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离开了,远秀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在她意识里,妈妈仿佛还在落凤坡,在槐树下纳鞋底,或者在河边洗衣裳,在曾经的村小窗外给一对儿女送雨具,或者在月光下给一对孙儿讲故事。不,妈妈没有死,她怎么会离开远秀呢?她走了,今后还有谁来保护远秀、看顾远秀呢?
看到远秀神思恍惚的样子,志兴心如刀割,他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回想起坐在椅子上那个梦,在梦中,他看得清清楚楚,推门进来的是爸爸,多年不见,爸爸竟然年轻了许多,衣着看上去也很整洁挺括,他腰身是直板板的,头发是乌黑油亮的,他没有和儿子打招呼,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对素琼说:“素琼,辛苦你了,我来接你,跟我一道走吧。”
梦醒后,妈妈便停止了呼吸。志兴每每回忆起这个梦,心头又是悲伤,又是释然。悲伤,因为他失去了妈妈;释然,是因为来接妈妈的人,是她心爱之人,与她一道上路,天上人间,管它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会再害怕。
但要将这样的意思告诉给远秀,志兴却说不出口,他觉得还是太残忍了。
邱桃香已经回到她曾经生活过几年的南方城市,打了电话给志兴,也许是因为不用见面,只在电话里交谈,彼此竟很客气,犹如一对老朋友。志兴说了秦宝来的事,原来这次秦宝来回落凤坡,是想借“集资赚高利息”的谎言,来套取大伙儿手里的钱。他花言巧语,说自己承包了一段高速路修建项目,如果想要发财的父老乡亲,可以投入进来,众人拾柴火焰高,一起赚取高额利息!幸好当时秦宝来和邱桃香的风流韵事被大辣子撞破,其中有位颇具“互联网思维”的嫂子,将他们的视频发到网上,秦宝来的朋友看到这仓皇逃窜的小子,正愁没地方找他呢——借了车走,说好借三天,现在都不止三十天了,朋友气得几乎要报警!现在发现秦宝来在落凤坡,自然赶紧撵过来要他还车。秦宝来“富豪发达”的面纱就此被扯破,他想要骗村民的钱,这下再也无人上当。他比邱桃香还狼狈,也早她一步,远远地逃到了外地。
邱桃香得知了秦宝来的种种劣迹,像吞下一只苍蝇般恶心,她有些后悔:为何自己当初瞎了眼,会爱上这样一个人渣?为了秦宝来,她放弃了整个安稳生活,放弃了成为一个好妈妈的机会,可现在,覆水难收,说再多后悔的话,也无济于事。离婚了,邱桃香难得地放开了恩怨,淡淡道:“我晓得了,谢谢你告诉我。志兴,”快要放下电话了,她又忍不住叫住他,咬了咬嘴唇,还是将那句话艰难地说出口:“以后,找个喜欢的好女人过日子吧。”
志兴也许是“嗯”了一声,也许毫无反应,邱桃香泪眼朦胧地放下手机,她想至少从今天开始,她要为了虎头,当一个好人,一个有尊严、不向他人乞讨半分的有骨气的好人了。
又到新春佳节,大家爱热闹,一台春晚戏,不厌其烦地看了又看,反正电视开着,随它演去。大年初三,村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热热闹闹,家家户户都飘着腊肉香肠香,笑声、歌声交织成乡村春节的欢快乐章。
志兴仿佛是受了蛊惑,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双腿,怎么这样不听话,就这样带着他走到了麻将馆外。里面传来的声响,哗啦啦的洗牌声,碰碰碰的出牌声,一切都多么熟悉啊,只要往牌桌上一坐,眼里就只有这缩微的“长城”,再也看不到别的,任它什么愁情别绪,统统入不了心里,多好。志兴仿佛受着魔鬼的引诱,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石头台阶,三步,只要往上走三步,推开那扇朱红油漆的门,他就能再度享受无忧无虑的牌桌时光了啊。
就在另一只脚,往第二级台阶迈步时,志兴耳畔忽然传来了这样的歌声:回家的路数一数一生多少个寒暑/数一数起起落落的旅途多少的笑多少的哭/回家的路数一数一年三百六十五/数一数日子有哪些胜负又有哪些满足……
是刘德华在春晚舞台上演唱的《回家的路》,从邻居家的窗户飘过来,如同一片片薄荷叶子,覆到志兴额头上。歌声犹如一只有力的大手,瞬间将他拉进记忆的深渊,他眼前仿佛晃动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光中映照出他长跪不起的影子,他曾磕头发誓,再沾赌瘾,誓不为人!志兴心头一紧,蓦然醒了过来,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去。
志兴是在回家的路上,听到周小方说话的,倘若是平时,也许他还不会这么冲动,但当时,他才花费洪荒之力,压制住身体里奔腾的魔鬼,听到周小方说这话,犹如火上浇油,怎不火冒三丈?
每逢新春佳节,五婶这个金牌媒婆就特别忙,不是忙着“工作”,而是忙着吃酒,四里八乡都有她这个月老一手牵起的贤伉俪,不是东家请她吃饭,就是西家邀她喝酒,她这几天都在外面应酬。周小方跑来找她,扑了好几次空,今天终于在村道上见到她,赶紧屁颠颠地迎过去,噼里啪啦倾吐自己的诉求。
志兴倒不是故意偷听人家讲话,天地良心,他真是无意中撞见的,但正因为无意,志兴才更为生气。
周小方是这么说的:“五婶,求您帮帮忙,我想请您老出马,帮我做个媒!”周小方似乎还腼腆了一下,但他很快意识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正月里五婶交际应酬太多,要再耽误一段时间,人不是又老一点吗?
鼓足勇气的周小方,也不管这是在外面村道,他闭起眼睛,腆起肚子,大声道:“五婶,我想请您帮我去向远秀说媒,对,就是咱们村的明主任,我喜欢她很久了,如果她答应我的求婚,我一定会把小星当成自己亲生闺女,一辈子都她们母女好的!”
周副主任难得这么热情洋溢地放飞自我,道出真心话语,他感情澎湃地说完这番话,刚睁开眼睛,便遭空中一异物重重一袭,周小方一声惨叫,眼前金星飞舞,他跌到地上,半天才睁开眼,抬起头不敢相信地哼唧道:“志兴哥?”
对,是志兴哥,将他周小方揍成了熊猫眼。而五婶,早就逃之夭夭了,当然,她没有忘记将周小方这个副主任想娶人家明远秀正主任,反被远秀哥哥打了个鼻青脸肿的事,传给了来串门的邻居。这邻居不负众望,很快,整个村子都传遍了这事。风自然也吹进了远秀耳朵,她骤然间明白志兴一颗心,有多烈就有多苦,她不再怨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如醇酒的感情,涩中带甜,苦后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