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爸爸,你在哪里?

铁加山给的哪是简单的书?分明就是本字典!有了它,破译日记简直就像上学时翻着字典阅读《新概念英语》。海骏恍然想起,铁加山在部队时当过通讯连连长,东林就是跟着他学会的摩斯密码!

海骏飞快地翻译,翻译,一桩瞠目结舌的故事展现在眼前,打破了之前一千次的猜想,一万次的想象。

秋天的夜晚冰冷且潮湿,台阶上好像被洒了一层牛毛雨一样润润的。海骏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冷静,冷静!抽了半包烟过后,紊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下来,记忆在黑暗里亮起了一盏灯,一步步照亮十八岁时的每个角落。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去水龙头上洗了把冷水脸,把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一一收拾好,忽然很想去外面吹吹风。

学校里空无一人,他丝毫感觉不到困倦,心中涤**着一股说不清的**,似乎在黑夜的某个角落忽然燃起一堆篝火,闪烁着久违的希翼之光。他想回房间去换双球鞋出来跑步,忽然看见海峰骑着摩托驶到他窗下。

海峰手上缠着绷带,眼睛周围有淤青。

“这是怎么啦?”

海峰愤懑地甩甩头发,“输了钱想赖帐,就打起来了。”

“什么输钱赖账?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海峰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忘记跟你说了,我开了个牌机室,生意火爆着呢……”

“什么叫牌机室?”

“哥你真老土,就是游戏机啊!可以押大小、加倍、减半……唉!跟你说不清楚。对啦,爸爸叫你赶紧回去一趟,厂里集资建房要交钱,他催好几次了。”

海骏心头泛起一层苍凉,他好久没回去了,一则太忙,二则那个冰冷的家对他实在没有吸引力。父亲对他的唯一需要,就是要钱,家里的开销天经地义该他承担。

正想问问海峰哪来的钱开牌机室,他已经跨上摩托一溜烟走了。

申雷就任副校长之后,海骏轻松了许多,来自学生、老师的琐事不需要他再事事躬亲,他可以腾出时间来完成发展纲要,这个宏大的计划他和东林已经酝酿了一年多,那是他们的梦想,更是他最最渴望的梦想。破碎了的大学梦,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来圆,才可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手头缺乏很多资料,平日里查资料都是袁自达代劳,袁自达回老家很久了,怎么一点音讯没有?传呼机离开麓沙市就用不了 ,手头又没有他的联络方式,海骏心头隐隐升起一朵乌云,蓦然烦躁起来。

又想起东林来,心头泛起阵阵痛楚,你如果不出事该多好……有两个礼拜没去看他了,这周末一定抽空回去。

日记!日记!那些细密如麻的密码已经变成了文字,那些文字一点点还原了事实,但是这些事实如何转述给亦菲?她能接受吗?

中午在教育局参加完一个会议,走出楼道时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海骏心中隐隐一动。那人也好似有感应一般,慢慢回过身来,外公?!

蔡宇轩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学者风度,看着海骏时,眉宇间似多了几分忧愁。

“好久没你消息了,你外婆她……想你了。”

“外婆的病情怎么样了?”海骏对蔡宇轩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说到外婆,心底有根琴弦被手指弹了一下,瑟瑟的。外婆身上有太多母亲的影子,海骏很想去亲近那影子。

“唉……她没多长时间了,老叨念你呢。”

“我现在就去!”

外婆的房间依然漂**着一股他非常熟悉的味道,那淡淡的香气和母亲身上发出的味道是一样的。一走进房间,周身每个细胞就变得柔软且脆弱,轻轻一捅便会流出血来。

外婆昏暗的目光随着他的到来瞬间清亮起来,紧紧盯住他的面庞,片刻没有移开过。眉眼、鼻翼、嘴角,还有耳朵,都清晰地印着女儿娅静的痕迹,这么看着看着,外婆流下两行老泪,海骏急忙替她擦拭,外婆嶙峋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示意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摞用丝带扎好的信封,解开丝带,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小楷透着似曾相识的笔锋,“爱女 蔡娅静收”,每一封都写着蔡娅静收。

“你外公每年生日都给你妈妈写一封信,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在痛苦和自责中活过来的,原谅你外公吧,他很爱很爱娅静……”

捏捏那些信,每一封都沉甸甸的,至少有十页纸吧。妈妈每学期开学前都亲自用画报纸给他包书,然后在空白处写上“语文、数学、化学、物理……”,那字迹,那力道,颇有外公的真传。看着这亲切熟悉的字迹,跟外公的距离忽然间被拉近了许多。

“外婆走了,外公就是孤老头一个,你要经常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然我担心他得老年痴呆症。”

海骏鼻子一酸,紧紧抓住外婆的手。

“你外公买了个合葬墓,我死了以后就可以去跟娅静作伴了,等你外公过来,一家三口就又团圆啦。你要答应外婆,一定答应外婆,陪陪他……”

海骏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呼啦涌了出来,双手抓住外婆的手,“我答应你外婆,我答应你!”

外公住的房子是民族学院里边一幢很古老的建筑。

旧式建筑永远是那么骄傲,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藏龙卧虎,形格势禁……这些词忽然一股脑涌入脑海,用来形容这座大学校园里带着浓重历史痕迹的院落都不过分。院子里种着三株金桂,两株海棠和两株玉兰,金桂正在开花,飘渺的香气氤氲了整个院子。

伴随着对这个古老院落的欣赏与感悟,海骏陪外公吃了餐晚饭,听外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忽然间改变了之前对外公的成见。外公言辞间展露出来的渊博学识,对中国教育的切肤担忧,对未来教育事业的高瞻远瞩,彻底征服了他。他很想同外公继续深谈下去,谈关于民办教育的走向,关于自己办学的想法,等等。但是外公的两个学生来登门求教,他只好告辞。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海骏走出门时忍不住又回头张望外公窗前那黄晕晕的灯光,隐约看见外公起身替学生倒茶,学生急忙抢过自己倒。外婆错了,其实外公并不孤单,他有桃李满天下,有满腔丰厚的学识,有几大书橱的书籍,怎么会孤单?

他决定每个周末过来看望外公。不是因为外婆的恳求,也不是怜悯这个孤单的老头,他从心底开始敬重这位儒雅傲岸的老头儿。

回到宿舍,他找出个档案袋将那些信小心翼翼装进去,像在装一枚枚炸弹。他没有足够的勇气拆开来看,他害怕看到外公那些杜鹃啼血的文字之后,勾勒起对母亲销魂蚀骨的思恋。

忽然有个硬硬的东西掉了出来。是个牛皮纸信封,和其他那些规格不一样,上面也没有外公的字迹。用手捏一捏,是硬的,顺手一抖,掉出几张相片来。

一棵海棠树下立着个花朵般娟秀的女子,学生头,小洋装,眼神里流露出一股娇娆聪慧。

另外一张是在民族学院大门口,这个女子同一个魁梧敦实的男子的合影,男子留着板寸头,个子不太高,目光如炬炯炯望着前方。

再一张是在江南水乡的一艘船上,女子穿一件月白色旗袍立于船头。

海骏手心冒出冷汗来,他仔细辨认女子的眉眼,妈妈!是妈妈!身后那人因为焦距模糊看不清面貌,但个头身形很像学院大门合影那个男子。

最后一张是群年轻学生的合影照,外公站在正中央,年轻的母亲挽着外公的手甜甜笑着。海骏心跳加速,在人群里仔细寻找,终于,看见了那个男人站在第二排,率真地笑着,那笑容一望无际地爽朗开阔。

周身血液突然凝固了,海骏手脚冰凉。以前有件事情他总是想不明白,记忆中母亲从未穿过旗袍,但为什么每回梦见母亲,总穿一件月白色旗袍?总在一条小船上?母亲!月白色旗袍的母亲!河中的小船,巧笑盈盈的眼神……啊,妈妈,妈妈!眼泪夺眶而出,我是多想你啊妈妈!

那个和母亲合影的,莫非……就是亲生父亲?海骏捧起相片仔细端详,敦实的肩膀,宽厚的额头,炯炯有神的眼睛,棱角分明的嘴唇。莫名的,心底涌上一缕亲切,有一曲遥远的歌谣飘起,摇曳起串串无比亲近的音符,心底深处渐渐浸出一层暖意,这张面庞变得亲近熟悉起来。爸爸……你是我爸爸?你在哪里?

62 出笼的小鸟

“山鹰队”的成立彻底颠覆了东林从小到大的固有观念,给他带来一次洗心革面的沐浴。

他是个有名的乖孩子,父母对他的教育是认真读书,尊老爱幼,中规中矩。他在学校从不惹是生非,与每个同学都相处得很好,放学就回家,除了周末陪母亲进城之外,哪里也不乱跑。

如果说海骏给他带来的是一股带着野性的清风的话,“山鹰队”的成立简直就让他脱胎换骨了。海骏天生具有号召力和凝聚力,来加入“山鹰队”的孩子都是机械厂的普通职工子弟,单纯、朴实、真诚,没多久这群孩子就团结得像一个人似。他们不但课间十分钟要凑在一起嬉戏,每天放学还要去小树林或大草地上疯玩一通,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周末是他们的节日,跟着海骏去玉川河游泳,去树林里打野战,去后山攀登比赛。晚上他们约着一起扛着板凳去操场看露天电影。机械厂翻来覆去放映的就是那么几部老片子,但他们丝毫不感觉厌倦,依然津津有味地看。《小兵张嘎》、《地雷战》、《渡江侦察记》、《洪湖赤卫队》……电影放完后他们就留在操场上,每人分配一个角色,把电影里的精彩桥断演绎一次又一次。

东林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他像一只出笼的小鸟,裹挟在这只队伍里又唱又闹。世界多美好啊,生活真多彩呀!他觉得以前的日子都白过了,他懂得了什么叫快乐。而这一切皆因认识了海骏,并且与海骏成为了好朋友。他从小就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他从心底里珍惜这份友谊,从心底里希望与海骏和“山鹰队”的友谊能够持续到永远。

“山鹰队”的节目层出不穷,内容不断翻新,队伍也不断壮大,很多女孩子也加入了进来,为“山鹰队”增加出一抹亮丽的色彩。东林并不知道亦菲的加入纯粹是为了他,但他很喜欢漂亮而骄傲的亦菲,觉得她既像个任性而可爱的小公主,又像一件珍稀但易碎的瓷器,需要他呵护,需要他宠溺。没过多久,他和亦菲就比其他人更要好,更亲近。

63 两匹马

透明的**一滴一滴进入东林血管里,房间里安静极了,听得见针水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东林紧闭的双目始终未曾睁开过一条缝隙,但亦菲相信他的大脑是灵动的,他时刻洞悉着身外的一切,感知着红尘所有的感知。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东林,已经在床边坐了一下午。

海骏站在亦菲身后呆呆望着东林苍白的脸,脑海里翻卷的是他生龙活虎决战黑风崖、玉川河游泳比赛,西里山背着他跋涉山林,中午嚷嚷着肚子饿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每一次来看望东林,他都要重新确认一遍他成了植物人这个事实。但是,心底深处却始终不愿意相信,永远不愿意相信。

房间外也是安静的,每次亦菲一来,铁加山就故意带着妻子回避开。

把那几本日记完整破译出来的一瞬,一块翻滚的巨石定定落在了山崖脚下。海骏终于明白铁加山为何会把密码书借给自己!若没有那本书,他至今都破译不出日记来。假如东林不出事,这个天大的秘密是否会一直藏下去呢?亦菲是否永远痴恋着东林?是否永远没机会得知真相?

海骏不忍心继续看亦菲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柔弱的内心能否承受得住这个巨大的秘密。很想跟她说说话,安慰一番。但张开口却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自己心中何尝不是一浪涌过一浪的惊涛!

他最后望了一眼还在恍惚沉思的亦菲,轻轻带上门走了出来。

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爱情始终杳无音信,他一直坚守着一个人的恋爱,一往无前,像是走钢丝,执着,韧性,耐心,今天终于晃晃悠悠走到亦菲身边了。走钢丝的过程是多么漫长,多么惊悚,每一步都暗含着掉下去的危险。这么想着,海骏突然就是一阵伤恸,有了难以自制的势头。但他没有哭,他体会到了爱情的艰苦卓绝,更体会到了爱情的**气回肠。这才是真正的爱情,他爱上了自己的爱情。

清冷寂静的小道上空无一人,海骏慢慢走着,一个凌冽的念头忽然冒出,他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又站住想了想,那个念头愈发坚定了起来:不等亦菲了,立刻回学校去。

“亦菲不能嫁给海骏,她是经不起风雨飘摇的柔弱小草,不懂人情世故,不能独立生活,不会照顾自己。她必须嫁给一个足够富有、足够强大的男人,保护她,宠她,给她一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已经替她物色好最合适的一个人,绝对不能是海骏,我一定要阻止他!亦菲嫁给他绝对不会幸福!”

日记是一颗炸弹,是深水炸弹!它沿着海骏心海中的**,摇摇晃晃一个劲地下坠,下坠。他感觉到了它的沉坠,却无能为力。突然,听到了一声闷响,炸弹炸开了。**变成了巨大的水柱,漩涡,飞腾,沸腾,不留余地往上涌,又毫不留情地沦陷。

一直以来的迷惑终于寻找到了答案,终于明白为何东林万般阻挠他追求亦菲。他替亦菲物色好的人是谁?没人能够描述此时此刻海骏心中的惊涛与骇浪。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击中了他的心,将原本坚不可摧的信念炮击得摇摇欲坠。

深秋了,吹来的风带上了冷酷的硬度,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痕迹。海骏把手放进裤兜里,加快了步伐。

“东林……东林……”亦菲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像是要把她自己唤醒。

之前一千个一万个设想都没能料到是今天这个结果!她的身体跟随灵魂一道堕入一个虚构的迷幻之乡,分辨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转眼间,所有美丽的事物都变成了过往云烟,风一吹,找不到记忆的痕迹,仿佛掉进了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谎言,虽然被伤害着,却无力找寻真实的答案。亦菲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从那份虚妄中挣扎出来,重新回到现实。

玉川河也沾染了深秋的气息,河水泛起的波浪掠过丝丝寒意。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照射在上面,感受不到丝毫阳光的暖意。

一双手抚在她肩头上,她吓了一跳,是申雷!她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申雷属于她讨厌的男孩子类型,骂脏话,搞恶作剧,抢女生的东西,损坏公物,这些都是她厌恶的品性。讨厌他的更深原因,还在于他专门跟东林和海骏作对,和洪杰一道组织“海盗队”与东林、海骏对抗。现在人长大了,重新聚在一起,少年时代的印象不再那么极端,但每当申雷挨近时,身体便产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排斥,周身的毛孔都警惕地一根根竖起来。

亦菲不快地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开,申雷紧挨着她坐了下来,拉住她的手。“我每次回家都要去看看东林,唉……我问过医生,他不可能醒过来了。”申雷又将另外一只手握了上来,紧紧将她的手捂在手心。

这个结果亦菲已经听医生讲过无数回,此刻再次听到,心头还是针扎似作痛。有那么一点失神,当然是关于东林的失神。因为失神,她所有的动作都成了下意识,不知道何去何从,任由申雷拉着手。

她的失神给了申雷一道电流,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漂浮起来了。夕阳下的天空是多么辽阔,有两匹马在这样的在天空里十分美丽地相遇了。其实它们不是两匹普通的马,那匹毛色纯净优雅迷人的白马是亦菲,而另外那匹矫健昂扬的黑马是他。空气里只有青草和毛发的气味,没有体重的天马行在空中,厮守在一起摩擦,亲吻。呢喃。

这么想着,他就真的去亲吻亦菲。亦菲一把推开他,不是欲拒还迎的一推,不是半推半就的一推,而是非常坚决的抗拒,他看见了亦菲惊恐和愤怒的眼睛。

亦菲的睫毛给人无限深刻的印象。她的眼睛是清亮的,这清亮来自于它的大而莹润。在莹润的眼睛四周,长长的睫毛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迷人极了,含情脉脉极了。她亮晶晶的瞳孔里头全是玉川河的影子,还有申雷自己的影子。他的影子在亦菲的瞳孔里头是弯曲的,弯曲的弧度等同于她瞳孔表面的弧度。

一阵风过来,白马的身体和黑马的身体挨在了一起,他们拥有了共同的体温,他们还拥有了共同的呼吸。

亦菲用足全身力气反抗,她被申雷压在草地上,脸上、脖颈上、眼睛上沾满了申雷的亲吻,刺鼻的酒气直扑鼻翼,天知道申雷喝了多少酒!亦菲讨厌极了这股味道。最后,她奋力推开申雷呼哧一下站了起来,她恼怒地擦去沾在脸上的口水,带着哭腔指着申雷,“你不可以这么欺负人!”转身跑了。

浓郁的酒气肆意在申雷的血液中弥漫开来,风撞在了他的瞳孔上,形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风从眼角滑过,多么的清凉,多么的悠扬。他看见那匹美丽的白马扬起四只蹄子,差不多就腾空了。他的心,也随着那白色的弧线腾空而去。他愿意永远沐浴在这一抹白色的弧线里,到死,到永远。

64 欲火

申雷的青春期是在芦苇**那一幕之后拉开序幕的。后来的一些日夜里,青春的躁动开始降临,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强烈。在这样的躁动里,亦菲永远是各个版本梦幻场景里的女主角,白花花的妙曼曲线一遍又一遍滋养着他喷薄而出的欲望,令他难以释怀。

他不想再坚硬,他害怕那种灼烧,却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相反,有些东西在变本加厉。

亦菲是一条鱼,一道霞光,一阵扑鼻的香气,亦菲是花瓣上的露珠,蓝天上的白云。亦菲更是一条美丽的蛇,沿着他的脚面盘旋而上,一只纠缠到他的心脏,他的脖颈。

多少个**澎湃的深夜,欲火焚烧的申雷身上盘了一条蛇,孤独无助的他矗立在孤清的夜里,成为一根无中生有的华表。

65 闪电结婚

亦菲越来越讨厌参加公司的各种宴请活动,但冯经理每次都要叫上她。今天又被拉到一个度假山庄参加图纸会审,要住一夜才回去。

饭局上,几杯酒下肚后话题就开始变味道,大家争先恐后说各种黄段子,荤笑话,一浪高过一浪的爆笑声里,有肆意的意**,有男人尽情的宣泄,也有不怀好意的暗喻。因为每次都被安排坐在冯经理旁边,亦菲无法提前溜走。

晚饭后照例是卡拉OK,喝多酒的人拿起话筒就不愿意放下,拼了命把酒气吼出来,嚎叫的歌喉把音乐声都淹没了。他们继续喝啤酒,一根接一根抽烟,肆无忌惮地讲笑话,包房里乌烟瘴气!不时有人请她起来跳舞,故意贴她很近,一股讨厌的酒气几乎熏昏了她。亦菲实在忍受不了,悄悄溜回了房间。

洗个澡出来换上睡衣,才觉得消除了身上、头发上的烟酒气味,她轻松地吁口气,躺到**打开电视。

有人敲门,竟然是冯经理!亦菲慌张起来。来时就交代过,她的任务是陪好请来的客人,客人不回房间休息她是不应该提早离开的。她有些慌乱地支吾道:“我……我忽然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来了。”

冯经理走进房来,顺手关上了门,伸手摸摸她额头,“带药了吗?要不要让服务员替你买点去?”

亦菲急忙后退两步,“不用不用,睡一觉就没事了。”

冯经理走上前来抚住她肩膀,“你身体太单薄了,我看你每次吃的都很少,不行的哦!”俯身在她脸上亲吻一下,“我先去洗一洗,等着我啊!”

直到听见卫生间响起哗哗的水声,亦菲还木然呆立着。我去洗一洗,等着我……什么意思?莫非……莫非……

心脏骤然通通狂跳,手脚一片冰凉,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她近乎麻木的神经系统失去了思考能力,身体却敏捷得像头猎豹。她跳了起来,飞快换好衣服,飞快抓起所有东西塞进包包,箭一般冲出房门,箭一般冲出度假村的大门,冲入漆黑的夜幕里。

度假村距麓沙市区40公里,座落在一个孤零零的山头上,周围只零星有一两户人家,这时也都黑灯闭户了。

这是个既无月也无星的夜晚,来时是乘车,这会儿走着才发觉道路高低不平,脚不时踢到凸起的大石块,疼得半天迈不出步子去。但亦菲不敢停下来,边走边不停回头张望,害怕有人会追赶出来。对冯经理的恐惧压过了对黑夜的恐惧,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泪流了下来。

喘不过气来了,她捂着胸口,抬头望天。老天爷,请给我一颗星星。一颗就行。

可是,云浓郁得看不见一丝裂缝,没有,一颗星星也没有。

暗夜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将她逼仄到最后的角落,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满目漆黑。她感觉自己是那么弱小孱弱,甚至一只小萤火虫都可以欺负她。

烟蒂塞满了桌上的烟缸,海骏又点燃新的一支烟,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完全沉浸学校崭新的蓝图里面。

“砰、砰”的敲门声吓了他一跳,打开来是刘晓米!

那天从她车上落荒而逃之后,心里有些歉疚。此时看见她,竟冒出一丝欣喜,还伴随一阵温暖,他奇怪这屡温暖来自何处。

“找你不用打传呼,不在办公室就一定在宿舍!”刘晓米一袭金丝绒紧身红裙,外罩镂空花黑色小外披,恰到好处衬托出纤细的腰肢。睫毛形成一道很长很密的幕帘,目光从幕帘后似笑非笑望着他,鲜红的嘴唇里缓缓吐出一句, “我又忙得没吃晚饭,护送我去吃点东西吧,骑士?”

海骏爽快地点头,内心竟然涌起一丝求之不得。他忽然意识到,今晚很想跟刘晓米在一起。

“拿件外套,天有点凉了呢。”

“我不冷。”海骏收拾好桌上的稿纸。

“是我冷啊!”她娇嗔地捅了他一下,“今天出门忘记带风衣了。”

他急忙拿起沙发上的外衣,看看是穿过的,重新从衣柜里拿出件干净的。刘晓米目光盈盈地一笑,“真是个细心体贴的好男人!”

天已经完全黑了,大街上行人不多,他俩顺着两旁长着梧桐树的道路一直走到“唐人”,却看见门关着,挂着个牌子“内部装修,敬请新老顾客一个月后光临”

刘晓米说我们回去开车到另外一个地方吧。

车子朝郊区驶去,海骏疑惑地望望她,刘晓米没理会他的目光,把车开得更快了,大约三十分钟后驶入一个有许多棕榈树环绕的小区。幽幽的灯光里头,海骏看见这个小区的建筑都是二层楼的,且每一幢都彼此分隔开来,建筑之间有许多绿色植物和花卉。这样格局的房屋只在画册上见过,应该称之为“别墅”吧?

一幢豪宅梦一般显现眼前。宽大的客厅足有一百平米,中间部分的上方是空的,二楼屋顶垂下一盏宾馆里才见得到的水晶吊灯。地面上铺着花岗岩,花岗岩上铺着地毯。厨房、餐厅、洗手间……刘晓米笑吟吟依次带他参观了一遍,走上二楼看到那间皇室寝宫一般的卧室,还套着一个带按摩浴池的卫生间,海骏终于忍不住道:“就这一间就比我家五口人住的房子大啊!”

刘晓米眼巴巴望着他,“你会做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打开巨大的冰箱,全是一窍不通的西餐配料,他认识的只有土豆,番茄、鸡蛋 、黄瓜。海骏手脚麻利煎了两个荷包蛋,做了个番茄炒土豆丝,凉拌黄瓜,抱歉地一笑:“只能将就着吃了。”

刘晓米像个品鉴师般每样菜吃了一口,认真咀嚼着,怡然地眯起眼睛,“真好吃!手艺比我好多了。”

“我五岁就会做饭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你陪我一起吃点吧。”刘晓米倒出两杯红酒,自己先干了一杯。“我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我经历过的苦难,恐怕你们谁都没经历过……”一抹雾气在她眼中升腾而起,弥漫了黝黑的瞳孔,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海骏没有接她的目光,把脸偏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片看不见的黑夜。海骏仔细审视着此刻的感受,刘晓米已经变成一个亲切宜人的符号,一步步向他靠近。他有了温暖的感觉。东林日记上那些话语,让十年的苦恋变得毫无意义。他应该摆脱某种羁绊,重新选择一条道路。能感觉到刘晓米正静静地看着他,夜晚似乎突然明亮了起来。

刘晓米误会了海骏的沉思,她有些失落,端起酒杯喝下去一大半,很快就把无着无落的目光捡拾了回来,妩媚的微笑又毫发无损地重新灿烂起来。

他们来到客厅大沙发上坐下时,红酒只剩下半瓶。“刚去深圳打拼时,好几次晚上爬到国贸大楼上,想跳进下面那一片霓虹灯的海洋里去,再也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了……”

她眼睛里浸出泪珠,忽然偎依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海骏听见心脏心咚地响了一声,他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天边似乎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那种有些耀眼的光辉没有让他害怕,他甚至于都没有感觉到刺眼的光芒。仿佛一切都很平静,他忽然在一个和煦的日子里看到了一个女孩子,比亦菲更亲切宜人的女孩子,也是更适合他的女孩子。

“现在虽然最难熬的日子走过去了,但感觉好累好累,希望能有个人呵护我,照顾我,让我依靠……”刘晓米偎依得更紧了,柔软的身体整个投入在海骏怀里,伸手勾住他脖子。

“我已经替她物色好最合适的一个人,绝对不能是海骏,亦菲嫁给他绝对不会幸福!”东林,也许你是对的,我应该放弃妄想。

刘晓米紧紧偎依着他,那是属于她的唯一依靠。她抽泣而又悲悯的语调让人心碎,她的凄楚和柔弱充分说明了她不是一个女强人,也不是一个具有攻击性的人,海骏你不用防备我,你应该爱我,呵护我。

“滴---滴”手机骤然响起,惊得海骏弹起身子。

“海骏……海骏……快来救我,我……我走不动了,迷路了……”亦菲的声音从呜咽变为嚎啕大哭。

海骏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同刘晓米说什么,呼啦一下冲向门口。他箭一般跑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飞一般驶入夜色中去。

“什么?”海骏眼睛瞪得铜铃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定听错了,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我们结婚吧!”亦菲又重复了一遍,表情因为生气而忘记了羞涩,“难道你不愿意?”

海骏怀疑她在开玩笑,在恶作剧。但是亦菲就站在面前,像夜里突然出现的精灵。她神情坚定,眼神更坚定,看不出丝毫玩笑的意思。她离他很近,几乎能让他感觉到呼吸。而且,似乎他们的皮肤都贴在了一起。

刚才,在等待海骏来搭救的一瞬间,亦菲作出了人生当中两个不可动摇的决定:第一,辞职离开天成建筑公司;第二,和海骏结婚。这两个决定几乎是同时涌到她脑海里的,牢不可摧地占据了她全部的意识,再也赶不走了。那个公司她是打死也不会回去了,而茫茫人海中,惟独可信赖和依靠的男人只有海骏,并且海骏一直那么爱她。

做出这两个人生当中最重要的决定之后,亦菲顿感一片释然,像一个背负沉沉包袱行路的人,忽然间可以卸下全部负担,可以躺下休息了。

海骏像被一个猛浪打到沙滩上的泳者,又像被溜索从悬崖顶呼啦一下**到江心的渡客,他看不清方向,说不出心情,懵懵懂懂摸不清自己到底置身何处,就这么直愣愣看着亦菲,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子彻底惹恼了亦菲。

海骏怎么是这种反应?他应该像久旱逢甘霖般欣喜若狂;应该狠掐自己一下证明不是在做梦;应该激动得冲过来拥抱她,亲吻她;还应该冲到院子里大声欢呼……但是,海骏没有!他像个木偶似呆立在那里,好像刚刚听到一则最最荒诞的故事。亦菲愤怒极了,伤心极了,她大声吼道:“当我什么也没说!”抓起茶几上一摞书狠狠砸到地上,背起包包要走。

海骏一把抓住她胳膊,亦菲拼命挣扎,海骏仍然死死抓住不放。亦菲抡起拳头一阵乱打,海骏既不躲闪也不放手,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唯有一个信念:那么晚,那么黑,不能让亦菲走!不能放手!

亦菲打累了,停下望着他,她希望海骏紧紧抱住自己。但海骏只是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望着她,一动不动。亦菲妥协了,面对这样木讷的男人,她无法暗示,无法矜持,更无法等到他自己醒悟。她只有妥协,她一声娇嗔扑到海骏怀里,无力的拳头继续捶打他。海骏愣了愣之后抱住了她,却抱得如此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超薄的珍稀瓷器,略微吹重了一口气就要碎裂。

这一个拥抱,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能和亦菲有一次真切的拥抱,海骏想了多少回?一百万回吧?说梦寐以求一点也不过分。今天终于得到一次这样的机会了,可这又是什么样的拥抱?大脑一片空白,就那么搂着,越搂越紧。这一搂,他的心融化了,慢慢地有泪水从眼中流淌出来。泪水流在亦菲的头发上,他的脸颊磨蹭在那些沾着泪水的发丝上,一团乱麻的大脑仍然理不出头绪,他忽然想起了妈妈。

亦菲不是开玩笑,她果真要立刻结婚。

咱们没有房子在哪里安家啊?

这里就挺好啊,把墙粉刷一下,换个大床,换换窗帘就可以啦。有食堂,三顿饭都不用自己做。白天你去上班我在家收拾屋子看看书,晚上咱俩出去看电影逛马路,周末去公园玩。

海骏的大脑依然处于麻木状态,结婚?这个词对他来说那么遥远,仿佛一颗触摸不到的星星,这星星在天际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芒。他真要结婚了吗?他还没有准备好,丝毫准备都没有。

但是,他无法选择。尽管他不知道在度假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亦菲惊恐万状的脸刺痛了他的心。她像一只惊吓过度的小鸟,再也不能承受丝毫挫折与打击。必须是他,只能是他,保护呵护这个女人,一切都随着她,不让她再受一点点委屈。

思绪却无法集中起来,他的心不在亦菲,不在结婚,也不在自己,他的目光默默看着远方。远处是一座山,他说不出名字的山。低矮,绵长,把天空剪割得支离破碎。山峦和山峦交叠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深黛。山巅上有一抹橙红,浓艳得如同一罐打翻了的番茄酱。夕阳的颜色厚腻得让人感觉呼吸艰难,却红得坚硬冰凉。秋风咬过他的脊背,咬得一地碎牙。

就在这时,袁自达忽然有消息了!海骏差不多想高呼万岁。学校多少事情等着他来处理呀!“你终于回来了!快来学校,我都急疯了!”

袁自达在电话那端踌躇着没吱声,海骏一迭声叫道:“不是公事,是我私人的事,火烧眉毛了!快来!”

有三件事必须等着袁自达来搞定。

亦菲坚决不再回天成建筑公司,要让袁自达去替她办理辞职的一切手续;

结婚需要办理些什么手续海骏一窍不通,要等袁自达来办。

要让袁自达订火车票、订旅店、策划路线,因为亦菲要旅行结婚。她的闪电结婚计划遭到夏蓓歇斯底里的坚决反对,她不能接受女儿这桩事先毫无征兆的婚姻。一通激烈争吵之后母女反目。

旅行结婚期间,学校的一切事务必须交给袁自达来打理。

海骏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有种神智涣散的感觉,还有种梦游的感觉。这个婚结得很不是时候,但是他无从选择。

教育局下学期要对学校进行考核,很多指标需要逐项落实;新的规章制度还没理顺,申雷开发出来的几套计算机管理系统还没有运行正常;师资流动性太大难以保证教学质量,生源忽多忽少……这些头绪纷繁的事情都亟待他去处理。但他却要去旅行结婚!焦头烂额呀!

袁自达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长城电脑学校打出新的招生广告,收费比他们低一个档。这个“长城”似乎对他了若指掌,每一步都正正踩在他最难受的穴位上。

亦菲不管这些,她全神贯注投入在结婚这件大事上,这是她目前的唯一目标,是超越全世界的头等大事,一切的一切都必须为之让路,哪怕与母亲反目也在所不惜。她不断催促海骏去给她打结婚证明,不断催促海骏去相馆预约照婚纱相的时间,不断催促海骏赶快列出旅行结婚的路线,不断催促海骏装修新房……她要等着海骏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但是海骏有处理不完的事务在忙,好像这个地球离开他就不转动似,这惹得亦菲很不高兴,赌气不吃饭,不跟海骏说话,要等海骏不断地来哄、不断地认错,才算作罢。

她满脑子都是关于结婚的迫切,她是一艘在大海中遭遇风浪的小船,眼看要沉没,前方不远处那个港湾是她全部的安慰和寄托,越快驶进去,那份惶惑便可以越快放下,她一刻都等不及。

66 被夹击的初恋

“山鹰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依然是清一色职工子弟,很多女孩子也跟了进来。她们不再满足于玩布娃娃、跳橡皮筋、跳绳、丢沙包的游戏了,她们发觉跟着野性十足的海骏,混在一帮精力充沛的男孩子当中,乐趣更多。周末时候,假期里,“山鹰队”浩浩****冲到后山安营扎寨,男孩子充当捕猎手,女孩子留守在营地埋锅造饭,俨然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亦菲是机械厂最漂亮的女孩子,她的加入成为“山鹰队”的骄傲,也成为向“海盗队”炫耀的资本。海骏对亦菲的迷恋,他青春期的情窦初开,谁都不知道。他是队长,必须小心掩饰住自己的感情,必须对其他女孩子表现得一视同仁,更必须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像个没有儿女情长的英雄豪杰。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面对亦菲的时候他是自卑的。

在母亲的熏陶下,他的外表是自信的,骨子里是骄傲的,他在“山鹰队”里呼风唤雨,他的智商足够让所有队员听从他一个人的号令。但是面对亦菲的自卑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理由,但就是顽固地根植在心中,阻止了他对亦菲表露心迹,也阻止他对亦菲表露一丝丝不同于其他女孩子的关爱。

渐渐地,他看出了亦菲对东林的特别情愫,发觉亦菲总喜欢跟在东林身边,有东林在的时候亦菲才会参加。他很难过,但在难过之余他找到了一丝安慰,那就是东林并没有对亦菲表现出超出友谊的特别感情,这让他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但是汹涌澎湃的爱恋夹杂在最好的朋友和最漂亮的女孩当中,让他如同在游泳池里跑步,累得莫名其妙,却无法自我拯救。

67 危在旦夕

得知海骏要结婚的这天,申雷渡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东林成了植物人,上帝怜爱地向他垂下一道软梯,他必须不顾一切抓住它,必须奋力攀登。如今障碍全无,没人再来阻挡他,他对自己充满信心,他即将成功得到那个尤物般的女人,青春期那幅画面即将定格。躁动不安的深夜里,他继续着那些年复一年的旖旎梦境,不久就要抱得美人归。

没想到在那个普通平常的下午,海骏竟然缓缓地,神情自如地告诉他:我马上要和亦菲结婚了!

这是事先毫无征兆的一个突然,这个突然让他的爱情瞬间没有了踪影,瞬间无疾而终。毫无准备的他被抛下万丈深渊,跌得粉身碎骨。再抬起头来时已经万念俱灰地沉沦在漆黑的谷底。海骏淡淡讲出的那个事实究竟有何等惨烈,他还是在后来的日子里逐渐体会到的。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他只有“追忆”,只有“梦”。让他永远也不能释怀的是,那些梦始终保持着原先的形状,像五指并拢在一起,没有手指缝。他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到圆梦的可能。水面上漂满了冰,冰冷,坚硬,浩浩****。

记不清是如何走出海骏办公室的,眼前闪现着芦苇**里白花花的胴体,海骏!居然是海骏!你将在夜阑春风中消受上天赐予的人体盛宴,你将日日夜夜在耳鬓厮磨中饱览软玉温香……你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福分?你哪点可以和我媲美?如果没有我的加入,学校能发展这么快吗?

假如是东林娶了亦菲,他不会这么愤怒,他甚至会安然接受。

接连一个礼拜他都去“唐人”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他的眉梢在不停地向上扯,向上拽。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每次都心存侥幸,希望有奇迹发生。连续一个礼拜,他没日没夜地期盼着睁开眼睛时,有人告诉他海骏结婚的消息是假的,是误传的。他期盼的目光像两只钉子一样从眼眶内部夺眶而出,光芒刺破了他的上眼皮,刺得眼眶四周全是血。但是,他的期盼伴随着无法估量的狂暴,把心一次次拖向绝望的边沿。

一粒黑色的种子悄然根植在心脏最深处,以最快的速度疯长,繁衍,瞬间便长得枝繁叶茂,长得枝桠嶙峋,每天滴答着分泌出一种奇特的毒汁,分秒不停。

这天晚上,他仍然去“唐人”,这里幽暗的灯光和迷幻的氛围,可以暂时淹没身体内四处弥漫的嫉妒与痛苦,高浓度威士忌将他的愤怒揉进麻木的神经里,他希望一醉醒来就可以忘记这些愤怒。但是每天醒来,复苏的意识总会在第一时间提醒他:亦菲已经属于海骏了。

“唐人”的酒保和服务生都已经认识他,把他昨天喝剩下的半瓶威士忌摆到桌上,向他投下一撇怜悯的目光。

继续喝,继续把自己灌醉,反正今后再也不早起上班,去他妈的“博禹电脑学校”!去他妈的招生计划!去他妈的……

“杰克丹尼?……这牌子的酒我家里有一箱。”一个大红色身影从眼前晃过,浓郁的香氛透过酒气扑进他鼻翼里。有人落座在他对面,一双睫毛刷得很浓的眼睛似笑非笑。

“刘……刘晓米?你也来……来喝酒?”申雷舌头不听使唤,但大脑仍然清醒着。

“嗯……是啊,来喝酒……”刘晓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纤手下意识把玩着桌上的酒杯,目光游离涣散,最后落在申雷脸上。“不如……去我家喝吧,比这里的纯正。”

申雷有些踯躅,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怔怔望着她。

“不敢吗?大名鼎鼎的海盗队……副队长……”刘晓米故意拉长声音。“海盗队”三个字刺激了申雷的神经,被酒精淹没的愤怒再度被燃起,他忽地站起身,

“走就走,不就是喝酒嘛!”

这些天,袁自达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际遇,他一贯理性沉着的思维有些跟不上这瞬息万变的节奏。

其实他并没有回老家,他一直都呆在麓沙市。

他每日闲在家里看书打太极拳打发时间,每天看着海骏如何一次接一次打他的传呼机,失落的心多少得到一丝慰藉。他打算一周后去上班,他确实也闲不住了。

一个大学同学刚去“长城电脑学校”工作,无意中告诉他一个秘密。听到这个秘密后袁自达坐不住了,这个内幕消息太可怕了!也太重要了!必须马上告诉海骏!如果“博禹”不尽快作出有效反应,一夜之间便会被吃掉!

不论内心如何焦急,他还是等到海骏再一次打传呼的时候才回复,装作刚刚从老家回来的样子。没想到的是海骏居然火急火燎要去旅行结婚!更没想到春风得意的申雷突然间撂挑子了!

海骏除了要他马上去办理结婚需要的繁琐手续之外,还把旅行结婚期间学校大事都托付给了他。一瞬间,他从落寞失意的边缘人,摇身变成举足轻重的灵魂人物。更重要的是,海骏对“长城”的计划一无所知,没有他的拯救,“博禹”将危在旦夕!

就在要对海骏说出危险的那一瞬,袁自达忽然收住了话头。

经历了前一段丧家之犬般的失落,他不能再那么毫无城府了。他曾经像退潮后一条遗落沙滩上的鱼儿无人问津,他几乎像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他眼睁睁看着申雷后来居上压在了他头顶,他差点一气之下离开这座亲手创办的学校……这些痛苦他铭刻在心,一刻都未曾忘记。如今老天给了他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历史赋予他一个化腐朽为神奇的拐点,他一定要好好利用它,为自己缔造出传奇!

袁自达不动声色地听着海骏的交代,用最快的速度替他们办理好结婚登记需要的一切手续,又替他们精心设计了一条北京—南京—上海—深圳的旅行线路,千方百计联系到这几个地方的同学接待安排他俩的住宿。他告诉海骏安心去旅行结婚,学校的大小事宜尽管放心。

海骏和亦菲启程了,袁自达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设计出一套周密无比的方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行动。

68 战斗打响

洪杰的“海盗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他们的成员都是厂级领导或中层干部家的孩子,对“山鹰队”这帮草根不屑一顾,经常无故找茬。但他们对东林是有所忌惮的,从未有过冒犯。

有一类人是不会惹人嫉妒的,他们太优秀,太完美,仿佛老天生下他来就是为了出类拔萃,你无法,也够不上资格去嫉妒他,东林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学到现在都没有敌人,也从未敌视过谁。

起初,面对“海盗队”的横行霸道,“山鹰队”的孩子装得视而不见,这同他们父母谨小慎微的处世之道很相像。“海盗队”得势不饶人,从指桑骂槐发展到了污言秽语,视他们为一群叛贼逆子,不归顺就是大逆不道。“山鹰队”一再回避退让,自娱自乐玩着他们自己的游戏。

作为队长,海骏必须爆发,必须做出回应。他向“山鹰队”下达了命令:坚决同“海盗队”战斗到底!

东林有些为难,他是个性格平和的孩子,他热爱和平不喜欢战争,海骏的命令违背了他当初加盟的初衷。

周六晚上,“山鹰队”照例相约去看露天电影,海骏派苏里等三人先去占座位。他们早早扛着凳子占好了前排位置,就等其他队员们到齐。电影快开映时洪杰带着“海盗队”来了,见好位置都没有了,几个人耳语一番后径直来到前排,三下两下把“山鹰队”的凳子挪朝旁边,大咧咧放下自己的凳子,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苏里几个人上前同他们理论,“海盗队”俨然一副老大的架势,稳坐着不理不睬。苏里大声说这是我们的座位你们必须起来,话音没落,忽然觉得眼前有五角星乱闪,鼻子又酸又疼,一股殷红的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海盗队”动手了!第一个动手的人是申雷,苏里还没来得及去擦脸上的血,脸上又挨了申雷一拳,他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两个“山鹰队”孩子吓得失声尖叫,被另外 几个“海盗队”上来一通拳脚打翻在地。

东林和海骏就在这时一起来到操场。东林对那个黄昏的记忆无比深刻,他刚刚来得及看清楚苏里脸上的血迹,就见一道黑影嗖地扑向了申雷,然后就看见申雷仰面倒在了地上。紧接着,另外几个“海盗队”也惨叫着倒下。东林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海骏用了什么武功把几个人打翻在地的。

有了海骏的率先示范,“山鹰队”爆发了,呼啦啦一起冲上去拳打脚踢,洪杰抱头鼠窜,申雷也抱头逃窜,“海盗队”做鸟兽散。

正式宣战的命令就是那天电影散场后下达的,这是海骏等待许久的机会。他一直期待着这样一个机会让战争打响,既让东林毅然参战,也借此树立和巩固他在“山鹰队”的威信。

东林觉得那一刻的海骏就像个角斗士,脸上、手上残留着打斗的血迹,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下达命令的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个将军。这是他第一次看海骏打架,就这一次就对他忽然间有了种英雄般的膜拜,有了无理由的服从。虽然他喜欢和平,讨厌战争,虽然他骨子里是恬淡超脱与世无争的,但是因为命令是海骏下达的,从那天起,他真的就把自己当做了一名“山鹰队”的战士,彻底与“海盗队”站在了对立面。

69 滚出去

夏蓓去厂医院输了三天液,今天总算缓过点神来。

她是相信因果轮回的,当初执意要生下亦菲的时候,未来的报应早有了预兆。

家里空****的,墙上的挂钟已停止了摆动,墙角花盆里的榕树因为缺水而耷拉着叶片,屋内的空气憋闷得喘不过气。夏蓓把窗子打开,给榕树浇了水,定定坐在椅子上望着那只停了的摆钟发呆。亦菲的离去把她的生活彻底掏空了,心里是无法习惯的茫然失措。

这个宝贝女儿是她生命的全部寄托,从怀孕到冒死生下,再到看着她日渐出落得花容月貌,当年那个著名的“厂花”夏蓓,湮灭在日常家务中渐渐枯萎了容颜,变成一个不修边幅的、地道的家庭妇女。她所遭受的全部委屈、懊悔、坎坷,尽数化为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宠溺。尽管家境窘迫,尽管节衣缩食,她却从未让亦菲感受到一丝丝拮据。就像众人看到的那样,亦菲是个千娇万宠的白雪公主,是个什么都不缺的幸运儿,是个生活每天都飘洒着大片阳光的女孩儿。也正因为如此,造就了亦菲的任性和执拗,骄傲与横蛮,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从不考虑她的感受。

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东林,亦菲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更不会因为东林的昏迷而草草嫁给那个穷小子海骏!夏蓓恨恨想着。任性的亦菲居然婚礼都不举行,异想天开去搞什么“旅行结婚”!这令夏蓓在机械厂丢尽了脸面,让那些嫉妒她有漂亮女儿的人看够了笑话。

想到这些,夏蓓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从牙缝里开始诅咒一个名字,这是二十几年来的定式,每每遇到窘迫、伤心、失意,这个名字就要被她诅咒一百次一千次。假如冥冥之中真有某种感应的话,那个人应该从梦中惊醒过几万次,或者在她的诅咒中痛得死去活来几十万次。但是没有,那个人依然很优越光鲜地活着,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家庭和睦,仕途顺利,并没有因为她的水深火热而表示丝毫歉疚。

“咚咚!”她忘了关门,有人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敲了两下,夏蓓刚一抬头便倒抽一口凉气,像大白天见鬼一般惊恐地叫出声来。莫非诅咒会像招魂一般?

“小……小蓓,你好点了吗?”铁加山犹豫着是自己进来,还是等夏蓓邀请再进来,他目光警惕地朝身后望望。这会儿是上班时间,周围邻居的门紧锁着。

时隔二十七年,夏蓓再一次听到他这样的叫自己,眼泪涌了出来。

“不方便去厂医院看你,听说你今天出院,就……”铁加山把大袋小袋的营养品放在了茶几上,回身掩上房门。

夏蓓的大脑已经不能思维,下意识里不断回响三个字:滚出去。这三个字在她喉头回转了千百回,最终还是未能冲破而出。他关切的眼神,柔柔的语气,令女儿带来的伤痛稍微减缓了些,冰凉的内心弥漫起些许暖意。

“亦菲的事我听说了,看开些,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海骏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心眼好人厚道,会好好待她的。”铁加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句话重新激起夏蓓的愤懑,心眼好人厚道的人多了,我女儿国色天香万里挑一,怎么可以随便嫁一个普通的穷小子!她的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铁加山掏出包纸巾递过来,叹了口气,“人家都旅行结婚去了,你再气都没用,跟她和好吧,女儿离不开你,你也不能失去女儿。”

凝重的语调里那份痛惜不是装出来的,夏蓓抬眼望去,铁加山明显苍老了许多,原本光洁饱满的额头添出许多皱纹,英俊潇洒的面庞像罩了一层绒绒的灰尘,一贯顾盼生辉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呆滞。夏蓓眯缝起眼睛,时光重新回到二十七年前那短暂却疯狂的岁月,年轻漂亮的她是那样迷恋这个英俊潇洒的团委书记,两个**燃烧的躯体一次又一次碰撞、融合,直到意外怀上了亦菲。

夏蓓无论如何不愿意打掉胎儿,如梦初醒的铁加山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身为重点培养对象的团委书记,且已经有了妻子和儿子东林,他既不能有桃色新闻,更不能背叛家庭。他哭着恳求夏蓓,痛哭流涕请夏蓓原谅不能娶她,对天发誓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夏蓓。

在铁加山的精心安排下,夏蓓怀着亦菲嫁给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没想到一年后这个工人死于工伤事故,更没想到铁加山从此视她为陌路。

为了亦菲她发誓肚子吞咽苦果,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葬,没想到亦菲竟然要为东林殉情!她只能让铁加山去告诉亦菲真相。

“赶快消消气去跟女儿讲和吧,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打个电话问侯问候他们,不管怎么说还有个女儿欢蹦乱跳在身边,不像东林他……”

夏蓓心里一动,暂时收住内心的悲切,悲悯地朝他望去。其实他俩的恩怨早在这二十几年的岁月中磨砺殆尽,既淡漠了当年浓烈似火的缠绵纠缠,也忘却了背信弃义的抛弃,彼此间变得很淡很淡,是儿女之事才将他们重新纠结到一起来。

东林是厂里众口一词夸奖的好孩子,正值青春年少,英俊倜傥。谁料一场不测长眠不醒,终日靠营养液维持生命,做父母的心头那揪心的伤痛,那绝望的悲哀,绝不是旁人所能想象。听说他妻子杨蓉患上了抑郁症,什么人都不理,每天坐在床头跟儿子说五六个小时的话。

“小蓓,我想……想跟你商量点事。”铁加山说得字斟句酌,“如今亦菲也明白了一切真相,我想……我想认了她。对外,大家都知道她和东林一直要好,现在东林出事了,就说我认她做干女儿,外界不会怀疑什么……”

沉默,沉默让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这样对她也好,将来她如果有了宝宝……”

“滚出去!”没料到刚才憋在喉咙里那三个字突然蹦了出来,夏蓓自己听见这三个字时疑惑地左右看了一眼,那么铿锵有力,那么突然,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铁加山的微笑还在,不过那笑容渐渐开始稀薄,隐隐露出了底下的毛孔。

“你滚!”夏蓓又喊了一句。

铁加山的脸开始变色,他想发作,却知道他不能发作。他的微笑开败了,从灿烂的讨好变成萎靡的乞求。“小蓓,你好好考虑考虑……”

夏蓓懵懂昏沉的大脑全部苏醒过来了,她用手指着他笔直挺拔的鼻梁,“我怀孕的时候你怎么不认她?我们孤儿寡母的时候你怎么不认干女儿?现在你儿子成废物了,你想起有个女儿来了?失去一个儿子马上就补上一个女儿,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啊!你是个伪君子!你是个小人!你不配!”她走过去打开房门,将茶几上那些营养品一件件甩出去,回头望着铁加山,恶狠狠蹦出一个字:“滚!”

70 少女的偶像

亦菲还未满周岁,父亲就成为一次工伤事故的牺牲品。

在她的记忆里是没有父亲这个概念的,甚至从她咿呀学语开始就没叫过爸爸。家里没有父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的遗物,母亲夏蓓一手把她拉扯大,从未向她聊起父亲的点点滴滴。

从记事开始,她就是一个千娇百宠的小公主。她有无数的漂亮衣服,从春天到冬天被夏蓓打扮得像花儿一样鲜艳美丽。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一丝丝气,被妈妈捧在掌心里含在嘴巴里,出落成红光机械厂最漂亮的女孩子。她活在赞赏的眼光里,穿行在夸奖的言辞中。有男孩子在的地方,她更是备受瞩目的中心,是不折不扣的公主。男同学经常送小礼物给他,经常围绕着她,经常邀约她去参加他们的活动。

她生活当中,她内心深处,有个男性角色始终是缺席的,家里缺少一缕阳性的光辉,一股男人的气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渴望着一个奇迹,一个完完全全靠幻想支撑起来的寓言式的奇迹,少女懵懂的内心四处寻找这样的奇迹。

在这个时候,英俊潇洒的东林出现了,就像一束灿烂的阳光照耀进她的心房,情窦初开的少女瞬间有了依托的对象。东林是那样英俊,那样迷人,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绚烂了她的眼眸,迷幻了她的心思,她不能自拔地迷恋上他。

她含着“东林”这个名字就像一只牡蛎含着它的珍珠,爱意弥弥。东林身上有太多熟悉而亲切的元素,冥冥中他们之间有一条牵连的纽带,不需要彼此熟悉就变得亲密无间,不需要推心置腹就情投意合。她充满**地,羞涩地,含苞待放地期待着甜蜜的那一天。

申雷来邀请她加入“海盗队”的时候,她矜持而执着地追随着东林的动向,没想到东林居然加入到海骏的“山鹰队”!亦菲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立刻也加入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