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市二〇〇一年中考成绩揭晓。大成实验学校初三年级不负众望,学生人均中考成绩总分荣获泽州市区第一,四星级重点高中录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点零五,也是市区第一。而黄鸿榉所带的初三(3)班的学生人均总分,也从初二时的年级倒数第一,进步至年级中游水平,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因为这是大成实验学校组建后的首届中考,大儒区委、区政府以及大儒区教育文体局领导都十分重视。两天后,大儒区委宣传部部长、区政府分管文体卫生的副区长,带着区教育文体局局长、副局长一行人专程到校表彰致贺。陆中华校长安排全校所有校级领导、中层干部,初中部所有老师悉数到会议室参加表彰大会。表彰大会隆重而简洁,区委宣传部部长讲话,副区长宣读表彰祝贺信,教育文体局长颁发奖状与奖金,最后是陆校长代表学校做了一番感谢领导关心、以后再接再厉的表态。让所有初中部,尤其是初三老师精神振奋的是,上面居然颁发给学校二十万元的奖金!
黄鸿榉与其他初三老师一样,异常高兴。两天后,学校分配给所有毕业班老师人均五千元奖金。黄鸿榉是班主任,又是教导处副主任,他所得的奖金足足一万元。拿到这笔奖金回家,他和妻子叶玲珑、女儿图画一起特地下了趟馆子以示庆祝。叶玲珑是个特别会持家的女人,晚上躺在**,她跟丈夫商量,这笔奖金加上黄鸿榉这一年来所赚的家教费,已有两万五千元,再加上两人这一年工资的积蓄,已有五万多块钱了。
“我们先去还掉一半的房贷吧?”她把头靠在黄鸿榉胸口,继续盘算道,“照这个趋势,明年再还一半,我们就没有债务了。”
“嗯。”黄鸿榉下意识地搂紧了妻子,“不过,你也不要算顺水账。如果下学期我回到初一,不再教毕业班了,就没有那么多收入了。”
“不会。”叶玲珑否定道,“你想,你现在又是中层了,收入只会多不会少。”
“你倒真乐观!”黄鸿榉亲了口她,“好吧,反正你在当家,只要安排好生活就行!还有啊,你可要准备点儿钱孝敬我父母和你爸。”
“嗯,我会安排好的,放心吧!”叶玲珑打了个呵欠,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第三天,黄鸿榉上班后依然十分忙碌。一是要安排初一、初二的期末考试,二是还有下学年新初一的招生工作。
大成实验学校初中部是六规小班制,三个年级共十八个班,每班四十到四十五名学生。所以,明年要招收初一新生至少二百四十名。除去一个班的地段生,其他五个班全是择校生。按照目前泽州市教育局给直属初中校的政策,每个择校生可以收取三千元的择校费。如此算来,本届新生至少可以收到六十万元的择校费,除去其中一半上缴区、市两级教育部门,学校也有三十万元的收入。这是黄鸿榉进城任教后的新发现,以往在泾渭中学与秦亭中学时可是从来没有的;更何况,现在还是他在负责招生呢!当然,学校收费是公开的秘密,但这笔收费的去向,根据校长室的特别关照,给老师们的解释是:全部上缴上级有关部门,统一调配,用以弥补政府教育投入之不足,改善办学条件。
都说本学年毕业班的教学质量,就是下学年学校的口粮。此话一点儿不假。因为本届毕业班学生中考成绩优秀,今年的新初一招生几乎爆棚,来自泽州市区报名登记的小学毕业生蜂拥而至。根据学校规定,黄鸿榉要求教导处的招生老师们一律按市区一线实验小学、二线实验小学、著名中心小学的顺序,分批次按学生成绩报告单的成绩依次录取。对于一、二线实验小学学生,全“优”并全“三好”的学生当场录取、缴费;全“优”而至少有六个“三好”的,登记后,等待第二天学校的电话通知;全“优”而无“三好”的,先登记,待学校组织统一考试后择优录取。对于著名中心小学学生,必须是全“优”全“三好”,且逐个面试过堂。至于其他的,除了特殊情况,一般不予考虑。当然,因为大成实验学校初中部今年中考一炮打响,声名鹊起,成了市区初中校中的香饽饽,陆校长实在顶不住压力,结果还是扩招了一个班。
等到学期正式结束,新初一招生工作也就顺利完成,干脆利落。
六月三十日上午,全校休业式结束,紧接着便是教师年终总结大会。午饭后,师生们全都离校,喧嚣的校园顿时安静了下来。下午,女儿图画与同学们相约逛街放松去了,黄鸿榉暂时不想回家,便给自己重新泡了杯碧螺春新茶,舒舒服服地窝在教导处办公室沙发里发呆。
这一学年来,黄鸿榉已经完全适应了城里优质学校的教育教学工作。这一适应的代价,是他全身心地投入,甚至透支性地付出;可以说,这一学年的辛苦,抵得上他在秦亭中学三学年的工作。这就是优质学校与普通学校的差别啊!他不禁感叹道。
其实,更让黄鸿榉感慨的是城乡学校的差别。以往在泾渭、秦亭这样的乡镇中学,每学年小升初生源一律来自本乡本土,各校小学毕业生照单全收,无所谓招生不招生的,家长唯一可以挑拣的是班级。三年初中毕业后,能考上重点高中的学生不到百分之十,因为全三吴县也就三所四星级重点高中,绝大部分学生只能上普通高中与职业高中或技校。放眼整个三吴县各乡镇初中校,基本如此,所以大家也没啥压力。平时所谓的竞争,其实就是各校应届毕业生中考人均总分的比拼;而事实上,各校相差也基本在五六分范围之内,也说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竞争。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如此,从领导到老师,轻松甚至懒散,渐渐地也就成了司空见惯的常态。
如今在城里可就不一样了。泽州市区人口密度大,初中学校众多。而四星级重点高中也就泽州中学、第一中学、第三中学、第十中学这四所;而且,在这四所重点高中中,泽州中学是省重点,第一中学是市重点中的重点。事实上,这四所重点高中又分为泾渭分明的三个等级。因此,从小升初开始,家长们便开始削尖脑袋,让自家孩子往优质初中校钻,希望经过三年的努力,顺利考上重点高中,最好是泽州中学或第一中学,进而跨入大学门槛。如此一来,像大成实验学校那样的四五个优质初中校自然是越办越好,恨不得每学年都扩班容纳更多的小学毕业生,而下面那些面广、量大的普通初中校,尤其是部分薄弱初中校,却不得不陷入生源不足的窘境。这样,泽州市区的初中校,无形中也分成优质学校、普通学校、薄弱学校三类。除了普通学校不好不坏、不死不活地耗着,优质学校与薄弱学校则分别进入了良性循环与恶性循环,好的更好,差的更差。
黄鸿榉很庆幸自己能进入大成实验这样的优质学校任教,既能出成绩,又可增加收入,可谓名利双收。可同时,又让他陷入了迷茫:这样的教育公平吗?正常吗?优胜劣汰,也许是竞争的必然;但这是教育,而且是义务教育,而不是搞经济啊!让我们的孩子从小升初开始便进入这种淘汰流程,这实在有违教育的初衷啊!
桌上的电话声响起。黄鸿榉拎起话筒:“哪位?”
“是黄老师吧?”电话里传来了门卫保安的声音,“校门口来了一位女子,要找您,说是您学生。”
黄鸿榉有些纳闷,会是谁呢?但立马回答道:“好,请稍等,我马上出来接一下。”
走到校门口,见保安室内坐着的女子站了起来:“黄老师,还认得我吗?”
黄鸿榉仔细端详了足足半分钟,可还是没认出,便面带些许歉意,道:“你是……”
“我是金文英呀!”对方脸上略显失落,“您想不起我来啦?”
“哦。”黄鸿榉这才在脑海中将当年那个淳朴的乡村女孩,与眼前这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对应起来,说道,“都快二十年了,变化太大了,哪里辨得出来呀!”
“黄老师,您倒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金文英显然很激动,脸上甚至都泛出了一层红晕。
“哪里呀!”黄鸿榉便热情邀请道,“去我办公室坐吧。”
金文英便跟着黄鸿榉穿过校园,上了办公楼,在黄鸿榉办公室沙发里坐下。
黄鸿榉沏了杯绿茶,放到自己学生面前的茶几上,笑问道:“你怎么会找到我的呀?”
“上学期末,我先打电话到秦亭中学找您,可他们说您已经来泽州了。于是,我就一直想来市里找您,可因为平时学校太忙,双休日家里又忙,就只能一直拖着。”金文英呷了口茶,道,“知道你们中学今天是休业式,明天就放暑假了,所以特地赶来,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您。”
“怎么样,还在你老家那边的村小呀?”黄鸿榉询问道,同时,记忆中的丰泽湖景象便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是的。不过明年就要撤并到镇上中心小学去了。”金文英刚才进校门时看到了古色古香的大成殿,与古银杏蓊郁的校园,很是惊讶,上楼后又见到“教导处”的门牌,不禁赞美道,“黄老师,这所学校真美啊!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实在是一种享受啊!”
黄鸿榉笑而不答。却问道:“你爹爹、姆妈都好吧?”
“好着呢!”金文英道,“他们呀,常年在乡下种地、打鱼,反而身体健康。”
黄鸿榉联想到自己在乡下老家的父母,连连点头:“那就好。
父母身体健康,就是儿女们的福气。”
“我爹爹、姆妈倒是时常说起您。尤其是我姆妈,经常跟我唠叨,要我这辈子一定不能忘记您这个老师对我的好!”金文英眯起了双眼,思绪似乎回到了遥远的学生时代,对黄鸿榉说道。
“嗨,有什么记好不记好的呀。当老师,不就应该如此吗?”
黄鸿榉嘴上说着这话,心里却不禁感慨万分:匆匆十八年光景,仿佛就在昨日。流年似水啊!
“黄老师,我之前听姜进说您好像有个女儿。现在应该上初中了吧?”金文英又说。
“嗯,下学期马上初二了。”黄鸿榉答道,“对了,姜进现在在干啥呀?”此刻,黄鸿榉的脑海里,关于少年姜进的镜头,便一幕幕地放映着。
“跟他爹爹一样,当了三年兵。我们结婚后,先是做珍珠生意,在外面满世界跑。有儿子后,就在泾渭跟朋友一起开了一家电梯厂。”金文英如实相告。
“姜进头脑活络,是做生意的料。”黄鸿榉带着赞叹的语气,“你们俩呀,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挺好的。”说罢,黄鸿榉起身给她续了杯茶。
这么说了一会儿话,金文英看看墙上的电子挂钟已是四点半,心想市区北门车站开往泾渭的农村中巴车最晚是五点一刻,自己从这里坐公交赶往车站起码还得半小时。她便从包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盒子,站起身说:“黄老师,时候不早了。今天既然已经找到您了,以后我和姜进就可以一起来看您和师母了。麻烦您给我下电话号码,便于以后联系您。”
“哦,好的。”黄鸿榉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张名片,递给金文英。同时,让对方打了下自己的手机,把她的号码也存下了。
金文英接过名片,插进钱包内层。随即把那盒子放到黄鸿榉办公桌上:“黄老师,这是我送给师母的一条珍珠项链,还是前些年姜进做珍珠生意时存下的。希望师母喜欢!”
黄鸿榉迟疑了片刻,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先代你师母谢谢你!”
黄鸿榉把金文英一直送出了校门,走到吴王大道对面的公交站,看她上了6 路公交车,挥手告别道:“代我向姜进问好!”
目送6 路公交车远去,黄鸿榉方才返身回到学校。
傍晚回到家,妻子叶玲珑已经在厨房间忙碌了。
“图画呢?”叶玲珑闻声走出厨房,见只有黄鸿榉一人,问道。
“下午跟同学逛街疯去了。”黄鸿榉见女儿还没回家,也很惊讶,“我以为她早回来了呢!”
“这个死丫头,越来越野了!”妻子埋怨道,随即又关心地问,“她考试怎么样呀?”
“蛮好的。除了英语八十五分,其他都在九十以上。”黄鸿榉一边换鞋,放包,答道。
“英语这么差,还‘蛮好’呀?”叶玲珑显然不满意。
“英语不能怪她。她在秦亭中心小学时没学过英语,而泽州的孩子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了,基础不一样。她呀,能考这个分,已经很努力了!”黄鸿榉解释说。
“那你要想办法让图画暑假去补英语呀!”叶玲珑略显焦虑,“否则,以后会影响总分的。”
叶玲珑婚后这些年耳濡目染,对于教学,尤其是学生成绩的评价也很专业了。她深知,女儿以后要上像泽州中学这样的重点高中,每门功课九十分以上是必须的。
“嗯,老师呢,我已经找好了,就我们学校的。等图画回来后再征求下她意见吧。”黄鸿榉说。
叶玲珑知道,丈夫这所谓的“征求意见”,其实就是做女儿的思想工作,劝她去补课,所以也就不再言语。
一会儿,女儿图画就回来了。一家人像往常一样,一边吃饭,一边交流着各种信息。
黄鸿榉把金文英来看望自己的事说了遍,并当即从包里掏出项链盒,放到妻子面前。叶玲珑很是高兴,并从女人的“专业”
眼光在饭桌上将这条珍珠项链研究了一番,道:“嗯,看颗粒、成色,是好货!”
“那当然,这可是他们做珍珠生意时特地留存下的。”黄鸿榉说着,当即帮妻子戴上,端详一番,“嗯,好看的!”
“爸爸,我也要一条,太好看了!”一旁的女儿图画看着眼馋,说道。
“小孩子家家的,不允许戴首饰!现在专心读书才是正道,等你以后长大了,有的是好东西。”叶玲珑立马怼道。
图画一脸不满地撇了撇嘴,耷拉着脑袋继续自顾自吃饭。黄鸿榉有点儿不舍得,伸手摸了摸女儿脑袋。这不摸不要紧,一摸,图画被母亲训斥的满腹的委屈顿时化成了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晚饭后,图画照例回房间做暑假作业。黄鸿榉跟进去跟女儿“商量”了一通安排她暑期去补习英语的事。图画倒是很听话,爽快地答应了。
黄鸿榉回到客厅,坐到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妻子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起来。
他们是今年四月搬进新居的。跟原来学校提供的临时过渡房相比,新居明显宽敞明亮了许多。本来,和以往一样,每天晚饭后,全家都会去古城河边的步道散步,然后回家各忙各的。进入六月以来,天热了,蚊虫也多了,加之图画每天回家作业又多,所以不再去散步了。
“告诉你两个事。”叶玲珑手里不停地抖动着打毛衣的竹针,对丈夫说,“今天镇上都在传,说是房书记上周被‘双规’了。”
房书记就是自己原来学生房艳的父亲,也是自己的恩人房俊辉。他在秦亭一路晋升,从秦亭镇副镇长到青山乡乡长,再回到秦亭任镇党委书记。他怎会突然间出事了呢?黄鸿榉一时难以接受。
“真的假的呀?”黄鸿榉不敢相信。
“无风不起浪,应该是真的吧。”叶玲珑道。
“哦。”黄鸿榉尽管心里不愿意相信,可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真的。便又追问道:“是因为什么呢?”
“听说是受贿。”叶玲珑理了理脚边的毛线团说,“但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
黄鸿榉便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道:“还有件事呢?”
“钟校长的肠癌复发了。”叶玲珑幽幽地说,“上周又住进了医院。”
一连两个噩耗传来,黄鸿榉的心情瞬间从峰顶跌至幽暗的谷底。他们两个可都曾是自己的恩人哪!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茶壶老师申继根。心想:此刻,作为他们两人共同的恩师,申老师应该跟自己一样,不,比自己更难受吧?他很想立即打个电话给茶壶老师。可转念一想,这电话里三言两语地也说不清哪!于是,他决定这几天抽空去一趟秦亭了解下具体情况,顺便也去看看他老人家。
两天后,黄鸿榉带着女儿,跟妻子一起乘坐秦亭电厂班车,前往秦亭镇。
整整一年,再次踏上秦亭土地,他的心里感慨万千。街道还是熟悉的街道,甚至街道上行走的人似乎也是熟悉的人,可黄鸿榉的心境却早已不再是一年前的心境了。十五年秦亭岁月,流走了他的青春,铭记了他的迷茫、苦涩和汗水,也让他收获了勇毅与成熟,更让他体悟到人间的温暖,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力量,就像学生时代与初出茅庐时三年的泾渭生活一样。
回到商场四楼之前的家,安顿好女儿做暑假作业,夫妻俩下了楼。叶玲珑上班,黄鸿榉则借了辆自行车,去超市买了几样礼品,便赶往太湖边茶壶老师家。
路过当年堰头片中的时候,黄鸿榉特意停下车。他走到当年的校门口,发现门口挂着两块白底木牌:堰头村党支部,红字;堰头村民委员会,黑字。都是端庄凝重的大号楷体字。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从屋顶到外墙,再到走廊,都进行了整修,显得十分整洁、考究,再无当年校舍的寒酸气。记忆中的泥地操场全都铺上了大理石,中间辟个气派的大花坛,四周植有香樟树、银杏树、桂花树之类的。场地中央停着辆黑色桑塔纳。原来的各间教室门的门楣上方一律挂着牌子,诸如书记室、村主任室、财务室、综合办、妇联办等等。
黄鸿榉冒着热辣辣的日头,浑身是汗。他一边看着,一边穿过场地来到走廊,正在四处张望,竟然发现茶壶老师身穿件黑色T 恤,佝偻着背刚好从村主任办公室走出来。
“申老师!”黄鸿榉上前招呼道。
茶壶老师本来是习惯性地沉着头走路的,听闻声音,抬起头,看见黄鸿榉,愣了愣,黝黑的脸上立马绽放出一朵墨菊,道:“哟,是小黄呀!你怎么来啦?”
“来看看你呀!”黄鸿榉见茶壶老师除了皮肤更加黝黑、头发愈发花白之外,并无多大的改变,笑着答道。
茶壶老师快速走上几步来到黄鸿榉跟前,拍拍他肩膀,满心欢喜道:“走,家里去!”说罢,两人肩并肩走出了村委会。
“申老师,这么大热的天,你怎么在村委会呀?”推着自行车走在乡间小路上,黄鸿榉侧过脸问。
“嗨,村里要制作关于‘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宣传海报张贴到各村民小组,我那村主任学生请我过来帮忙。”茶壶老师道。
“你真是门生遍地啊!”黄鸿榉由衷感叹道。
“反正也闲着,帮就帮吧。”茶壶老师随口答道。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太湖边的茶壶老师家。十多年没过来了,可他家依然是记忆中的老样子。黄鸿榉与茶壶老师老伴打过招呼,就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堂,享受着凉爽的穿堂风,品尝着刚从地里摘来的红瓤白籽的新鲜西瓜,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饭点时,茶壶老师老伴竟然变戏法似的端出了一桌农家菜,有红烧肉、清蒸白鱼、盐水虾、粉皮鲢鱼头汤,还有几盘时令蔬菜。因为天热,茶壶老师让村头的杂货店送来了一箱太湖啤酒,师徒两个便喝了起来。
“听说房书记被‘双规’了?”各自喝了两瓶啤酒,黄鸿榉趁着酒意,直白地问道。
“嗯。”茶壶老师沉重地点点头,解释道,“有个老板因涉黑被抓,顺便交代其行贿罪,说是曾送过他十万块钱。就这样,他便因受贿罪被‘双规’了。”
“会判刑吗?”黄鸿榉关切地问。
“肯定的。”茶壶老师放下酒杯,一脸懊恼,“不值呀!他怎么就那么糊涂呢?”
黄鸿榉知道他难过,也放下手中的杯子,拍了拍茶壶老师肩膀,以示安慰。
黄鸿榉昨晚就知道妻子的这两个消息应该是真的,可还是不死心,非要特地过来证实一下不可,弄得眼前的茶壶老师如此难过。此刻,他隐隐有点儿后悔了。
过了好一会儿,茶壶老师给黄鸿榉与自己倒满了酒,看着杯中冒泡的啤酒,举起来跟黄鸿榉碰了下,一饮而尽。然后,“笃”
的一声重重放下酒杯,说:“真是祸不单行啊!你知道吗?义权又住院去了。”
“昨晚听我家小叶说了。”黄鸿榉如实回答,继而又问,“严重吗?”
“唉,已经扩散了。”茶壶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凶多吉少啊!”
黄鸿榉便不再说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只得与眼前的这位恩人一起,为那行将关进牢房与已经进入病房的两位领导兼朋友黯然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