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轩写个字一点儿不专心不认真,东瞧瞧,西望望。有人在旁说话,他的小耳朵听得可清楚,不时还要突然地插上一句话。把铅笔尖故意弄断,铅笔尖扎在橡皮上敲文具盒当鼓槌。只有玩游戏时精力集中。只要一哭一闹他婆婆就把手机给他,他只要一抓住手机,立刻就老实了。家家还很得意,“看咱们的娃娃什么都行,这般年纪就会下载。这些我都耍不来。他玩儿的比大人还凶。”惯得什么似的,向客人要东西。向客人要ipad。

“根本就不是我要的,是眼镜爷爷自己给我的。是他先问我要什么生日礼物的,是他说的要什么都给。眼镜爷爷和家家好,他最喜欢我。你呢?我生日的时候根本就不回来,什么礼物也没有!”苏文轩昂起小脸,气呼呼地对着苏菲说道。

苏菲叹了口气向邓达智解释说:“这个眼镜爷爷是我妈原来单位的会计主任,在县城住的时候常常来家耍,很喜欢小文轩。就是生养娃子不划算。无论你是怎样地疼他爱他,到头来都还是一只白眼狼。”

文轩:“你说得对,我是一只白眼小狼,因为我就是一只白眼狼妈妈生的。”

“都快六岁了,每天晚上要有人陪着才肯睡觉,我妈惯他,他最爱吃鸡蛋炒饭,用猪油碎肉、土豆丁、胡萝卜丁,类似扬州炒饭。油炸山芋各类的小食品,简直就是垃圾食品,乐器准备了钢琴、没有兴趣,倒是我自己天天在弹。英语、唐诗,寓言,不知道怎么教。上图画学前班,不守纪律。真的,以前没有时间精力管,等有了时间精力却不晓得怎么样教育,我特意买了不少的中外教育孩子的书籍,从其中学习教育方法。有的似乎有效果,但大部分是用不上。孩子不听你的,也是无奈。我是不惯孩子的毛病的,晚上必须一个人睡觉,开始哭闹,我狠心,必须要他独立。现在自己可以一个人单独睡觉了。我是板了他的一些坏习惯,可是疏远了彼此。有的时候,我到他的房间,居然撵我走,说我是没有礼貌,还说不经他容许就不能随意进他的房间。自己和儿子实在不好沟通,有时候一个人关在房子里耍ipad,几个小时不出来,饭做好了也叫不动。”苏菲看来是对孩子真的很头疼,对着邓达智不停地说。

在一旁的苏文轩突然大声说道:“你烧的饭就是不好吃,所以我必须要挑食。”

邓达智说:“我不懂得教育,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总觉得太严厉和太溺爱都不对,要和孩子交朋友,必须要让他有什么心理需求都乐于同你讲,心里的事全告诉你,不隐瞒。大人要耐心地讲道理,孩子慢慢潜移默化地成长。”

苏菲听他说的,苦笑了一下。

对苏菲来说,现在物质上不缺乏,但总觉得精神上还差什么。她不晓得目前这种生活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有时半夜里突然醒来,心中烦闷,再不易入睡,想起自己人生所走过的路,又是埋怨起夏荷从小把自己娇惯养成这样,无论自己要什么都会得到满足。养成了这种习惯,这种性格。而成年的她仍然要被夏荷指挥,母亲总是干预自己的生活。

苏菲并不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她想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使自己每天有事情做,生活会充实一些,而不是空虚。当然,这必要经秘书长应许。

可是想想要去工作,她又有些打怵,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处理不好人际关系。记得还是上小学的时候,班里的一位同学放在铅笔盒里的钱不见了,哭着告诉老师,有的班干部建议翻每个同学的书桌,老师不同意。老师一边说服动员那位拿了钱的同学自己主动交出来,或再悄悄地放回原处,一边请大家观察哪位同学的表情不自然。每每到此刻,苏菲心理就承受不住,只要是一听说有人丢了东西,她就脸红,局促不安,生怕别人怀疑自己。只盼着失主快快找到丢失的东西。

目前苏菲的心情更是不愉悦。一种焦躁充斥她,她没处发泄,只有一股脑地对夏荷生气。她和苏文轩爸爸的分手是夏荷起了决定的作用。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妈妈控,总是妈妈在安排自己的生活,总是妈妈代替着自己的思维。也许是夏荷把金钱看得太重要了,赚不来钱就说苏文轩的爸爸不安分。一个人没有本事,就应当老老实实安分守己。

苏菲怀疑自己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有的时候,又觉得苏文轩的爸爸是个不错的人。她时常想起苏文轩的爸爸在最后离开她时撂下的一句话:“我会回来的,我会让你看到,你曾爱的人和你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人,绝对不是你想象中的一个饭桶!”

在她的感情生活中的三个男人,曾经是真正相爱的苏文轩的爸爸、关心自己体贴入微的邓大哥和用金钱交易的孙秘书长,一个无法再继续如此生活下去的念头总是反复出现,她很揪心,企盼能有一个人来为她指点迷津。到底应该怎样生活下去?怎么样来改变现实的自己?怎样才能心情愉悦地活着?她现在摆脱了夏荷,然而却依旧没有离开自己心中的困境。

很快,苏文轩就同邓达智熟悉起来。这时正吊在邓达智的胳膊上,接着又拍打邓达智的前胸,叫喊着肌肉舅舅,说他现在最喜欢的是战神舅舅和这个肌肉的大力舅舅了。

苏文轩好奇地问:“大力舅舅的粗胳膊和这大肌肉是吃什么长成的?”

邓达智回答说:“我是吃的五色菜。”

“五彩菜是什么?我也要吃。”

苏菲过来插话道:“一点礼貌也没有!一来生人就疯!回自己房去,妈妈有正经事情要和舅舅说。”

苏文轩向邓达智做了拜拜的动作,不情愿地离开了客厅。

邓达智说:“我试试给他做一个五彩菜,看他喜欢不。”

苏菲说:“冰箱里什么都有,你就像是在自己家里,随便用吧。等下我给你看个东西,说件事情。”

苏菲想要向邓达智说的事情是这样的。

前几日晚上,孙秘书长来的时候,交给苏菲一张满是英文的银行卡。秘书长郑重地说:自己还要过几年才能到退休年龄,自己早已经不再有谋求发展的意愿了,上边曾要调他到省里的某厅,被他设法委婉回绝了。要是此时此刻能找一个什么借口,提前办理退休,那当然是最求之不得的理想结果。但现在只能面对现实,按目前的情况思量,假如能在现岗位上捱到他安安稳稳退休,这几年不发生什么意外的情况,他便和苏菲一起到美国去生活,成为正式的夫妻,在异国度余生,并强调自己妻子早已经答应了离婚。但是,假如在这几年出了什么岔头,发生什么变故,你们就自己过活吧,只当是我们认识了一场。这张卡是用你的名字开立的美国公债账户卡,将来能够保障你们娘儿俩几十年的生活费用。

苏菲听了秘书长的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能够感觉到秘书长对她的心境,她也晓得这事不可细问。她很清楚,秘书长说的“岔头变故”是什么意思。她也时常在考虑自己最后的归宿。但这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只有得过且过,听天由命。听了秘书长讲的今天的话,她感觉事情有些严重,但将来的事是不可预见的,难道自己的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必须要掌握在命运之手?

她说不好。为什么要找邓达智来。她感觉在自己有困难的时候,最可以信赖的人只有邓达智了。邓达智这位老大哥是真心对她好,在当初,邓达智对她并没有什么非分的念头。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是苏菲主动的,而邓大哥当时却显得非常犹豫。她看得出,也能体会到,他不想在她身上有什么奢望,对她的帮助,就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好似都是天涯沦落人,又好像是亲哥哥对待自己的亲妹妹。这样的苏菲对邓达智从心里有一种敬重和信任。当她消失在大厦以后,邓达智在她的心里却并没有消失。她也今天是想请邓达智给自己出出主意,征求一些建议,对自己今后的路,能有一些忠告。

前一段时间,邓达智随同秘书长到香港,其中一项就是处理秘书长在香港外资银行托管的美国债券。当然,具体的细节邓达智并不知情。

邓达智想了想对苏菲说:“我先到外资银行驻成都的办事机构做一个咨询。我只能说现在的国际经济形势都不是那么乐观。美国政府靠大量发行债券来解决本国财政困难,总之是有风险的。我的意见是,最好把债券赎出来,手里攥着美元,当然能兑换成人民币似乎更安全可靠。相对来说,人民币比美元更稳定,升值是一种趋势。”

苏菲说:“邓大哥,我都听你的,你是学经济的,比我晓得其中的事情。”

这个时候邓达智心里顿然一个惊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自己股市翻本的想法,又死灰复燃了。若能用这笔钱投资到自己的股票上,那就会峰回路转了。指望在夏荷那里弄钱怕是无望了,而这笔肯定是比夏荷的要多得多。当然成功反转赚了钱,苏菲也会有回报。邓达智想到这里,决定将立即设法查明里边究竟是什么类型债券,到底有多少金额,如何兑现?

苏菲听了这话心里倒是很平静,她也时常在考虑自己最后的归宿。自从当了秘书长的情妇后,吃穿无忧,就是她多年的物质梦想,是她多年的追求,满足高消费,精神上他和秘书长之间谈不上有爱情,在他面前就像是在敷衍工作,应付差事,但还要表现出恭敬,甘心乐意来。因为你似乎应承的就是这份差事,赚的就是这份儿薪酬啊。哎!她想找一份工作,一份真正的工作,像办公室的早九晚五,生活有规律,使自己生活充实一些,起码白天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可以少些胡思乱想。她不愿到大厦去,不愿再看见熟人,尤其是殷经理,要问自己的情况,不晓得如何应对。在大厦卖酒的时候,邓达智对她说过,陈婉霞她那里很缺人手,现在忙不过来,希望有一位助手。再者,就是陈婉霞的儿子麦克,总是设法和自己搭话。本能告诉她,他对自己有那种想法。说实在的,麦克与自己也相配,他还并不介意自己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他与苏文轩只见过两次,却混得很熟,苏文轩称他战神舅舅,什么游戏都会,打的神奇,看得出都很喜欢。但他并不晓得自己现在的真实情况。抑郁,抑郁,每天在健美馆练瑜伽,一次几小时,为了暂时地忘掉自己。

第二天早晨,有一件事情对邓达智来说真的是如五雷轰顶,几乎失去控制。时至此刻,他才晓得苏菲是夏荷的女儿,夏荷是苏菲的母亲,而自己做出了有悖常伦的事情。

那是一早苏文轩邀请邓达智到自己房间里去才知道的。苏文轩要对这位大力舅舅展示一下自己各式的武器,并介绍自己的战斗生活。当他被苏文轩拽进了自己的房间里,给他展现各种玩具的时候,邓达智猛然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照片,一张挂在苏文轩床头的祖孙三代的全家福。镜框里苏文轩坐在夏荷的怀里,苏菲站在夏荷的背后。这张照片令邓达智一愣,因为他在夏荷住处的客厅里,也看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这三代人照片。当时他的印象很深,因为站在后面的女儿长得和苏菲很像。他也曾疑惑那是苏菲,但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哪有这种可能?苏菲为什么不跟母亲住在一起?而让母亲自己单独住。四川地方这般的大,彼此生得相似的人有那么多人,怎么会那么巧合!夏荷也不太讲自己的女儿,似乎他们母女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邓达智也就没问过,因他与夏荷的交往并非冲她的家庭,本就无心了解她太多的事情。现在他知道了,原来夏荷就是苏菲的母亲。面对照片一琢磨他们母女俩长得真是很相像。

一句东北的脏话从他的嘴里骂出,邓达智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他无法想象,他居然两天前在苏菲的母亲家过夜,昨天晚上却又住在夏荷的女儿家。自己同时和母女俩……这叫什么事啊!自己把伦理道德都触犯了。他真的不知自己今后该再怎样直视这母女俩。

吃早饭的时候,邓达智一直在纠结着这件事,他不敢正眼看苏菲,他觉得心里存着内疚羞愧。幸亏苏菲并没有注意到邓达智的这个变化,仍有说有笑地招待他,往他的盘子里夹荷包蛋,“我给你煎的是两个,这是大凉山的土鸡蛋。男人要补充一点高蛋白。”邓达智张开大嘴,急促地一口一个嚼了吞进了肚里。苏菲不住说“慢着”,还以为他是爱吃呢。在邓达智告别的时候,苏菲主动地在门厅处抱住邓达智,翘起身亲了一口,要是过去,邓达智非得用力把苏菲搂住,狠狠地把她温柔一阵子不可。此时他却异常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地用眼向里面屋瞥了一下,苏菲笑着说,文轩正准备自己的书包呢,在他的小眼睛中这是大人们正常的友好表示。说完苏菲把一张业主门卡递到了邓达智的手里说:“在你方便的时候,随时都欢迎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