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豹子后半夜的那一声枪响,惊动了整个的张家寨子。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枪响总不是好的征兆,不是抢人就是杀人。人们不敢点灯,不敢开门,不敢让孩子大声啼哭。满村的狗咬让人们心惊肉跳。人们坐在坑上,静静地倾听着猜想着是谁遭了横祸。
枪响过后不久,人们听见有一伙人从村子的东门外进来,一边唧唧咕咕地说着什么,一边踢踢踏踏地走过去了。听那声音。是往大先生家的“进士第”去了。人们那一颗颗悬挂在空里的心,这才放了下来,都知道既没来兵,又没来匪,不会有什么灾祸的。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这吓人的枪声,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打的呀!大先生半夜深更兴师动众的,他是在导演的一出什么戏剧呢?一个新的疑问号,又从人们的心底冒了上来。
一只苍蝇飞过去,不留个声声,也得留个影影。一大早打开大门不久,张豹子和张狗娃在庙里的情形,很快地便被张扬了开来。人们这才知道,大先生是背地里给一根葱在“做饭”呢。顿时,这事儿成了一村人的热门话题。“进士”张家和扁担张家的矛盾,人们早从张烂眼卖地的事儿上看了出来。大先生一插手一根葱怀孕的事,很明显地成了这矛盾发展的继续。虽说一村都姓张,上的一座老祖坟,可这家也和那家不同,七星八辈的,什么人都有,有向“进士”张家的,有向扁担张家的。向“进士”张家说他张家骏要和张蟠争个高低,根本就不行,这回出了这事,非栽倒在“进士”张家手里不可。向着扁担张家的就有些担心,还不晓得大先生下一步要作什么文章。不偏不向在满怀兴趣的看着热闹,这骷皇爷跟小寡妇一根葱弄下了孩子,可算得千古奇闻,看大先生有啥本事,来处置这一对“奸夫**妇”。
在张家寨子,张狗娃的家里虽说是个不起眼的普通家庭,可狗娃娘却是一个特殊人物。她特殊,就特殊在她是这儿七村八寨都知道的顶神。
啥叫顶神?顶神就是她明明是个人,却替神在说话。
她顶的什么神?她顶的是梨山老母。你问一问狗娃娘,梨山老母是谁?她根本就不知道。她只会说:“梨山老母就是梨山老母,咋还问她是谁?她是神仙!”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这也难怪她。梨山老母这位神仙,就是中国神话中炼石补天的女娲氏。女娲氏炼石时,就在今天陕西省临潼县的骊山。骊山可是个著名的风景胜地,杨贵妃沐浴的华清池就在这儿。你如果到骊山游玩,骊山上有个景点,叫老母庙,敬的神就是女娲氏,人称骊山老母。中国有部旧通俗小说,叫做《薛丁山征西》,讲的是唐朝大臣薛仁贵的儿子薛丁山和薛丁山的妻子樊梨花的故事。这本书里,有个梨山老母,于是骊山老母就传讹成了梨山老母了。
狗娃娘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她是个矮个儿,又黑又胖还长着一头卷卷头发,乱得象个鸡窝。她不太爱好,穿一身新衣裳,都看起来邋邋遢遢地。两只泡儿缝缝眼,眼角常常两只脚后还有一粒黄黄的小米。走起路来,两只脚尖朝外,两只脚后跟朝里,加上肚子挺圆的,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走,而是超前在拥。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一说话老是怯生生地,加上个儿小,一听她那颤悠悠的声音,就让人的心里涌出一股可怜味儿。她三十出头时,就死了男人。她一个年轻寡妇。抓养着一男一女两个娃,日子过得很艰难,动不动就揭不开锅盖。村里人见她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女人,都可怜她,少不得一把米一把面地帮衬她。
她家的西邻居,名叫开开。这人和他的老婆过于精明,见了便宜就占,一点小亏不吃,一枝麦秸掉在地上,要是让别拾去,他们会叨叨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的。狗娃他爸在世时,一到农闲,总要做点小买卖,不是挑瓜贩果,就是担葱卖蒜,卖不过了剩下来的,常不常给两邻居送一点。开开俩口子感激不已,经常跑过来嘻眉笑眼地说狗娃爸狗娃妈是好人。狗娃爸一死,他们吃不了啥利了,便嘲笑狗娃妈没本事不会过日子。狗娃妈养了几只鸡,留了一只公鸡,特别厉害。两邻家的公鸡,都斗不过它。几次交锋,开开家的那只公鸡,鸡脸鸡冠,都被狗娃娘的那只公鸡鹐得鲜血淋漓,鸡毛也被拨掉。真是天地颠倒,阴盛阳衰。但这种不忿,又无法朝人叙说,便在两只鸡鹐仗的时候,他便给自家的公鸡加油。谁知道自家的鸡却不争气,斗了没几下,招架不住,转身搭拉着尾巴便跑。开开气得脸都紫了,顺手拾起个瓦碴片便打。狗娃娘的公鸡不曾防备,腿上挨了一下,尖叫了一声,连飞带跑地过了墙。追着打的一块胡基蛋儿,随着鸡一块飞过墙来。狗娃娘的这只公鸡,腿了好几天。大家都知道,公鸡和公鸡,不是无缘无故鹐仗的,它们是为争夺对母鸡的占有权才这么殊死拼杀的。狗娃娘的公鸡是胜利者,便拥有了对母鸡的优先权。这天,开开到后院去,忽然看见狗娃娘的那只公鸡,以极快的速度,在追逐自家的那只挺好看“帽帽”母鸡,自家的那只公鸡,可怜巴巴地在一边看着,动也不敢动。狗娃娘的那只公鸡追上了自家的那只母鸡,那母鸡竟软了似地卧在了地上,狗娃娘的公鸡一下子跳在了自家的母鸡身上,用嘴便鹐母鸡的头顶时,竟还鹐下了几支毛来。开开忍受不住了,奔过去一脚,就把那只公鸡从母鸡身上踢了下来。那一脚可能踢得重了,公鸡嘎嘎叫了几声,扑通着跳了几下,便死去了。开开一看鸡死了,便提起双腿,隔墙撂了过去。
狗娃娘原来不知道这件事儿,半后晌 时,她到后院去解手,忽然发现自己那只红翎子公鸡死在地上。她提起一看,毛散着,腿肿着,很明显是被人打死的。对于她来说,那几只鸡就是她最宝贵的财富了,家里的一切开销,都眼巴巴地盯着那几只鸡屁股。这只鸡被打死,就好象割了她身上的一块肉。她是不敢骂任何人的,便冤天冤地地喊叫起来:
“你就这么忍心呀,你就这么狠心呀,我寡妇失业的,也不睁眼看看,你打死了我的鸡,我的鸡能把你昨着了?”
狗娃娘平时是不轻易说句话的。她这一喊叫,立时惊动了左邻右舍,不少人跑过来观看,都知道她受了委屈,便一边安慰她,一边骂着打死鸡的这人。众人一骂,开开受不了了,他不敢怪罪别人,却欺得过这寡妇,便队在墙头骂道:“你个破子货!我就打死了你的鸡,你能咋的?你吱哇喊叫的,就像谁把棒捶塞到了你那闲着的X里!我打死了你的鸡,你来把我的球咬了!”他这么蛮横粗野的一骂,在场的人都气愤起来。这不明明在欺侮这个可怜的寡妇吗?众人骂着正要找到他家评理,忽见狗娃娘两眼一翻,栽倒在地上。大家以为她气死了,赶紧又喊着叫着抢救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把她抱在怀里,又掐人中,又揉胸口,又是喊叫,希望她能苏醒过来。只见她紧闭双眼,浑身不住地颤着,好长一会儿,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双手一豁,推开抱她的人,双腿一盘,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阵,才念歌着说道:
叫声众人你莫费心,
我是个神仙降凡尘。
众人不由愣住了。这个闷嘴葫芦一样的窝囊女人,怎么忽然之间,这么能言利嘴的?便忙问:“你是那路神仙?”
梨山老母我去西天,
吃罢了蟠桃到这边。
问:“你到这儿有啥事?”
路见不平我气心窝,
叫声开开你莫作恶。
问:“他作恶你要咋的?”
谁做恶来谁有报,
你们人人不知道。
他又昧金来又昧银,
如今闹了个鬼缠身。
明儿的报应你会见,
他内里发冷浑身汗。
开开一听就火了,隔墙骂道:“你驴日的不要装神弄鬼的吓唬人!我是牛牛娃!看你把我能咋!”
你娃莫狂莫撒泼,
到时候你得给我把头磕。
不信你娃天上看,
头顶悬着一把剑,
阎王叫你去扯淡,
奈何桥上泪不断……
众人再问,她闭着眼不说话了。
开开听到这一段话,更上了火,叫道:“你爷我是吃蒸馍喝凉水长大的,不是吓大的!凭你那两片臭嘴,就能咒死人!你爷我不怕!阎王爷都把我叫二爸呢!”
在场的人没有理他,只顾照顾这可怜的寡妇。过了一会,狗娃娘浑身不颤了,逐渐安静了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微微睁开了眼睛。别人问她刚才咋的了,她说她啥也不知道。大家正要把她往回扶,她又看见了她那只死去的大公鸡。她抱起鸡,直是个哭,一直哭到屋里去了。好也罢,坏也罢,这一场纷争算是结束了。寡妇欺不过男子汉,只好认倒霉吃个亏。
怪就怪在第二天早晨。开开早早起来,要去赶会卖猪娃。刚把啥收拾好,要出门走时,平白无故地忽然扑倒在地上,直嚷身上冷肚子疼,他媳妇扶他上了炕,一身冷汗已经把衣裳湿透了。他媳妇一看这情景,狗娃娘昨天说的话全应验了,不禁慌了起来。她慌忙跑到狗娃家里,嫂子长嫂子短地,要狗娃娘救他男人。狗娃娘道:
“我咋能救你男人?我又不是看病的先生”
“你昨天就说他是鬼缠身,要有灾的。”
“我昨天啥也没说。”
“你说来!”
“我没说!我啥也没说。”
“你说来!你救救他吧!”
“我一个女人,又是个寡妇,有啥法儿救你男人?你快走吧!”
邻居们一看这事儿有点稀罕,又都涌到屋里来看。不一会儿,屋里被人挤满了。
开开的媳妇一看狗娃娘不吐口,急得眼睛都湿漉漉的。那嗓子眼儿也带了哭音,她“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叫着说:“好嫂子呢,你是好人!我娃他爸不是人,打死了你家的鸡又欺侮了你!我给你回话!我给你赔鸡!我求你救他!”
狗娃娘还是蔫蔫地凉凉地说:“鸡打死了,就算了,那是它命尽了。你男人欺侮了我,没啥!人欺侮不死人! 只要阎王爷不要命。你叫我救你男人,我委实没办法。”
开开媳妇急得哭道:“你不是说你是梨山老母吗? 你是神仙!你能救他!”
狗娃娘道:“我哪是神仙?我是个寡妇,不吉利的寡妇!”
开开媳妇急得跪在地上,哭天号地地说:“嫂子呀,你不开恩,我可咋办呀!”
几个软心肠的老婆子见开开媳妇哭得可怜,忙上了炕,劝狗娃娘。狗娃娘被逼急了,说:“我的确不是啥神,你叫我咋办呢?”
一个老婆子忙问开开媳妇说:“傻货! 请神就是这么个请法?还不点蜡烧表磕响头!”
开开媳妇见说,忙跑去找了两根红蜡,十几张黄表,跪下,一边化表一边磕头,说:“梨山老母!大在地上,亲手点亮,慈大悲!救苦救难!消灾免祸!”
狗娃娘想下炕来阻挡开开媳妇,但被几个老婆子拉着,不能动弹。她只好低着头默不作声。表化完了,蜡着了一截儿,只见狗娃娘忽然双眼紧闭,浑身颜了起来。她大张着口“阿唬”了一声,便念起来——
善男信女你听真,
我是梨山老母降凡尘。
众人忙说:“梨山老母来了,快,赶紧磕头求情!”
开开的媳妇忙说:“老母爷爷,你饶了我娃他爸吧!
你家开开他罪孽深,
他昧了银来又昧金。
都是一样的出门人,
你做事为啥昧良心?
昨天她说这话大家还没在意。这回又一说,大家这才明白是昨回事了。前两年,开开跟烂眼合伙做买卖,到北山贩了一回胡桃、柿饼、枣儿,这都是些年货,到年集上去卖。到腊月二十八破账时,短了七块银元。开开说烂眼偷了,烂眼说开开吞了,俩人吵了个一蹋胡涂,谁也不认账。末了,俩人跪在地上,点了一柱香,对天赌咒,都说是谁拿了谁不得好死。开开媳妇一听这么说,忙磕了个响头,说:“他认错了老母爷饶了他吧!”
他亏好人欺了天,
派来个小鬼把他缠,
内里冷,外边热,
阴火阳火要炼干他的血!
开开媳妇吓得脸色煞白,磕头象捣蒜一样,只求梨山老母开恩饶命。
若要吾神把他饶,
须得依我有三条。
开开媳妇忙磕头道:“只要老母爷饶命,十条八条都依你!”
十条八条我不要,
只要三条能办到。
头一条,你用针,
连着三下戳眉心,
戳得黑血朝下流,
叫他趴下快磕头。
开开媳妇忙说:“记住咧!记住咧!”
第二条,你要祭天,
五斤寿桃做供献,
两根大蜡一板香,
黄表要烧五十张。
开开媳妇急忙又说:“弟子记住了,弟子记住了。
第三条,你记全,
欠谁的帐,还谁的钱。
钱还完,账还清,
小鬼走了你一身轻。
若还昧了一分钱,
这个冤孽木得完。
若还你还要耍鬼,
老母我叫你要喝一瓮洗脚水。
喝得你害个胀通鼓,
再到阴司去受苦!
开开媳妇一边磕头一边说:“弟子一定照办!弟子一定照办!”
开开媳妇回到家里,把梨山老母的旨意朝开开说了一遍并要照办。开开依了吧,这要花自己很多钱,如同割他身上的肉一样,他实在舍不得;二来,这触及了他的隐私,这么一做,就把他那见不得人的事由假的弄成真的。不依吧,他确实病得厉害,生怕阎王爷差小鬼来勾了他的魂儿要了他的命儿。再说,他还疑心这是狗娃娘故意耍弄他,但一想到她平常那没神气的样儿,要不是梨山老母附体,打死她也没这些鬼心眼儿。
他越想越怕,只好按狗娃娘——不,梨山老母说的,样样照办。说来也怪,到了中午日头端时,他竟完全好了,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似的。
狗娃娘这么一“炮”就打响了。从此,她便成了顶神,而且,是一位比较灵验的顶神。谁家人得了奇症怪病,谁家屋里有妖邪征兆。动不动便来请她,她这人有点怪。你来请她恭恭敬敬地说是请梨山老母,她就高高兴兴地去了。你要说是请狗娃娘,或是说请顶神,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去的。她说她狗娃娘是个人,这个人成不了神。你平常叫她狗娃娘,她跟你说话,你要叫她顶神,或是梨山老母,她连声都不应。她原来跟儿女在一块儿过,女儿出嫁了,狗娃娶了媳妇,没人分家,她叫人在后院盖了一间厢房,盘了个锅连炕,自己一个人过起日子来。儿子媳妇给端碗饭,她也吃,给几个钱,她也花,但却从不张口要什么,平常也不见她轻易跟儿子和媳妇说句话。她那小房子里除了锅炕,便是她的神龛,敬的梨山老母。这梨山老母也不知道她是请谁画的,画得跟观世音普萨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在上边横写着七个大字:离山老母万万岁。这人的文化水儿也不咋样,是谐着音儿写的,梨山在这儿又变化成了“离山”。但也许人家的本意指的梨山老母离开她居住的山,到张家寨子来了。老母像前,有块供板,上边放着供品,中间是个瓦香炉,日日夜夜,香火不断,每逢初一十五,早晚还点着蜡烛。有人来请,她立时出发,没人来请,她便摇着车儿纺棉花,或是跟村里一伙老婆子给人去念经。
就在这天早晨。狗娃在庙里没事了,拿着张豹子给了他的钱回到家里,钻到热炕上就睡,他真有点乏了。睡得真香时,忽听他娘叫他。狗娃虽说没甚本事,可对他娘是很孝敬的,娘守寡,抓养他不容易。娘一叫,他赶紧从被窝爬出来,问:“娘!弄啥呀?”
狗娃娘坐在炕边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瞅着狗娃说:“娃呀,你做了一件大错事!”
狗娃吃了一惊:“娘,我啥做错了?”
狗娃娘道:“你这几天黑咧!做啥去了?”
狗娃不会说谎,如实的把他跟张豹子在庙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狗娃娘道:“唉!你错就错在去守庙了。骷皇爷把这事告诉了梨山老母,梨山老母又给我托了梦。傻种!你胡涂!你咋能做这事呢?”
狗娃一听就慌了,说:“娘,那咋办呀? 神降罪不降罪?”
狗娃娘道:“这只有问神,才能知道。去,你快去给我叫人去!”她说出十几个人来,都是平常跟她一块儿出去念经的。狗娃没停脚地忙去传人。这些婆娘一听,连饭也顾不上吃,就都来了,那间小小的厢房,被这些人拥成了实实。村里一些爱瞧热闹的,一听说梨山老母要下凡说话,也踊着来了,院子里,也挤了不少人。平常冷冷清清的狗娃家,忽然变得闹哄哄的。蜡亮了,香红了,狗娃娘盘膝坐在炕上,闭着双眼。不大一会儿,张开嘴无声地打了个呵欠,浑身便微微地颤了起来:
诸位弟子你听真,
我是梨山老母降凡尘。
问:老母,你今天来有啥事儿?
老母我无事不会来,
来时我心里不自在!
问:老母,你不自在啥呢?
可恨你世人太懵懂,
你为啥无故犯神灵?
问:谁犯了你咧?
是谁犯的我不说,你不该伤了他的脚。
问:谁伤了谁的脚?
一棵老槐长得旺,
老槐底下有荫凉,
荫凉底下有座庙,
庙里坐的是骷皇。
世人有难他来救,
如今他有难谁相帮?
答:我们这些弟子来帮。
这好说,又好道,
快把香火送进庙。
蜡烛点亮香点旺,
锣鼓家伙一齐唱,
木鱼敲得咚咚咚,
摔子摇得叮铃铃,
经本子要念整五天,
一边念一边化纸钱。
供桌要献八样礼,
胡桃、枣儿和小米,
蒸上几个大獾馍,
鸡蛋摆上整十个,
白皮点心琥珀糖,
油饼麻花也献上。
为神消灾心在诚,
心要不诚就不灵。
答:弟子记住了。
可恨世人心太瞎
为啥给我找麻达?
神不消灾人有灾,
天上有雨下不来,
河里不见长流水,
场里放着空口袋。
男的走州去过县,
女儿难见娘的面
我的话儿已说完,
有心你就要记全。
神的灾难躲不过,
人间三年有大祸!
说到这儿,狗娃娘闭上双眼,默不作声了。
狗娃娘神下来的时候,屋里屋外,没得一点声息,只有围着她的那几个老婆子,随着她在问在答。赶到梨山老母刚一走,狗娃的家里顿时乱成了一窝蜂。
在农村,神的力量是异常巨大的。别看狗娃娘做为一个邋邋遢遢的窝囊女人,谁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她一代表神,却受到了大家的普遍尊重。三十多年,她代表梨山老母为不少人家解了疑难救了急,不少事儿被人认为神奇,神奇得无法理解,然而却是活生生的事实。譬如有个小伙子老害头疼,这儿治不好,那儿也治不好,疼得在地上躺着都乱蹦达。她被请去了。神一请下来,梨山老母说他害头疼是他杀死了好几条蛇。原来他在地里干活时,只要捉住蛇,就在地下挖个坑儿,把蛇头埋进去,用土夯实,然后一撒手,蛇的身体便在地上抡起了响鞭。两个村庄相距十几里,狗娃娘平常又不出门,她怎会知道这小伙子在地里这么杀蛇的事儿? 这小伙子在一听,赶紧趴在地上向神求饶。梨山老母让他拿上黄表到埋蛇的地方磕三个头,把表化了,用不着吃药,就会好的。小伙遭嘱照办了,头果然不疼了,得热着一篮子鸡蛋,拿着香烛纸火前来还愿。梨山老母的威信就是这样逐渐树立起来的。至于这梨山老母为什么这样神,谁也没探究过。农民就是这样,他们只承认已经发生的事实。现在,梨山老母一说神有难,神的难不解人间就有大难,他们是完全相信的。他们马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人们相信梨山老母的话,至少有一条根据,张蟠让张豹子和张狗娃守庙,用绳子拴骷皇爷的脚,原是秘密进行的,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早晨才传出来,她又是怎么知道的?狗娃说他并没有把他在庙里干啥给他娘说过,人们都相信他的诚实,因为狗娃是从不会说谎的。(而且,梨山老母的预言在过后三年的 1929 年即中华民国十八年的关中大旱灾中得到了证实)。于是,这消息又很快地传遍了全村。
农民的老婆子们日子都过得很艰难,一文钱在手心里捏出水来都舍不得花。她们这点钱都来得不容易,不是手摇着车子一根一根棉花捻子纺来的,便是从鸡尻子掏来的,但一说要花在神的身上,却异常的慷慨。她们全心地相信善行,相信好有好报。现在,她们就在狗娃娘的炕上,商量着集资敛财,去买香烛纸火,要到骷皇庙里去念经,替骷皇爷消灾免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