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大厦将倾

闪着鱼鳞光芒的河流中,远远飘来一叶小船。海骏努力想看清楚船上的人,但鱼鳞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船上飘来一丝无比熟悉无比亲近的味道,那味道吸引他一定要走上前看个究竟。

船逐渐驶近,船头立着一个身段婀娜的白衣女子,缎面绣花旗袍,胸前水绿丝线绣着一朵玉兰,花瓣沿胸线袅袅垂至腰际,把玲珑的曲线衬托得恰到好处。女子微微偏过头来,是妈妈!海骏大声呼唤妈妈,但风把他的声音吹向身后去了,那女子依旧凝眸向远方眺望着。海骏拼命挥动双臂,最后干脆脱下衣服当旗帜用力摇晃。母亲终于听见了,她缓缓朝这边偏过头来,海骏激动得连声呼唤。

就在这时,河里突然露出一只挣扎的手臂,一个脑袋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转瞬又被水流淹没。当他的头再次浮出来时,海骏看清楚了,是东林!海骏顾不上再呼唤妈妈,三下两下脱了衣服裤子,“东林,坚持住!我来救你!”急速向河边冲刺。

忽然,一个红色身影从他身边急速跑过,黑发在身后翻飞成瀑布,凌空一跃跳进河中,直朝东林游去,空气里留下一道红色的弧线。是亦菲!

一道黑色的大浪扑面袭来,淹没了整个视线。海骏的脚步被藤条一样的东西绊住,怎么都挪不开。朝河里望去,东林和亦菲的身影在黑浪中翻腾挣扎,他急得大声嘶吼,嘶吼,但两人却渐渐朝河底沉去……

一阵激灵,海骏从**猛地坐起来,心跳得突突刺痛。东林,东林!又在做噩梦了,但心底仍然一遍一遍不停呼唤东林。今天已是从西里县把东林带回来的第五天,每天醒来他总是翻来覆去问:东林成植物人了吗?东林真的脑死亡了吗?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每天清晨,他一遍一遍用力掐自己,让疼痛最终来证实一个钻心的答案——东林再也不会欢蹦乱跳地站起来了。

他看一眼闹钟,急忙一骨碌爬起来。先安排一下学校的事情,然后赶去医院看望东林和亦菲。

亦菲也昏迷了三天。

当医生证实东林确实成了植物人那一刻,亦菲一头便昏厥过去。三天以来她高烧不断,时不时清醒一下,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中说着胡话。海骏从未听说过这种怪病,亦菲的妈妈夏蓓衣不解带日夜看护着女儿。

赶到医院时临近中午,他先去东林的病房。床头挂着四个输液瓶,东林英俊的脸在雪白床单的映衬下苍白无比,那安详的神态仿佛睡着了似。五天来他始终这个样子,丝毫未曾改变。每次来,海骏都怀疑医生是否做了错误的诊断?以东林那般强健的体魄怎么可能成植物人呢?他一定只是因为头部受伤暂时昏迷,一段时间后会苏醒过来的。

东林的母亲坐在床边呆呆望着儿子,五天以来,这位母亲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人也因为极度悲痛而处于麻木状态,对周遭的一切询问、探视充耳不闻,可以不吃不喝这么呆坐一天。

海骏不忍心上前惊扰她,站在门口定定凝视了东林十多分钟,轻轻带上了门。他疾步朝另外一幢住院部大楼走去,不知亦菲今天苏醒过来没有。他喃喃祈祷,老天啊你不要那么残忍!千万不要!你不能同时带走我两个最亲近的人!

这幢大楼位于医院最里面,人相对少一些,大楼前边有个花园,里面还有石桌石凳,供病人来此散步或休息。

正要穿过花园,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虽然极力克制着,还是听得出愤怒。

“你不负责任,我认了;你对不起我,我认了;但如果亦菲有个三长两短,我绝饶不了你!你就是死一千次也不能超生!”

听见亦菲的名字,海骏恍然明白这声音是夏蓓,他顾不上当君子了,把身子隐在一棵粗大的榆树背后,继续听个究竟。

“我……我没有啊!十年前我就已经……已经那个了!”男人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害怕别人听到。

“可你看看亦菲她……她这个样子,如果万一……万一……我也不活了!”

“夏蓓,你别哭,别这样……东林成这样了,我去向谁哭……”是铁加山的声音。

“知道她昨天半夜醒过来说什么?‘我一辈子不嫁人,伺候东林。’你说这……这……”夏蓓又大声抽噎起来。铁加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时左右环顾担心有熟人看见。

夏蓓呼地站起来,抹一把眼泪,“听着,这件事你如果不赶快去做,我……我……饶不了你!”夏蓓抛下一个发狠的表情,抹着眼泪离去。铁加山怔了怔,小心翼翼朝左右看看,快步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东林大名叫铁东林,父亲铁加山是红光机械厂的副厂长,母亲是宣传科干事,海骏经常去他家玩,二人待他就像自家孩子一样。印象里铁加山英俊潇洒,历来一副胸有成竹的大将风度。刚才那个窘迫模样,海骏头一次见到,

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海骏没功夫继续深究那些奇怪的对话,去病房匆匆看了一眼昏睡的亦菲,便急着要赶回学校去了。

他的烦恼太多太多,除了那20万欠债,更多来自学校显现出的各种管理漏洞,如果不及时找出良好的防范措施,将会酿成混乱不堪的局面无法收拾。

为了扩大招生范围,分别设置了不同级别的电脑培训班,时间分别为一个月、二个月、三个月,最长半年。上个月因为经常有人来咨询电脑速成班课程,他又设了为期一周的速成培训。

如此操作尽管扩大了生源,却带来管理上的一片混乱。短期培训班的教师都是临时抽调,有时候甚至从课堂里临时抓个老师来代课。中间如遇到有老师请假,或者辞职,就愈发混乱,到月底发工资的时候矛盾总爆发了,许多老师对课时费产生质疑,跟负责记录课时的胖三发生争执,也跟核定工资的孟兰发生口角,财务室里经常吵翻了天。海骏苦苦思索一套科学的管理办法,无奈东林突然出事,他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

如此混乱下去,不但那20万欠债无法归还,只怕学校也办不下去。

骑车返回学校路上,他陷入一种无法克制的焦虑当中,竟然骑错一个路口后才又折返回来。

52 十八岁的礼物

海骏去后山砍来两根竹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削成半公分长四毫米厚的两条。他翻箱倒柜找齐各种材料,将横竖竹条十字绑在一起,再把蒙面材料和竹条粘在一起,一个风筝的雏形刚刚出来。海大世梦中醒来吼了一声:那么晚还在瞎捣鼓什么?他才发觉已经深夜了。

之后的几天,他每天做完家务就鼓捣那只风筝。他在风筝的尾部粘上3米长的尾巴,用彩色笔在蒙面上绘出一个女子的眼睛,长长的尾巴绘成长长的辫子。虽然只画出个意向,但心里尽想成是亦菲的脸貌亦菲的眼睛亦菲长长的秀发。他绘制得无比投入,那风筝是他生命的画布,他要将全部的爱恋描绘在上面。

临近生日前的一天,一个漂亮精巧的风筝终于制作完成。终于有礼物送给亦菲啦!他的心已经放飞在晴朗的蓝天里,旷野中是亦菲咯咯的笑声。

生日到了,海骏特意换上件平日舍不得穿的T恤,那还是妈妈去年给他买的淡蓝色横条棉纺杉,穿在身上很轻很柔,只穿了两次就舍不得再穿。

风筝很大很大,拿在手里太显眼,他不好意思这么招摇地去亦菲家。他想了个办法,提早溜到亦菲家门口,把风筝藏到她家门前那棵大树上,然后溜下树潜回家,焦躁不安地等东林来喊他一起过去。

53 申雷来了

海骏的心情烦躁极了,砰地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

都是些什么人啊,自己对电脑都还一知半解居然敢来应聘老师!这样的人已经来了不下十个!白白浪费他许多时间和口舌。看来不单单要组建一个管理教师的教务处,还要成立一个招聘教师的人才部。否则他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些琐事上了。

可是,谁来负责呢?学校缺老师,更缺管理人才。

焦头烂额……焦头烂额四个字就是他目前的准确写照。

有人轻轻叩门,“海骏,忙什么呢?”

是申雷!

申雷手臂上还缠着纱布,是在搜救东林时受的伤。他们在攀登最后一座峭壁时,东林不慎从山崖滑下,是申雷爬下山崖找到他的。但他已经昏迷不醒,送到县医院后诊断为脑死亡。

东林!东林!你怎么就一直念念不忘要去征服西里雪山呢?莫非西里雪山注定是你生命中的魔咒?

他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回避开东林的话题。

“关于我来学校工作的事情……你跟股东们商量得怎么样。”申雷问得字斟句酌。

“啊……还没商量……”海骏有点乱了方寸,他无法告诉申雷是东林反对。。

“你也别太勉强,我是真心想来帮你做点事。我认为学校首先应该建立起一套完善的电脑管理体制,才能适应今后的发展。”

海骏一拍大腿,“你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正为这事发愁呢。”

申雷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一个初步的方案,你先看看。学校的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如果感兴趣,就把具体教学安排填在表格里,我编个程序出来。”

海骏如获至宝般急速翻看着,申雷矜持地起身,“我去了,填好后呼我。”

海骏想挽留他吃饭,申雷说还有事,“如果股东不同意,你也别勉强。这个程序我一样会替你编写,不收费,哈哈!”

东林一定误会申雷了,或者有人在东林面前说了申雷坏话,让他对申雷有如此大的成见。申雷机灵、聪明,是不折不扣的电脑天才,学校有了他简直是无上至宝的人才,对今后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推动作用。

在去医院的路上,海骏打定了主意,今晚就联系申雷!夜长梦多,万一申雷被别的学校要了去,那就追悔莫及了。

他先去探望东林,杨蓉依旧呆呆坐在床头望着儿子,他的舅舅、婶婶在一旁收拾东西,说今天要办理出院手续。舅舅说已经联系好红光机械厂医务所,他们会负责每天来给东林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凝视着东林依然安睡的脸,海骏心底仍然一万个不相信他再也醒不过来,更不相信他那睿智机灵的大脑就此休眠。东林,你只是和大家开了个玩笑,你故意装作睡着了,某个时刻就冷不丁跳将起来,吓大伙一跳。

拉着东林的手,冰凉冰凉,那寒意直刺进骨髓里去,他打了个寒噤。“东林,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醒过来啊!”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叨唠,直到接东林的车子来,直到看着东林的担架送进车里,还在叨唠着。

刚走到亦菲病房门口,夏蓓一把拉住他,“快去劝劝亦菲,她嚷着要出院,要回去照顾东林,动手收拾东西要走,又晕倒了……”她眼睛一红,说不下去。

海骏心里一动,想起那天看到铁加山和夏蓓争吵的一幕,莫非……

“海骏,你去劝劝亦菲,她……她还没康复,马上就工作了,你劝劝她别干傻事……你去劝劝她……”夏蓓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拿这个任性女儿一点辙没有。

午后的阳光正好直射在亦菲**,晕出一片灿灿的光辉,身上、脸上都镶上一道金黄色的边。她在输液,没插针管的那只手抬着一个笔记本在看。

“正要找你呢!帮我个忙行不?”她把笔记本递过来,“能看懂吗?”

犹如接通了一根电流,海骏血液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细如蝌蚪的字迹是那么熟悉,熟悉得想立刻捧住,想立刻捧进怀里,鼻子酸酸的直想掉泪。

“读书那会儿你俩就爱用密码传字条儿,老师收了都破译不了。你翻译上面写的内容给我听。”

铁加山为什么要把东林的日记交给亦菲?莫非日记里有什么秘密?

海骏匆匆翻阅一遍,“摩斯密码他只教会我一点点皮毛,这样长篇的东西,我破译不出来。”

“那你赶紧找书来,逐字逐句对照着总能翻译出来吧?” 亦菲恨不能此时此刻就读懂日记,那里面一定藏着太多太多她想知道的答案!

海骏迟疑着,亦菲用憔悴着但依然美丽着的眼睛定定望着,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东林的日记除了他,不应该让外人看到,只能他来破译。

亦菲绽开了笑意,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妩媚,海骏的心漏跳了一拍,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把眼光挪向别处。

54 流泪的风筝

一群人在亦菲家闹腾得不亦乐乎,欢笑声打闹声老远就听得见。

那时候的“山鹰队”形成一个惯例,谁的家长一旦出差不在家,一伙死党便齐聚去看录像,做东西吃,嬉闹到深夜。今天一帮人像过年一样欢喜,女生负责包饺子,男生们有人在看录像,有的聚一起下棋,吃着亦菲家的零食以及他们从各自家里带来的零食,又滋润又欢快。

海骏如坐针毡,好几次想出去把风筝拿进来,又觉得时机不对,害怕其他同学看见取笑他。他很想单独交到亦菲手里,再说点生日祝福的话语。但亦菲忙出忙进,总没找到机会。海骏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心里打过一百个主意,都没有最后实施。

亦菲爱不释手抱着东林送的大熊,满脸绽放着欢快的笑靥,不时把毛茸茸的熊贴在脸颊上。海骏再也忍不住了,他悄悄起身出门,看看四下无人,利索地爬上高大的老槐树。画着亦菲眼睛的风筝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他轻轻拂去风筝上的几片叶子,刚要下树,忽然听见争吵声,探头一望,竟是东林和父亲铁加山!

“快跟我回去!有事跟你说。”

“今天亦菲过生日,饺子都包好了!”东林用力甩开父亲拉着的胳膊。

“郭阿姨说你在跟亦菲谈恋爱,还给她买个很贵的生日礼物,有没有这回事?”铁加山的语气异常严厉。

“没有!”东林拼死抵赖,脚步在朝后退。

郭阿姨是厂里出名的长舌妇,通晓每一家的隐私。东林这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多少给了海骏一点点安慰,其实他知道亦菲跟东林非常要好,比他好不知多少倍。但是,东林的回答还是像熨斗般抚平了心底的一点皱褶,哪怕是假象,他也非常感激这一瞬间的抚慰。

“我就是因为这个来叫你回家的,快跟我走,回去说!”铁加山一副不容反驳的面孔,又拽起东林的胳膊。

东林白皙的面孔涨得通红,眼巴巴望着父亲,“今天是亦菲生日……不能等吃完饺子再回去么……”

铁东林有些心软,他扭头望了一眼亦菲家大门,目光立刻像触电似缩了回来,已经柔和下来的面庞重新绷紧,“不行!马上跟我回去,我要跟你说件重要的事情……”他咽了下口水,内心进行着一场艰难的博弈,“回家,爸爸告诉你一个秘密!”

东林还想再说什么,铁加山用一个更加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随后又用一个更加坚决的手势,示意儿子必须跟他一起离开。东林起初脚步迟疑,但铁加山愈走愈远的背影给他一份越来越沉重的压力。他对亦菲家大门投下最后一个无望的眼神,快步去追赶父亲的脚步。

海骏一头雾水望着父子俩远去的身影,差点掉下树来。这才想起手里还捏着风筝,赶忙三下两下顺着树干滑下来,惴惴不安走进屋里。

亦菲和孟兰趴在窗口把东林父子这一幕尽收眼底,亦菲的脸庞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莹润和光泽,像一朵缺水的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再把耷拉的花瓣扶起来。这下苦了孟兰,她来回穿梭在亦菲和同学之间,不断发出夸张的吆喝声,拼命挤出搞笑的词句让大伙哄笑。她既要让大家觉察不出亦菲的失落,把这开心玩乐的一天圆满结束,又要不时回到亦菲身边安抚她彻底沦落的情绪。孟兰为此累的满头大汗,瘪平的鼻翼上浸满汗珠,黑黝的皮肤透出一层泛着油光的潮红。

海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知情人,比孟兰知道的还多。但是掌握如此重大秘密的他,只能无所作为定定坐着,什么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法做。那个风筝已经被塞到门口堆放杂物的一个隐蔽角落,像一个还没登台便被导演罢黜的演员,黑暗里谁都看不见他流泪的眼睛……

55 咖啡的邂逅

拿着厚厚的日记,海骏就像捧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手雷。他担心里面会爆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更害怕这秘密像火山灰瞬间把自己掩埋。

申雷的到来替他卸下一座沉重的包袱,用申雷设计的软件进行课时管理,不仅节省了人力和时间,还从来不会有差错。所有老师上了多少堂课,谁代了谁的课,谁该拿多少课时费,一目了然。财务室发工资那天再没有争执声了,教师之间也不再为分配问题反目成仇。

申雷还有一个设想:建立一套学生档案体系,了解每个学生的社会关系网,以此为依托来拓展生源。申雷提出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设立奖励机制,如果谁推荐3个新生来报名,学校就返还他一半学费。

过去的办学思维模式太单一,太钻牛角尖,只会沿着一条直线走。这不拘一格的想法打开了一扇门,以此类推,学校可以进行的改革实在太多了。唯有如此,才能快速完成积累,迈向下一个目标。

袁自达第一个跳出来坚决反对:照这样发展下去,学校哪还有什么儒雅学风,简直就变成商场了!东林出事后,股东就剩下袁自达,虽然海骏拥有绝对主权,但袁自达毕竟是创始人之一。他的抗拒让海骏陷入两难境地。

最最闹心的事是破译日记。同亦菲一样,他想从中知道的东西很多很多:夏蓓和铁东林对话里藏着的那个惊天秘密,东林对亦菲到底是什么感情?东林为什么极力阻止他追求亦菲?

这几本厚厚的日记能破译吗?即便破译了,真能告知他一切真相吗?

“砰、砰”敲门声,天色已黑下来,谁这个时候还来找他?

眼睛被一道彤红的光芒灼痛,夹带一股侵略感很强的香气,一个美艳妖娆的身影婷婷立在门口。

“海校长真是鞠躬尽瘁啊!这么晚还在办公室里。不请我进去坐坐?”

海骏忙侧身让她,刘晓米发鬓间的香气擦过他脸颊,有一瞬间的夺魄。

“瞧你,把这办公室弄成储藏间啦!”她指着满屋子堆放的报刊、书籍、画册,顺手在桌子上一抹,满手的黑灰。“让清洁工每天替你收拾收拾啊!”

“我现在……还养不起清洁工,守门的孙老头都嫌工资低嚷着要走呢。”

“没关系,起步阶段都这样,你已经是高起点啦。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刘晓米为消除他的窘迫,顺手扒拉开沙发上那一堆报纸,大喇喇坐了下去,那条很短很短的红色直身裙滑到了大腿根部。

海骏想替她倒杯水,一看杯子都是用过的,拿起来准备去外面洗洗,被刘晓米叫住。“别忙活了,陪我喝杯咖啡去吧。”

“咖啡……不去了,手头还有几桩事情没完呢。”

“不是叫你喝咖啡,我还没吃晚饭,天那么黑,你护送我去吃点东西总可以吧?”

电话铃响,是亦菲,问日记破译得怎样了。刘晓米在旁边,海骏不好得说什么,支吾说现在有事晚点我给你电话。

记忆中这是第一次搪塞亦菲,心里有些歉歉的。

咖啡文化在麓沙市刚刚兴起,时髦的年轻人最喜欢约着去喝咖啡,喝两个牌子,“雀巢”或“麦氏”。他们坐在咖啡馆里,边搅动银色的小勺边浅吟低酌,自己仿佛也就进入了时尚潮流。桌上那一小杯浓浓黑黑的**其实并不美味,大多数人并不喜欢那味道。但他们追求那一刻的氛围和情调,以及咖啡馆幽暗灯光氤氲出来的某种暧昧。

咖啡馆里已经坐满了人,孟兰和亦菲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桌子,孟兰很老道地点了一杯“雀巢”一杯“麦氏”,还要了话梅、瓜子、腰果几样小食。亦菲有些惊讶,记忆中孟兰历来都和时尚不搭界的,在学校里她的服装永远是运动衣下面配一条宽大的裤子,永远穿旅游鞋。为了追求洪杰,亦菲硬逼着她学穿裙子,留长头发,化妆,为此苦苦培训了几个月。谈起时装、发型、化妆品她一点概念都没有!曾几何时孟兰居然学会了最最时髦的咖啡,居然煞有介事地在这家她从未来过的“唐人”轻车熟路地点单!

孟兰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咖啡,故意装作没看见亦菲眼中的迷惑,这悬念拖延得时间越长,那种快乐的感觉就越像发酵般膨胀扩张,她太享受这样的感觉了,尤其在亦菲面前。

她最近状态好极了,心情就像每天醒来都看见满树虫子的小鸟,永远都吃不完的虫子呀!那份惬意、悠然、得意、满足,携裹在小鸟一声声清脆炫耀的啼鸣里了。

她再次怀孕了,虽然洪杰待她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老样子,但生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自从洪杰在规划局的地位日益重要,来求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不方便去单位就摸到家里来找。他们从不会空着手来,烟、酒、茶、保健品、土特产……应有尽有,逢年过节更是丰盛。有些人还会在告别的时候塞个红包,洪杰冷着脸推辞,人家就塞进孟兰手里。遇到洪杰出差,那些人会央求孟兰转达要洪杰帮忙的事情,除礼品之外也会把红包塞给她。中秋节刚刚过去,家里堆得满满的礼品盒她还没想好如何去处理。

这样的日子惬意无比,外加肚子里一天天长大的孩子,几乎抵消了因洪杰冷淡带来的所有失落。孟兰太需要宣泄这份满足了,就像当初需要宣泄流产的痛苦一样强烈,亦菲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宣泄对象,她只有亦菲这一个闺蜜。

上洗手间的孟兰一脸神秘,“猜猜我刚才看见谁了?你绝对想不到!”

她看见了海骏和刘晓米。

“他俩恋爱了?她居然追到了海骏!真是男追女一堵墙,女追男一层纸啊!风流漂亮的女人最终想嫁的都是忠诚厚道的男人。”

亦菲的情绪陡然跌落了下去,心中翻腾起一股晦暗的波浪。她无法界定心底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海骏的暗恋情愫她是感受得到的,虽然她爱的人是东林,但这么久以来已习惯了海骏无怨无悔的付出,犹如习惯了每日清晨阳光从东方升起,傍晚向西边落下,是理所应当的。

心底的某种平衡忽然被打破了,既不能形容为嫉妒,也不能说是失落,但就是非常非常不舒服,像喝了一杯放凉了的茶,胃里泛着一股寒意。

56 飞来横祸

申雷从小就聪明过人,机灵好学,很早就显示出数学方面的天赋,这一点是秉承了总会计师父亲的基因。他性格腼腆,自尊心极强,占有欲也极强,不论学习还是玩耍都必须争第一,否则便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从小学到初中,申雷都是个受老师、家长夸赞的好孩子。

这是一个周末的清晨,天空很晴朗,空气中散发着几十种花草树木的香气。申雷睡了个小懒觉起来,看见父亲已经买了菜回来,母亲在洗衣、打扫卫生。他打算今天把作业赶完,明天跟随父母坐交通车进城去玩。

这是一个无风也无雨的周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红光机械厂的其他家庭也如他们这般悠然自得享受着周末的休闲时光。

做作业的申雷从窗子看见一辆警车忽然停在了门口,不一会儿,忽然听见母亲惊慌失措的哭叫声,但这哭叫还未来得及释放开,就被两个严厉的声音呵斥住。他跑出门来,父亲正被一个穿制服的人戴上手铐,带出了家门。另外三个人开始在他们家几个房间里翻箱倒柜。母亲过来一把搂住他,他感觉母亲的身子在簌簌颤抖。他一头雾水蜷缩在母亲怀里,望着这些人在他们家肆意地东翻西找,最不能容忍的是他们居然还到他房间里翻腾了一阵。最后,他们用个大袋子装走了他们家一些东西,其中一个写了张纸叫母亲签字。

这是一个恶毒的早晨,散发着隐晦腐臭气息的早晨。申雷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贪污罪”怎么同父亲扯在一起,更无法接受好端端的家忽然被洗劫一空,还是打着执法的名义。

这个清晨成为他人生的分水岭,美好生活就此划上了一个句号,他人生的噩梦就此启航。一个英俊少年满腔还未来得及施展的抱负,被无情地扼杀在了摇篮里。从这一刻起他失去了普通孩子可以享受的欢乐,失去了受人夸赞的资本。他那尚未丰满的羽翼,从此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他必须时时处处提防别人的冷眼和算计,他从此没有了安全感。

57 万般不如意

亦菲再一次看时间,才三点钟,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多难熬的两小时啊!每天从上班开始亦菲就这样看着表计算着几点下班。

来天成建筑公司三个多月了,张科长从没安排什么具体工作给她做。办公室每个同事桌上虽然堆满了预算表格,其实他们并不忙,每天埋头于表格上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其余时间要么聊昨晚的电视剧,要么说哪个商场在打折,要么,说些其他部门的小道消息。只要张科长不在办公室,那些人就会悄悄溜出去逛街、买东西,临下班前又溜回办公室来。对亦菲,他们除了礼貌性打个招呼外,从不同她多说一句话,好像一致认为她与他们不是同类。

三个多月下来,她大致知道了天成建筑公司一些概况。这是一家隶属于天成区的国营建筑单位,每年承建的多是区里的建筑工程,前些年很是风光。最近几年随着行业竞争激烈,私营建筑单位日益涌现,项目不那么饱和了,只是靠着以前的老本还勉强维持着。

她也渐渐明白为何张科长那么不欢迎她。公司从今年起实行承包分配制度,各科室部门按照完成产值来发放奖金,她的到来显然让预算科多了一个不干活白拿钱的名额。

头两个月她还主动去问张科长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偶尔帮着抄抄表格什么的。但她作出的姿态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同,她一赌气干脆不再做任何事情,每天带几本书去办公室看着打发时间。如果不是上下班都要打卡,她真想溜之大吉。

离五点只差一刻钟了,亦菲长吁一口气,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准备下班。办公室小王走了进来,“冯经理让你参加会审吃饭,五点半在楼下坐车。”

参加这样的活动这个月已经第五次了!

天成建筑公司的活动似乎和吃是永远分不开的,图纸会审、工程验收、预算审核、竣工结算,最终都落到一个“吃”字上,每次最少两大桌,吃完还要去唱卡啦OK,已经形成一套惯例。冯经理每次都叫上她参加,吃饭时安排坐在他旁边。吃的次数多了她渐渐熟悉了一些面孔,每次一定有规划、环保、消防、城建等部门的那几个人,有一次吃饭还请来了洪杰。被邀请的甲方代表不断更换,埋单永远是天成建筑公司,也就是她刚知道的新名词——“乙方”。

她思忖着找个什么理由去向冯经理请假,今天周末,她想回厂去看看母亲,更主要的是去看望东林。

每个礼拜回家她都要去看望东林,他依旧安详地熟睡着,苍白的面孔依然那么英俊,亦菲忍不住想抚摸他,想对着他耳畔喃喃细语,呼唤他早日醒来。每周回家已经变成她生活当中最有吸引力的一件事,因为她可以单独和东林呆在一起很久很久,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走出办公楼时,忽然想给海骏打个电话,问他日记破译出来没有,拨出几个号码后她又摁掉了。那晚在酒吧看见他和刘晓米之后,她故意一直没和他联系,奇怪的是海骏也没给她打电话,这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心里不是嫉妒,但的确泛着一点点酸楚。

坐上红光机械厂的班车后,她还是忍不住给海骏打了电话。

“学校有好些事情,这个礼拜我不回去了。”

她气鼓鼓没说再见就挂了电话,看来海骏真是变了!以往只要她说回厂,海骏一定抛下所有事情跟着一起回,离开也一定和她乘同一班车。现在倒好,喊不动他了。

亦菲越想越生气,又再次打过去,“你明天一定回来,我有事找你!”

“不行啊,区领导要来检查,我必须布置好所有工作,这关系到今后的发展……”

“那你下班回来嘛,坐晚班车。”亦菲不依不饶。

“真没时间,明天晚上要开碰头会,后天一早还要……”

没等他说完亦菲再次挂断了电话,心里那个气啊!东林昏迷了,海骏不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办公室那帮人对她冷漠排斥,母亲整日逼她找对象……怎么世界上所有不如意都降临到自己头上?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忽然间变成没人疼没人爱的乞儿了!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涌出了眼眶。

下了车,她径直去了东林家,一头扑在东林**失声痛哭,吓得杨蓉手足无措。铁加山心情复杂地拉开妻子,顺手带上房门,把亦菲独自留在房间里。

58 小帅哥

东林大名叫铁东林,父亲铁加山是红光机械厂的副厂长,母亲杨蓉是宣传科干事,他从小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优越环境中。

他外貌的基因更多来自英俊潇洒的父亲,铁加山年轻时是红光机械厂著名的白马王子,风流倜傥酷似费翔。东林比父亲出落得更清秀柔和一些,面庞轮廓瘦削而有型,皮肤白皙眉毛浓黑,细长的眼睛里时常含着笑意,挺直的鼻梁,整齐洁白的牙齿,总是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身材高挑玉树临风,是厂里有名的小帅哥。

他的性格更多遗传了母亲杨蓉的善良谦让和温文尔雅,从小心眼就特别好,对长辈尊敬爱戴,对同学慷慨大方,还乐善好施,在孩子堆里人缘颇好,更是女孩子趋之若鹜的心仪对象。

洪杰大张旗鼓组建起“海盗队”,核心成员都是厂里的干部子弟。洪杰满心以为东林非“海盗队”莫属,其他人也都这么认为,没想到东林居然加入了海骏的“山鹰队”!

男孩子懂事比女孩子晚,他懵懂的意识里并不知道“爱情”这个字眼,也看不懂女孩子的心事。亦菲是机械厂最漂亮的女孩子,东林本能地对她心仪且欢迎,经常一起玩耍,却从来没多想什么,更不知道亦菲早在初中时就对他情有独钟。

渐渐地,朦胧中忽然有了一点点关于爱情的意识,他有意同亦菲走得更近了。

59 争宠

海骏这段时间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申雷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替学校争取到一个民办学校同盟会的名额,一时间有了很多开会、学习、参观之类的机会。海骏从结交了不少民办学校的精英,深感自己犹如井底之蛙目光短浅。在与这些同仁的交往中,他学到很多书本上无法了解的知识,对下一步的发展方向明朗而清晰了。

海骏对申雷越来越欣赏器重,划了股份给他,委任他担任副校长。

申雷的备受重用让袁自达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还有愤懑。自己从一开始就跟着东林和海骏打天下,兢兢业业干到现在,竟然还不如一个刚来几天的申雷!对于申雷倡导的各项“改革”,他都抱有深深的抵触,那些急功近利的法子不过是贪图短期效应,接下去一定会显露弊端。

无奈海骏听不进他的劝告,对申雷青睐有加,不但委以重任,还经常带着他出席各种活动,俨然成了海骏的军师。

袁自达来找海骏,说要请假回老家一趟,“老母亲风湿病很严重,我想回去带她好好治疗,不能再耽搁了。”

“最近学校正忙,能不能假期再回去?”

袁自达摇摇头,“我怕耽误了母亲治病一辈子内疚。”

海骏心里一动,想起了妈妈。她如果还健在多好啊,可以接妈妈来和自己一起住,每天晚上回去跟她讲学校发生的事情,周末陪她去公园里逛……他换了缓和的语气,“那你快去快回吧,我这里真离不开你。”

袁自达心软了,他坐了下来。他不是真要回家,母亲也没病,他是心里有气。假如海骏再作一次挽留他就留下。

“我让孟兰买了三部手机,你、申雷和我一人一部。你带着手机回老家,有事方便联系。”

袁自达忽地站起身来,打算留下的念头烟消云散。他刚才险些失态了,他决计不会在同一道砍上摔第二个跟头。

“不用!我的家乡太偏远,接收不到信号的。”他说话的时候,带上了一脸刀枪不入的微笑。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往外走,从背后扔下一句话,“我这次回老家时间可能会长一些。”

走出去之后,他很生气,非常生气。你让申雷当副校长我认了,你带着他进进出出我也认了。可是凭什么他刚来就可以平起平坐和你我一起用手机?我自己掏钱买的破传呼机用了几年了,申雷倒好,一进来什么都是现成的!

海骏犯了一个错误,他没去注意袁自达的情绪。

有人在门上“砰、砰”敲了两下,是刘晓米。

依然一袭紧身红裙,那天的火红今天变成了玫瑰红,胸前用丝绒嵌了一朵黑色牡丹,显得格外妖娆撩人。

“看你这几天很忙喲!外交活动频繁。一起吃晚饭吧?”

海骏既害怕与这个女人单独相处,又莫名地有一种无法抵挡的**。

前天区领导来检查完工作,临时决定在学校开总结会,他情急之下去借用刘晓米的会议室。她不仅安排专人来倒茶倒水做服务,会议结束时还以学校的名义向每个区领导赠送了一件小工艺品,杨副区长临走时连声夸海骏:“不错不错!学校办得真不错啊!”

“下雨了,我们开车去吃吧。”

刘晓米的本田车天天停在院子里,海骏今天是头一次坐。停车下来一看还是“唐人酒吧”,还是上次那个座位,刘晓米嫣然一笑,“这是我们的老地方,我点了瓶红酒,庆祝我的装饰公司拿到一级资质了。”

海骏很吃惊,一直只知道刘晓米做的是贸易,怎么忽然蹦出个装饰公司来?这个女人的能耐永远超出他的想象。

“总部在深圳,我在麓沙注册了分公司。有了一级资质,就可以在麓沙市接最顶级的装修工程。明年的进出口商品交易会不是在麓沙举行吗,五星级酒店、银行、会展中心的装修工程,我的公司都可以接。”

菜上来了,一份炒饭,一份意大利通心粉,外加一份牛排和一份蔬菜。海骏顿感饥肠辘辘。

“应该合你胃口吧?”刘晓米斟满两杯红酒。

“你不论做贸易还是办公司,想一桩成功一桩,我办个小电脑培训学校就焦头烂额,真是惭愧啊!”海骏端起酒杯喝下去一大口。

“瞧你说的,我们可以联合呀!”刘晓米在海骏胳膊上捏了一把,“利用学校的场地、师资、执照,我们搞‘项目经理培训班’、‘上岗证培训班’、‘会计培训班’……社会上需要什么人才咱就办什么培训班,生意一定火!”

海骏一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维,心里却隐隐一动。

“来,为即将开始的合作干一杯!”

“你少喝点,当心喝醉。”

刘晓米妩媚一笑,“这算什么呀,今天喝的是开心酒。在深圳我经常喝一整瓶白酒!为了谈生意,为了陪领导开心,喝完了去卫生间吐,吐完了出来接着喝。回家后三天都吃不下东西……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她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依稀有泪光闪烁。

头一次发现这个外表光鲜凌厉的女人竟然也有柔弱不堪的一面,海骏心中滑过一缕柔情。

饭菜很可口,刘晓米又点了一支红酒,两人聊了很多,走出“唐人”时雨已经停了,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空气中多了些清冽的味道,很是怡人。

“早知道雨下不长就不开车来了,这个时候散散步多舒服啊。”她把头靠在座椅背上,摇下窗户,微微眯缝起眼睛,希望窗外清凉的空气能够全部进到车子里来。

在这样的空间氛围里同一个女性独处,海骏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份暧昧。

忽然刘晓米拉住了他的手,吓了他一跳,手指有些僵硬。刘晓米眯缝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如泣如诉,“有时候觉得自己好累,真想有个人牵着我,扶着我,一起走完人生的路。”

海骏想逃离这氛围,他不想裹挟其中。这个女人会给他带来很大的帮助,要想持续这种帮助,必须将他们的关系界定在一定距离之外。

他挣脱开她的手,望着前方的路灯光,“我……我走着路回学校去,你开车直接回家吧。”说罢打开车门下来,头也不回径直朝前走去。

走出老远之后都没听到身后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想回头看看,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背后放着一枚大炸弹,只要他一回头就会爆炸。

亦菲的影像再次浮现出来,像黄昏一抹似有若无的炊烟,飘渺虚无,却总是飘在眼前心头挥之不去。亦菲……亦菲……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时刻,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日记!东林的日记!忙得差点把这事忘了!上礼拜铁加山给了一本厚厚的书,说可以帮助破译密码。今晚就去破译日记!那里面有太多太多想知道的东西。

60 友谊

友谊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茫茫人海会遇见各种不同的人,有的人你刚一遇见,彼此间立刻就接通了一根电流,心跳、思想、意念、兴趣爱好立刻融为一体。那个人身上所有一切都是你喜欢的,欣赏的,心仪的,你愿意跟他一起欢笑,一起哀愁,一起嬉戏,一起承担。你们立刻变得不分彼此了,立刻荣辱与共了。你愿意时刻与他为伴,希望时刻有他在身边左右。

少年东林对海骏就是这样一见如故。

他喜欢跟着海骏上山疯跑,海骏身上散发出来的野性,让从小中规中矩的他耳目一新。他羡慕海骏懂得那么多花草的名字,羡慕他可以利索地爬到树上摘果子,羡慕他可以从一堆野生菌里辨别出毒菌和可食菌。在山上玩饿了,海骏居然可以用弹弓打下斑鸠,然后利索地剥了皮烤给他吃。

那时男孩子最流行的玩具是滑滚车、滚铁环、打陀螺,都是父亲让工人在车间里替他做好的。他惊讶海骏居然是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不但自己有,还给海宾和海峰各做了一个!

他喜欢跟海骏去河里游泳,让海骏教他各种游泳姿势。他胆战心惊跟着海骏去农民地里偷包谷,偷洋芋,在惊心动魄的逃跑中享受到从小到大没品尝过的刺激。

他俩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盖一条褥子,他俩形影不离双出双进。他经常约海骏到家里玩,留他在他家吃饭,把自己喜欢的玩具送给海骏,然后让海骏给他讲故事。他从心底里羡慕海骏有个那么会讲故事的妈妈。

海骏家境贫穷,每学期都要缓缴学费,校服也买不起。他每天从早点钱里省下点钱,攒了整整一个学期,郑重其事地交给海骏。

一个礼拜天的黄昏,海骏带着他爬到了机械厂最高的烟囱上,这是他从未抵达过的高度,感觉到烟囱在风中轻轻摇晃时,他的心也跳得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从这里可以眺望整个工厂全貌,他觉得自己变成一只鸟瞰大地的山鹰,随时可以张开翅膀去天空翱翔。他自豪极了,开心极了。

他俩关于成立“山鹰队”的构想,就是在这个大烟囱上诞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