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中考成绩揭晓。妹妹黄鸿佳以班级第三、年级第九的优异成绩,顺利进入仁和师范学校的统招分数线。一星期后,鸿佳顺利通过面试,被仁和师范学校正式录取。

七月七号至九号,一年一度的全国高考正式拉开帷幕。这三天,身为班主任兼数学任课老师的黄鸿榆,都是每天早上七点前赶到校门口“恭候”自己的学生,下午直到最后一位学生离校后他才返回办公室。七月二十二号以后,高考成绩发布,紧接着,从本科到大专的各级各类学校的录取分数线相继公布。黄鸿榆班级的高考人均总分名列仁和市一中第三名;其中,应德高与凌一娇双双考取了黄鸿榆与华芷莹的母校,即去年刚由东江师范学院升格而成的东江师范大学。

高考一结束,言海东如约而至。当他抵达仁和一中的时候,已是傍晚。黄鸿榆打电话给华芷莹,两人准备设宴招待这位老同学。

趁着等待华芷莹的当儿,黄鸿榆陪言海东在校园里逛了一圈。七月,盛夏傍晚的阳光依然热辣,烤在身上暖烘烘的如同炉火。两位老同学从校园里一条条的林荫道,转到一栋栋教学楼、办公楼与实验楼的走廊上,还没走半圈,就已经大汗淋漓了。于是,他们便在校园东首花园的一棵百年老松树下坐下来。

望着头顶一碧如洗的天空,与纯洁如雪的朵朵白云,言海东有点儿恍惚。天是一样的天,可天底下的那片地,实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啊!

“鸿榆,你们这中学才叫中学啊!”言海东侧过脸,对黄鸿榆感慨道。

“怎么,才到这儿几小时,就已经妄自菲薄啦?”黄鸿榆把一瓶汽水塞到老同学手里,半开玩笑说,“你那中学呀,我完全可以想象:前后两栋教学楼,中间夹着一个花园;西面就是一片大操场;东面呢,就是食堂与宿舍区之类的。那格局,与我老家的母校皇坟中学差不多。”

言海东苦笑着摇摇头:“你呀,活在富贵乡,根本无法想象我们江北农村的办学条件。我们学校啊,就一栋二层教学楼,其余都是低矮的瓦房。操场就是一片坑坑洼洼、杂草丛生的旱地。

食堂是一个大棚子,一到冬天呼呼啦啦的全是凛冽的风。宿舍吗,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是由原先生产队的仓库改建而成的,用塑料板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

黄鸿榆沉默了。小时候,他从父母以及其他成年人的谈吐中,对江南江北的地区差别就有了初步认知;读大学同室四年,与言海东的接触中,他是切身感受到了这种差异;前两年言海东来信,让他知晓了两地的差异依然存在。现在听了老同学的这番话,他就纳闷了:改革开放已经十年了,为什么这种贫富差距不但没缩小,反而加大了呢!莫非,贫穷是一棵树,会生根的?

“经济发展了,生活富裕了,才有可能重视教育。”言海东似乎猜到了老同学的感受,继续说,“今天坐火车一路过来的时候,看到我们江北大片大片的田野中,依然都是低矮的瓦房,有的甚至还是茅草房;而一过江,却全是一村村崭新的楼房。这种反差太大太明显了!”

“那你们下河乡中学的这种教育设施在临海县、在整个江北地区属于普遍现象吗?”黄鸿榆忍不住追问。

“整个江北地区我不清楚,但在我们临海县可是普遍情况。”

言海东幽幽地说,“而且,这两年流生现象十分严重。有好多学生读着读着,突然就莫名其妙地不到校了。一家访,才知道都跟着亲戚或同村人到你们这边打工来了。”

“哦。”黄鸿榆一时无语,他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嗨,好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言海东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打住话题,伸手拍了拍黄鸿榆的肩膀,苦笑道,“如果有机会呀,我也想到你们这边来当老师!”

也许是生活的磨砺吧,自己的这位老同学明显已经消磨掉了三年前刚工作时的那股豪情壮志了!此刻,黄鸿榆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哀伤充溢于心头。

“你们怎么在这儿呀?”突然,华芷莹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袭晕染着碎海棠花瓣的白色连衫裙,娉娉婷婷的。

“小华,你越来越漂亮啦!”言海东站起身,黝黑的脸上漾出灿烂的笑意。

“你也一点儿都没变。”华芷莹伸出手,轻轻握了下言海东的手,“欢迎你到仁和来!”

“我们去饭店吧。”黄鸿榆在一旁催促道,说完,一手搭着言海东的肩膀,走在前面,华芷莹紧跟于后。

不到十分钟,他们三个便来到了一中斜对面的那家饭店。这是华芷莹预定的,连包厢都是黄鸿榆熟悉的那个。华芷莹是个恋旧且偏向于惯性思维的人,一路走来,黄鸿榆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

言海东居中,黄鸿榆与华芷莹分坐两边。黄鸿榆知道江北人天生能喝白酒,就点了一瓶仁和白干,另外给小华要了两罐椰子汁。老同学聚会,他们就这样边吃边回忆往事,随意散漫地说着些琐碎的话题。说着说着,话题便转移到他们母校此次的升格事宜上来了。

“听我爸说,此次东江师范学院升格为师范大学,项老师先是随之升职为副校长,不到半年又升为校长,正厅级。火箭速度啊!”华芷莹告诉他们俩。

“好事呀,说明咱们的项老师年富力强、前途无量啊!”言海东高兴地说。

“嗯,咱们项老师是个学者型的管理者,也有魄力。”黄鸿榆附和道,“我们母校有他掌舵,绝对会越办越好的!”

“来,为我们伟大、光荣的母校干杯!”华芷莹显然也很兴奋,高高举起杯子。

“干!”三人齐声高喊起来。

当晚,言海东住在华芷莹为他事先安排好的文教招待所。黄鸿榆和华芷莹先把他送至招待所,然后才一起返回华家。

“今天辛苦你了,又是订餐又是安排住宿的。”步行回家的路上,黄鸿榆说。

“为黄副书记办事,不是应该的吗?”华芷莹俏皮一笑,调侃道。

“也不知为什么,我的调令还没下来。”黄鸿榆没心思开玩笑,幽幽地说道。

“估计很快就会下来了。”华芷莹宽慰道。

“别急。”华芷莹一脸轻松,“板上钉钉的事!我呀,倒是希望慢点儿下来呢,这样,你不就可以安安心心歇个暑假,多陪陪我了吗?”

黄鸿榆就不再提那话题。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有耐心,有定力。以后步入仕途,这可是一种修养。就说今天跟言海东见面,他本来想告诉他自己的工作调动情况,可考虑到调令尚未正式下来,也就作罢了,他不想给人以不稳重甚至轻薄的印象。

“跟你说个事。”两人手挽手,默默走过大约半条街,华芷莹突然开口说。

“啥事?”

“今天下午局组织处找我谈话了。”

“要给你升官?”

“哪有?”华芷莹迟疑了一会儿,说,“局里准备把我下放到学校去锻炼。”

“好事呀!”黄鸿榉有点儿兴奋,“放到下面学校,至少是个副校级;过个一两年,返回到局里,那就是个科级干部了。”

“可问题是,放下去总不能脱脱空空地就干个副校级吧?我必须得上我的英语专业课了呀!而事实上,毕业到现在,我的专业知识几乎全都还给老师了。”华芷莹不无担心地说。

“这倒也是。”黄鸿榆把她拉到贴身,搂得紧紧的,柔声说,“不过不要紧,就高中那点儿英语,你去应付,绰绰有余!”

“你就知道哄我!”华芷莹娇嗔道。

“不是哄你,我的大小姐!”黄鸿榆抬起头,“我发现每到我迷茫或纠结时,你总是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可一到自己遇见难事,反倒糊涂了。”

“那不正常吗?”华芷莹这会儿靠到他肩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呀!”

“所以呀,我不是哄你,而是跟你说真话呢!”黄鸿榆得意地笑道。

“又被你绕进去了。”华芷莹在他胸口轻轻拧了一把,嗔怪道。

“有没有说下放到哪所学校?”黄鸿榆很正经地问道。

“具体没说,但我估计应该是重点中学吧?”

“嗯,一般不会差的。”

“要不要征求下我爸的意见?”

“我觉得不用了。”

“为啥?”

“你想呀,一般情况下,对你的任何安排,局里早晚都会通过相关渠道让你爸知道的。”黄鸿榆跟她分析道,“再说,当你去征求意见时,即使你爸事先不知道,也不便对局里的安排提出什么异议的。所以说,还是别问的好。这样,反而会让你爸觉得你独立成熟呢!”

听这么一分析,华芷莹觉得很有道理。此刻,她在心里又一次默默地赞赏着黄鸿榆,并再次为自己的正确选择而自得了一番。当然,她的这番心理活动,是不会让黄鸿榆知道的。但依黄鸿榆的敏锐,自然不会感应不到的。

“看来,我们两个已跟学校结下了不解之缘了!”黄鸿榆突然又感慨起来,“我刚要离开,你就准备进入了。”

“谁让我们读的是师范呢!”华芷莹也感慨起来。

“不过我倒觉得幸亏自己读了师范。”黄鸿榆又坏笑起来。

“是呀,否则你怎么可能认识本大小姐呢!”华芷莹知道他又要调侃自己了,干脆替他把话说了。

黄鸿榆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她搂得紧紧的。两人一路相拥着,回华家去了。

城市的灯火稀落了,一弯月亮恬静地斜倚在西面隐约的山顶上;星星们都眨着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夜幕下空旷的街道与街道上缱绻移动着的一对身影。

第二天中午送走言海东,黄鸿榆即收到了由正在暑期值班的洪钟校长转给他的调令,要求他于八月十日正式赴任团市委副书记之职。回到办公室,他立马一个电话拨给华芷莹告知了这一好消息,并约定等小华下班后去一家位于市中心的咖啡馆庆祝。然后,他便走出办公室,准备返回宿舍去整理东西,以便两周后搬出。

走到半路,只见门卫向他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喊:“黄老师,有人找你!”一看他身后,正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仔细一辨认,那个男的正是一个月前被他叫到学校的应德高的父亲,仁和理工学院的教授;那女的自然是应德高的母亲了。

“应教授好!”黄鸿榆跟对方打过招呼,同时也向他爱人点头示意。

“哎呀,黄老师啊,真心感谢你呀!”应教授上前紧紧握住黄鸿榆的手,“听说你最近在学校,我和德高母亲今天特地过来致谢的。”

“哪里的话,没影响孩子高考就好!”黄鸿榆笑嘻嘻地说,“你们应德高高考发挥了应有水平。以后呀,我们师生又多了层关系:学长与学弟的关系。”

“是呀,是呀,黄老师!”应德高母亲也说,“我们德高这孩子,能遇见你这样的好老师,真是他的福气呢!”

“我们都是老师,这些都是应该做的。”黄鸿榆故意转移了话题,“要不,上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不不,黄老师,今天特地过来呢,是想请你下周三晚上一起吃个便饭,算是庆祝我们德高如愿考上大学,不知你是否方便。”应教授说。

黄鸿榆略一沉思,回答道:“好的,我一定过去道喜!”

见黄老师答应,应教授夫妇大为高兴,立马将一张请帖送到黄鸿榆手上:“谢谢黄老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到时恭候你的光临!”说罢,道过别,离开了。

晚上,黄鸿榆来到位于市中心新建的商业广场一家时尚咖啡馆,走上二楼,推开一间包厢的门。他发现华芷莹正坐在临窗的软座上,欣赏着外面的城市夜景。见黄鸿榆坐到对面,华芷莹便把一份菜单移到他跟前,一脸调皮地说:“我已经点好餐了,就请黄副书记过目审阅了。”

“夫人辛苦了。”黄鸿榆也幽默起来,“在下悉听夫人安排!”

顺手将菜单移回到华芷莹面前。

“服务生!”华芷莹朝门口喊道。

一位漂亮的女孩应声而至。

华芷莹把菜单交到她手上:“麻烦尽量快点儿!”

“好的。”女孩轻浅一笑,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了坐在华芷莹对面的黄鸿榆,不禁惊讶万分,“黄老师?!”

“怎么是你?”黄鸿榆显然也很吃惊,“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还没等那女孩回答,黄鸿榆赶忙给华芷莹介绍道:“这是我刚毕业的学生,凌一娇。今年和班上另一位同学一起考取了东江师范大学。”然后又对那女孩介绍说:“这是我的妻子,华芷莹。”

“华老师好!”凌一娇有些腼腆,微微弯了下腰致意道。

“教育局工作的,其实,她是你的学姐,而我呢,是你的学哥。”黄鸿榆半开玩笑地说。

凌一娇甜甜一笑:“那黄老师、华老师,我先去取你们点的餐了。”

“好的,去吧。”华芷莹点点头。

凌一娇离开后,华芷莹问黄鸿榆:“就是那个谈恋爱的女生吧?”

“嗯,就是她。很内向很善良的一个女孩。”黄鸿榆说,“只是我至今都纳闷,班上那么多女生,为啥偏是她会早恋。”

“缺乏父爱呗。”华芷莹不假思索地说,“你不是说她父亲早年就去世了吗。”

黄鸿榆一想,也是,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被小华一点就破了。毕竟,此类事情,女性最能理解女性。

“其实呀,他们是在错误的时段,错误的地点,做了正确的事情。”黄鸿榆冲华芷莹笑笑,说道。

“看来你是赞成他们恋爱的了?”华芷莹表情有点儿诡异。

“谈不上赞成。”黄鸿榆若有所思,“但是我觉得他们两个挺般配的。”

正说着,凌一娇端着一盘餐进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托盘中的饭菜、点心、水果一一放到他们俩面前,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黄鸿榆招呼道:“小凌,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坐一会儿吧?”

凌一娇迟疑了一下,就在华芷莹边上坐下。

“我很好奇,你家住在郊区,怎么赶那么多路来市区打工呀?”其实,黄鸿榆还想问:是不是家里经济出了什么问题呀?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是我妈觉得我上高中太空闲太轻松了,说是要我体验一下生活的艰辛,所以……”

黄鸿榆立马明白,是她妈妈在惩罚她。“可是,学校这事我没有跟你妈妈说呀!是你自己说的吗?”黄鸿榆问。

“是他爸妈告诉我妈的。”凌一娇不好意思地说。

看来,尽管自己竭力谨慎处置此事,事后学校也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口头警告处分,但双方家长倒是将水花搅得挺大的。

“那么你来这儿打工,他知道吗?”黄鸿榆不好直接打听她与应德高现在的关系,只能旁敲侧击。

“知道的。”凌一娇脸一红。

“那就好。”黄鸿榆意味深长地说,“其实呀,现在你们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主了。”

“嗯,知道的。谢谢黄老师!”凌一娇知道黄老师是在鼓励自己,不要轻易放弃这段真爱。

“好了,你也说了,小凌也快是大学生了,不需要你多关照的!”一旁的华芷莹提醒道,“再说,人家现在还在工作呢!”

凌一娇立即站起身,对他们说:“黄老师,华老师,那我就工作去了。你们慢用啊!”说罢,转身离开了包间。

凌一娇离开后,华芷莹似笑非笑地盯着黄鸿榆的脸足足看了一分钟,仿佛他的脸上有什么风景似的。

“怎么啦?”黄鸿榆心里有点儿发慌了。

“看来,我们的黄老师是想让自己的两位得意门生,进入东江师大后生承师业,重复自己的故事啊!”

黄鸿榆把一份炒面推到华芷莹面前:“我这不是关心他们吗?”

“好好,关心。”华芷莹调侃道,“幸亏你调离一中了,否则,再三年一轮下来,保不准班上人人都谈恋爱了呢!”

“不懂了吧?”黄鸿榆笑嘻嘻的,“这叫君子成人之美!”

“去你的成人之美!”华芷莹隔着餐桌轻轻点了点他脑门,笑骂道,“吃吧,都凉了。”

用完餐,他们俩坐在包间继续喝咖啡,尽情地享受着二人世界的美妙时光。窗外,城市灯火璀璨,高楼林立,街道上、广场上人流熙来攘往。华芷莹依稀记得,五年前,这儿还是一片低矮杂乱的居民区,刮风天尘土飞扬,下雨天泥水四溅,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可现在,居然成了仁和市最繁华热闹、最具现代化气息的地方。这些年,城市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啊!黄鸿榆也说,他们皇坟乡的变化也很大,每村每巷,昔日的旧瓦房都翻建成了崭新的楼房;去年开始,政府正在进行村村通公路建设,相信不多久,平整的柏油路将会通到老家的家门口了。

改革开放十年来,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随着国门的洞开,各种各样的思潮也如潮水般纷纷涌入。一时间,讲究吃穿享受、崇尚思想自由、追求个性解放……似乎就是时尚的象征、现代的标志;而前辈所追求固守的理想信念、道德规范以及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倒仿佛成了守旧落后的代名词了。庆幸的是,黄鸿榆与华芷莹都在教育系统,至少主流意识尚未偏颇。可是,当下的青年人,尤其是学生们,身处如此汹涌、纷繁而又让人眼花缭乱的时代浪潮中,却难免会彷徨迷茫。

黄鸿榆与华芷莹这对年轻的情侣,一边品着咖啡,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居然有点儿忧国忧民起来了。

应德高的升学宴是在仁和理工学院教师食堂的雅集居举办的。傍晚,黄鸿榆赶到时,发现里面就二十来人的一大桌,估计出席的也就是应家的一些至亲好友,黄鸿榆觉得自己是个特例。

应教授夫妇看见儿子老师驾到,十分热情地迎上前来:“黄老师,欢迎欢迎,里边请!”说着,把他引至儿子应德高身边的座位。

黄鸿榆在应教授夫妇介绍下,与在座的人一一打过招呼,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学生身边,与应德高说些话。席间,他不时地起身接受应家亲朋的敬酒,又分时段给在座各位礼节性地回敬过一遍。其余的时间,主要是与自己的学生小声攀谈着。

“你爸妈对你的学业有什么规划吗?”

“我爸想让我本科毕业后考研,以后做大学老师。”

“嗯,蛮好的。你们这代人,应该读研。”黄鸿榆说。然后,又问:“她呢?她有什么打算吗?”

应德高看看老师:“她妈要她毕业后就回仁和当老师。”

听到应德高这样回答,黄鸿榆便再次确认自己这两个学生是真心相爱,而绝不是他所担心的一时冲动,或游戏感情。尤其是应德高的态度,在他看来尤为重要。因为在感情问题上,女孩真心付出的多,而当下的男孩,特别是像应德高那样出生于相对优越家庭的男孩,则不一定了。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现在你们又将成为大学同学,有足够的时间去增进相互的了解。”黄鸿榆认真地说,“老师祝福你们!”

“黄老师,我会好好珍惜的!”应德高深知老师的心意,真诚地表态道。

黄鸿榆便不再提这个话题,只是举起杯子,跟自己的学生相互干了一杯。

出席过学生应德高的升学宴后,黄鸿榆特地回了趟乡下老家。下午三点多,走到村口,看见妹妹鸿佳带着侄子图程正在一棵老榉树下乘凉吃西瓜。图程老远看见他,立马奔到他跟前,“二叔二叔”亲热地喊。黄鸿榆一把抱起他,在他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摸摸他圆圆的小脑袋,问:“想二叔吗?”

“想!”图程奶声奶气地回答道。

这时,妹妹鸿佳也迎了上来:“小哥,嫂子没回来呀!”

“到天凉点儿吧,这么大热的天,她受不了的。”黄鸿榆一脸亲切地看着妹妹,“怎么样?开学的物品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都是爹爹、姆妈在弄。”

说着话,他们已经来到了家门口。

“姆妈!”黄鸿榆看见母亲张腊梅,亲热地喊道。

母亲正坐在堂屋的地上编篾席,看见小儿子,立即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来:“回来啦?”

洗过一把脸,黄鸿榆陪母亲与父亲在堂屋的通风口坐定。母亲张腊梅盯着小儿子的脸看了大半天,说:“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没事,我身体好得很。”也许是为了宽慰母亲,黄鸿榆故作轻松地答道,然后问,“爹爹呢?”

“在稻田里拔草。”妹妹鸿佳替母亲回答说。

“这么热的天,不能晚点儿去呀?”黄鸿榆有点儿担心地说。

当晚,黄鸿榆跟父母说了自己工作变动的事,还有自己办婚事准备工作,以及关于妹妹鸿佳去仁和师范学校读书的事。最后,还跟父母商量说,准备等天凉快了,带小华到乡下来认认家门。另外,他还给母亲三十元钱,说是给妹妹买生活物品用的,再给了大哥鸿樟十元钱,是给侄子图程上一年级买书包的。

第二天午饭后,黄鸿榆返回了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