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桃香做梦也想不到,平日和自己生疏无比的儿子,竟会选择在这样的时间,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他对母亲的支持。虎头才九岁,他对大人的世界,懂得多少呢?就算他不懂村人那些指指戳戳,那些挤眉弄眼,他至少懂得他的母亲,平时多趾高气扬的一个人,忽然就像被寒霜打的茄子,发了蔫,驼了背。她原本以为今早秦宝来一定会带她远走高飞,就像九年前一样,但现实甩给她一记响亮耳光,她终究被他抛弃。邱桃香茫茫然往回走时,还拖着一个装满衣物的拉杆箱,她这副尊容,真是给了村人新的好谈资。她自己也晓得自己是啥鬼样子,不敢再奢望有半点同情,但那一年多都不愿与她亲近的儿子,忽然就跟了过来,拉住她的手。

邱桃香怔住了,她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虎头,但更不敢抬眼看孩子清澈得无一丝杂质的眼睛,于是便将视线怯怯地停留在母子相牵的手上。虎头一只手和他妈妈拉在一起,另一只手在衣服兜里找了找,找出两个“小元宝”,用金灿灿糖纸包裹的巧克力,是小星姐姐省下来送给虎头的,虎头舍不得吃,一直留在兜里。现在,他非常慷慨地一次性将两个“金元宝”都掏出来,拉开邱桃香的手,放在她掌心:“喏,这个糖好吃得不得了,小星姐姐说,吃了巧克力,有啥子不开心的事都会变得开心的。我送给你吃,你就不会不开心了。”

邱桃香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她浑身上下都僵住了。虎头还小,不习惯与母亲保持这样的亲昵,稍等片刻,发现母亲并未摊开手掌握住糖,他索性用两只小手往内一包,将邱桃香接糖的手握起来,轻轻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撒腿就跑。

邱桃香握着那两个小小的金元宝,仿佛握着世间最宝贵的财富,她不知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一个钟头,也许半天,时间对于这个女人,已经丧失了意义,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与美好。那是她邱桃香的儿子啊,在全世界都唾骂她鄙视她时,只有他站出来,给予母亲有力的尊严感。尊严?她邱桃香这几日宛如**走路,走到哪儿,流言蜚语便跟到哪儿,她还配提“尊严”两个字吗?但虎头暖暖的小手告诉她:当然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她曾经犯过怎样荒唐的错,他永远都是那个希望她开心的人,希望她拥有尊严的人。

一声短啸,犹如从胸腔血海中奔涌而出,邱桃香跪倒在地,捂住胸口,眼泪痛快流下。

邱桃香走了,她的走,和她的来一样那么迅疾而悄然,她留下一个大信封给志兴,里面躺着一封信,还有一份她已签名的离婚协议书。

素琼是真的老了,不认老不行。以前她借着一点月光都能纳鞋底做针线,现在老眼昏花,还是大白天呢,为了找到志兴打牌的麻将馆,她捡了一根树棍当拐杖,一路上还问了好几个人,走错了两次岔口,好不容易才找到麻将馆。

素琼是来送信的,她给志兴打电话,志兴手机关了机,远秀又去市里开会了,儿媳妇再度出走,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老人没了主意,唯有第一时间赶来通知儿子。

志兴打牌打得昏天暗地,他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见到母亲了,陡然见一白发苍苍、消瘦得衣襟肥大的老妇人踱进来,志兴竟没有认出这是疼爱了他几十年的母亲。素琼眼里却只有儿子,一把拉住志兴的手,素琼含着泪说:“儿子,跟妈回家吧,你媳妇答应和你离婚了。”

志兴愣了一下,他脑子还有些不清爽,这么长时间赌瘾如妖魔,缠住他健康的肌体,侵蚀了他头脑正常的思维能力。他一时还未从乱麻般的思绪中理出线头来,只是像一个迷路的三岁孩娃,被惊喜落泪的妈妈牵住手,从**无限的牌桌旁带走。

志兴被门外的太阳刺了一下,不经意地闭了闭眼,这几个月来,他没日没夜地赌,仿佛将自己长在了牌桌上,现在忽然看到刺眼的阳光,竟不知今夕何夕。

有了志兴,素琼临时拿来充当树棍的拐杖也不用了,挽着儿子,像追回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母子一道往家走,在路上遇到瘸五叔两口子,瘸五叔有点惊讶地皱皱眉,对五婶说了句“去去就回”,撒开腿瘸拐得颇为厉害,几步追上了志兴,对素琼抱歉地一笑,招呼志兴道:“志兴,你过来,有点事跟你讲。”

五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她怕素琼一个人站在那儿无趣,也凑过来和素琼说话,可能是职业病,三两句又扯到婚事上,五婶说的是远秀:“远秀这女子,硬是比个男人还能干,看她在村里轰轰烈烈搞果园、修公路,当村干,做的哪桩事不让人竖大拇指?不过,我是个老观念的人哈,觉得女人再怎么强大,还是要有个归宿才好,你说呢嫂子?”素琼从嘴角扯出苦苦一笑,什么都没说。

瘸五叔和志兴头碰头说话,五婶听不见这爷俩到底在嘀咕啥,心里好奇得要命,也只能在一旁踮脚翘首地干瞪眼。

瘸五叔说的话很简单,他嘱托志兴:“赶快带你妈去城里找好医生瞧一瞧,她脸上气色不大对头。”

当年志兴从牢里出来,找不到发家致富的法子,多亏瘸五叔提议他们合伙养羊,不管最后成败与否,至少瘸五叔给予了志兴温暖,重振了他的信心。志兴敬重瘸五叔这个长辈,他说的话,志兴当真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