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矫健的白马,沿着官路,朝前飞奔。

这“官路”是个老名词,意思是指由官府修筑的道路。过去农村的道路一般都很窄,只能赶过一辆铁钻辘大车。遇上车和车相遇,错车时还得轧过路两边的庄稼地。这官路却不同,它比较宽,可以并排赶得六七辆大车。这路不但谁也不敢破坏,每年在一定的季节,沿路两边的村庄还得派差役夫去进行维修。虽然同样是土路,但官路却要宽敞平坦得多。这条官路是从西安省通往县城,再由县城通往骅骝镇的。据说这路通得很远很远,清朝的左宗棠就是带着兵从这条路走向新疆伊犁的。他过的时候让人在路两边栽了许多柳树,人称“左公柳”,这柳树如今稀稀拉拉的还有,已长得又粗又大,象一团一团绿色的烟雾。

这白马上骑的是侣雅歌的亲哥哥侣尊信,他是上骅骝镇去找张家骏的。

秦腔戏曲中有出折子戏,叫《柜中缘》,这戏的女主角许翠莲有两句唱词:“好话儿一人没听见,坏话儿千里去流传。”小寡妇一根葱怀孕的事,不知道让谁嘴尖舌长地给传进了县城,并且飞进了侣尊信的耳朵。

侣尊信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气得脸都紫了,顿时忘却了自己还是孔教会的斯文,张口便骂:“是哪个狗日的不想活了,张着人口拉狗屎!”他立时就要找说这话的人算账。可走了一截儿,忽地又站住了。算账?找谁算账?茶摊书场,下流人聚会的地方,谁在那儿都说,谁在那儿都听,脏唐臭汉鸡猫猪狗,说的过瘾,听的痛快,快活之后,双手在尻蛋子一拍,谁负什么责任?这是连皇上的皮都剥,连娘娘的裤子都脱的地方,何况你一个农村的年轻的小寡妇,他窝着一肚子的气,又朝回走。

“这纯粹是造谣!”他想。

谣言是无根无梢的,听得见摸不着。说有就有,说无就无。信之者有,不信者无。可谣言却有谣言的作用,它是卑鄙小人诽谤他人中伤他人的良好工具。它杀人不用刀,伤人不见血。只须摇唇鼓舌,心里虽然肮脏,手上却看来干净。它明知用此打人不倒,但却可以借此舞台,表演一下他可悲的身手。侣尊信的气愤,并非没有原因。

他开头确是相信自家妹子是不会出这种事情的。因为他家是书香门第,雅歌从小也是认识许多字的。《烈女传》她读过不止一遍,《女儿经》她能从头背到尾。妹夫张家骅死后,她立志守节,他曾几次亲自起草星文,请求旌表,在这小小的县里,也是颇有些名声的。她替侣秀才家争了光,也替他扁担张家争了光。怎么今天忽然会出这种事情? 这一定是哪个仇家,心怀嫉妒,有意搞的鬼名堂。许多人的嫉妒心是很强的,老看别人碗里稠,只嫌自已碗里稀。恨人有,笑人无只要看着别人比自家强,就恨不得把别人掐死,有这样一个笑话,足以说明这种嫉妒心。有个人死了儿子,放声大哭不止,别人劝他不要过于伤心,他哭着说:“若要我不哭,除非天底下的男娃都死光了!”如是仇家,这种嫉妒心就更强烈了。想必是自己妹子的名声太大了,谁便生出这种坏心来,有意抹你一脸屎。搅粪勺打人,虽然不很疼,却臭得可以。很明显,这是企图让他侣家以及扁担张家名誉扫地的。这不是件小事,无论是对他鹁鸽村的侣家,还是张家寨的扁担张家。侣尊信一边想着一边走回了文庙,躺在了**。他很不希望这是真的。但当开头的那阵由于愤怒而引起的焦躁过去之后,他忽然想到,人常说无风不起浪,万一这事儿真的弄假成真了,那又该怎么办?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怪就怪在这里你越是不希望发生什么事情,就越是要发生这种事情。麻绳都是单拣细处断的。想到这儿,他耳热心跳起来。他连忙从**下来,坐在桌前,拉开抽屉,寻出了他原来起草的要求旌表妹子侣雅歌的呈文底稿,双手展开,读了起来:

呈文人侣尊信,系县孔教会宣讲员,为旌表舍妹侣雅歌一事:侣雅歌年方世二,完婚近六年,与其夫张家骅伉俪相得,誓盟白头。张家骅系县高等小学教师,悉心育人,侣雅歌在家针莆纺织,恪守妇道。孰料天公杀人,家骅不幸病逝,青春不再,令人款赦不已。雅歌猝然遭此不幸,痛不欲生,寻死觅活,誓相随家骅于地下。只因家父侣损英皓首白发,才忍辱偷生,以全孝道。非不死也,乃不能也。雅歌生于读书世家,幼读经典,熟知古之烈女节妇,每每讲起,仰慕不已。今适逢此变,正当守节以表其心,矢不再嫁,守家骅苦度百年。悠悠岁月,漫漫长夜,伶们孤苦,其难可知。容况其无女无子,希望不存,其忠于亡夫之情,青天可鉴。鸣呼!人心不古,伦常紊乱,今世间能如舍妹者,庶几有人?为此,特呈请县府转呈省府,予以旌表,以励其志。此对日益颓废之世风,亦有大惠焉。如蒙核准,则不胜感激之至。体妆含 ,关对警泽了跳意不翻和赛:

这呈文,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呕着心,沥着血,想为守节的妹妹,争个千古流芳的好名声。虽然这目的不曾达到,但在县里,这事儿倒也沸沸扬扬了好一阵子。有谁知道,如今这事突然颠倒过来,不只他侣尊信脸上无光,连他以文名重于一时的老父亲侣撷英,也是极不光彩的呀,这谣传如果是真的,无异于自己用自己的巴掌,在自己的脸上扇耳光。他如何在这孔教会里待下去?又如何在这县城的大街上行走?

读着,读着,他的屁股底下象燃着一把火。他忽然想到,自己这样毛躁什么?先把事实清再说呀!如果没有,虚惊一场,只需查清造谣的家伙,给他点颜色看看,如果真有,就要想点儿办法的。真有假有,只有问一何张家骏,才能知道,自己何不赶紧找他去? 想到这儿,他立即把是文底稿揣在怀里,到一位同事的家中,借了一匹自马,跨上马鞍,就朝骅骝镇飞奔。

好久没有骑着马跑这么快了。奔到骅骝镇的时候,他的身上脸上,落满了尘土,腰疼腿酸,下得马来,他简直成了躬腰驼背的土地公公。伙计们一见他来了,忙报知张家骏,张家骏急忙迎了出来,把他接了进去。先是在院子里掸了土,接着是洗脸,一铜盆清水洗成了泥糊糊,象从渭河里舀来的一样。他坐在椅子上,用手从后面轻轻地替自己捶着腰,气还不匀,就问:

“家骏兄弟,你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呀?”

张家骏笑着说:“你先静静气,喝盅茶,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是着急,能顶得住的。”

“唉!我咋能不急呢?名誉攸关,名誉攸关呀!”

“这又不是午时三刻问斩!”张家骏倒是淡淡地:“别急嘛急会乱了方寸的。你先喝茶,吸烟,等你的心静了,咱再慢慢说。”

侣尊信问:“你知道我是啥事么……”

“知道!”张家骏道:“西北风还能刮不过去?”

侣尊信只好端起茶,呷了几口,又借着张家骏递过来的火儿,吸着一根“白炮台”,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兄弟,你不知道,我真能急死。”

“急死没有用处。”张家骏安慰他说:“逆水照样行舟,你先吃饭,咱们吃着喝着,慢慢儿再说。”

说话间,伙计已经把酒菜端上了桌,是迎侠楼那几样拿手的名菜,一壶暧热了的陈年西凤。张家骏亲自斟了酒,说:

“大哥,先来一盅,暖暖身子。”

侣尊信只好喝了一盅。

“你再尝这菜。”张家骏道:“前几天,有个在靖国军里当过团长的,到这儿来吃了顿,赞不绝口呢!”

侣尊信只好夹了一口,在嘴里嚼着,说:“唉!跟嚼青泥一样。兄弟,你说说,这事儿我没弄清,就是龙肝风髓,琼浆玉液,我也是咽不下去的呀!”

张家骏道:“那好,大哥,我给你说,这事儿是真的!”

侣尊信的眼珠子象是凝固了,手中的筷子“叭哒”一声掉在桌面上:“啊?真的?”

“真的!”张家骏肯定地说。

侣尊信倏地站了起来,被愤怒激动得眼珠子都成了红的:“你这哥是咋当的?竟弄出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来!你张家没脸我侣家还有脸呢!”

张家骏陪着笑脸道:“大哥,不要动肝火嘛!你侣家有脸我张家就没脸吗?只是这事儿,是由不得人的!”

“你说!你说!”侣尊信用发颤的手指指着张家骏。

张家骏只好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这是神的事情,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侣尊信听说,呆了半响,说:“果真是这样吗?”

“开头我也是不信的。”张家骏道:“可后来查明果然是他。”他又把张蟠私查此事的情况说了一遍。

侣尊信不说话了。闷了一会儿,才说:“这神神鬼鬼的事是连孔圣人都说不清的。我们都是凡人啊!”

张家骏道:“这事儿,难就难在这里,若是个人,我不把他大卸八块,那才怪呢!偏偏是个神,深不得,浅不得,杀不得,剐不得。你说这咋样抽得长,又咋样拖得短呢?”

侣尊信道:“我万万没有料想到,这事竟会是这样。

“本来呢,这事情出来以后,我应该及时到鹁鸽村,或是进县到文庙去,给叔父或是你打个招呼。可是这事儿不明不白的,我去了咋样张口?当初,我是不主张她守节的,她年轻,又没个娃。可她他执意要守节,只好从了她。如今事情既然出来了,我看这也怨她不得。这也不由她嘛。我看咱们得想想法儿。这名声,怕是顾不得的了。”

“不!这名声不顾可万万是不行的。”侣尊信摇了摇头“雁过留声,人去留名。流芳百世跟遗臭万年是大相径庭的。我侣家世代书香,满门清白,对于这品行是极为计较的。古人常说,名节事大,生死事小。譬如弟之先祖,睢阳城破,被安部所俘,他不是拒不降贼,以死保全了自己的名节吗?”

张家骏道:“大哥讲的话都是对的。兄弟读的书不多,也讲不出个什么道道来。只是弟妹现在不是不想以死来顾全自己的名节,而是求死不能呀!”

信尊信点点头说:“唔,你说的倒还是事实。如今这事抽不长拖不短的原因,也就在这里。如果事儿刚出来的时候,她一死了之,那贞节牌坊,怕已是立就了的了。”

张家骏道:“兄弟在大哥面前,粗话粗说,有话直说。我如今顾面子事小,顾人事大……”

侣尊信忙问:“这话是咋说的?”

张家骏道:“如今弟妹出的这事儿,并非令妹品行不端,也不是有人跳墙入室,现有人证物证,是神做下的事儿。如何处置神的事情,有进士家的大先生,咱们可以不管。我想既然是神做的这事,咱们的面子有啥不好看的?听说古时候这事情就出的不少。我听见个说书的讲,有个大将叫李存孝,他妈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到地里去干活儿,跟坟地里一个石人耍着结婚,结果夜里石人就来到她的闺房,成了这事,她受了孕,就生下了力大无穷的李存孝……

侣尊信一听,忽然“啪”地一声把手在桌子上拍,说“啊呀,兄弟,你这一句话,使兄长我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呀!《史记》所载,教民稼墙的后稷的母亲姜源,因踩巨人的足迹而受孕;汉高祖刘邦的母亲到地里做活,与大蛇**而生刘邦;还有清朝努尔哈赤的母亲,因为吃了山上的仙果而繁衍了这一族人。对对对,这应该是光荣,不是耻辱!”他脸上的阴云顿时一扫而光。他端起酒盅,说了声:“干!”还没等张家骏端盅子,他已一口干了:“这酒好绵!兄弟,窖了几年了?”

“少说也过了五年。”张家骏也干了一盅:“我这窖里放了几十缸。你觉得好,捎回一缸就是了。”

“好!就取一缸吧。”说着,侣尊信有滋有味地又吃又喝了起来。

张家骏道:“大哥,兄弟求你,一是到张家寨一趟,劝劝令妹,二是回鹁鸽村一趟,劝劝叔父,我怕他老人家乍一知道这事,接受不了。”

“这个,你放心,有我。”

“这我就放心了。”张家骏道,“那进士家的大先生,与咱俩家是素有嫌隙的,他正借此要大做文章,咱们不可不防。大哥回到县上以后,要多留点心,一有风吹草动,怕是要尽力周旋的。”

“县上的事,有个我!”侣尊信道:“孔教会长候举人是很信任我的。县长武衡,只要候举人说句话,他是没有不应允的。咱吃不了亏。”

张家骏道:“这就好,这就好,兄弟就拜托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说这外话呢。”

吃过饭,稍稍歇了一下,张家骏也骑着马,陪着侣尊信回到了张家寨,去看侣雅歌。

在雅歌的房子里,一根葱侣雅歌一见到亲哥哥,哭得跟泪人儿一样,却一句话也没说。侣尊信也哭了,他知道妹子是没法儿张口说这类事情的,也不再问,只是含泪安慰说:“雅歌,你的苦处,哥是知道的。你要保重身体,心要放宽。千万不可再寻短见。你就是这命运,人是抗不过命运的,熬过去了,说不一定将来就苦尽甘来了。”

侣雅歌只是个哭。只在侣尊信临走时,她才拉着他的手哽咽着说:“哥!我的名节全完了。我再也没脸见人了。你回去给父亲说,我再也无法在他跟前守孝了。如今我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是活着的死人了。烈女节妇,已与我无缘我跟古代的桃花夫人一样了。”

侣尊信道:“你这意思,我是明白的,我给父亲一定把你的意思带到。只是希望你忍辱负重,以待将来,说不定你和姜源刘妪,竟是一样的人物呢!”

告别妹妹,侣尊信骑着那匹白马,带着张家骏送给他父亲侣撷英的礼物一至二斤德懋功的水晶饼,二斤西安桥梓口罄子坡老童家的腊羊肉和一斤咸阳的琥珀糖,回到了家里。

侣撷英已经过了古稀。民国以后,他已无意于功名利禄只在家里写字吟诗。孔教会会长候举人很尊重他,有什么文化教育上的活动,都请他参加。他参加之后,就仍回到农村家里,无关的事情,他决不多嘴,他说如今是乱世,在乱世就要抱守贞操,独善其身。尽管有人背地讥诮他为迂腐儒生,但他却毫不在意。讥诮归讥诮,人们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儒生的人品。

侣撷英在他的书记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正在写斗方。他自幼学的欧体。无论大楷小楷,他都写得公公正正,一笔不苟,异常地清秀挺劲。即使是随便应酬的文字,也是如此,从不草率。他常说,从字可以看出人的性情,同时字也可以陶治人的性情。心清而后字正,字正人心变清。写字首先先要用心,然后才能用气,用力。心正,才能气顺,则人的心也可随之而顺。因此,他写字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连同他自己在内。只剩下那颗沉静的心,和在纸上的那一枝笔,那枝一惯用着的“七紫三羊”。他现在正写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写在一张五尺徽宣上。已经写到“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银河的欲曙天”一节。他一边写,那嘴唇一边蠕动着,说是吟哦,却又无有声息。

侣尊信放下东西,就立刻到父亲书房里来。一看父亲正在聚精会神地写字,他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背后,无声地瞅着,但侣撷英已经察觉了,他停下笔,问:

“是信儿吗?”

“是我,大!”

“你怎么今天忽然回来了? 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没得啥事。”侣尊信很想把这事立刻告诉父亲,但又不忍心告诉父亲。

“瞧你一脸急急惶惶的样儿。”侣撷英很不放心地说:“准是出了什么事。”

“确实没有啥事的。”侣尊信掩饰着说:“是我骑马跑得快了些。”

“这就是了。”侣撷英:“县上有啥大事没有?”

“还不是忙着支应杨虎城抗击刘镇华的事。”侣尊信道:“西安的一被围,大家议论的都是这事儿,心里都沉沉的。”

侣撷英叹口气道:“唉!都说清朝不好,可到了民国,就好么?还不是蝗虫飞了,又来了一宽蚂炸(关中人所说的蚂炸,指的是蝈蝈。与外地人把蝗虫称做蚂炸不同。但这里说的蚂炸,仍是蝗虫的意思。)。”

侣尊信道:“人们对杨虎城的看法还是好的,认为他忠于国民革命,军队的纪律也好,无论如何,他到底是咱陕西人嘛!”

侣撷英道:“孙中山领导的国民革命,打倒了满清,本意也许是好的,谁知道把好好个清亚世界,倒搅成了一锅浑水。打倒一个大皇帝,起来了一窝子小皇帝。民国初年,总统多得象正月十五玩龙灯。如今呢,谁拉上一帮子人,谁就占一块地皮,就扯旗为王。跟隋末唐初一样,三十六路尘土,七十二处狼烟,弄来弄去,还是老百姓遭殃。当个奴才,连主子是谁都弄不清。这世界,唉!慈禧太后虽说不好,但人家还能镇住,政令还是统一的,如今谁管得了谁?还不是谁打胜了谁就是革命,谁打败了谁就是反革命,说不清是国民革命,抑或是革国民的命。国之将亡,必生妖孽,信哉信哉!”

说着,闭上眼睛,坐在那儿,再没说话。

侣尊信知道说也无益,也闷在那儿,不说话了。

停了好一会儿,侣撷英才睁开眼睛问:“信儿,雅歌好长时间不来这儿了,你没到张家寨子看看?”

侣尊信道:“我到那儿去过了,家骏兄弟还给你捎了些从西安咸阳买来的礼物。”

“唔!”侣撷英微微点了点头:“我是问你见雅歌了没?她啥都好么?”

“见了,她啥都好。”侣尊信回答着:“只是……”侣撷英扭过来,瞅着侣尊信,问:“什么?”侣尊信忙笑着说:“倒没什么,只是出了点意外的麻烦……

侣撷英忙问,“啥麻烦?你倒是痛痛快快地说呀!”

“是这样。”侣尊信一想,这事儿迟早父亲也是要知道的还不如趁早揭开锅盖:“这事儿说来似乎有点荒唐,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儿。你也许听了不会相信的。张家寨子东边有座古庙,父亲是知道的……”

“那是敬的骷皇爷,唐代的张睢阳。”侣损英道:“这庙又怎么了?”

“就是这个骷皇爷,把雅歌给缠住了。”侣撷英见说,陡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颜色都变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侣尊信:“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大!你别生气! 你坐下,你坐下嘛!”侣尊信道:“他说雅歌原是他在睢阳城杀了劳军的爱妾甜荷。如今,雅歌已是身怀六甲的了……”

“完了,完了!”侣撷英喊道,颓然地坐了下去:“一生的名节全毁了,全毁了!凤凰成了乌鸦,金珠成了粪土……”两行老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我以为,父亲不必为此过份伤心……”

“这事比天还大呀!”侣撷英双手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她几年的苦心,毁于一旦!这倒不消说。我侣家世代清白,从未出过一个浪子**女。此事一出,愧对列祖列宗呀! 愧对列祖列宗呀!”

“这是神的事。”侣尊信安慰父亲道:“人是无能为力的。”

“不!”侣撷英忿忿地说:“说她为张睢阳之爱妾,草民愚夫,有谁见来?人们只知道她是张家骅的未亡人,是张家的寡妇。雅歌难道不知道这些? 此事一出,她应一死,以表其志!活着有什么意思?让人指背唾骂么?”

“雅歌不是不为,是不能为呀!”侣尊信把侣雅歌欲死不能的情况说了一遍。

侣撷英听着,没有说话。

“做为一个弱女子,雅歌其实已是很难为的了。”侣尊信解释说:“孩儿想来,其实这样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好事!”侣撷英气愤地说:“怎么说,这也是好事!”

“不然。”侣尊信道:“这样神异的事,古时不是早已有之吗。姜源因踩巨回人之足迹,受孕而生后稷。生时认为是妖孽,扔在郊外,因名之日弃。后来后稷教民稼墙,为周朝姬姓之先祖。汉时刘邦之母列娼,在田间与蛇**,生刘邦,灭秦立汉,成为一世之雄。司马公之《史记》所载,并不以为耻,而以为荣耀。我想……”

“你想你想?你想什么? 那是些圣人英雄,来世时自然与众不同……”

“可妹子如今怀着的,安知就不是个圣人,或者是一世的怪杰……”

“唉!你那是想入非非!”

“不!不见得是想入非非。”侣尊信道:“大凡圣贤哲人英雄豪杰文冠武魁,来世时总与凡人不同。而且,这些人多生于乱世。妹子此番受神所赐,亦在乱世。将来此子降生之后,难保他不是又一个秦始皇?又一个汉高祖?武为霍去病?文为李太白?总而言之,这不是个常人。他来时就不平常嘛!你不方才说过,如今是四海无主,有枪便称草头王。说不定这孩子将来是群龙之首,能够澄清宇内,一统天下。即使不是这样的人才,至少也会文章惊世,武功盖人。父亲应当庆幸才是。”

“唉!”侣撷英叹了口气,态度稍稍有些和缓:“你说的也许有些道理。可那是将来的事,未可知也。眼下的事是,这事儿一经传出,于张家,于侣家,都是极为不利的。凡夫俗子,都懂得圣贤之事?一说出来,就是丑闻,这一关是很难过的。咱两家的面子,都要扫地的。唉!唉唉!”

“那就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嘛!”

“就那么容易!”侣撷英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咱们这可是书香门第呀!”

侣尊信想了一想,说:“眼下的日子,是有点儿难过。可咱们这世上的人,都有个怪毛病,落魄时讥之,功成时敬之待你成了英雄,连你落魄时的缺陷,都会变成神圣的宝物。咱们只好忍着熬着了。”

“你说得倒好。”侣撷英仍然结着愁眉:“可这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而是几十年的事儿。咱们不能老是在人面前遮着脸捂着面挤着眼睛走路呀!”

“可也是的。”侣尊信犯了思索,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喜形于色,说:“我倒有个主意,由父亲出面,去找张进士家的张蟠。”

侣撷英一脸不屑的神色:“我去找他?他算个什么东西!胸无点墨,冒充斯文,品行不端,我正眼都不愿意瞧他。何况,我和他是有嫌隙的。如果受到什么羞辱,我这样一把年纪,将何以自容?”

“不!他不敢的!”侣尊信道:“这事儿出在他张家寨子,又出在他张家奉为先祖的张巡身上。你莫想想,失去纲常搅**理者,不是他张家的这位先祖吗?”

侣撷英的眉头舒展开了,说:“我咋没想到这一层呢?祸从哪儿起,也得从哪儿消。不过,我看这终究不是个光彩事儿,我还是不要去吧。你去!”

“我去?”尊信想了想道:“我想还是你去好。身份不同,作用也就不同,父亲年高德劲,他张蟠即使不服,也敬畏三分。如果把此事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在张巡身上,雅歌不是就可以解脱了吗?”

侣撷英也想了一会儿,说:“名誉攸关哪! 看来,只有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