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张蟠除了写封信记记账之外,早已与翰墨无缘了。现在,他不得不坐在桌前,铺开纸,润润笔,要撰写一篇檄文。这是一篇声讨既是神的骷皇爷,又是老祖宗的张巡的檄文。写檄文可是个很不简单的事情。当年,建安七才子之一的陈琳,写过声讨曹操的檄文,唐初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写过声讨武则天的檄文。这檄文都成了古文中的名篇。他张蟠如果写好了这篇檄文,不也成了著名的文豪了吗?这文一经传诵,他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用敬仰的目光瞅着他说,瞧,这就是写《讨骷皇檄》的张蟠!我也会朝别人说,敝人就是张蟠!大作家!文坛领袖!侣秀才!侣撷英是个什么!他比得了我!论诗论文,谁有这个资格? 你讥笑我!到时候替我拾鞋,怕还不够格呢!他润好笔,又用舌尖了舐笔尖,把笔捉好,待要往纸上落时,又不知道头一个该写哪一个字。

他是坐在元配夫人凤头老鸹的房子里。打从有了第二房了小老婆,他到凤头老鸹这房里就来得少了。打从有了第三个心爱的小老婆,他到这儿就来得更少了。凤头老鸹对这很是生气。她不是无缘无故地胡骂一通,就是给那两个小老婆寻岔儿吵架。张蟠不到她房中不行,去了却动不动会被她撵了出来。现在要写这一篇伟大著作,二房三房都有孩子,吵吵嚷嚷,弄不成的。唯独凤头老鸹这间房里,还清静一点儿。原因是,凤头老鸹不在,她随一伙老婆儿念经去了。这些年她因为自己不会好好生娃,又没生个男娃,认为自己前世里肯定做了孽,负了债,才受到这种惩罚。她要行善积德,给来生修些德行,育些善果,所以就念了经。但因为自己身份不同,平常的人家她是不去的。但去神山神庙神洞,她是很积极很热心的。今儿吃过早饭,她就出去念经去了。张蟠是不管这事的。她一走,他耳根子就清爽。她今天不在,他在这房子搜肠刮肚,是个绝好的环境。

张蟠捉着笔,思谋了半天,才想到,这头一句,要开门见山,要点题,便写道:

夫骷皇者,乃本村东郊庙中之神也。此神非今人也,乃唐时之守睢阳者,姓张,名巡,乃我张姓之祖先也……

写到这儿,他忽然想,这样写怕不行的。檄文应该声讨的是骷皇的罪过,这样不成了骷皇的介绍了吗?不但介绍,这守睢阳三字不是歌颂了他的功德吗?要不是他饿死战死在睢阳,谁能知道世上还有个张巡?他也封不成皇。讲罪就讲罪,不能说功的。一讲功,不是就把他的坏说成了好吗?他思量了一会儿,揉了这张,提笔另写道:

浴夫贞操者,乃女子之性命也,其对于年轻之寡妇尤其。性命可以不要,贞操不可不守,故常有为贞操而以生命相搏之义举。为贞操而舍性命者,节烈之妇人也。名传千载,人所共仰。今有不知廉耻之骷皇,竟乘夜深人静之机,潜入年轻寡妇侣雅歌之闺中,恣意行乐,而不顾及其品格……

唔,这不是把责任都推到了骷皇爷张巡的身上吗?不妥不妥。对于骷皇爷跟一根葱睡觉的事情,他是不相信的。别的不说,单从骷皇爷瘦得像一架骷髅,他也没精神干这号事的。他认为这事是张家骏跟一根葱私通着。绳子的事,是张家骏勾结张豹子日的鬼。但他没抓住把柄,没法儿说。在张家骏的当面催逼下,他只好承认这是骷皇惹出来的麻烦。他心里很不痛快,他觉得他替自己的老祖宗制造了个冤案。当初如果不让张豹子去庙里,事情还不会这样发展的。但让张豹子去是不是就去错了?他并不这样认为。不这样查,对一根葱的事他是无法下手的。事情的发展,出乎他预料之外。真是眼看拾了个金元宝,到手却是个青蝎子。他心里很是别扭了一阵子。但他很快就有了主意。还是让整爷先受点委屈吧,他是死人,不会说话的。即使会说,也容不得他分辩。钓鱼得饵,逮狼须羊。我表面上是整骷皇,实际上还不是朝你张家骏脸上抹屎?再说,老鼠拉掀,大头在后边。我整过了骷皇,你一根葱能飞到天上去?哼!张家骏呀张家骏,咱们骑驴看唱本,慢慢走着瞧。虽说要让骷皇受点委屈。但也不能全怪他老人家呀。俗话说,母狗不摇尾巴,公狗不敢往上爬。没有臭鸡蛋,招不来大苍蝇。如果不是一根葱长得那么漂亮,如果不是她黑夜里想这美事儿,象猫儿叫春似的,骷皇爷能跑到她房里去么?于是,他揉了第二张,又写第三个开头——

少妇久旷思春,彻夜难以成眠,骷皇怜其凄苦,遂乃逾墙入室。男贪女爱,忘其所以。男忘却三纲五常,女不顾三从四德。谁知珠胎暗结,腹大露出丑态。夫贞操者,乃女性之生命也,生命可以不有,而贞操万不可丢。长幼有序,父贤子孝,乃治家之根本。父行不端!子必**。骷皇乃少妇之先祖,岂能如此**,以贻笑大方?呜呼,人心不古,道德沦丧,令人痛心之极也哉!余闻之而愤怒不已,乃撰此檄文,告庙打神……

写下了这一段,张蟠停下笔,从头又看了一下,一看很是得意,不禁吟哦起来,觉得朗朗上口,错落有致。他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自己竟能如此的文思如泉,写下这样的好文章。假若当年考秀才时,有这样的纹心绣口,岂不稳拿它个头一名?梁灏八十中状元,如果大清不灭,科举仍在,自己说不定就是第二个梁灏呢!唔,思路不可断,还是接着往下写吧——

……檄文曰:骷皇因有守睢阳之壮举,世人仰其忠义,乃奉之为神,尊称骷皇,千载以来,香火茂盛,善男信女,趋之若鹜。谅骷皇有此权威,理应洁身自爱,谨慎操守,以示高雅。谁知汝竟经不起**之**,春心勃勃,无红娘穿针引线,竟做鸡鸣狗盗之徒,可悲也夫,可耻也夫……

好!他放下笔,用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他激动了起来。这样的文章,收在《古文观止》里边,也是毫不逊色的。此文一经传出,必然轰动省城。哼!你侣撷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是跟我一样,也没考上秀才吗?竟然写诗嘲笑我!我没考中秀才,我先人却中过进士,你没考上秀才,你先人却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我不是还比你强!那年编县志,编艺文志时,我的一首《悯蛙诗》——“春日漫步田野间,看见一事心痛酸,路旁死去一只蛙,受伤好似挨砖弹”要入选,硬是让你戳坏了,说这是小学生作文,粗俗不堪,还编了一个《刻板》的故事,来挖苦我。说是一个人坐在船上,想放个屁,又不敢放,怕别人闻着臭,便用小刀悄悄在船底刻了个顺儿,屁眼儿对者板眼儿,放了出去,屁人了水,众人果然闻不见了。谁知水却从那儿溢了进来,弄得船要沉了。众人奇怪地追问,怎么你坐的地方,会有个眼儿? 那人无奈,只好说出真相。“有屁尽管放,众人埋怨道:何必要刻板!”好么!冤家路窄,当前你侣撷英丢了我丑,你的女儿却丢了你的大丑!我这篇绝妙好辞的文章一出来,你侣家女儿偷汉养娃的大丑事,就要名扬天下了!

……千夫所,万口唾骂。汝品格恶劣,何以为神?行为不轨,愧做人祖。偷汉之**妇,尚不敢出门见人;汝有何资格,尚高踞庙堂之中……

张蟠正在兴致勃勃地写着,忽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响,他知道这是凤头老鸹回来了。他很想把自己的这份得意说给谁听听,这不正好,有个说话的人儿了。

谁料想凤头老鸹噔噔噔一进门,一看见他坐在桌子跟前立时那张黑脸更加黑了,只有那两颗瞪圆了的杏核儿眼是白的。她叫了起来:

“走走走!到你小老婆的房子里去!”

张蟠连忙陪个笑脸,说:“瞧你,我这不是有事儿嘛!”

“有屁事!”凤头老鸹道:“有事跟你小老婆商量去,跑到我这弄啥?”

“这是跟你商量的事儿嘛,她们哪配!”

这话说得凤头老鸹的心里有点儿舒坦了,她一挥手说:“啊,有事就到我这儿来咧,没事净往人家的被窝里钻。”

张蟠道:“我写了篇文章,念给你听听。”

“我又不识字,管你的屁文章。”

“我这是写一根葱跟骷皇爷的事。”

“是写一根葱跟骷皇爷睡觉的?”凤头老鸹有了兴致。

“对对对!”张蟠连忙附合。

“这人跟人睡觉,咱没见过,可也经过。这人跟神睡觉咱没经过,也没见过。尤其那骷皇爷,光凭那长相,就吓死人,那一根葱能自在么?”

张蟠笑道:“你咋净朝怪处想?”

凤头老鸹道:“他们俩在这一块儿就干的这事情嘛,你教我想个啥?你不朝怪处想,写这弄啥?”

张蟠道:“好好好,不说了。还是我念你听吧。”说着,就双手捧纸,摇头晃脑的念了起来。

张蟠念了没有多少,凤头老鸹就用手扇着鼻子道:“行咧行咧,写的啥呀!猫儿甩鼻子,胡撂闻 (文)。谁知道你说的啥胡话!”

“唉!”张婚叹口气道:“对牛弹琴!自已听不懂,倒认为别人写得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难道要别人把不好说成个好?”凤头老鸹耸着蒜头鼻子说道:“你又没看见一根葱跟骷皇爷咋样搂抱着亲着压着睡,咋能写好?我听着,还不如念那《黄氏女游阴》。”

“文章又不是经本!驴唇不对马嘴!”张蟠的兴致被凤头老鸹折腾得云消雾散。“你知道不知道,这文章一传出去,他张家骏跟侣撷英都得要名誉扫地呢!

凤头老鸹的两片嘴唇一撇说,“哟哟,你把你的能耐说的大的,哼哼唧唧那么一念,就把人打倒了?”

“可不!”张蟠道:“这人限人斗,不在你给我一拳,我踢你一脚,那是粗野汉子的手段。人跟人弄事,最厉害的一手。”

“对对对!”凤头老鸹点头道:“猪心狗心,都是坏的!就是诛心……”张蟠又急又好笑:“我说的诛心,根本不是你那个意思这是古人的意思,是说你跟他弄事,要往他心里最要害的地方打!”

“噢!”凤头老鸹才像是明白了一些:“你是说打兔子打鼻子,打蛇打七寸……”

“对对对!就是就是!这下听我跟你往明白的说。那一根葱的娘家在鹁鸽村,是不是?她娘家是侣秀才家,是不是?这秀才之家,书香门第,有个女儿,忽然有了野汉,你说丢人不丢人?”

“那还能不丢人?”

“对呀!再说,他张家骏家,是远近出名的扁担张家,有个守节的寡妇,忽然肚子大了,你说丢人不丢人?”

“当然也丢人。”

“他们两家这样的人家,不怕折点钱财,就怕丢了脸面。如今这事儿只有咱村里人知道。我这文章一出去,会把西安省都摇的呼噜呼噜的。这是一篇不朽的杰作。我的文名就大了。可他们这两家的丑事,就越传越广了……”张蟠说着,得意地咯咯笑了起来。

凤头老鸹也咯咯笑了起来,说:“这两家都不是好东西,这回怕要败在咱家手里!看他还敢跟咱作对么!要是这样,你就快点写!好好写!”笑过之后,她眨巴眨巴眼,说:“咦,跟一根葱睡觉的,不是骷皇爷吗,你写这,可不能伤着骷皇!”

张蟠道:“你真傻!你以为这真是骷皇干的?”

“那还能假?绳子不是从一根葱的房子出来了?”

“唉!这你就不明白了。你莫想想,那么个年轻心疼的小媳妇闲在那里,谁能忍心?张家骏今年四十多快五十了,还没个男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张家骏的媳妇,都快没了生娃的本事。分明是张家骏用了这块好地,下了自已的种子对一根葱下了硬手。肚子弄大了,瞒不住了,打了骷皇这个招牌。”

“哼!”凤头老鸹盯了张蟠一眼:“你净用自己的心思去说人家。你是想摸一根葱摸不上,就说……”

张蟠跺脚叹气地说:“唉! 你又来了。我如今六十多了连自己的老婆都应付不过来,还八头都占着?”

凤头老鸹道:“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个属老鼠的,见个窟隆就想朝里头钻。”

“行咧行咧,你那嘴里有醋曲,再好的话儿只要一进去就都酿酸咧。”

张蟠连忙挂出免战牌:“咱们还是说正经的。”

“好,就你正经!你去正经你的吧!我没这闲功夫,吃罢饭,我还要到庙去念经呢!”

张蟠的兴头,一下子被她折了好多。但他毕竟还是知道她:没脑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麻又歪不讲理,动不动一阵暴风骤雨,可也没啥本事,喊过叫过也就完了。值不得跟她生气。张蟠捧着他写的文章,从凤头老鸹的房子里走了出来。这文章,他还是要写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