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豹子一见张狗娃提到剑子手森大胆的事儿,气得用胳膊拐拐磕了狗娃一下,骂道:
“你个驴日的,真不是个东西,哪一壶不开,你专提那一壶。你怕鬼,你还要想鬼说鬼,弄得人阴森森的,脊梁骨儿都发凉。来,咱先喝热茶,再吃牛肉喝烧酒。”
说着,他端起那碗浓茶,自己先唏溜唏溜,喝了几口,又递给张狗娃。狗娃接过茶,没有喝,还在发愣。
张豹子道:“狗娃兄弟,我不知道像你这号东西,有怕的啥鬼?叫你杀人,你没这大胆儿;叫你偷人,你不会穿墙钻眼儿;叫你害人,你没这手腕儿;叫你亏人,你没这脏脸儿。你朝前走,怕踩着蚂蚁尾巴;你朝后退,怕碰着蚂蚁胡子;走到树底下,都怕树叶砸着天灵盖儿。就是有鬼要你干啥?放在锅里干崩,都炸不出两钱油来……”
张狗娃道:“豹子哥,鬼还是有的。我前年拿崖蹋了,人家把我都领到了县城门口,说是叫错了人,又让我回来了,我就在大先生轿车的后边趴着。”
张豹子道:“好说,那就算是鬼叫你吧,害怕不?”
狗娃道:“叫我的那人,我到底没看清,反正好象也不吓人。”
张豹子道:“可见鬼并不可怕呀!你怕啥?人家神要罚鬼要抓,也抓那大的肥的有神气的,就像吃扣肉,有嚼头,有油水。咱俩是烂眼瘦猴儿,上了秤连斤两也没有,要咱熬膏药呀!”
这一说,张狗娃的胆子稍大了一些。张豹子叫他喝了几口浓茶,身上热了。张豹子又卷了两根卷烟,俩人“叭叭”地抽了起来。
张豹子趁这功夫,朝狗娃吹起牛来:“我说兄弟,你弄不成大事,就吃亏在胆儿太小。你没听人说过,这世上的世事,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哥,哪回出门,不弄它个几十几百响元?是绸绸缎缎没穿过?还是鱿鱼海参没吃过?哥虽说没婆娘,可弄的女人像葡萄串儿。就是你,挣死扒活地一天拿人二升麦。女人呢,就摸了个棉花蛋儿,老是一个味味。你明儿跟哥学,把胆子也放大一些儿。世上的东西,能拿就拿,能抢就抢,拿到手里都是自己的……”
张狗娃道:“拿人家的是贼娃子,抢人家的是土匪,我咋有脸做那事呀?”
张豹子满不在乎地一笑,说:“脸? 啥叫脸? 要钱,就不能要脸。要脸,你就没胆。钱就是脸,有了钱就有了脸。你没钱,再正经你也没脸?你没脸,你有钱,硬盔一戴,九道弯的皮袄一穿,这个见了叫叔,那个见了叫爷,你的脸马上比碾盘子还大,谁问你的钱是偷的还是抢的?就是明知道你是偷的抢的,他也不敢放一声闲屁!不信你试试!”
张狗娃一想,说:“哥呀,你说的还像有点道理。那你的胆子是咋样大起来的?”
张豹子道:“哥也弄不清。反正哥像三国时候的姜维,生来就胆大。你听哥给你讲个故事……”他打开酒坛子,取出牛肉,撕了一块,边吃边喝,就讲了起来——
那年,张豹子进了北山,又去干他的枪客营生。一天,为了赶路,天快黑的时候,被一场大雨,赶进了一座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古庙。他不敢再走了。一则,衣裳淋湿了,他没得干的换;二则,这儿的狼是成群结队的,碰上了了不得。他得住在这庙里了。他进到大殿一看,这从外面看来还挺神气的古庙,已经败落了,一座神像,缺胳膊少腿儿,连个模样都不清楚了。地上落满了尘土,老厚老厚的,人踪鼠迹蝙蝠屎,在上面印着。靠着西边的山墙,并排儿放着三副棺材。过去农村有个老习惯,有时人死了,并不当时埋葬,而是在庙里“搪”起来,这大体有如下几种情况:一是家里穷,埋人是白喜事,要花许多钱,当时埋不起,等情况好了再安葬;是死者命硬,短时间内选不出好日子,再等一个对死者有利对子孙有利的吉祥日子安葬,遵照风水先生的指示,搪起来等待时辰;三是仇杀,搪起来等着报仇,用仇人的人头或者死亡的信息来奠灵或安抚死者的灵魂;四是外乡人死了,等着搬运灵柩,回故土安葬。这便是庙里这几副棺材的来由。张豹子一看这情景,便从大殿里退了出来。他不敢在这儿住,住在这里也是心里嘀嘀咕咕,睡不着的。他走到山门洞里,掸了掸地上的土,便躺在那儿。雨转小了,但还在滴答滴答下着。他吃了两块锅盔,迷迷糊糊便睡着了。睡到半夜,被什么声音惊醒了过来。他忽地坐了起来,手一攥枪把子,侧耳仔细听去,分明是大殿里的棺材盖子作响。他的心不禁跳了起来,莫不是死人凶了?他一点瞌睡也没有了,两只眼圆圆地瞪着大殿的格子门。那棺材盖子响过之后,仿佛有个人“塌拉”“塌拉”地从里边往外走,他吓得浑身的汗毛,好象都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连忙悄悄给枪顶上子弹,握在手里,动也不敢动。气也不敢出地死眼盯着。人说,那凶鬼都是“血脸红头发,丈二长的脚趾甲”,吓人得很呢。黑暗的微光中,那鬼果然从大殿的格子门里慢慢走了出来。它走到檐下,又站住了,直直地站着,静静地听着,它身影儿不高,头发却很长。他想开枪,但终于没开。因为他发现它没有扑来伤害他的意思。他想等一等再看,它到底是个什么,它要干什么。它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这才蹲了下来,伸出双手,接着房檐上滴下的水,朝口里喝。听说这些死鬼都害口干,能喝许多水,喝得肚子象鼓,不敲都咕咚咕咚响,一喷出来,能把人打倒。他吓得直朝山门的墙旮旯缩。它喝了好长一会儿,大约是喝够了吧,便又站了起来,朝天上瞅着,轻轻地叹着气。听那叹气的声音,好象是个女的。死了的凶鬼,女鬼比男鬼还要厉害,那指甲锐得能抠到铁里去。他更紧张了,连出气都觉得像打雷。幸好它没有发现他,叹了几口气之后,又“塌拉”,“塌拉”,回到大殿里去了,那棺材盖子又在嗑嗑作响。他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枪放在腿畔,浑身松驰了下来。他虽然很累,却再也睡不着了,就坐在那儿,等着天明。
张狗娃听得动都不敢动了。他神情紧张地问:“爷呀,是不是死人凶了?”
张豹子道:“球!”
“那是个啥?”
“那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张狗娃一听,两只眼又在眨了:“爷呀!她的胆那么大?敢睡到庙里的棺子里?”
“谁像你是死老鼠的!”张豹子嘲笑他。
“爷爷呀,吓死人!她跑到那儿干啥去咧?”
张豹子道:“第二天一早,我还没顾得进殿去看,从外边急匆匆走进来个男人,一看见我,给愣住了。忙问,你咋在这儿?你咋在这儿?我说我让雨挡住了,在这儿歇着。他忙又问,那你昨儿夜里没看见个啥?我把我看见的说了一遍,他这才放了心。原来他跟那个女的,从小儿就相好。她家里把她硬嫁给别人。那男的又丑又穷,她不愿意,就打她骂她,她实在忍受不了,就俩人约好,逃了出来,要远走高飞。白天不敢走,怕人发现了。晚上不敢多走,怕遇见狼群。昨天冒雨赶到这儿,把女的安顿到棺材里,男的到外面去弄吃的,吃的弄到了,天又太黑了,不敢回来。她又饥又渴,受不了了才出来接水喝的。”
张狗娃一听就乐了,说:“幸亏你把她当成了鬼。要知道是这样,你还能叫她那个东西闲着?”
张豹子笑着骂道:“你个驴日的真不是个玩艺儿。正经心眼儿不多,怪心眼儿倒不少。刚像个老鼠,一眨眼就变成公狗了。
张狗娃不说话,只是嘻嘻笑。
“驴日的,胆子又大了!告诉你,你豹子哥爱摸女人,那是花钱办事的,光明正大!还不干那偷偷摸摸的事情!”俩人就这样说着谝着熬过了一夜。
到了第四个晚上,天阴得很厚实,还刮着风,落了一阵小雨。张狗娃支起砖头熬茶,边熬边问张豹子:
“豹子哥,前几天你不给我说,咱们到底在这儿守啥?”
豹子道:“傻种!你没看见,咱是看着骷皇爷吗?”
张狗娃不由笑了:“骷皇爷能跑了吗?”
张豹子道:“骷皇爷是神,咋能跑不了呢?”
张狗娃道:“我还没听说过骷皇爷能跑了。他是泥塑的咋能跑?”
张豹子道:“你娘就是个顶神,你还说神是泥塑的。”
张狗娃道:“那,你怕神跑到那里去?”
张豹子道:“我怕个球!他那怕跑到天上去。是你大先生叔怕。”
张狗娃道:“大先生叔怕这弄啥?”
张豹子道:“怕能皇爷爬到你棉花蛋蛋的肚子上去。”
张狗娃嘻嘻一笑道:“人家骷皇爷要爬就爬一根葱,我棉花蛋蛋他怕是看不上的。”
张豹子牙一呲也笑道:“你狗日的灵醒着呢,一点也不傻嘛!咱俩就是看这骷皇爷到底到不到一根葱那里去。”
张狗娃道:“看这弄啥?”
张豹子道:“你可说呢?”
张狗娃叹口气说:“唉!猫逮兔子狗念经,驴在墙上钻窟窿,管闲事,人家的日子过滋润咧,就操闲心,出闲力,管闲事,出闲钱,不唱黑头,就唱三花脸,到处显能行呢,咱们猫吃浆糊,整天在嘴上抓,就顾不上这事儿咧!”
张豹子道:“傻货!你还记得那年坠坠明明的事儿么?”
张狗娃一愣:“那,大先生是想把一根葱当坠坠那么整吗?”
张豹子道:“可不! 这个大先生你别看他人模人样的,他那回进了西安省不到开元寺里逛窑子嫖婊子?小老婆养了好几个,动不动还想摸摸揣揣,说人话,厨狗屎。还爱吹牛,动不动就是县长跟他如何如何。唉,人钱多了,就脸大了,有啥办法。”
张狗娃道:“那你为啥还听他的?”
张豹子道:“球!我听他的?我是听钱的!只要我把钱速到手里,谁叫干啥都行。”
张狗娃问:“他想整一根葱,那张家骏答应吗?”
张豹子道:“那是有钱人跟有钱人的事,跟咱们屁不相干。”
张狗娃又问:“那,大先生能让你打断明明的小腿,这骷皇爷的腿你敢砸吗?”
张豹子道:“我说你也猫逮免子狗念经咧?打破砂锅问到底,丢人现眼就是你。你问我,我问谁去?”
张狗娃这才不说话了。
张豹子道:“今儿黑咧有点冷,来,咱吃牛肉喝烧酒。”俩人吃肉喝酒呷醉茶。
吃过了,张豹子说:“兄弟,我困极了,你给咱看着,叫哥先睡一会儿。有啥动静,你叫哥一声。”他说着,一拉被子,就在麦秸窝里睡了。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声。
张狗娃就坐在张豹子的旁边。他瞪着双眼,望着这庙院天很黑,冷风里,老槐树那纵横交错的枝柯,在空中隐隐约约影影绰绰地晃动,张狗娃越瞅,心里越怕,浑身不由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不瞅,又不由他,他生怕有个什么怪物,突然从那儿蹦了出来。他是越瞅越怕,越怕越瞅,不禁缩成了一团。他想叫张豹子,又不敢叫,只好屎壳螂顶桌子——坐在那儿硬撑。撑着撑着,实在撑不住了,上眼皮儿不禁的搭拉了下来,他不知不觉地也迷糊过去了。但他总是睡不踏实,老是做梦。他梦见天下雨,一个女人从大殿里走出来,用两只手在檐下接水,捧着朝嘴里喝。他想看清这女人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她像是他媳妇棉花蛋儿,又象是一根葱侣雅歌。骷皇爷忽然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一把抓住她就朝里拉。她吓得张着大嘴,又喊不出声。眼睁睁被骷皇爷拉到大殿里去了。这时候,他才分明看出她并不是一根葱,而是他的媳妇棉花蛋蛋。他急了,要喊,却喊不出来;要跑去拉,又跑不动,正在扎手舞脚地挣扎,猛然听见张豹子炸雷似地喊了一声:
“谁?”
张狗娃一惊,砰地坐了起来。还没弄清是咋回事,只见张豹子站在那儿,朝着侧殿大殿中间的西墙跟,“叭”地就打了一枪。
“娘哟!”张狗娃吓得心从口里要蹦了出来。
“喊叫屁!”张豹子气呼呼地骂他:“你是咋看的? 骷皇爷从西墙那儿走了!”
“啊?真的?”张狗娃惊奇地问。
“昨不真?方才那儿红光一闪,你没看见?你说,你看见了没?”
张狗娃哪里敢说他没看见? 他方才也觉得有股红光“噗”地闪了一下,他只好说:“嗯! 看见咧!”
“那,赶快看绳子!看绳子在不在。”张狗娃忙跑过去一摸,那绳子果然不见了。他的心里不禁骇异起来,一吐舌头,说:“爷呀!真吓人!神咧!”
“张豹子,出了啥事?”只见穆二领着几个人从山门急急忙忙奔了进来。
原来张蟠虽然让张豹子在庙里守着,其实并不放心。一则,他怕张豹子胡日鬼,他知道他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他能出钱,张家骏也会出钱;二则,他想起从前剑子手森大胆的事,怕这事儿弄不成,再弄出一条人命来,他就不好办了。叫别人去,他又不信服,便让他信得过的长工头穆二,带了一帮子人,在庙外守着,一是防庙里出了意外,二是监视张豹子,防止他做什么手脚。
“出了啥事?”张豹子一看见穆二,便一肚子的气,脸抽得八卦:“出了啥事,你管得着吗?”
穆二忙陪了个笑脸,说:“豹子兄弟,生的啥气呀,我不也是个下苦的吗?我是怕有啥危险,才进来给你帮忙的。”
张豹子道:“那好,你就帮咱找一找,拴骷皇爷的绳子到哪里去了?”
穆二见说,忙着人点起火把,到大殿里去寻。偌大个大殿,都寻遍了,也不见那条绳子的踪影。
张狗娃也跟着寻,边寻边说:“神咧,真是神咧,这绳子几天都拴得好好儿的,今儿黑咧,一直都在,咋的眨个眼儿。就不见咧?一定是骷皇爷带走咧!”
穆二忙问:“你看见骷皇爷带走咧?”
张狗娃道:“爷呀!好吓人呢!我只见眼前的红光一闪就啥也没了。再来看绳子,就不见了。”
穆二道:“绳子咋拴着?”
张狗娃道:“一头在骷皇爷的脚上,一头在我跟豹子哥跟前的明柱上,我俩不停地用手拉,谁知道红光一闪,绳子就飞咧!”
穆二半信半疑地瞅着张豹子。
张豹子冷笑了一声,问:“你瞅啥?有本事你问骷皇爷去,看他把绳子带到那儿去了。”
穆二道:“咱俩犯不着费口舌,我不过是问个稀罕儿。到底是咋样一回事儿,由你给东家去交代。”
张豹子道:“这不了结了吗!你一进来就询来问去的,倒好象是我做了贼,他谁再有势,人怕他神不见得怕他:他谁再有钱,人买得转神不见得能买得转。”说着,扭头朝张狗娃说:“收拾东西!走,找大先生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