?”

荀攸凄然看着卢植,看样子再有些刺激,马上就是两眼一热,大颗泪珠滚滚落下的态势。

一旁陪坐张简叹息一声,只能接上话题,极快地说道:“中途,鲍都候为救杨光县尉,被董卓暴兵围困,要害多处中箭,然后被湟中义从的屯长胡轸杀害。”

他和荀攸、杨光等人一起在雍门外找到鲍韬的尸身,对他的伤势自然也非常了解。

鲍韬身上一共中了四箭,肩上一箭,肋下两箭,全是劲弩近距离发射出去的无羽铁箭,杀伤力极强,半截直没体内,纵有内廷高级铁铠遮护也无济于事。

最关键的是他小腹上还有贯穿一箭,却不是弩箭,而是一羽破甲狼牙直透裙甲,估计是最后关头华雄亲手引弓施射,特别致命。

张简拔箭的时候直摇头,自己要受了这么重的伤,也绝对承受不住,不可能像鲍韬那般还能转战许久。

只是旁观他挖取这四支血箭,杨光已经哭晕过去,士异也垂目不忍细看,只有荀攸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却死死盯着张简的手,一眨不眨。

“什么?”卢植陡然看向张简,“少节贤侄,你跟老夫说,事情到底如何?”

张简瞥一眼荀攸,感觉他此时状态确实也没法再细想当时惨状,只得把自己所知,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卢植颓然委坐,原本挺拔如松的腰背全都佝偻下去。

“为了区区一杨光……不值,不值啊!修文,你太心慈了!”

张简低下头。

前半句他无法置评,后半句倒觉得很准确,心里也很为鲍韬不值。敢拔刀救人固然可嘉,但面对凉州那伙野狼一样的军将迟迟不肯杀人立威就太过迟钝迂腐了。也就是鲍韬武力雄浑,装备精良,还有一再手软的机会。换一般人,略微退让一点早就万劫不复了。

要是轮到张简自己……哦,该做的他都已经做过了。

“好在,俞泽也没了,倒也算勉强打个平手。”卢植忍不住看看张简,什么时候都有你在里面搅和!

荀攸原本已将潸然涕下,听到卢植这句话,眼里顿时泛起剧烈怒意,不觉已燃尽了泪水,说道:“这种时刻,你还在盘算什么平衡、平手。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子干兄,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那你觉得我该算什么?算董卓何时入城杀人放火?还是算你要丧失智力到几时?国都将不国,人还能当人吗?”卢植尖刻起来可不分亲疏。

荀攸一愣,眉头皱起。

张简脸色一正,说道:“卢公所言正是。”

卢植横睨张简一眼,问道:“少节贤侄以为,我说的话,那一句正是?”

张简心想这老头怎么像只箭猪似的,见谁呲谁。

“小侄以为,董卓一旦入洛,则大事去矣!”

“哦,我说过这句吗?”

“卢公若无此意,何必令玄德哥哥配合持戟黄门截杀凉州令使?”

荀攸讶道:“子干?”

卢植瞪了张简一眼,点点头:“是我下令。”

“为什么?”荀攸身为幕府谋主,洛阳所有的军情都非常了解,大将军并没有直接打击董卓的军事方案。

“你是不是觉得,若非我先对付了董仲颖,他的部属就不会对你们下手了?”卢植冷冷道。

荀攸摇摇头,他还不至于那么幼稚。

“凉州乱军分兵数路,截断四野通道,扫**城外亭乡,占据各处堡垒,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看来你这一路跑回来,还不算浪费时间。”卢植轻轻吁了口气,荀攸能恢复正常就好,“一大早,赵忠就派人来找我,说他在北邙山上的成圹(kuàng)疑被大股山寇盗毁,望我关注。我当时睡意尚浓,听过一笑置之,并没放在心上。过了一刻钟,杨琦的探子也来见我,说在邙山脚下,发现了凉州侦骑的踪迹。我一下惊醒过来,董卓的羌胡杂骑素来军纪松弛,盗毁成圹的,很有可能就是他们。”

“是赵常侍请求你出手的吗?”荀攸问。

“不是。我把这件事转告了嘉德殿,不久,万年公主就派人过来,求我相助。”卢植摇头,“赵忠算什么东西?”

荀攸点点头,这就是了。

十常侍以张让、赵忠二人为首,赵忠的本职乃是大长秋,就是长秋宫的首领宦官。而长秋宫是皇后的办公居住地之一,所以换句话说,赵忠就是皇后——也就是现在的何太后——的近侍官首领。今日太后去了司空府,万年公主暂代掌管嘉德殿,赵忠自知眼下群议汹汹,自己和卢植这样的大儒很难正常对等沟通,肯定要请她以皇室长公主的身份出头交涉。

“万年公主?”张简吓了一跳,她怎么能主宰南宫,发号施令?迅即想起李儒说过一事,看来太后和车骑将军真的都出了宫?看了荀攸一眼,又想,“杨琦……是杨光的那位卫尉父亲吧?莫非杨光一直在暗中监视凉州军?”

这种勾当杨光自然不会随便外泄,但张简觉得可能性极大。他能想得到,荀攸肯定也能推测到,说到底,还是杨光连累了荀攸和鲍韬!就不知道荀攸会是什么反应?

荀攸沉思片刻,略过此节,说道:“这么说,湟中义从至少在昨夜就已经上了北邙山?”

卢植微微点头。

“那董卓……是否也在山上?”

卢植胡须一动,却没说话。

荀攸自说自话道:“若他在山上,那还好说。便算毁了成圹,也没甚打紧。”侧头向张简解释一句,“成圹,就是生人死亡之前就修建好的墓穴。十常侍逢迎先帝,颇得先帝宠幸,所以允许张让、赵忠等人在邙山帝陵旁自建成圹。”

“原来如此。”张简拱手,对荀攸的体贴表示感谢。他也算汉陵考古专家,自然知晓,后来少帝刘辨就安埋葬在赵忠的成圹里,亦是东汉减制帝陵之一,他的毕业论文里也记有一笔的。

然后忍不住笑一声:“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

荀攸拍了拍额头,叹息:“国家不幸,国家不幸啊!”

“有人昨晚刚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甚好,便转赠予公达你,也许可以让你早点清醒过来。”卢植冷笑三声,“所谓:全之则缺,盈之必亏。世间大事,岂能都如你这般想当然?据我料想,他多半不在山上。”

荀攸的脸嗵的一下红了,然后迅速变白,苍白如雪。

“若如此,邙山诸陵,岂非全都危险了?”

张简暗想:“这个我熟。邙山上还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安帝刘祜的恭陵、顺帝刘保的宪陵、冲帝刘炳的怀陵、灵帝刘宏的文陵,五大帝陵啊,不知殉葬了多少奇珍异宝、金珠海贝,董卓会不会都挖开来瞧瞧摸摸?”

摇摇头,虽然袁、何双方间隙日深,彼此消耗之下,对董卓的掌控力度肯定会越来越松弛,直至最后达到某一个节点时,蛮虎就此脱缰而去。但眼下董卓力量较弱,还在袁氏和何氏的双重压制之下,他还不敢太过放肆。挖十常侍赵忠的成圹也就罢了,敢动帝陵,立刻就是举世讨伐的倾巢之祸。

当然,就算现在不会,以后也必然是会的!

汉末盗窃陵墓的,董卓干过,吕布干过,后辈孙权也干过,但是因为袁曹官渡之战前陈琳的一篇檄文,导致后世曹操在这一行最为知名。

为了能够在乱世生存下去,曹操开发出了著名的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这两大正式官职。可是“盗亦有道”,曹操并没有盗过帝陵,最多也就是搬空了前汉梁孝王刘武的墓藏。

梁孝王刘武是西汉文帝刘恒之子,景帝刘启亲弟,父兄都是知名皇帝,他又一直敬父爱兄,从未行差走错半步,吴王刘濞等七国之乱时,梁孝王亦是勤王主力,坚守睢阳苦战不降,为平定叛乱立下盖世奇功,汉景帝有次喝醉了甚至说自己死后就传位给弟弟。

皇位当然是不可能传的,但梁孝王却也因此富贵终身,身家敌国。他的王陵号称“天下石室第一陵”,金碧辉煌犹如地下皇宫,其内宝物堆积如山。

《艺文类聚》中记载:“操别入砀,发梁孝王冢。破棺裸尸,收金宝数万斤,天子闻之哀泣。”

靠着这数万斤金宝,曹操养活了自己的三十万青州军,最终成就霸业。

不过,比起董卓,曹操孙权等人难逃“小巫”之嫌——董仲颖这位牛逼闪闪的榜样级前辈“大巫”,不仅挖掘过东汉的十一帝陵,连长安附近的西汉诸帝陵寝后来也盗毁个遍。

“不会。他不敢。” 卢植和张简异口同声道。

二人对视一眼,五个字分毫不差,他们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对此判断十分自信。

卢植努努嘴,示意张简说明理由。

张简只得献丑:“董卓受袁氏指使,又畏惧两大幕府军威,在洛阳局势未曾水落石出之前,他是绝不敢有任何僭越行为的。即使他自己不在邙山上,也会颁布严令,不许部将乱来。少数散漫手下不听使唤,也定会被从严军法从事,以此向洛阳诸公表明自己忠于朝廷的心迹——就算昨夜张让赵忠的成圹真的已被捣毁,其实也还是这个意思。当然,未来情况,也许会有很大变化,那就不是我能预知的事了。”

荀攸向张简拱拱手:“多蒙少节解惑释疑。是我一时糊涂了!”

张简回礼,心道:“荀攸是存心想帮我啊!这个关节他不可能不知道。”

“潮水落,顽石出。少节贤侄,你这句水落石出,寓意颇佳,甚美。”卢植满意地点头,感慨一声,“我鸿都隐学,亦正处于茫茫巨浪大潮之中,却不知等到水落之日,结果如何?”

荀攸目视卢植:“你隐学的私事,我是否应该回避?”他虽然知晓卢植是鸿都隐学的武祭酒,自己却并非隐学中人。

“我隐学中事,公达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须顾忌什么?”卢植随意摆着手,“再说,也许再过几日,鸿都隐学便不复存在了,些许枝节琐碎,理它作甚?”

荀攸吃了一惊,卢植这意兴阑珊的模样,状态不对啊!

“卢公言之有理!现在我鸿都隐学灭亡的危机就在眼前,追究是否隐学同道,没有任何意义。只要有救国救民之心,那就都应该联合起来,共抗国贼。不过,作为我隐学的中流砥柱,小侄以为,卢公当奋楫笃行,臻于至善,以为隐学众弟子的表率。”

“呀,少节贤侄,你这是对老夫心有不满啊?”卢植轻轻一拍几案,臭小子你懂什么?真是好胆!

张简不卑不亢一拱手:“是。”

啥?卢植眼一瞪,又抬起手来,准备再度拍下去。

荀攸道:“子干勿恼!你说过几日鸿都隐学就不存在了,气沮神伤,弃甲曳兵,你这哪儿像隐学的武祭酒?别说少节,连我都看不过眼去。”

卢植被他一口水槽反堵回来,这一巴掌就拍不下去了,五指收缩成拳,用力握了握,轻轻放下,捏起蜜杯,喝了一口蜜水。

好吧,看在他刚救过你命的份上!

荀攸也端起漆卮,一瞥见张简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双方微微一笑,心照不宣举杯遥遥致意,然后各自喝了一口。

“既然少节贤侄你这么有主见,那就说说吧,现下我们该当如何?”卢植沉声问道。

张简早有准备,放下漆杯,微一拱手。

“值此大敌当前,社稷倾危之时,我隐学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首先,我请求卢公,赦免士异!她为人纯良,对隐学十分忠诚,本意并不想杀害伍宕司马,若非李儒、吕布捣鬼,昨夜我当能救下伍司马。”

卢植脸色一变。

荀攸亦道:“若非少节与士异女士合力解救,我与杨德明恐都难以活命。”他郑重向卢植敬礼,“攸恳请子干,宽宥士女无心之失。”

入宫的路上,张简已经把昨晚伍宕战死的前因后果都告知了荀攸。荀攸也觉得士异刺伤伍宕只是不得已之为,主动提出帮忙化解,现在正是时候。

室内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卢植摇摇头,说道:“士异之事,吾已尽知。既然她勇救公达与德明,不失我辈本色。之前失手之过,自可相抵,永不再提。”

张简大喜拜谢。荀攸亦再拜。二人对卢植的胸怀敬佩无已:直接定性为失手,责任降档,一步到位。

挺起身来,张简自腰囊中取出一块黄色木板,双手递给卢植。

“卢公,这块牍板,是玄德兄长托我转呈。”

卢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他瞧了瞧木板的尺寸色泽,顿时啊了一声。

“尺一牍?”

一把从张简手里抢过去,上下扫视几眼,持牍的手已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这块尺一牍,岂非就是那先帝血诏的正卷?

荀攸咦了一声。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块尺一牍,以前从未听说过,但他是皇帝近侍官,对尺一牍这种御前专用之物自然比旁人更为敏感,很快觉出异样。

“子干,少节,这是……”

张简瞅瞅卢植:我不生产密诏,我只是尺一牍的搬运工!

卢植点点头,直言不讳道:“公达可听说先帝密诏?”

荀攸一惊,缓缓摇了摇头。

“那可能是今日你气运大好。先被少节他们救命,又能观阅一封举世罕见的帝王遗书。”卢植随口开了句不合时宜的玩笑,然后把尺一牍直接递给他,“你看看,这先帝血诏是否为真?”

“先帝血诏?”荀攸又是一惊,手势顿时迟疑,“子干,我……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还不知道真伪呢!”卢植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好吧!”荀攸犹豫片刻,终于没能忍住未知的**,接过尺一牍,摸了摸板质,然后仔细审视,看完正面的朱笔诏书再看背面的三高血字,两只眼睛越眯越紧,显然也被牍中不同寻常的内容震惊。

“牍板,为真;朱笔,为真;朱墨,为真;印玺,为真;运笔习惯,亦是韩载丰亲书无疑。诏书内容……无法判断。”

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荀攸下了结论。

卢植点点头,汉灵帝的临终想法,确实有点儿惊世骇俗,太过超出想象,荀攸不愿轻做判断,亦属人之常情。探手从自己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却是昨夜刘表偷偷送过来的那卷血诏之副。

“公达,你再看看这一卷。”

荀攸放下尺一牍,直接取过竹简,展开来看过一遍;然后对照着尺一牍,再看一遍;如此翻来覆去三四次。最终把牍简都往几上一搁,低头细想。

旁边偷窥的张简都有些着急,他一眼之下,几秒钟就扫视完毕,并且已经和小现切磋了一番,觉得这封竹简可能真是尺一牍血诏的前篇,也不知道卢植从哪儿摸来的。

“我这都能倒背如流了,他还在咂摸什么?”

“主人,你是事不关己,当然能躲一边喝蜜水放冷键,他可是要承担责任的。诏令如泰山之重,这种要命的东西,谁敢轻易确认真伪?”

“原来你还是能为人着想的啊!”张简生气,“怎么轮到主人就只剩拒怼嘲了?”

“小现没有,小现不是,小现从未针对主人。”

“呸!”张简更气,你还学会了三连怼。

这时,荀攸终于抬起头来。

“这两卷字迹相同,语意贯彻,并无前后矛盾之处。以我之见,合之当是一封完整的先帝诏书。”

卢植道:“既然连你也这么认为,那应该不会错了。”

“子干你告诉我,这封诏书从何而来?”荀攸语气有些急迫。

这次换了卢植去看张简。张简点点头,那就对一对呗!

“如此,老夫先说吧。”

他和张简俱都智力不凡口齿爽快,但要提纲挈领(当说则说)、要言不繁(不该说的隐藏)地先后把血诏副卷、尺一牍正诏来历叙述清楚,已然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了。

待张简说完与刘备最后的兄弟之约,卢植和荀攸一起点头,这两个后辈,都是重情重义的磊落少年,才能把这件事处理得如此妥帖。

至此,这次“产品介绍”方才尘埃落定,告一段落。

一时之间,三人都有些失神。两封诏书虽然经历各有不同,但最后仔细一瞧,却是丝丝入扣,彼此互相印证,没有丝毫冲突抵触的地方。

“景……我原本就觉奇怪,那渠穆突然狂性大发,倒行逆施,一夜之间刺何、刺刘,其中必有隐情,想不到真相如此……奇特。”卢植想了半天,竟然无法准确概括汉灵帝刘宏颁布血诏时的心态。

“玄德兄长说,牍板背面的三个高字似乎有些蹊跷……”张简把小兰当时的推测说了一下。

“是了,是了!”荀攸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难怪从四月初八开始,先帝就不允我等一众侍郎近身侍从,原来先帝当时已发觉自己中毒,生恐为我等察觉异状,坏了大事。可是……他却私下召了韩载丰陛见。”

张简龇牙,你这醋吃得莫名其妙!

“公达兄,你应该庆幸皇帝当时没找你,不然的话,你看看小韩侍中什么下场。”

“也是。如此宫廷秘事,岂是吾等普通下臣可以与闻。”荀攸自嘲一笑。

嘴上这么说,心里显然还是耿耿于怀。

“少节贤侄你叫他什么?公达兄?你可别胡言乱语坏了辈分,公达虽然比你年长不了几岁,却与尔父同辈。”

“噢!”张简应了一声,转转眼珠,“那曹大兄、周大兄和公达如何称呼?”

“你是说孟德、耀阳——”卢植滞了一下,他对张简的行踪有所了解,自然不会认错了人。

“哈哈哈,我比曹议郎、周县君年少,若是偶遇也是要称一声孟德兄、耀阳兄的。”荀攸大笑,心下很是惊奇于张简的机智善辩,这份放纵不羁简直是与生俱来,见谁怼谁,对方还难生怨意。

张简冲荀攸微笑一揖,荀侍郎也是一位豁达大度的妙人啊!

“公达你这是多久没见孟德了,他改任典军校尉都整整有一年了。”卢植开始歪楼。

不想理那小子了,烦人。

荀攸道:“自从去年八月孟德去了西园军,就很难得能见到他的人了。也就是这个时候吧!”

张简眼角一跳,“典军校尉”四个字,对他颇有刺激作用——顿时想起了好师弟与曹大兄若有似无的暗中勾当。

“要不要点一点卢植?”

张简非常犹豫,得知董卓已经逼近洛阳之后,他心头警钟长鸣,一直琢磨能否促成鸿都隐学的内部团结,哪怕是暂时的,先撑过这次可怕危机,帮助自己完成任务再说。

不过,万一因此破坏了那可能性极大的“指月画龙”计划,好师弟也就罢了,总觉得有些对不起曹操大兄。

可是,卢植这老头也是很不错的人啊!而且,他才是鸿都隐学能拍板的顶级大佬,若得到他的支持……

正在激烈思想斗争中,只听卢植说道:“少节贤侄,你有勇有谋,这一两日的所作所为,对我隐学确有极大功绩,按说你有所求,老夫不当拒绝。只是……”

张简愕然抬头,大佬此言何意?除了士异姐姐,我哪有跟你提什么别的要求?

“你一定还想为李儒求情,是不是?嗯……除了那个小丫头,便是那并州主簿吕布,我亦可以谅解。但,唯有李儒,不赦。”

“这……”

卢植哼了一声:“我问你,你可愿意为吕布求情? ”

张简想都不想,直接摇头。

那人可是连发两箭射杀伍宕的直接凶手,跟自己更两次生死相搏,到现在仇深似海水火不容,张简能肯定,自己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你连一个凶手都不肯宽恕,为何老夫要放过指使他杀人的幕后者呢?”

这一句,直接把张简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嘴里,无法再吐出一个字。

卢植已经完全把他看穿,预判了他的预判!

哼!狡猾而倔强的老头子!

“我听闻李儒是你师弟?”卢植看看张简不服的脸色,摇头,“少节贤侄,李儒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张简一皱眉,卢祭酒也知道好师弟不简单?

“他曾劝诱你堂兄加入**寇盟,你知道吗?”

张简一惊,大狗堂兄?

“看来你不知道。但是你应该知道李儒搞的那个**寇盟。你刚见过慎行,他怕你走岔路,能说的,肯定会全都告诉你的,是不是?”

张简无语,在卢植面前,自己是完全透明的吗?

“虽然你堂兄拒绝了李儒,但我隐学侍讲,其中三人却已和他达成秘密盟约,你肯定也不知道。”

“什么?”骤然吞下这条大“鲸”,张简不禁张口结舌,脑子几乎都被撑爆了。

鸿都隐学的组织结构,最上面由文武两大祭酒镇台,其次宫商角徵羽五位博士各掌一摊,之后再矮一阶,就是七密侍讲(业务助理)。

据张简所知,因为种种原因,有些侍讲,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助理的本职束缚,直接掌控了本部门的实权,比如商博士桥瑁的侍讲周晖大兄,又比如,文密侍讲好师弟。其他人还有没有这种“职不配位”的情况,他暂时还不清楚。

一共七位侍讲,有三个和文密侍讲李儒勾结,等于一多半(四个?)部门已经脱离原有轨道,甚至……不受上层控制了?

卢植手一伸:“公达你别急着走。下面的事,还须你这幕府三杰相助呢!”

大瓜塞饱肚子的荀攸只好又坐下去。

卢植轻笑:“你二位,一个不是我隐学中人;另一个,却一直被他父亲刻意埋没至今。和隐学内的诸派勾连不多,老夫才能跟你们说几句肺腑之言。”

“然后呢?”张简胆战心惊地问一声。

“然后,你们二位当然要帮老夫想想应对之策了。”卢植理所当然道。

张简松下一口气,不是杀人灭口就好。看你老笑得这么胸有成竹,还需要我们帮你想应对之策?瞟一眼荀攸,却见他老神在在,似乎并没受卢植爆料的影响,不禁暗暗猜度,荀攸和卢植的勾连,恐怕也不会很浅。

嗯,不管他!这种勾心斗角的事,当然是幕府谋主“荀军师”的拿手好戏,跟我基本没有太大关系了。

到现在,他自然看出卢植和好师弟针锋相对格格不入的坚定态度,已经熄了和对方继续探讨下去的心思。

此路不通,另寻他途吧!

室外忽有明显脚步声行来,接着一名青年侍者的声音响起:“禀先生,嘉德殿有使者观外求见,说是奉万年长公主之命而来。”

张简两手交握,用力一搓。“万年公主”四个字,却是比“典军校尉”的刺激大多了!

“妈耶,这丫头不会跑东观来讨债吧?”人家给钱给物给……咳,让我去杀一个老老的未婚夫,结果我四处转悠就是不动手,到现在都一去不返,唔……怎么有一股貌似渣男的味道?

张简心怀两三分愧疚,还剩一多半都是侥幸——照说,她不应该知道自己在东观才对。

却听卢植噢了一声,似乎微含喜意。

张简瞅瞅荀攸,荀攸瞅瞅张简,什么情况?

卢植挺身而起,对他俩道:“公达,少节,你们就在二楼稍候,老夫去去就来。”

二人更是疑惑,不过也不便即问,一起应了。

张简想起老爹的交待,忙追了一句:“卢公,小侄久闻东观藏天下经典名著,一应俱全,无所不包。很想瞻仰……”

卢植不等他说完,就向那室外侍者道:“仲道,你带公达和少节他们两位去藏经室,所有书籍,随意可观。”

说完,径直离席出门,踏屐下楼而去。

门外那侍者恭敬应声:“是,先生。”

荀攸和张简面面相觑,把老头急的,有啥好事吗?

没奈何,二人走到室外,换上侍者早已准备好的客用木屐,鞋底有精美双齿,前后各一。

夏秋炎热,张简在家偶尔也会穿一会儿这种木屐,并不陌生。见那面色苍白的青年侍者上前伺候,随手一指深衣严裹的荀攸:“你去帮公达吧!”

“是,少节先生。”侍者温声应道。

应答之间,张简眼前自动一蓝,出现侍者的资料:卫衍,字仲道,22岁,东观尚书阁秘书郎,河东卫氏庶子,中宫署令卫玦之弟,卢植亲近学生之一。

我晕,随便一个NPC也有这么详细的资料?

“河东卫氏可是西汉大将军卫青留下来的名门,这位卫衍小小年纪已经是秘书郎了,至少三百石,大小也算是个名人,并不是随便一个NPC。”

被主人斥退的小现一直憋到现在,终于又忍不住了。

“他很有名?”张简一愣,“一个太监?”

“他虽然并未蓄须,但也并没有……那啥。史书上有说,他是蔡文姬的前夫。”

“蔡文姬的前夫?”张简恍惚了一下,“卫仲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短命鬼……不,早逝。害得蔡文姬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原来是他啊!他怎么在宫里?嗯,庶子,中宫署令卫玦……不用你解释。跪安吧!”

又仔细看了一遍简介,张简明白了,这人居然是卢植的亲近学生,确实不太简单——要知道,刘备都只不过是大堂里旁听的记名弟子呢!

这位卫秘书郎,因为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所以跟着姐姐一起来了洛阳,至于入宫在东观为郎,中间也许是卢植使了力,方便追随老师。

也就是说,他多半也是我隐学的同道了。

荀攸换好木屐的空隙,张简已经调整好心态,看看旁边的卫仲道,微笑道:“仲道兄,我看你脸色不佳,眼圈发黑,在卢公身侧侍奉,肯定996……日夜忙碌不止,很辛苦吧?”

荀攸咳嗽一声,少节你别太过分。

卫仲道也没想到张简会冒出这么一句,瞥他一眼,温声回答道:“老师操持国事,废寝忘食,实为我等小辈之楷模。”

“是啊,卢公确实更辛苦!”张简随手在身后腰囊里,变魔术般摸出一个小小青色瓷瓶,“这是我新炼宝丹,师门秘传,名为养精丸。能极快补充耐力,提振精神,使人体免疫……身体免于病魔侵袭,服用后至多半刻钟即能见效。送给仲道兄了!”

半刻钟大致就是六七分钟,不过张简很有自信,五分钟内必然见效,无效……不要钱。

卫仲道被他诚恳万分地瞧着,莫名脑子一抽,伸手接过了瓷瓶。

“里面有三粒养精丸,一粒可管三个时辰,药效时间里精力弥漫,思维敏捷,也没有什么副作用。仲道兄试试吧!”

卫仲道略一迟疑,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身侧的荀攸闻之意动:“少节,你居然有此等奇妙丹术?”

这时代炼丹师极其罕有,有点真材实料的肯定都直接去找皇帝,至少也得三公九卿级别,那些人养生保命特别有动力,更方便丹师挣名气赚大钱。他们这区区几百石的近侍郎官,正常情况下根本无缘攀谈结交,只能空自羡慕嫉妒恨。

张简又掏出一瓶,递给荀攸。

“公达平日案牍积劳,一定经常有倦怠困乏的时候,也可以试试。今日大家有缘,我……全都免费赠送。”

唉,牙有点疼!

“好啊,我试试。”荀攸背靠荀氏大树,学问、见识均非常人可比,又不似张简别有目的,并无一定要进入藏经室去读书的需求,对后者本人却颇感兴趣,听他说得神奇,当即从瓷瓶里倾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黑色丸药,直接喂入口中。

卫仲道也很心动,只是远不如荀攸对张简那么信心十足,见荀攸自愿尝试,当然很高兴——这位荀侍郎的精神体力未必强过自己,做小白鼠正合适。

在张简的建议下,三人来至二楼西侧的大藏经室。卫仲道打开房门,把门侧不远的一处地席擦拭干净,请荀攸坐下,闭目清心,默默吸收药力。

张简道:“仲道兄,麻烦你替我看护下公达,我随便转转。”

卫仲道一想老师说过任他观摩欣赏,于是点点头:“少节先生随意,不过典籍珍贵,请你爱惜。”

“明白,张某一定战战兢兢,轻拿轻放,不敢坏了社稷宝贝。”

张简再低头看看荀攸,已然物我两忘,神游天外,正在享受养精丸的药力滋养。

挺好,这个龙套算是用足了!

这养精丸是他以前练手时糅制的存货,因为某种原料稀少难得,最后就只成丹九粒,分装为三瓶,一直搁置在家无用。今儿情况特殊,各种准备,所以也全都找出来塞腰囊里了。这还没怎么着,一下子已经送出三分之二,可算是大出血。

不过张简心里很满意,总算能包场独游东观藏经室了,也不枉了这么多花费——反正他自己一向精血旺盛,睡眠良好,只要吃饱喝足,自然体能充沛,能跑能战,也不怎么需要这些鸡肋补药。

巨大的藏经室内,一行行,一列列,林立的书架高耸,内藏的卷帙无数,但空气意外颇为清新干净,并无丝毫污浊发霉的味道。

“保养不错!这卫仲道做事很扎实。”

他缓步在藏经室里转悠了不到两分钟,就察觉到身后的卫仲道似乎也服用了一粒养精丸,坐在荀攸对面的席子上,缓缓吸收药力。

估计是判断老师方面暂时没啥急事,又见到了荀攸服药后的效果,干脆自己也趁空隙时间服一粒看看。

张简目光闪闪,期待探索之眸有所发挥。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方式,因为眸光扫描过去,回复实在太多了,贵重级、珍稀级、国宝级、善本、孤本、残卷、已失传,各种长短注释纷至沓来,把他原本灵动活跃的脑袋都要搅拌成粘稠浆糊了。

“主人,你太胡来了,这样是不行的!探索之眸必须配合领域,才能发挥最强作用:你只需放空脑海,释放领域,在室内行走一圈,何处感应强烈,选择其中三处,用探索之眸仔细探查一番即可。如果这间大屋子里真有和主人有缘的物品,肯定就在那三者之中。”

这法子不错。

张简自动过滤掉小现的毒舌槽口,采纳了它有用的建议部分,暂时不再使用探索之眸,而是打开自己直径已超过三十米的歧路明灯领域。

就当基本功训练了。

有了这份觉悟,果然脑力消耗直线大减,而对领域的掌控却愈来愈向精微细致方向发展。

宽阔有序的藏经室内,一盏明灯高悬虚空,周围迷雾渐渐稀薄,方圆数十米内,先后绽放出各种不同的明暗色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张简在这万花筒般的巨大天地中慢慢徜徉游走,找寻属于自己的机缘。

“羁绊越深,感应越强。但我与那密码引书之前也没什么交集,就算这里真有那本书,想感应到恐怕也有点难。真如小现所说,只能随缘了。”

张简一边踱步,一边暗暗沉吟,他这次来东观,其实也就是撞运气罢了。

老爹也说过,韩殷陨身已近三个月,有什么密函情报也该早失效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左前方骤然一道明黄光芒闪现出来,虽然细弱,却横压周际各色奇光,贯入眼帘。

难道是……运气来了?

张简确定方位,眼前微光闪烁,再次发动了探索之眸,尚未看清那明黄光芒是何物,眉心忽然一痛,脑子里如同大海咆哮,巨浪翻卷,一波胜似一波冲击过来,又急刷回去,如此反复两趟,脚下顿时一阵踉跄,急忙屈膝塌腰,想要稳住身体重心,却仍然一跤摔跌在地。

他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捧住脑袋,过了足足二十多秒钟,恶心欲吐的感觉略减,好受了一些,才慢慢翻身,勉强弯着腰站起来,轻声喘息几下。

要不是他体质极佳,免疫力强大,估计刚才躺下就会直接昏死过去,让外人看见,真会露丑出乖。

不过还好,门口荀攸、卫衍二人也正处于熏熏然飘飘然的时刻,暂时没谁盯着自己,丢人也到不了姥姥家。

暗道一声侥幸,大意了,就算是练功也不能过度啊!

感觉额头清凉凉湿润润的,探手上去摸了摸,摸了一指头的黏滑,放在眼前瞧过去,却是几小团黄黄绿绿的半**,颜色跟松花蛋切开后的蛋黄相仿。

这是什么东西?

此时,脑子里猛然又是一阵激**,双眼一懵,神志立马又开始迷糊,张简明显感觉到,和刚才那一波冲击极其相似。

“我丢,主人你这不是练功过度的问题,而是精神力实在太弱了,扛不住体内能量潮汐的反噬……快,快把九龙启道扇取出来加持!快啊!”小现忽然急声说道。

这……还不如去姥姥家呢!

张简暗暗咬牙切齿,身体却十分诚实,左手迅速从腰后拽出那把白羽扇,下一刻,一股清凉气流自扇柄流淌进来,仿佛十分热切欢喜,直接沿着手心、左臂经脉一路迅速上行,最后过肩颈,进入脑际,眉心深处顿感一阵舒爽。

与此同时,脑海里惊涛拍岸般的火热狂澜如同找到出口,顺着这条临时打通的渠道反向**而出,最终返回白羽扇中去。

如此左吞右吐,倏进倏退,张简不由自主,原地凝神屏息,任凭这种交流循环往复数十次,直至大浪、清流全都缓和下来,对他的影响不再那么明显。

张简吐出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九龙启道扇,暗道一声果然好宝贝,好师弟随手弃了它,恐怕到现在还不明白到底失去了什么,九泉之下的师父要是知道这笔糊涂账,没准儿会气得直接再灌十壶冥酒。

“作孽呀!”

突然,一道高阔的嗓音发出愤怒的斥责声。

心灵深处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的回击:师父?不要骂我!

张简眼前微微一花,接着震恐地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把毛挺翎张、风力强劲的白鹅羽扇,被一只温暖的左手紧紧握在掌心之中,重重在右手上拍了一记。

被他这么一拍,张简的脑子里顿时变得空空****,仅存一缕迷迷糊糊的思绪:为什么我会又说又?

不过,这次张简身处的环境不曾有什么太大变化,似乎就在这藏经室的原地没动。

只听师父的高谈阔论震**在整个藏经室内,激起阵阵回响。

“护羌校尉田晏坐事论刑,急欲立功自赎;乌桓校尉夏育自恃勋略,亦有志徼功。此二人昔日不过段熲座下末将,难堪大用。而今鲜酋檀石槐已全据匈奴故地,数万精锐汇集麾下,兵利马疾,更强于昔日匈奴。就是皇甫规复生,段熲回勇,张奂再度起用,凉州三明合力,引率十万禁军之众,亦无法短期内击破彼国。而田、夏二将以区区三四万边境羸卒,竟敢妄称一冬二春,便可殄灭鲜卑,真是天大的笑话。”

“道兄之言,正合我意。昔日破灭诸羌,多赖段熲、张奂等人之力,关他田晏、夏育何干?”另一人接过话头,声音竟也相当熟悉,正是张简刚刚结识的卢植卢子干,“伯喈你不谙军略兵法,自不明将领优劣长短。那田晏、夏育我所素知,若有名将为首坐镇,策划大局,他们帐前听用,自能劝激士卒,积劳立功,也算是两条得力臂膀。只是当下皇甫威明病故;段太尉党附权阉王甫,难复旧日威望;张然明不容于诸奸宦常侍,免官禁锢。英杰凋零,时无良将,这等情景之下,万万不可妄兴刀兵,以致灾咎。”

第三人问道:“敢问子干,你所言灾咎,有多么严重?据说尚有使匈奴中郎将臧旻出雁门,为偏师辅战,此人练兵有方,颇有干才。子干觉得,他们会三路齐败吗?”

卢植微微一叹,没有回答。

“哈哈哈哈!加上那臧旻……又有何用?”五道人高阔的声音重又响了起来,哂笑道,“蔡伯喈,你想多了!三路俱败,全军尽墨,只不过是小事罢了。只恐被檀石槐识破我汉境内虚实,倾力寇边,则祸结兵连,从此后患无穷啊!”

“正是如此。”卢植说出四个字。

那名为伯喈的第三人仿佛当头被浇了两大盆冰水,顿时张口结舌,噤声难言。

过了片刻,那位蔡伯喈似乎回过神来,说道:“两位都如此想的话,明日大朝议,吾必据理力争,说服陛下稍熄北伐之念。”

此言一出,五道人哈哈大笑:“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齐王好紫衣,国中无异色。若非皇帝年轻识浅,好大喜功,那王甫、田晏,又怎么敢这般欺瞒于他?伯喈,你又天真了!”

“聚讼纷纷,难免互生疑异,彼此攻讦,伯喈勿要中了阉竖们的伎俩。”卢植亦叹息数声,明显也不看好对方能说服汉灵帝。

“纵然如此,数万将士的性命为重,邕定当尽力规劝陛下。”蔡伯喈声音远不及五道人高阔,也没有卢植那般专业,却仿佛一块小小顽石,十分凝实坚定。

“不过——”蔡邕话题一转,“两位刚才提醒了我,那张奂将军,目前正被禁锢在弘农家中,此人品性才赋,可入得我隐学么?”

“甚好。”五道人道。

卢植也道:“张然明在北境威望甚著,若能得他加入我鸿都隐学,则我在边军中当有极大转机,便可不受阉宦和段太尉掣肘了。”

“既如此,朝议之后,我便去弘农一趟,当面探询张将军。”

他们在讨论三路汉军讨伐鲜卑大王檀石槐的往事?张简思衬着,伯喈,大约就是蔡邕蔡伯喈!加上卢植,鸿都隐学两大祭酒……嗯,这时候应该还不是祭酒,听曹大兄说,杀死檀石槐之后,武祭酒张奂、文祭酒桥玄相继去世,才是他们俩接手。不过,眼下应该也是鸿都隐学的上层了,延请张奂入会这种大事,也能两三人一言而决。难道老道士……我师父也跟他们一样是鸿都隐学的博士?

他明显感觉到,这次以身代入羽扇,与过去几次明显有所不同——自我认知未失,可以独立思考问题。但是,自己似乎只能睁开一只眼睛,骨碌碌上下左右胡乱转动,却只能闻听各人声音,见不到说话的人。

这时,眼前一黑,随即画面一转。

张简张开独目定睛一瞧,虽然眼前变化极大,但书架、案几、地榻等主要背景道具却都一样,还是在这间藏经室里,只不过握住羽扇的五道人变换了一个站立的方向。

影影绰绰,身前左右似乎也站着几个人影。

咦,这次居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

他还以为刚才几人还有其他事情要聊,却听到一个新的声音,低沉磁性。

“五道兄,此事,请恕曹某无法赞同。”

曹大兄?

张简精神一振,他居然也进了东观,和师父有过交集?

独眼顺着声音瞧过去,却是几道身影中最为短小的那一个,没错了,肯定是曹大兄!

身后,依旧是师父五道人浩**高阔的声音:“孟德,有何不妥?”

那矮壮的曹操说道:“其一,虎爪、豹牙二营死士,刚刚经历西北灭酋之战,阵亡的好兄弟多达二百余人,伤残亦不下七八十人,张奂祭酒、张佶侍讲等不幸为国陨命,仅存的能战健者不过数十位,也大都精疲力尽,有伤在身。我等只是抚恤家眷、整合士气、重招贤才等善后事宜,就还需要至少一两个月,短期内很难再行集结长途奔袭;其二,密报来源单一,尚未经其他秘间证实,不足采信;其三,洛阳内外,太平道信众颇多,位居高位者亦不为少,此事既已上报朝廷,便难以保密。”

一阵窃窃私语,另外几个人影正在低声交流。张简耳尖,听出其中有卢植、蔡邕在内。

过了一会儿,一个历尽沧桑不怒自威的苍老声音说道:“孟德说的都是事实。然此次吾等突袭巨鹿,实是天赐良机,若能一击功成,擒杀太平道首张角兄弟,敉平未来大乱之根源,则我大汉二十年内可保百姓安康,上下皆宁。这是大义,别的,都不重要。正如司马相如所言: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此其时也!”

众人沉默稍顷,齐齐躬身说道:“谨受教!”

老者又道:“如今虎豹二营疲敝,无法轻动,那就集结护学高弟、边陲义士,凡忠勇可靠武技出众者,可数得多少?”

“桥公,天柱高弟六人俱在,地柱高弟尚存七人,再加上凉州、并州、幽州、冀州等地少量勇士,约有二十人。”却是卢植屈指细算。

那苍老桥公道:“我桥氏家丁,尚有二十余人,原本也是行伍精锐……”

“桥公,尊府上那些边军旧卒就算了,年齿老迈多有残疾,便再忠心可靠,能挡得曹某一刀?你老也不必激将,我虎爪、豹牙虽然残破疲累,挑出二十位强力死士,还是不难。”曹操不以为然插嘴道。

桥玄呵呵一笑:“老夫倒忘了,孟德经常出入吾家,其等底细,尽皆知晓。”

“只可惜,老师府内,没有孟德喜欢的小娘呢!”却是蔡邕出口调侃。

“桥公府中,唯有善酿美禄的秦娘子厨艺非凡,我很喜欢她做的上周八珍,尤其是拿手炮豚,真是珍馐美味,令吾馋涎。其他的,就不值一哂了。”

众人都轰笑了起来。

桥玄笑道:“待孟德凯旋而归,老夫便让秦娘子主厨,在府内摆下八珍筵席,以飨诸君。”

曹操大喜:“桥公,此次必定吃穷了你也!”

众人又笑。

一直很少发言的五道人轻拍羽扇,说道:“我隐脉亦可遣出十人,凑足五十勇士吧。”

桥玄想了想,叹口气:“非常时刻,不得不如此了。”

曹操忽然问道:“五道兄,令徒张简虽然年幼,听闻天赋惊人,本领非凡,此子为何不见?”

张简心头一震,说到我了?这是哪年啊?

想起昨夜与曹大兄深聊,曾说起过许多昔日旧事。在光和四年,何贵人被立为皇后的同一年,春天时,鸿都隐学伏击了鲜卑大王檀石槐;夏天就直接去突袭巨鹿太平道总部,只可惜没抓到张角。

光和四年,也就是公元181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八年多了。

曹大兄那时就听说我的事了?

“我也不知……或在洛阳,亦或不在,希望他一切都好吧!”五道人沉吟叹息,声音不觉低沉下去。

张简愣了愣,心底里莫名感受到几分伤感之意。老道士,似乎也不是想象的那么偏心绝情,至少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很挂记自己这个破门而出的孽徒的。

“不过,孟德放心,吾弟子张璋定会在出击之列。”

曹操喜而鼓掌赞道:“有张伯玉在,一刀可抵百名勇士。”

卢植此刻心里也已平衡清楚,稳稳说道:“有此半百精锐,若能出其不意,已足与太平道一战,胜算颇高。”

桥玄拍板道:“好,各自准备,今夜轻骑奔袭巨鹿。”

众人齐道:“唯!”

“批铁甲兮,挎长刀。” 桥玄忽然提振精神,长吟一声。

“同敌忾兮,共死生。”余人同时应和,整齐响亮的回音震动整个藏经室。

……

豪迈遒劲的大笑声尚在耳边反复**漾,张简只觉独眼一暗,眼前已再度全黑。

下一个画面,张简双眼缓缓睁开,发现自己双足稳稳站在藏经室内,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状态,包括五道人在内的其他所有人都彻底消逝,脑海里的激浪基本平复,渐渐清明过来。

看看手里静静白白的翎毛羽扇,摇一摇头,顺手收回腰囊;再摸摸额头,一丝异状也无。

张简心中思衬,刚才这两幕突然出现的场景,多半是自己利用九龙启道扇救急产生的副作用——师父五道人曾在藏经室内与卢植、蔡邕、曹操、桥玄等人商议鸿都隐学的机密事,自己无意中拿出被五道人经常随身携带、当时也在现场的白羽扇,触发了睹物思人术?

但是在取出羽扇之前,我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只听小现高兴地说道:“恭喜主人!贺喜主人!主人真是鸿运当头,逢凶化吉,天生主角光环。”

这彩虹屁飞的……

“怎么?”

“主人天门中开,惊险晋级二级旅者。难道不值得贺喜么?”

晋级?我晋级了?

张简自我检视一番,领域感应半径之前就刚扩充至16米,现在也没见增加;至于秘术,除了探索之眸、精神共振术,以及一个平时感觉不到但确定是有刚才还用过的被动秘术“睹物思人”,其他的,也没了。

这也叫晋级?

耳中只听小现嘟囔一句:“九龙启道扇真是一把绝代宝物,远胜那干戚神甲十倍百倍。”

“你说什么?”

“刚才主人受了外界刺激,体内能量突然达至临界点,产生了能量潮汐现象,自行沸腾起来。还好主人有这把白羽宝扇护身,及时释放了双向传输通道,反而因祸得福,正式开启能量升级模式。”

张简疑惑问:“什么外界刺激,我体内能量怎会突然达至临界点?”

“嗯,小现仔细想过,过程可能是这样的——简单说,主要还是主人施法次序错误:不该一开始就使用探索之眸。这可是东观的藏经室,东、西两汉四百年的文明精华,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底蕴贮存在这里,在这里,到处都充斥着伟岸文明散溢的微量粒子。主人随意开启探索之眸,然后通过歧路明灯领域被数十倍扩展放大,各种强力的应激回馈不断汇集过来,反过来对主人的主意识体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加持作用,引发能量暴动,一下冲过了六万的及格线,强行开启了主人的天门,意外晋升二级……”

张简打断道:“什么是天门?”

“天门,也称天域,天眼,处于人类额头内的松果体位置。”

张简一惊之下,更是一喜:二郎神的三只眼么?

“主人这么理解……也行。晋升二级旅者,标志之一就是打开天门,获得储藏精神力的源海。”

精神力?好像听学姐提起过,李儒的悬梁刺股术似乎就要用精神力。

张简皱起眉头:“这么说,好师弟早已打开了天门,他早就是一个二级旅者了?”

“主人是说那个喷血的小孩子么?他几次三番对主人进行精神力攻击,令主人的天门摇摇欲坠,对主人这次晋级也算不无微劳。”小现居然也知道李儒,“他情况特殊,不一定是开了天门,有可能是取巧修炼过什么简陋的冥想术,胡乱会用一点精神力吧?一个半成品而已,实在不入流。要不是披上了那件干戚神甲获得一定的增幅能力,那就真可称得上‘天眼之耻’,连初级的主人都打不过。”

你……有种!

“最后他也没打过我。”张简澄清道。

“是的,主人说得对!所以他不愧是弱鸡中的颤抖鸡,辣鸡中的五渣鸡。不过主人这次也纯属意外事件,当时真是危险……还好小现记得主人有九龙启道扇,及时输入扇内原本存储的精神力,帮手稳定住天门状态,统合体内的次级能量,达成内外动态平衡,不然主人这次真的很糟糕啊……”

我没忘记你的微劳……

张简忍住吐槽的欲望,沉吟道:“小兰以前也说过,精神力是一种很高级的能量体……”

“那当然,小兰姐姐最懂。主人你想想,能从食物大量获取和恢复的能量能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是渣滓!再多也不如二级旅者的一丝精神力,不然也没可能稳住沸能之殇。主人没系统练习过二级秘术,本来是没可能打开天门的,但因为主人之前在小兰姐姐提示下夺来了这把启道扇,配合九龙玉饰,激活了五道人悄悄凝聚蕴藏的一部分精神力……这次真的是运气特别好!所以啊,这么一把好扇子,强过一百副干戚神甲!”

“那我现在,也没感觉到有新的秘术。”张简一边磨牙,一边还得继续追问,“我到底属于什么状态?”

小现忍不住咳嗽一声,有些困惑。

“不好判断……天门中开,诞生天眼,确实是晋升二级旅者的标志之一。但主人又没获得新的二级秘术,旧有的基础秘术也没见升级……等等,等等,让我再看看。”

它大概又仔细完整扫描了一番,用了几秒钟时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主人真不愧是天生主角光环!”

“马屁重样了!”

“呃……好吧!现在主人的源海里,除了一点打破天门激发源海的原始精神力,就只有从羽扇里吸收来的少量精神力,加一起勉强有个5t吧,严格说肯定算不上二级旅者,二级旅者至少得10个点。”

“5t?”

“t就是精神力的计量单位,主人你啥没学过,暂时先略过不提,只要记住1t=1万大卡, 5t精神力,就相当于把主人你体内的五万大卡次级能量全都提纯了。嗯,差不多就这样。”

张简很不满意,略过不提、差不多这样,你这是向主人无私传授知识的AI教师的样子吗?不过暂时也没时间追究它的态度问题。

“废话少说,回到天生主角光环的话题。”

“哦,对。小现刚才一查,发现主人一个新的秘术。”

“新的秘术?是什么?”张简急问。他自己怎么查都查不到。

“其实也不算新秘术,主人晋级一级旅者时就得到了,这个秘术名叫‘异常粒子汲取’,平时几乎从不运转,只有进入东观藏经室这类上古文明集合地,到处是散溢的文明粒子,才会突然爆发威力,从而被明确观测到,所以小兰姐姐当初也没发现。”

这就是一直跟我玩消失的那个未知秘术?

“异常粒子汲取,真是奇怪的名字。有什么用?”

“很有用,它可以吸收各种特殊的微量粒子。主人这次意外晋级,就是因为它啊!”小现自然而然道。

“你是说……”

“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异常粒子汲取术’,就在刚才,它突然吸纳了海量的两汉文明粒子,不但帮助主人蓄积起一点精神力,破散松果腺,打开天门,构筑源海,催生出天眼,而且它自己,竟然也直接晋级了!!所以说,主人说你自己没有二级秘术是不对的,你现在,已经有了。”小现似乎也觉得这次发生的事情,很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感觉。

张简有点发懵,怎么跟刚才的说法完全不一样了?突然间醒悟过来——这么说,之前你说什么施法秩序错误,完全都是扯淡喽?

“这个……前贤们不早就说过么,大胆想象,小心求证嘛!嘿嘿!嘿嘿!”

张简轻哼一声,算了,小兰尚且犯错,何况小现?

“这5t,5个点的精神力有什么用?”

“什么用?平时可以完美管理主人现在拥有的五六万次级能量,免得主人受到意外精神攻击或刺激时又爆发可怕的潮汐震**。最主要的,像主人你小师弟之前用的那种精神秘法,使用一次,大致就需要1个点精神力。”

“啊,居然这么耐用?”张简心想,在上商里地窖时,好师弟又吐血又吃药的,最后就勉强凑出3个点,嗯,3 t的精神力量来?发出了三次悬梁刺股术。这么算下来,李儒要是有天门源海,里面最多也就能存下2点精神力吧?

“不要老跟你师弟那半吊子比!就算主人你是意外成就的二级旅者,那也是了不起的二级旅者,你应该多想想怎么提炼、补充足够的精神力,多向小兰姐姐看齐,早日成为真正的二级旅者。”小现恨铁不成钢道。

“你小兰姐姐……也是二级?”

“不知道,肯定比你高。”小现确定道。

张简很想连甩两百个白眼过去,说到歪楼冷场,你也跟小兰学得够够的。

他现在真是惊喜并起,冷暖不知。

平时跟不存在一样,一被发现就是二级秘术?

“恭喜主人,历经时光的冲刷,艰难的积累之后,你终于开启天眼,再次晋级,自行获得提纯次级能量转化为精神力的被动能力——虽然,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其实没什么卵用;同时,在主人可感应的领域内,天眼能够迅速辨认新出现的各类有形物质,自动区分其三围等普通特质以及威胁级别、珍贵程度等细节特点;其三,天眼对已有的元历史领域产生特殊加持,空间感知度提升10%。”

张简一愣,很意外:“这个天眼,属于空间秘术?”

“请不要打断我,主人。”小现不满地说道。

“噢,好,好,继续你的表演。”

“同时,主人还正式获取了二级秘术——超级拼图。所谓超级拼图,是由秘术‘异常粒子汲取术’,结合主人原有的‘睹物思人术’,两个一级秘术完全融合一体,汲取了充足的奇异粒子能量之后,晋级之后的专有名称。它主要的功能有二:1、依然拥有依靠汲取非常规微粒子能量并结合其他同等级契合秘术持续晋级的独特能力;2、拥有追溯过往时空的基础能力——即通过某件器物为引,对主人领域空间里,过去某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件进行可选择回溯,并有一定推衍性补充完备的可能。目前条件限定为和主人关联程度极深的特殊器物,比如,九龙启道扇。最后,此次晋级中,探索之眸遭到天眼和超级拼图的联合吞噬,已彻底废弃,无法继续使用。”

张简微微点头,这“超级拼图”是一个复合型时空秘术,实用性度很高,只要有足够充沛合适的粒子能量以及一个配套的二级秘术,升至三级旅者应该也没有障碍。而且睹物思人等于也升级了,可以有选择地回溯五道人以前的事迹,不再那么被动。

有了天眼和超级拼图,探索之眸确实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小现忽然轻咳一声,接着声音高亢尖锐起来:“恭喜主人,在勇斩凉州悍将,义救汉室栋梁,饱餐东观文明之后,您已正式天门中开,开启了自己的‘天眼’,成功晋级!从此,您的称号就是二级旅者——准·时空遨游者!赞美你,我的主人!”说到这里,小现声调陡然一降,低沉尖厉到还真有那么点儿小兰的深情婉转,“光阴如潺潺流水,日夜不停地流淌过这片伟大的土地,转眼间一年过去了。探索中的旅者终于再度迎来质的提升,就似那的卢白马冲天一跃,湍急渊深的檀溪已远在身后。随着积累的渐渐深厚,作为一名拥有强大实力的时空刺客,您已初步具有了深度搅局甚至彻底改变世界的能力,去吧,洛阳纪元的救世主,我最亲爱的主人,揭开失落的奥秘,拯救堕毁的人间,创立只属于自己的历史伟绩吧!”

“嗯,很好!只有一点,你的声音实在……不怎么好听,尤其是后半段的假女声,太可怕了!下次说话简略点,自我点就行,不要老模仿你小兰姐姐了!”

准·时空遨游者?这个称号令张简不太舒服,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什么叫准二级?讨厌啊!

“……好的,主人,我记住了。”小现明显情绪不错,也不在乎主人的毒舌槽,“最后最后一点,此次主人晋升,也使得小现自动晋阶为二级时空伴随者,正式更名为小现512啦。感谢主人的慷慨和幸运,我对主人的敬仰之情永不枯竭!小现512会更加努力,继续为主人提供更多优质服务!”

“哟,你还知道客气两句,果然有点儿长进。”

“是的,主人。小现成长很迅速的——以后,主人可以称我为现爷。”

又开始翘尾巴了!

“是吧?这么厉害的话,我刚才看到的那个黄光铺漫的,是什么玩意儿?”

“主人你往前走十步,就能走到藏经室的顶头,靠墙是一架巨长的书架,然后左转,这书架长达五十米,主人你走到一半时,就能看到那件有缘器物了。”

“是什么?”

“……主人,小现听说过,探幽揽胜,都是自己用心摸索,最后收获时才最开心。”

“真的长大了呀,这太极推的!小现,你敢让主人我不开心,我就让你丢人现眼……”张简一边往里走,一边不高兴地絮絮叨叨,说到一半,忽然住口。

此刻他已走至藏经室的尽头,果然墙壁一溜儿的贴墙柜,每隔三数米就有修长竖板断开连接,分割成无数较小的书架柜,这样比较方便校书郎分片管理和日常清扫。

侧头望去,各个书架柜下,都有一张小小书几,或摆着几本纸质书册,或放置耳杯、木卮、漆壶、碗碟、布巾等各色家用器物,有个别木隔板的衬钉上还挂着短衣长绔。

显然,这应该是藏经室管理员比较私人的地界,所以堆置的东西杂乱多了。

大约在中央区域,二十余米外,一个不起眼的书几上,却与众不同,只摆放着一张瑶琴。

距离稍稍有些远,他的领域管控不到。张简向前挪移几步,忽然察觉眉心一凉,接着眼前一阵缭乱,虚空中开始有许多游**的字迹随风飘散,直至发现他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张瑶琴,才最终完全确定下来扫描对象。

上品七弦琴,桐木为底,鹿筋为弦。琴名:凤梧。琴龄:二十五年。尚方令裴良监制。原属五道人所有,后被他转赠给大儒韩说。韩说辞官回返老家山阴之前,将此琴赐予其侄韩殷。

韩殷?

这是韩殷的七弦琴?

张简揉揉有些眩晕的双睛,暗暗心惊,小韩侍中的琴,怎么会扔在东观的藏经室内?

“主人,你要掌握新的技能特点,必须学会不用肉眼,用天眼看。”小现低声说道。

张简鼻子哼一声,表示知道了,刚才就是因为探索之眸的旧有习惯,搞得眼睛特别不舒服。

“此物与主人十分有缘。超级拼图,开启!”

随着小现的这句话,张简猛然打个激灵,眼前仿佛出现一个长眉儒雅的年轻书生,一缕清须,跪坐在书几前奋笔疾书,口中自言自语道:“五月十五,骠骑将军长史求见,贿以重金,隐约间求取帝物。吾不知其所求,婉拒。其恚怒而去。”

他把这几句话在灰白色的纸册上书写完毕,掷笔微叹。随即站起,取来一只把手部位呈8字型的交股翦,走至另一侧的琴几前,左手在琴弦上轻轻拨弹几下,室内立刻洋溢起欢快的叮咚美音。

韩殷右手忽然下沉,交股翦霎时咔嚓一响,其中一弦已蓦地一震,软软耷拉下去。欢乐的琴音顿失。韩殷伸翦又在各弦上一阵乱刺,然后甩手扔掉交股翦,惨笑两声,忽然垂头在琴弦之上,一动不动。

许久,张简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韩殷才忽然抬起头来,秀目之中,满是泪水。

他一边泣哭,一边喃喃自语道:“卢公,吾引路明师也!李郎,吾同心挚友也!孰轻,孰重?孰对,孰错?”

苦恼许久,他终于擦干眼泪,低声说道:“过而能知,可以谓明;知而能改,可以即圣。我既非圣贤,明而不改可也!”

心意已决,他迅即转回书几,在刚刚书写了字迹的书册上翻了几下,翻至最后一页,然后取回羊毫,开始书写一些奇怪的符号。

张简已有明悟,这个气质绝佳的年轻书生,必定就是小韩侍中:韩殷,韩载丰。

想不到“超级拼图”强大如斯,居然能根据一张瑶琴,推导出这么多画面!

很好,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使用方法,下次就不用小现帮忙了。

顺着着韩殷的笔端流转,张简一个个看过去,惊讶不已:“这……这不是昨夜在地道中,伍宕司马写的那些鬼画符吗?”

小现蹦了出来,自告奋勇道:“主人,小兰姐姐早就把这个‘上尺谱’研究好了,且让现爷帮你破译他的鬼画符!”

“什么,你能破译?甚好,甚好,速去办来!”

张简十分高兴,这一刻,终于能够体会到曹大兄的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