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每学年的初夏与深秋,东江师范学院学生都要到学院农场进行为期三天的劳动。这次正好轮到黄鸿榆所在的数学系与华芷莹所在的英语系。学院这样的安排是有讲究的。黄鸿榆听说,据统计,东江师范学院几乎每一届学生,都是理科的男生总数与文科的女生总数大致持平;同样,理科的女生总数与文科的男生总数也大致持平。所以,在安排下农场劳动时,校方为了提高效率,也为了住宿方便,通常安排数学系与英语系一起,中文系与物理、化学系一起,而政治、历史系与生物系一起。对此,同学们戏称为生态平衡,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一所大学还有自己的农场,说起来,这在东江省乃至全国也许都是不多见的。农场在省城东郊距离学校二十多公里处,长江的入海口。长江水经数千公里长途奔流,携带泥沙而下,在入海口经年累月地淤积,慢慢形成了一片广袤的滩涂。新中国成立初期,这里还是荒无人烟的所在;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东江师范学院的前身、当时的东江省农业学校接收了这处土地,作为学校的实验基地。后来,农业学校被东江师专合并,正式升格更名为东江师范学院,这地方自然也就成为师院的农场。但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中期,这处地方被政府征用,改成了东江五七干校,成为当时一些受冲击的老干部与高级知识分子劳动改造的地方。直到前几年,才又将这里还给学院,继续作为学生们劳动锻炼、体验稼穑之苦的地方。
学院规定,东江师院的学生,从大二开始到大四毕业,每届学生都要每年一次连续三年前往农场劳动锻炼。黄鸿榆是第一次去那儿,所以感觉特别新鲜特别期待。而且,他还听学长们介绍,学院的农场经过近二十年的建设,已是田亩千顷,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了。
黄鸿榆他们是在那个周三的午后,乘坐大巴车抵达农场附近的野马路边的。两个系,三百五十来号人,仿佛一大群活蹦乱跳的鱼儿,先后被十多辆大巴车倒出,瞬间便四散游弋于一片麦浪翻滚的绿色海洋里。
半个多小时后,大家都被安排进各自的宿舍。卸下行李,收拾完床铺,黄鸿榆和同学们就迫不及待地外出“考察”去了。
农场生活区很大,一长溜两层的红砖瓦房宿舍楼,坐北朝南。上下走廊的墙壁上全是马赛克贴面;每间宿舍内都设有两张上下铺床位,可容纳四人,与学院宿舍相仿。按学院规定,女生住楼上,男生住楼下。靠西建有一个硕大的餐厅,灰墙绿窗,里面宽敞透亮。它的对面是室内活动区,有会议厅、乒乓球室、放映室等。宿舍楼后面是男女浴室,与宿舍楼之间各有一条内走廊连着。
宿舍楼前面是一片宽敞的场地,植有香樟、梧桐与梅花、桃花、桂花等树木,设有花坛。只是地面上碎石一方、青砖一圈,显得很是凌乱。正值春夏之交,石罅砖隙间,野草疯长,蓬蓬勃勃。场地之外,则是满目葱郁辽远的千亩田畴。视野尽头,还隐约可见一带蜿蜒的青山。
黄鸿榆与言海东几个同学,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逛了一圈回来,站在底楼的宿舍门前正吹着牛。因为今天下午除了熟悉环境,没有什么具体劳动任务,所以大家全都懒懒散散地自由活动着。这时,黄鸿榆远远看见华芷莹和三四个英语系的女生们有说有笑地从外面回来。走过他们身边上宿舍楼的时候,看到黄鸿榆和言海东,她笑容可掬地朝他们挥挥手,算是打招呼。黄鸿榆见状,也热情地对她点头笑笑。
“这丫头不会看上你了吧?”言海东用胳膊轻轻蹭了下黄鸿榆,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说道。自从他的那次中暑事件过后,他俩的关系明显亲密了起来。
“人家是城里人,眼界高着呢!我可不敢奢望。”黄鸿榆说的是实话,虽然经过上次的接触,他不否认自己喜欢华芷莹,但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是高攀不上人家的。
“也不试试?”言海东冲他诡异地笑笑。
“怎么试?”黄鸿榆也调侃起来,“要不请你这个情场老手教教我?”
被黄鸿榉这么一戗,言海东顿时语塞。言海东心想,打从懂事起,打从国家恢复高考给了像他这样的农家子弟以书包翻身的希望起,他就一心为着自己的前程,为着这个贫困的家庭而发愤读书,压根儿连情场边都没沾过,何来“老手”呀?
黄鸿榆见言海东被自己这么一怼,不再吭声,暗自发笑。抬头看看天色,约莫已近五点了,他便对言海东说:“走,我们去食堂看看,今晚都吃点儿啥。”说着,拖着言海东,朝食堂走去。
当天晚餐过后,数学、英语两位系副主任便在餐厅将这三百五十多号人混合编排成四十多个劳动小组,各组男女混合搭配,并给每组分配了一名农场职工当师傅。然后由农场场长给大家分配具体劳动任务,还提出了若干条安全事项。黄鸿榆与言海东听着这些事项,感觉很是滑稽可笑。譬如如何正确使用农具,如何防止蚊虫叮咬之类的,在他俩看来,前者简直是多余,后者本就是与田间劳动相生相随的,有啥好提醒的呢?
回到宿舍,看看时间还早,大家都不想睡觉。他们有的便聚在一起打牌,有的去活动室打乒乓球,也有的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言海东因为前阵子生病,身体尚未恢复,识相地歪斜在上铺养精蓄锐。黄鸿榆有些无聊,便独自步出宿舍,穿过楼前的场地,沿着场地外一条大路,信步向农场前面的那片田野走去。
抬头望望天空的一轮满月,当是农历四月十五,算算节气,也快到小满了。黄鸿榆突然觉得,今天能以大学生的身份到农场劳动锻炼,在别人也许是新奇的体验,而在自己更多的却是一种人生取得阶段性圆满之后的自豪与自得。生活中,但凡因为缺失某样东西,所以才需要刻意去体验。譬如,学院领导一定认定学生们平时缺乏生产劳动体验,故而特意安排每一届同学到此远离都市的地方进行四体锻炼,以警示大家不忘稼穑辛劳,珍惜当下之幸福生活。可自己就像家乡田地里的一颗麦粒,在凛冽寒冬中破土而出;经历过雨雪的浇灌,寒风的摧折,终于熬来了春日阳光雨露的温馨沐浴,长成了一株茁壮的麦苗;继而拔节,抽穗,继续生长。可以说,自己本就是在泥地里跌打滚爬而成长起来的。今生今世,自己的灵魂之根将永远深埋于泥土之中,且日久弥深!
朗月流辉,在苍茫夜空下的原野上恣意流淌,侧耳谛听仿佛还有汩汩的声响。微风潇潇,掀起一层层暗绿色的波浪,由远处翻涌而来,裹挟着黄鸿榆熟悉的田禾清香。不时地,从脚边的草丛中,还会窜出几只田鼠与别的不知名的小动物的身影,嗖的一下就隐没进田垄里去了。远处的山,峭楞楞黑压压的,仿佛是这片原野的守护者,肃穆而庄重。偶尔还有夜游的鸟儿无声无息地从低空飞过,好像是特意来给自己做伴似的。恍惚间,黄鸿榆觉得自己回到了家乡的田野,一切都是那样亲切而温馨!
骤然间,黄鸿榆分明听到了一阵阵喧响声,在深不可测的沉沉夜海里奔腾、翻卷,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细细寻觅,四下里却迷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也许是海浪吧?他停下脚步,痴痴地遐想着。
“喂——”他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喊起来,就像小时候在乡下的田野里奔跑时一样。那喊声在夜空中回**,消散,随即便消失在沉沉的夜海里,了无踪影。
“你这是在喊谁呢?夜空呢,还是原野呀?”身后传来了言海东的声音。
“喊你。这不把你给喊来了吗!”黄鸿榆回头对他摆摆手。此刻,言海东的出现让他很高兴。
“这样的夜晚,是不是让你很惬意舒心呀?”言海东随口道。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是呀,每个人的人生底色都是童年打下的,且会伴随其终生。你我生长在农村,乡野的山川田畴、星辰月光,永远都是最亲切甜美的回忆。”黄鸿榆幽幽地说。
“可是我们家乡那些靠近海边的田野早就不长水稻、小麦那些庄稼了,只长野草。”言海东轻轻叹了口气,偏过头,告诉黄鸿榆。
“为什么?”黄鸿榆从未听说过水乡地区的田地是不长庄稼的,很是惊讶。
“都盐碱化了。”言海东见同伴不解,解释道,“听我父亲说,我们海边的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早先都是肥沃的粮田,后来为了要多产粮食,拼命抽取地下水灌溉,几十年下来,抽空了地下水,引发海水倒灌,土壤盐碱化,再也种不出粮食了。”
“无知蛮干的恶果呀!”黄鸿榆感慨道。
“所以说,种田也需要知识。”言海东若有所思地说,“以后回家乡当了老师,我想给学生开设一门农业土壤学方面的课程,让我们的下一代能真正了解土地,科学种田。”
“那你当初为啥不报考农业大学呀?”黄鸿榆脱口而出。
“嗨,都是因为家里穷呀,想读个免费食宿的大学。”言海东似乎有些伤感。
听到这儿,黄鸿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真是难兄难弟啊!”言毕,不禁轻轻拍了下言海东的肩膀。
“你也是……”
“不说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劳动呢,我们回去吧。”黄鸿榆知道言海东想要问什么,但他觉得一年前的那份遗憾已经翻篇了,再去纠结,徒增伤感,所以不愿意再提。
回去的路上,黄鸿榆的耳畔又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喧响声。
“海东,听,这是什么声音?”
“海浪声。”言海东肯定地说,“临近农历十五,大海起潮啦。”
“远吗?”
“不远,离我们三里多地吧。”
真不愧是海边长大的人!黄鸿榆暗暗佩服。
晚上躺在宿舍床铺上,黄鸿榆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与言海东的交往,让他深深感觉到:也许,每个人都各有各的不易、烦恼与遗憾,尤其是像自己这样来自农村的。同时,他又觉得言海东要比自己更孝顺,更懂得体贴父母与家人;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甚至能如此省吃俭用而不惜损伤自己的身体。还有,言海东也比自己深刻,有长远目光和社会责任心。看来,贫穷与苦难对有志者而言,真是一笔财富啊!
第二天早饭过后,黄鸿榆言海东他们这三百五十多号人,浩浩****地来到农场东部靠近海边的田地里正式参加劳动。
这是一片数十亩的蔬菜、瓜果种植基地,鸡毛菜、生菜、金花菜、莴笋、韭菜、大蒜,还有茄子、西红柿、黄瓜、西葫芦、豇豆、土豆、洋葱等等,一应俱全。总之,凡是学院食堂应有的时令蔬菜,这儿全有。听同学们说,因为有了这个农场、这片菜地,学院食堂一年四季的蔬菜,基本都是自给自足的。据说在农场南面的山脚下,还有一个养殖场,饲养有猪、羊、牛等等,放养着鸡、鸭、鹅之类。旁边还有好几口波光粼粼的池塘,养着鲤鱼、青鱼、鳊鱼、鲫鱼等各类淡水鱼。农场师傅告诉大家,这是个生态农场,养殖场的粪便用于给蔬菜施肥,种出的蔬菜除了给学院食堂,下脚料可以作为养殖场和鱼塘的饲料。如此循环,绿色环保。
黄鸿榆、言海东这些农村同学对此并不觉得稀奇,可像华芷莹这样的城镇同学,知道种田还有那么多讲究,无不啧啧称奇;有的甚至还在一旁哇哇地大叫起来,尤其是那些女生。劳动开始前,黄鸿榆站在田埂上举目四望,忽然发现菜地北边沿处还有一排白色塑料帐篷覆盖的田亩,他猜想那应该是大棚蔬菜地,难怪有时候食堂吃到的蔬菜永远没有家里的味道!他不禁无端地揣测起来。
也许是因为黄梅雨季临近吧,这次劳动大家分配到的任务是:每一小组包干一个地块。其中,男生给菜地开挖沟渠,以备雨季到来时泄洪,并把挖出的泥土运送到低洼田地里去。女生则给每组所包干的菜地除草、施肥。黄鸿榆与言海东先是熟练地挥动铁锹在田垄间开沟,后来看看有运土的同学被担子压得龇牙咧嘴的,他们便主动过去帮忙交换,挑担运土去了。挑了几个小时来回,言海东远远听到那边菜地里有一群女生在高声尖叫,便对黄鸿榆说:“会不会有人弄破手脚了?”
“我们过去看看吧!”黄鸿榆也有点儿好奇。
他们卸下担子走了过去。到得近处,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看,原来莴笋地里有一条水蛇在蜿蜒游动,围观的人群便随着蛇的游动,一边惊叫着,一边慢慢地向后退去。
“我来铲死它吧。”旁边来了一位挖沟的男生,双手高高举起一把铁锹,紧随着那水蛇游动,来来回回地晃动。
“别伤害它!”黄鸿榆大声道,随即,迅速弯腰伸手,用两个指头捏住那蛇的尾巴,将它倒拎起来。
那蛇拼命扭动着,从下面向上蹿起恐怖的三角形脑袋,口吐火苗似的芯子,几次差点儿从黄鸿榆的手中挣脱。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叫声,有一位女生一边尖叫一边用双手蒙住了双眼,半蹲下身子蜷曲着。
“你当心,赶快把它扔掉吧!”华芷莹在人群中大声对黄鸿榆喊道。
黄鸿榆大步走到田埂上,朝蔬菜地边缘的麦田方向小跑过去,然后,隔着两垄生菜地,向半空中奋力一甩,将那条水蛇甩成一道抛物线,妥妥地扔进了麦田里。
“好了,没事了,把它放生了。”黄鸿榆返回到莴笋地头,将滑腻腻的手指在田埂边的青草丛中擦一擦,安慰大家道。
“要是这地里还有呢?”刚才那位蜷曲蹲身的女生怯怯地说。
“好,我们来检查下。”
于是,黄鸿榆拉着言海东,再叫上另外两位男生,在这一片莴笋地里,来来回回仔细搜索了一通。完了,对女生们喊道:“放心吧,绝对没事了!”
“对,肯定安全了,大家可以继续干活了。”仿佛是为了呼应黄鸿榆,华芷莹随声附和道,并第一个走到莴笋地中。
人群慢慢散开了,大家陆陆续续回到了地里,继续拔草,施肥。
黄鸿榆与言海东太过卖力,几个来回下来,就把他们组地块所挖出的泥土都运完了。暂时没事可干,他们便坐在地头谈天看风景。
“海东,你毕业后就准备回自己老家当老师?”黄鸿榆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大海,若有所思地问。
“是呀,我们那边那么缺老师,不想回也得回呀。”言海东坦然答道。
“不争取去县城什么的?”
“嗨,不可能!”言海东侧脸看着黄鸿榆,“一来我们乡的中学就奇缺老师,二来我父母都是老农民,没门路呀!所以,我从来不做虚无缥缈的梦。”
黄鸿榆听了,一声不吭,顺手拔起脚边的一根茅草,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
“你呢?毕业有什么打算?也是回老家吧?”言海东见状,反问道。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想要回老家,难哪!”
言海东转念一想,也是,人家可是江南发达地区的生源,到时极有可能要去支援像自己老家那样的不发达地区的。于是,他半开玩笑地问黄鸿榆:“要不,到时你主动申请去我老家那边吧?这样,我们也好有个伴呀。”
“我才不呢!”黄鸿榆认真地说,“我去异地了,我父母怎么办呀?”其实,他很想告诉言海东,自己的二哥已经远离父母去了他乡了,所以自己无论如何必须留在父母身边了。但他没有说。
“其实呀,我们现在想这些都为时过早。离毕业还有两年半时间呢,谁也不知道到时会怎样。”良久,言海东安慰黄鸿榆说。
“对了,你当时的录取通知书上可有‘若服从全省统一分配者’这样的字句?”黄鸿榆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好像没有吧?”言海东想了想,然后又肯定地说,“对,没有的。”
“哦,明白了。”看来,这是给像他这样的江南地区的生源量身定制的,黄鸿榆想。于是,这巨石般压在他心头的阴影更浓更重了。
一天的体力劳动,除了像黄鸿榆、言海东这样平时在家里劳动惯了的农家子弟外,大部分同学都早已腰酸背痛,四肢无力了。所以,晚饭过后,洗漱停当,尽管天色还是亮堂堂的,可大部分同学都歪斜在宿舍床铺上,懒得动了。黄鸿榆也在床铺上歇了一会儿,看看手表,快要六点一刻了。他便独自悄悄地出了宿舍,穿过场地,径直朝着农场外东面的那片小树林走去。
今天晚饭的时候,华芷莹特地坐到黄鸿榆饭桌对面,边吃边跟他闲聊。他们聊白天莴笋地里所发生的事,聊言海东中暑,聊项怀仁老师,聊家乡仁和,话题鸡零狗碎,漫无边际。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聊到了大海。最后,华芷莹跟他说,她喜欢海,想今晚让他陪她去海边走走。黄鸿榆满口答应,约定晚上六点一刻在农场东面的那片小树林见。
黄鸿榆刚在小树林旁那条长满青草的小路口站定,就看见华芷莹在苍茫的暮色中向自己飘过来了。他上前迎了几步,等她到了跟前,见她上身穿一件白领子、嵌有深红条纹的黑色紧身T 恤,下身套一条白底碎花喇叭裙,修长的双腿被肉色长筒袜裹住,脚穿一双黑色运动鞋。整个给他以一种高挑、活泼、明快之感。
“早到了吧?”她笑盈盈地在他面前立定。
“佳人邀约,敢不早吗?”为了掩饰此刻的害羞紧张心情,黄鸿榆调侃了一句。
华芷莹的脸颊瞬间泛起两朵红晕,脉脉含情地瞟了他一眼:“走吧。”
他们便沿着那条芳草萋萋的田间小道,肩并着肩,在这片春夏之交的原野上,在幽暗的暮色中,向大海方向走去了,走成一帧永远镶嵌于彼此心灵之壁的青春剪影。
第二天上午,按计划继续劳动。不过,不再去蔬菜基地,而是去养殖场。这次,男生负责清理猪、羊、牛圈粪便,全是脏活。女生则是给养殖场的猪、羊、牛喂饲料,并打扫整个养殖场的环境卫生,也比昨天要累一点儿。
黄鸿榆和言海东干活时明显没有昨天卖力了,特别是黄鸿榆,到了午后甚至打起了呵欠。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言海东看他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就问:
“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小华给你灌蜜灌得太多了?”其实,他知道昨晚黄鸿榆约会去了。从饭桌上与华芷莹的窃窃私语,到半夜三更才悄悄溜回宿舍,他断定黄鸿榆跟华芷莹一定爱上了,而且很浓。
被言海东这么一点,黄鸿榆霎时间很是害羞而尴尬,他红着脸说:“别瞎想啊!”
言海东见状,便打趣道:“但愿是我瞎想。只是提醒你,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可别到时弄出点儿什么状况来啊,那可是要开除的。上一届就有这样的教训。”
黄鸿榆更加害羞了,便假装生气地离开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言海东又凑到他身边,故作神秘地说:“知道吗?她今天没来劳动!”
“她怎么了?”黄鸿榆急切地问。
“她呀,据说是感冒了。”言海东冲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是不是你害的?”
黄鸿榆此刻已经完全不在乎好友对自己的调侃了。他只是担心华芷莹,担心她感冒到底重不重,有没有发烧。同时他又后悔,后悔昨晚与她在海边待的时间太久,再说,她穿那么单薄,哪经得起海风劲吹呀?他很想马上赶回宿舍区去看看她,可是又不能,他也很想去她同舍的同学那儿打听一下消息,可是也不便。这种煎熬,让他恍恍惚惚,魂不守舍。
终于熬到了午饭时间。趁同学们去食堂用餐的机会,黄鸿榆便独自来到二楼,轻轻敲响了华芷莹宿舍的门。
“谁呀?”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询问声。
“是我。”黄鸿榆应声道。
华芷莹打开门的刹那,黄鸿榆惊呆了。他分明看见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颤颤巍巍地站在自己面前。
“我听说你感冒了,很……”
“我知道。你赶快走吧,我只是有点儿头晕鼻塞,放心吧!”
华芷莹探出头看看外面,“她们马上就要回来的。”说着,顺手轻轻地推了推黄鸿榆。
黄鸿榆一脸焦急地望着她,眼里全是不舍。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吧,放心,我没事!”她对他温柔地笑笑,随即关上了门。然后,静静地等在门背后,直到听到黄鸿榆离开的脚步声,才回到自己床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