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盛夏,黄鸿榆忙得不亦乐乎。
说起来,这也是他自找的。打从调任丁蜀县副县长以来,他一直分管文教卫生工作。去年七月,他被提拔进入县委常委,成为正处级干部。紧接着,随着政府班子中一位原常务副县长被提拔去异地升任县长,他又被任命为丁蜀县人民政府常务副县长。
在县政府常务分工会议上,他照例应该全盘接收前任的分管工作,而文教卫生工作已与他完全没有关系了,可他却主动要求继续分管教育。
对此,班子成员表面上都若无其事,内心却直犯嘀咕:教育局就是一帮知识分子聚集之地,杂事难事烦心事一大堆,除了伸手向政府要钱,一时半会又出不了什么政绩,更不会贡献GDP,有啥好管的?这黄副县长分管了两三年,莫非是上瘾了,居然还要继续管下去?!而只有黄鸿榆心里清楚,他之所以对教育“情有独钟”,其实是要在全县教育系统下一盘大棋。
通过前两年的摸底,黄鸿榆对丁蜀县的教育有了比较全面深入的了解。丁蜀县是个农林大县,除了一个日长夜大的县城,和四个分散于各个片区的历史古镇,绝大部分地区都是乡村;其中,丘陵山地又占了全县几乎三分之一面积。得益于近五年来的大交通建设,目前全县除了极少数偏僻的山村,已基本实现了村村通公路的目标。这让黄鸿榆萌发了撤销星散于全县犄角旮旯的村小,而集中力量办好各乡镇中心小学,以切实提高基础教育质量的想法,此其一。其二,要在县城和四个历史古镇中,遴选若干所中学,加大投入,将它们办成县重点高中,与原丁蜀高级中学一起,通过三年努力,彻底改变历年来本县高考质量明显落后于仁和市其他兄弟县、区的面貌。其三,在距县城丁蜀镇西南方二十公里处的南山乡,创办一所职业技术学院,这既可以有效分流部分初中毕业生,又能为全县各工艺美术企业培养人才。想建这么一所职业技术学院,黄鸿榆的现实考虑是,要拯救日益式微的丁蜀县传统工艺产业制陶业。
历史上,丁蜀县是我国著名的陶都。丁蜀山区出产一种极其珍贵的矿产资源紫砂,因此,当地的制陶业特别发达,所产的紫砂茶壶、茶杯闻名于世,与山区所产红茶并称“丁蜀二宝”。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富裕了,也有更多的闲暇与情趣品茗享受了。可紫砂制陶业却因工艺繁复、经济效益差而日渐衰落,一些散落于民间的制陶工艺美术大师,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在落寞嗟叹中日渐老去、故去。每每想到这些,黄鸿榆的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与伤感;继而,又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野草般在心头潜滋暗长:一定要设法抢救、保护、传承好这个行业,让紫砂制陶在丁蜀再现辉煌!
其实,在黄鸿榆心里,这盘棋早在他任分管副县长时就已布局好了,只是当时他觉得自己初来乍到,无论是资历还是地位,在县政府班子成员中又都处于那种人微言轻的弱势,只得暂时搁置一旁。现在,自己已是常务副县长,位高权重,可调配利用的资源也多了,所以他才决定继续分管这块工作,将理想变成现实。有道是,为政一任,造福一方。届时,这些事一旦做成了,不但给自己积攒了政绩,也为丁蜀教育做出了一份贡献。
二〇〇〇年暑期,黄鸿榆开始启动了村小撤并工程。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黄鸿榆像往常一样到达县政府自己的办公室。
自从升任县政府名副其实的第二把手后,他的办公室搬到了政府大楼三楼中间靠西的那间。比起原来,办公室明显宽敞了,里间还设有专门的休息室;办公桌是花梨木老板桌,沙发也是当下很时尚的中式风格,浅咖啡色,显得高档大气。
他在办公桌前坐定,呷了口桌上秘书小于早已为他泡好的明前丁蜀红茶,顺手在案头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翻阅了起来。
“黄县长!”秘书小于走进了办公室,“刚才教育局李局长来电话,要我请示您,这村小撤并方案是否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小于名叫于雪峰,丁蜀本地人,今年二十八岁,在丁蜀县中当了两年语文老师后,因为文笔好,为人又活络,被县秘书办相中,推荐给黄鸿榆当了秘书。
黄鸿榆放下手头的材料,抬头说道:“哦。你通知他,让他今天下午两点半来我这儿。”说罢,低下头继续看刚才的材料。
看了会儿,忽然似乎又想起来什么,吩咐于秘书道:“上午九点四十分,你陪我去一趟南山。”
于雪峰明白,黄县长是要去丁蜀新城,勘察位于南山脚下的那片拟建的职业技术学院的地皮。他立马返回自己办公室,拨通了教育局李智杰局长的电话。然后,又通知了司机老张。
九点三十五分,黄鸿榆带着于秘书准时来到电梯口,一下楼,见司机老张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已经等在楼下了。小于给黄鸿榆打开后座车门,等自己领导在车内坐定,方才小跑着绕到车子前门,钻进了副驾驶位。老张一脚油门,车子便徐徐驶出县政府大门,消失在县城大街的车流里。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南山脚下。这是位于丁蜀新城区西北部的一处山坳,坐北朝南,足有一百来亩,背后那座绵延数公里的山便是南山。地以山名,此地所在的区域也被称为南山乡。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镇工业兴盛时期,这儿本是一家化工厂,出产的优质化肥远销全国各地,自然也成了全县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后来,随着企业转制与市场经济的兴起,这家化工厂终于倒闭。
此刻,站在杂草丛生的荒地前,黄鸿榆满脑子盘算着如何对这片土地进行无害化改造。二三十年下来,此地的土壤、地下水都已严重污染。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那些有意前来投资建厂的企业家们纷纷望而却步,这块荒地才被闲置到现在。如今,黄鸿榆想要在此办学校,如果不加处理,将会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打从上个月县委常务会议正式敲定将这块地皮划拨给教育局后,黄鸿榆就特地让县环保局负责,请来了相关专业机构对土壤、地下水等的污染程度进行了检测评估,并拿出了无害化处理的方案以及所需资金数额。处理资金需要一百四十多万元,这个黄鸿榆觉得可以解决,到时正式向县财政申请建设费用时可以追加;如果不行,也可以通过拉赞助的方式予以解决。问题是无害化处理时间竟然需要两年多!这可让黄鸿榆犹豫起来了:两年时间的变数可就大了。一来,虽说这地已经划作教育用地了,可两年后到底能不能按原计划建职业技术学院可是个问号了。自己创办职业技术学院的初衷是培养丁蜀当地的工艺美术人才,以传承、弘扬紫砂制陶之类的传统工艺;时机成熟的时候,还可以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如果时间拖得久了,一旦土地挪作他用,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说,两年后自己还在不在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上,也是个未知数呀!
想到这里,黄鸿榆颇有点儿懊恼。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先做好眼前之事。
临近中午,盛夏的日头都照得他睁不开眼,上身的T 恤也已汗涔涔的了。眼前,南山后面群山叠翠,一派苍茫,山头的天空蓝得深邃,偶尔有几片白云飘过,悠悠****的。一时间,黄鸿榆的心情不禁惬意了许多。
“你回去后给环保局龚局长打个电话,催促他抓紧时间,务必于本月开始对这块地进行无害化处理,不要拖!”离开时,黄鸿榆对身边的于雪峰吩咐道。
“好的,黄县长。”小于应声道。
等到他们步行至身后马路边一棵老柳树下的时候,司机老张已经在那边静静等候着了。两人在空调车内坐定,顿觉凉风习习,舒爽无比。
车子刚开动,黄鸿榆发现裤袋里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一看,是妻子华芷莹的。
“鸿榆,向你报告个好消息。”电话那头,妻子小华的声音很灿烂,“刚才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怀孕了!”
“真的呀?”黄鸿榆一听,很是兴奋,有点儿忘情地提高了分贝,但他又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轻声说,“太好了,真为你高兴。”
此话一出,他又感觉暗自好笑,仿佛这是妻子一个人的事似的。于是又改口道:“你好好休息,回家再说。”
副驾驶座位上的秘书小于听到了,一时也猜不出自己领导是为何事而高兴,又不好打听。便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继续安然坐着。但他心里断定,黄县长一定是家里有喜事,否则,一向沉稳的他,是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失态的。
午饭后,黄鸿榆像往常一样午休,可一想到刚才妻子小华电话里说的话,却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结婚十多年来,妻子一直未有身孕,这成了他们夫妻乃至黄家与华家两大家子共同的心事。夫妇俩不停地寻医问药,从省城到上海,再到北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吃的药都吃了,一直都无济于事。上周五,因为感觉生理周期有点儿反常,妻子便去医院做了妇科检查,现在报告出来,居然说是怀孕了!黄鸿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消息不啻一支兴奋剂,让他全身每个细胞都亢奋了起来。老天有眼,一直担心无后的自己,现在终于有后了!无论是男是女,只要孩子一出生,自己的生活可谓圆满了!
此时,电话响起。黄鸿榆一看号码,有点儿陌生,迟疑了会儿,还是按了接听键:“哪位?”
“黄老师,我是您当年一中的学生应德高呀!”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亲切。
“哦。德高呀,好久没你消息了,很好吧?”黄鸿榆知道是当年的学生,有点儿突然,也有点儿兴奋。
“很好的。我现在跟一娇都在高新区实验中学,多亏了当年师母的帮忙啊!”应德高语气里满溢着感激之情。
黄鸿榆这才想起,之前妻子小华曾经告诉过自己,应德高与凌一娇结婚后,她就帮忙把应德高从先前那所偏僻的乡村中学,调到实验中学,让他们夫妻团聚了。记得当时小华还跟自己开玩笑说:老师怂恿学生恋爱,师母促成学生姻缘,也算是功德一桩。
“嗯,蛮好,蛮好!真心祝贺你们团圆幸福。”黄鸿榆连声说。
“黄老师,上月初,我们生了个女儿。本周六中午十一点,在仁和理工学院招待所办满月酒,想请您和师母一起参加。”电话那头的应德高邀请道。
“好好好,谢谢!到时我们一定参加。”黄鸿榆爽快地答应道。
下午两点半,秘书于雪峰前来通报:“黄县长,李智杰局长来了。”
“好。请他进来。”
黄鸿榆在办公桌前坐定的当儿,李智杰手里拎着个小袋子,已经走进了办公室。
“李局长请坐!”黄鸿榆微笑着示意李智杰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于秘书随即端来了一杯茶。看见自己刚才给黄鸿榆泡好的茶已经被喝了半杯,随即又去续满了一杯,然后,才轻轻关上门,退了出去。
“李局长,教育局所提交的这个村小撤并方案已经在县委常务会议上通过了。”黄鸿榆开门见山,“另外,关于建设三所重点中学的建议,县委也原则上同意了。”
“那真是太好了!”李智杰显然有些激动,“这两项举措一旦落地,我县的教育教学水平必定会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李智杰对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赞赏而佩服,认为他虽年轻却极有水平,更有事业心,是那种办实事的好领导。而黄鸿榆从分管副县长到常务副县长,这些年对这位年纪足足大自己十岁的教育局局长一直很信任,也很尊重。在黄鸿榆的印象中,他是属于那种忠诚而勤勉的部门领导。所以,在去年的换届选举中,黄鸿榆力挺让他连任教育局局长。
“关于村小撤并的实施文件,县政府近期即将下发到教育局和各乡镇。”黄鸿榆布置道,“你回去后,一是要全面统计好目前各村小的在校学生与教师数量。学生数量要重点关注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流动情况。关于教师数量,要按公办、民办、代课分类统计清楚。这项工作务必在暑期完成,然后上报。二是要全方位考察被列入重点中学候选名单学校的教学设施、师资力量、管理水平、办学业绩等情况,争取在半年内拿出一份详细的对各校的评估报告,以备审核、遴选。”
李智杰局长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将要点记下。抬起头,见黄鸿榆已经将正事交代完毕了,便合上笔记本,笑嘻嘻地看着黄鸿榆手中的紫砂茶杯,说:“黄县长,前些日子,我给你觅来了一把上好的新制手工紫砂茶壶,既可泡茶,又可把玩。”
说着,把刚才放在身边的袋子提到黄鸿榆面前,打开包装盒,取出一把砖红色茶壶,递到黄鸿榆手上。
黄鸿榆素爱喝茶,尤其是喜欢用紫砂茶杯泡茶,感觉不跑味。一听是紫砂茶壶,也来了兴致。他接过茶壶,捧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着,手感极其细腻滑爽,又看看壶底,镌刻着一枚印章——南山野老,隶书。揭开壶盖,盖子背面竟然还有两行诗——“一壶乾坤家国事,两溪山岚千古情”,行书。再感觉下壶把,弧形竹节状,捏着挺舒适。不禁赞叹道:“嗯,好茶壶!
好茶壶啊!”
李智杰见黄鸿榆如此喜欢,心想,自己第一次给领导送礼物,看来是投其所好,送对了!便立马说道:“黄县长要是喜欢,我以后再给你觅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来。”
黄鸿榆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摆手道:“谢谢老李!这把茶壶我的确很喜欢,但下不为例。”
李智杰听黄鸿榆称自己为“老李”,顿觉心里暖暖的,连忙答应道:“好好好,下不为例。”顿了顿,见黄鸿榆似乎没其他话要跟自己说了,便站起身:“黄县长,那你忙,我就回去了?”
“好。”黄鸿榆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把李智杰送到门口。隔壁的于秘书一直全神贯注地关注着自己领导与李局长的谈话,此刻听到他们的告别声,急忙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赶到他们面前,替黄鸿榆把李局长送到电梯口,等看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了,方才返回。
而此刻的黄鸿榆静坐在办公桌前,心思还在这把壶上。南山野老,莫非这位紫砂壶艺人是位老者?看这手艺,着实精湛哪!
以后有机会可得去拜访他一下,挖一挖,说不定还是位非遗的文化传承人呢!
想想今天的工作日程,下午应该没啥事情了,黄鸿榆便准备等会儿早点儿回家,与妻子小华一起庆祝下刚才电话里所说的喜事。于是,他收拾好手包,斜靠在座椅上,捧着茶杯惬意地喝着茶,任思绪漫天飞舞。
“黄县长,财政局丁局长来电说想向你汇报工作。你看……”
于秘书突然走到他跟前说。
黄鸿榆直起身子,抬腕看看表,刚三点半,略一沉思,说:“让他过来吧,不过你告诉他,我只给他半小时。”
“好的。”于秘书轻轻退了出去。
黄鸿榆现在分管的是财政、税务、教育、文化工作。但现任财政局局长、国税与地税局局长都是县委晏书记推荐的。而只有教育局、文化局的一把手人选,才是自己推荐的。所以说,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次晋升常务副县长,只不过是职级上了个台阶,实权并没有变大。不过,对此他也并不以为意,人家骆县长都不计较,自己有什么好不满的呢?现在,丁局长所谓的汇报工作,也就是例行公事,估计又是想要邀请自己出席什么会议讲话之类的。
十分钟后,小于秘书领着丁局长来到黄鸿榆办公室。等他们两人在办公室沙发上坐定,于秘书给丁局长泡上茶,又给黄鸿榆杯子也添满水,便退出去,回到自己秘书室接待丁局长带来的财政局办公室主任小洪。
一般情况下,下面各部委办局一把手领导前来汇报工作都不带办公室主任的,丁局长也是;可这次丁局长打破常规,居然带来了小洪主任。这让于秘书颇为纳闷。当矮胖肥硕、弥勒佛一般的丁局长带着瘦长的小洪出现在办公室时,于秘书分明看到小洪手中还拎着个考究的礼物袋。此刻,等到于秘书把丁局长领到黄鸿榆那边回来时,发现小洪主任已经十分大方地坐在他办公桌前面靠墙的单人沙发上,正摆弄着一部崭新的摩托罗拉手机。见到于秘书,洪主任笑嘻嘻地站起来,顺手把礼物袋打开,对于秘书说:“于大哥,这是上周我们丁局长从欧洲考察回来时给黄县长和你带的一点儿小礼物。”洪主任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礼物袋里的三件精美礼品:一块瑞士金表和两条皮带。他把金表和一条皮带放到一块儿,顺手拿起另一条皮带塞到于雪峰手中,说:“这是你的,这两样是给黄县长的。”
小于立马警惕起来,看着洪主任说:“这个……我们黄县长知道吗?”
“放心,这是领导们之间的事,我们当下属的,只管照办就是了。”洪主任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递过一支中华烟,给小于点上,自己也点上一支,坐回到沙发上,一脸舒适地吞云吐雾起来。
这洪主任比于雪峰小两岁,因为工作关系,两人时常照面,有时还一起吃饭,所以很熟很亲热。而代领导收礼物这种事,于雪峰还是第一次,所以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可转念想到丁局长这会儿就在自己领导的办公室呢,估计应该也会亲自跟领导说的,所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等到抽完两支烟,就看见丁局长像圆球似的滚到了门前的走廊上了。洪主任霍地站起身,奔到自己领导身边,接过手包,朝于雪峰挥挥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尾随着去往电梯口。
于秘书见他们下楼去了,马上拿上礼物来到黄鸿榆跟前。
“黄县长,这是刚才洪主任让我转交给你的礼物。”小于把一块金表、两条皮带捧到黄鸿榆面前,“还说丁局长已经跟你说了。”
“知道了。”黄鸿榆扫了眼桌上的这些礼物,淡淡地说,“老样子,先登记造册,把它们记上。金表呢,你明天上班后去还给小洪主任,皮带你我各一条,就收下吧。”
“明白了。”于秘书答道。
除了工作关系,黄鸿榆之前与丁局长交往并不多。但这位比他足足大十岁的丁局长似乎一直有意要拉拢他,也许是因为看中了他身后岳父那座靠山吧?黄鸿榆刚到丁蜀第一年的八月,财政局举办为期一周的青年干部培训班,临近结束时,这位丁局长特地来到他办公室,郑重而热情地邀请黄鸿榆在结业典礼上,代表县领导给学员们讲话。黄鸿榆此时虽不是分管领导,但碍于情面,也就答应了。
下午的毕业典礼,财政局丁局长与另外两位副局长,还有办公室主任等主要领导悉数到场。典礼一结束,由两位副局长在财政招待所设晚宴招待所有学员,而丁局长则带着办公室主任,专门邀请黄鸿榆这位副县长,前往位于丁蜀山区的南山别院用餐。
南山别院隐蔽于崇山峻岭之中。夏日的傍晚,阵阵山风吹来,林木萧萧,禽鸟啁啾,溪涧淙淙。穿过一道道迂曲的回廊,伫立于荷花池旁的亭子里,黄鸿榆倍感惬意。晚餐十分精致,有些菜品都是黄鸿榆没有吃过的。丁局长打开一瓶白酒,频频举杯,邀请黄鸿榆畅饮,态度甚是殷勤。黄鸿榆平时极少喝酒,这些年从团市委书记到丁蜀县副县长,工作多年,虽说酒量有所长进,但半斤白酒也是极限了。今天酒过三巡,二两多白酒下肚,脑袋已开始有点儿发晕了。
晚餐结束,丁局长请黄鸿榆去后面的两层楼里享受按摩,放松放松。迟疑片刻,黄鸿榆没有答应。
事后反思,黄鸿榆觉得很是可怕:那是丁局长在试探自己的底细呢!今天的一块瑞士金表,少则几万,多则数十万,一旦收取,那不是**裸地受贿吗?但同为职场中人,他还得给对方留点儿面子,所以,就把小礼物皮带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