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兴捏着化验单就哭了,他怎么敢相信呢?妈妈竟然是得了肝硬化,已经是晚期了。医生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很同情地倒了一纸杯水,拍了拍志兴肩膀道:“我晓得你的感受,别太难过了,而且,病人对自己身体是最敏感的,她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妈妈到了现在才来,我猜,她是怕儿女担心,才瞒着你的,你就当配合老人心愿,别伤心流泪了。”
素琼从查出病因到离世,时间很短,中间间隔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即使远秀陪床,志兴也坚持要守在医院,租不到陪护床没关系,他在椅子上坐一晚,只要能让他守着妈妈,他都乐意!幸好小星很懂事,会煮饭洗衣,在家照顾弟弟,大人才腾得出时间看护病人。
有一天,素琼看上去像是精神多了,面色也有几分红润,她竟然忽然有了胃口,想吃钟鼓楼的小笼包,志兴忙不迭出门去买,将素琼交给远秀照看。远秀从小就和妈妈亲,她快七岁了才随妈妈改嫁来到落凤坡,对于之前那个家、那个生父的记忆都是有的,所以她清楚记得生父有次喝醉酒后,嫌女儿挡了他的道,将远秀一脚踢翻在地,狠狠踹她,若不是妈妈挡在她身上,替她挨了这些拳脚,她能不能安然活下来,都是一个未知数。为何上天要这么残忍呢?远秀的亲人,都要一个个夺走吗?先是苦根爸爸,然后是小星爸爸,现在,又轮到妈妈了?
素琼拉着远秀的手,不允许女儿眼含热泪地想这些悲伤的念头,她瘦得骨头都能戳出皮肤了,慢慢摸着远秀一双不再娇嫩白皙的手,开口涩涩道:“孩子,你的婚姻变成这种样子,都是妈害了你,你怨妈不?”远秀止不住眼眶失重的泪,成串落下,她拼命摇头,泣不成声。素琼依旧微微笑着:“你不怨妈,说明你是好孩子,心善,懂得为别人着想。但妈心里怨自己啊,如果不是当年我一时糊涂,我的远秀,哪里会这样……”远秀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大声哭道:“妈妈,您别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什么也不求,只要您好好的。”
“好,好。”素琼在她背上抚拍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将那话咽进了肚子里,她换了轻松的语调:“远秀,刚刚简老师不是打电话给你吗,村上有事找你,你今天先回去处理吧。”远秀不舍地望着妈妈眼睛,不,她不想走,现在她只想守在妈妈身边,看着在医生妙手下,妈妈一点点好起来。素琼却说:“有你哥守着,担什么心呢?明天再来看我吧。”刚好志兴也买回包子来,他在一旁附和着,劝远秀回去。
后来,远秀一直后悔,她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怕真的会冒出怨恨的念头:是的,她竟然恨志兴,如果当初志兴不搭腔,她是不是就能陪在妈妈身边,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晚?那宝贵的一晚,素琼竟留给自己的继子,而不是亲生女儿。
倘若远秀明白最后一晚,素琼对志兴说了些什么,想必她不会再伤心,可那些话,志兴当时也好,未来也罢,都羞于对远秀启齿的。
素琼果真对自己身体了如指掌,她晓得精神忽然变好,通体忽然安泰,并不是药到病除,而是回光之兆,她还有话对志兴说,过了这一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志兴,我并没有生你,但这几十年来,我早就当你是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在心底,你就是我的亲儿子,你晓得吗?”志兴双膝一软,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素琼喘口气,接着说:“如今,你已经和桃香正式离婚,从此便是自由身了,以后,不管你爱谁,想娶谁当老婆,妈不管死了活着,睡在黄泉下面,都会为你高兴的!”素琼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到“死”,明知这是绕不开的话题,但她入院以来,一对儿女,偏要时时处处瞒着她,哄她只是有些轻微肝炎,炎症消了就能出院,现在,素琼自己冷不丁说出“死”字,怎能不让志兴大放悲声?
素琼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志兴肩膀,唉,志兴是作了什么孽,他现在竟瘦成了这样!不行,如果到了下面,遇到苦根,告诉他儿子竟然被赌瘾戕害得如同行尸走肉,他会怪自己没有尽好当妈的责任!
拿定了主意,素琼轻咳一声,积聚体内仅有的气力说道:“志兴,你能在妈面前发个誓吗?”志兴呆怔怔地抬起一张泪水模糊的脸。素琼说道:“你发誓,今后不再赌了。”素琼这样说着,伸出自己皮包骨头的手,拉志兴起来。志兴不愿起来,他跪着发誓:“妈,我以后再赌,就誓不为人!”志兴不但发了重誓,还咚咚咚给素琼磕了几个响头。一种模模糊糊的预感,如同烟雾般缭绕在他心头,他虽不愿承认,但却隐隐约约捕捉到预感的真相——妈妈是在做最后的嘱托!志兴心头悲苦难抑,五味杂陈,真想用一柄小刀,剜开心口,好让妈妈看看他还有良心!他还知羞耻!他是个男人,知道疼痛、晓得悔改的男人!
素琼满意地点点头,说了这么多话,她仿佛疲累坏了,靠在枕头上,闭眼默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话:“志兴,以后远秀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志兴惊慌慌抬起头时,素琼仿佛累得再也无力倾吐一个字,她坐在那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志兴小心翼翼地扶妈妈躺下睡好,给她掖了掖被角。
那一晚,志兴明明有陪护床,他也不肯躺平身体安睡,一直坐在椅子上,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妈妈,今晚素琼仿佛丁点不受病魔侵蚀,睡得格外安静、恬美。
快天亮时,志兴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做了个梦,梦醒之后,他忽然发现身旁低微的鼾声消失了。素琼,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们,离开了她深深爱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