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屈辱

七月的天空布满了阴云,却落不下雨来,闷得人浑身每个毛孔都在冒汗。

洪杰出差迟迟不归,给他打电话总是不在服务区。但开学时间一天天逼近,海骏不敢再等了,唯一的办法只能向王仙低头。

他和东林、袁自达四处奔波借来了二十万,同王仙低声下气好说歹说,他同意先交还一半学生的资料,剩余的等另外20万凑齐后再交还。“我只是个中间传话的人,不关我事啊!”王仙再三强调。

这是令人窒息的一天。

接头地点约在红太阳广场,海骏和东林各背着一个装钱的大书包,站在约定好的旗杆下面。这里四面八方都是开敞的,对方万一发觉情况不对,逃跑非常容易。

海骏明白前些天心神不定的原因了——自从招生报名开始之后,王仙从来没主动汇报每天的招生人数,也没交表给他。最后那天他过问招生人数,王仙才含含糊糊说有一千多了,但依然没有交表。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繁忙的事情一大堆,很快忘记了这个茬。但某种担忧,某种不安,这阵子始终隐隐压在心头,现在陡的被人一股脑挖了出来,连根带底的,泛着充满腥气的懊悔。

两点钟刚过,那个老师出现了。海骏对他不熟,是王仙介绍来的。他一路东张西望着来到他俩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快速点了点包里的钱,扬起手臂挥了挥,另外一个老师闪现在不远处,扬扬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花台上。

海骏望着这两张陌生的脸,忽然想:我学校里究竟有多少这样来路不明的所谓老师?

东林走到花台边打开文件袋,看清楚里面果然是招生表格,冲海骏点点头,海骏放开装钱的书包,低声说:“能不能先把剩下的表格给我,钱我一定凑齐给你。”

那人抱着钱朝后退了一步,“我们是急等钱用才找你借的,你最好一个礼拜内凑齐,咱们就两清了。不然的话,你恐怕赶不及开学时间。”说完便闪身离开,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广场上纷繁的人群里。

东林气哼哼拍拍文件袋,“20万换来的!还差20万换另外一半!”

孟兰也来了,海骏把文件袋交给她,“夜长梦多,赶快跟每个学生联系上,通知他们提前来注册报到。把学费交了才安全!”

袁自达急匆匆走过来,“钱要后天下午才凑得齐。”他深深叹口气,“吃一堑长一智,怪咱们管理上有漏洞。但这一堑吃得太大了,被王仙这鼠辈算计了一遭!”

海骏打断他,“我这就去跟王仙联系,后天同他们两清。”突然又补充道,“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对洪杰也别说!”

众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把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再说什么,把所有的欲言又止留在了身后,独自一人朝前方走去。他没有回头,但是,他的后背能够感觉到,在灰暗、萧瑟的冷风里,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灯一样追寻着自己,就像是当年那些追寻真理的人一样,他们在追寻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辜负这样的目光。

42 得意忘形

洪杰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申雷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领着一伙弟兄唱歌,哼小曲,编顺口溜,轮番调侃困在里面的“山鹰队”。他太享受这猫玩老鼠的游戏了,嗓子都喊哑了还一直在喊,头上冒着热气,眼睛发着亮光,磨刀霍霍的模样像极了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洪杰朝申雷满意地一笑,自己一人绕到后面的草地上仰面躺下,四肢无比惬意地伸展开来,心满意足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浮云。他脑海里构想着今后只有“海盗队”独霸天下的局面,一幅美妙的图景在眼前徐徐展开。

忽然,憧憬蓝图的眼睛变得一团漆黑,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人就被翻过来按在草地上,手被反剪在身后,被布条之类的东西勒了一道又一道。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漆黑一片的恐惧,他正要大喊申雷,脖子被牢牢卡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敢喊一声就掐断你脖子!”

啊?我被生擒了?!

洪杰钻心地后悔!后悔没有跟申雷他们在一起,后悔独自一人跑来躺在这里!后悔不该得意忘形!

假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失手,绝不!

但是上天还会给我机会吗?

43 反败为胜

校园里陆续有学生来报到了,一个全新的电脑学校即将正式开学,不明真相的教师们兴高采烈忙碌着,期待着学校的开门红。

海骏变得沉默寡言,颦着的眉头紧紧锁住屈辱、懊丧与失意,用浓密的烟雾将自己团团罩住。他每天在办公室呆到深夜,拟定出几大本关于教学和管理的提纲,将今后可能出现的漏洞一一设想到。

洪杰打来电话了,让海骏千万稳住,他下礼拜回来。

海骏没有告诉他,已经跟王仙约好,明天傍晚在红太阳广场交钱换资料。

40万!这三个家伙准备带着40万去做生意?投资?还是挥霍?电脑学校要赚回这40万,需要再招收多少学生?还需要耗费多少心血?如果这40万没有被敲诈,可以添置多少电脑?可以再聘请多少教师?

头很痛很痛,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都伴随着揪心的疼痛,那痛直戳到灵魂深处里去。海骏走到窗边,如血的残阳旁有几缕乌黑色的云朵,很邪恶地俯瞰着大地。他怔怔望着那些云朵,心情也变得乌黑乌黑。

傍晚的红太阳广场人更多,那些早早吃完饭的人已经聚起堆来,打太极拳的,舞剑的,跳交谊舞的,还有教小孩练武术的,好生热闹。

海骏和东林每人背个大书包站在上次的那根旗杆下,他们身后是一群跳烟盒舞的老太太,一些老头和小孩在围观。

王仙还是没露面,上次来的那个老师也没露面,换了两个陌生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后面那人在离他们十米开外出站定,前边那个那个径直走过来,“我是来替人收钱的。”

海骏有些疑惑怎么换人了?那人熟门熟路点了点捆扎好的钱,一招手,另外那人走了过来,把文件袋递给东林、二人接过挎包转身要走,海骏叫住,“表格我们得清点一下。”

高个子咧嘴一笑,“说好两清的,怎么会赖你的帐。你点吧,一个都不少。”

海骏打开文件袋,非常仔细地一张张数着表格,数得格外认真。高个子与同伙对视一眼,二人同时露出不屑的笑容,镇定地望着他清点。

就在这时,跳烟盒舞的四个老太太突然旋风一般冲过来,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二人反剪着扭到地上,看烟盒舞的人群里又冲过来几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二人跪在地上大叫:“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是帮别人送东西的!”

东林一脸迷惑看着海骏,给了他一拳。“叫我们千万别报警,你自己去报了警?”

“怕你们沉不住气,我自己都差点撑不住要露馅了。万一被他们觉察,真毁了招生表,咱们就彻底完蛋。”他没告诉东林战胜自己的怯懦,最终决定不向王仙低头的过程有多痛苦。

东林笑道,“怪不得这几天你怪怪的,扛着这么大件事啊!”

几个便衣警察押着那两人朝停在广场外的警车走去,海骏神色凝重跟在后面,内心弥漫着一股虚脱之感,汗水浸透了衬衣,浑身乏力犹如刚从炼狱跑出来。回想被敲诈的整个过程就像做梦一般,那些个不眠之夜几乎将他摧垮。但是他此刻并未从彻底解脱出来,为什么那两个老师今天没有出现,而是换成两个陌生人?王仙此刻在哪里?这其中会不会还连环套着另外一个阴谋?

东林走到他身边搭住他肩膀。他们已经不需要说话了,他俩一起坐在花台上。一切都静下来了,就连对面文化宫的灯光也显得很远,甚至很陌生。一切都慢下来了,缓慢移动的光影,散步的人,耳畔的风,天空颜色的变换,所有的一切都慢下来了,而且越来越慢。这种缓慢是那么舒适,似乎人类早都把它们忘记了,而它们依旧顽强地朝回走。那道光影,从童年时代开始,从白天到晚上,一直跟着他们两个人走,然后,又像大片落下的树叶一样,一点一点地覆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44 **之辱

洪杰钻心地懊恼,钻心地后悔!

因为他的大意,因为他的得意忘形,让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功败垂成!让“海盗队”反胜为败!

海骏这臭小子怎么就能从山洞里跑出来抄了他后路呢?被反剪双手的洪杰百思不得其解,几乎忘记胳膊上钻心的疼痛。

他之前带申雷专门去洞里勘察过好几次,那个山洞四面峭壁,没有第二个出口,唯独距地面几十米上方有个蝙蝠可以进出的小洞。但是四壁潮湿滑腻,一般人根本攀援不上去。退一万步,即便爬出头顶那个小洞,就是三面环水的悬崖,下面是湍急险恶的“夺命拐”!

夕阳还没有最后落山,最后一抹阳光照着黑风崖洞口的草地,显出不同于平日的金黄。海骏的手铁箍般卡在洪杰脖颈上,洪杰觉得脖颈就快要断了,两只反剪着的手臂也快断了。海骏的手还在不断施力,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他终于顾不上形象,发出野猪般的嚎叫。此时除了哀求,他别无他法;除了投降,他别无选择。他连哭带喊命令手下把洞口的石块搬开,又命令他们全部蹲在草地上。

获救的“山鹰队”成员们还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痕,就以胜利者的姿态窜上跳下,又是吹口哨又是唱顺口溜。在太阳落山前最后一刻,他们雄赳赳一字排开站在洪杰和他的弟兄面前,听着跪在地上的洪杰一字一句说:“从今以后,‘海盗队’保证再不跟‘山鹰队’为敌。”

话音刚落,太阳就咕咚一声落下了山坳,像是事先约定好似的。“山鹰队”哈哈笑着扬长而去,将一片漆黑阴冷扔在身后,留给仓皇落魄的“海盗队”。

45 孟兰的眼泪

孟兰已经痛哭了一个小时,哭得唇边眼角的细纹像残秋枯萎的菊瓣。亦菲束手无策望着唯一的闺蜜,找不出最贴切的安慰词藻。

王敏并不知道洪杰是被迫完婚,她欢天喜地一手包办了整个婚礼,将所有能请的客人全请到了。洪中凯是红光机械厂党委书记兼厂长,前来庆贺的宾客无不乘此机会大表忠心,礼金收入不菲。但是这部分钱王敏却没有交给孟兰,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些钱与孟兰无关,因为整个婚礼开支孟兰家没出过一分钱。孟兰为礼金归属问题向洪杰提过多次,洪杰充耳不闻,孟兰因此对婆婆心存芥蒂。

孟兰开始出现剧烈的妊娠反应,王敏屈指一算,儿媳妇竟然是未婚先孕!这极大冲击了她的传统观念,本来就不喜欢孟兰的长相,看她就有些不顺眼了。随后渐渐看出儿子的冰冷态度,她就开始嫌弃孟兰,也嫌弃孟兰家的寒碜低微。

孟兰因为妊成反应,很多食物吃不下去,经常在饭桌抱怨菜品,加之礼金的事,每每借饭桌上的机会唱点隔壁戏来发泄不满,婆媳关系由指桑骂槐发展到了直接开火。这种时候,洪杰便一声不吭回自己房间去,既不劝架亦也不掺和。

这天晚饭时,孟兰刚端起碗扒了一口,一阵恶心泛起,没来得及跑进卫生间就呕吐起来,王敏猛地把筷子一砸,“还叫不叫人吃饭呀!”

“没怀过孕啊?这么无知!”

王敏猛地一拍着桌子冲洪杰嚷道:“敢这么跟长辈说话!我看你是瞎了眼娶这么个没教养的回来!”

洪杰把吃了一半的饭碗一推,起身欲走,王敏吼道:“你个没出息,人家随便设个圈套就钻进去!现在可好,沾身上甩都甩不脱了!”

洪杰灰着个脸起身走开。母亲的故意挑刺,孟兰的借题发挥,他都知晓得清清楚楚。但是他不想管,更不想调停。这个婚姻对他而言像一剂过期的狗皮膏药,除了瘙痒和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愉悦可言。但是,他无力,也没有勇气去摆脱它,只能逃避。

王敏这番话刺激了孟兰,她猛地冲到王敏跟前,指头几乎戳到鼻子上,“你说什么?谁设圈套了?”不料脚下一个踉跄,手指头真就戳到了王敏眼睛上。王敏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捂住眼睛。洪杰条件反射地把孟兰一推,孟兰绊在椅子腿上,一声惨叫仰面摔在地上,一缕血迹渐渐浸红了裤子——她流产了。

亦菲终于想出一句干巴巴的话语安慰还在抽泣的孟兰,“调养一段时间,重新怀个宝宝。”

啜泣声突然刀切般断了,孟兰抬起脑袋,一张脸憋得像片濡湿了又揉破了的败叶,惨不忍睹。亦菲不得不稍稍挪开视线,好担心她面孔上皱起的皮会像落英般一瓣瓣飘堕。

孟兰蜡黄的双颊竟显出两堆红晕,像煞戏台上媒婆的妆容。停停,她显然想起了什么,轻悠悠出声,“搬家!离开那个老太婆,洪杰就会对我好,我就会再怀孕。都是老太婆在作怪!”

亦菲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兰歉疚地挤出一脸宽慰,“我没事了,你工作的事情联系好了吗?”

这话问到了亦菲的疼处。她轻叹一声,像遥远的一声鹤唳,“没呢……”

研究生快毕业了,原本一直想留校当老师,可是上个月导师向她透露,系领导把留校名额内定了,劝她要么去找系主任做做工作,要么赶快去找工作。

亦菲两眼一抹黑,去哪里联系工作啊?除了当老师,她从来没想过做其他工作。

她去找系主任,系主任说了一通打哈哈的官话之后,起身关了办公室的门,抚摸着她的肩膀,“当然,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一切还是可以变通的。”

亦菲吓得起身夺门而逃。

想到这些,亦菲溢出泪水来。

“洪杰认识的领导多,我让他帮你找个工资高又清闲的单位!”孟兰说得很有把握。

但亦菲却不想这样做。她想找一家专业性强的大公司,她想做学术科研工作。

送走孟兰后很长时间,亦菲还沉浸在闺蜜流产的痛苦里,为孟兰这份痴爱纠缠的婚姻唏嘘不已,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爱情。

学校里很多年轻老师追求她,但心中只装着东林,她对谁都不以为意。可是东林对她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一个个不眠的夜晚,把他们之间的所有细节拿出来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理出一个脉络:18岁生日那天是他们关系的分水岭!之前东林对她是有情义的,不论言语或者眉梢之间,是一份真正的心心相印。但是18岁生日那天之后东林就变了个人,具体哪里变了她却说不出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河流,东林永远站在彼岸对她微笑,她却不论如何努力都淌不过这浅浅的河流。

读大学、读研究生这几年,东林待她十万分的好十二万分的呵护关爱,却始终没表示出丝毫的爱恋,不仅一个亲昵的举动都不曾有过,连个亲热的眼神都不曾有过。他们见面不少,可每次都有其他人参加,东林似乎不愿意单独与自己面对,最多的时候是海骏在场,海骏就像东林的影子。

海骏对自己是有情的,以女人特有的敏感,她在高中时就感觉到了。但她心里只有东林,对沉默腼腆,内向寡言,多少有点自卑的海骏没有丝毫情愫,他只是个值得信赖的大哥。

传来一阵敲门声,打开来竟然是海骏!亦菲乐了,真是想到谁谁就到了!海骏奇怪地望着亦菲的表情,低头看看自己是不是对错了纽扣或者穿反了鞋,他经常因此被亦菲取笑。

“我来给你送生日礼物。”

亦菲打开袋子楞住了,是部手机!海骏居然送部手机给她!

这年头一部手机价格不菲,是绝对的奢侈品加稀罕品。人们望见谁拿着部手机,崇拜敬仰羡慕嫉妒的表情顿时会写满整个脸庞。学校鲜见有人用手机,自己如果拿着一部,一定非常炫目,不知会引来多少艳羡的目光……但她知道一部手机的价格,目前用手机的人除了大老板、商人之外,只有国企老总和单位的一把手。东林曾动员海骏买部手机,但海骏舍不得花那么多钱,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手边有座机,腰里有部中文呼机,足够了。

“手机你留着用,你送我个韩国挎包吧,那天在商业街看到一个新款,没舍得买。!”

海骏像没听见似,打开盒子,取出一件件东西摊在桌子上,“这个是充电器,这个是备用电池,这是卡,这是说明书。”他仔细地把卡装进手机,在宿舍墙角找到一个电源插座,将电池充上电。

他想送给亦菲的岂止仅仅一部手机?他想送她漂亮的衣服,美丽的鲜花,各种款式的包包,还有……钻戒。

因为母亲没工作,家里有三兄弟,他是同学里最寒酸的一个,到高中都还在穿补疤衣服,夏暑天买支冰棍的钱都掏不出来。其他同学的早餐可以在摊点上自由选择吃油条豆浆,面条米粉,或者稀豆粉加包子,他永远只能就着白开水啃家里带来的馍馍……但是,从15岁开始,心里就特别想送亦菲礼物,送一件让她笑逐颜开的礼物,这个梦想在18岁那年差点实现。

今天,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钱,买一件当下最奢侈的东西给亦菲了。

46 噩梦般的回忆

黑风崖战役之后,洪杰再次带着申雷去到那个山洞。不搞清楚海骏究竟是如何抄了他后路,他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甚至连笑容都是苦涩的。从小到大这唯一的失败成为他生命中的滑铁卢,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俩打着手电在山洞里绕了一个小时,果真没有任何出口。最后,他发现唯一可称之为“出口”的地方,是距地面几十米上方的一个蝙蝠飞进飞出的洞。要爬上那个洞,必须像壁虎一般从潮湿滑腻的峭壁攀援而上,再像蝙蝠一样从那个小洞钻出去。

光钻出山洞还不算狠,出洞之后人就站在了三面环水的悬崖上,洪杰闭上眼睛,怎么都想象不出海骏怎么就敢不要命地朝下面纵身一跃?下面可是湍急险恶的“夺命拐”!平日游泳到那里都有被漩涡吞噬的危险,何况是从高空跳下去。但是海骏居然就逆流游上了岸,然后,轻手轻脚猫着腰躲过“海盗队”的视线,一举逮住了正躺在草地上的自己。

以后相当长的日子里,洪杰都被这些问题所困扰。多少回梦里他和海骏一起站在那个峭壁上,海骏挑衅斜眼看着他问:敢从这里跳下去吗?他不敢跳,真的不敢跳,他怕水,怕极了。有一回他牙一咬心一横果真跳了,然后尖叫着从梦中惊醒过来。

再后来的岁月里,洪杰不愿意再回忆起那天的任何事情,尤其不愿意回忆被捕后遭受的屈辱。他不回忆并不代表他遗忘,他忘记不了,抹灭不了,那段经历总是梦靥般困扰在他的梦境里,令他无法安然。

47 哑巴吃黄连

王仙居然无罪!红太阳广场抓获的那两人也无罪获释!

海骏怎么都想不通这样的结局,但公安机关的结论就是这样:敲诈是另外两个老师一手策划的,而那两人已经失踪不见,20万现金也不翼而飞!

还沉浸在胜利中的他猛然惊醒。他不但没有胜利,还输得很惨。他遭算计了,并且是连环计。对手宰了他一刀之后毫发无损,而他哑巴吃黄连没法对任何人去诉说。周围所有人都以为他打了场漂亮战,都以为他成功战胜了敲诈勒索,他临危不惧,他不向敌人妥协的故事传遍了校园。

20万!20万对一个刚刚开始创业的人意味着什么?无人知晓他痛彻心扉的撕扯。他的事业还未启程,就背上了20万欠款!

痛楚当中他隐约悟出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与几年前在火车站被围捕的事情牵连在一起,若隐若现印证了一直疑惑的那种感觉。没错,有个阴谋笼罩在他头顶。

海骏决定把黄连连根咽下,对此事保持沉默。

此时申雷忽然来找他。

“什么?你下海啦?”东林在“南天集团”干得风生水起,任凭他磨破嘴皮都不愿放弃来学校。申雷竟然从万众瞩目的“南天集团”辞职!

“唉!我没东林会来事,领导看我不顺眼,干脆辞职来投奔你。”申雷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沮丧,镜片后一双小眼睛闪烁着精明能干的灼光,瘦削的身体中蕴含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你有空看看我的策划方案,培训学校应该从现在起就向大学管理模式靠拢,好比下象棋,能看五步的一定能赢只看三步的棋手。”

申雷还在初中时代就显露出计算机方面的过人天赋,所有学生几乎不懂计算机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就已经会用DOS命令编写程序了。红光机械厂的孩子第一次知道WIN95、WIN97就是从申雷嘴里说出来的。大学他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但同学凡遇到电脑方面的疑难问题,找到申雷就可以解决,他也因此得到“黑客”的雅号。

“南天集团”是一家国内享有盛誉的IT企业,申雷工作之后,一心想利用自己的天赋来个开门红,博得领导的青睐。不想,这里人才济济,比他更专业更牛的人才比比皆是。他更没想到这里是个竞争激烈的名利场,同事间明争暗斗搏杀残酷,企图走捷径的几次显摆都被对手巧妙而残忍地予以粉碎,不但没博得头彩出位,反弄得灰溜溜里外不是人。如此反复折腾几回,申雷折戟沉沙一败涂地,眼见着同他一起入行的东林平步青云,心高气傲的申雷咽不下这口气,辞职到海骏这里来展示才华。

海骏万分惊喜,目前学校最缺的就是人才,而申雷的水平他是了解的,怕就怕学校这座小池塘容不了这条鲸鱼呢。

他马上打电话叫孟兰过来替申雷办手续,门口忽然传来东林的声音,“我出来办事顺路过来蹭顿午饭。”

看见申雷,东林猛地打住话头,很是诧异。

海骏笑吟吟告诉他申雷要来学校工作了,东林嘻嘻一笑,“你稍坐一会儿,我跟海骏出去说件事。”

申雷独自一人被留在办公室里。他仔细打量这间40平米左右的办公室,门窗、吊顶、灯饰依然是当年那个张总留下的奢华痕迹,但陈设品却明显不搭调。墙上挂着各种课程表、招生简章、广告宣传图,大班桌被各种书籍堆得只留下很小一块可以写字的空隙。窗子对面的木质书架里塞满了书,房间另外一端用六张课桌拼成一个会议桌,上面堆满各种报刊和图册,整个房间显得拥挤不堪。

申雷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海骏走了进来,表情有些不自然,“这个……关于你来学校的事,我明后天和几个股东商议一下再联系你。一起吃午饭吧?”

东林也跟了进来,若无其事吹着口哨。

申雷起身,“我中午还有事,不陪你们吃饭了。”

看着申雷的背影消失在学校门口,海骏陷入一种歉疚里。东林捅了他一拳,“如果我今天不来,麻烦就大了。用了申雷这样的人,学校会后患无穷!我太了解他了。”

也许东林是对的,打小申雷和洪杰就是他们的死对头,黑风崖战役是少年时代一个怪异的句号,直到刘晓米撮合之前彼此都没有来往。东林毕竟与申雷共过一段事,对他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

二人刚走到食堂门口,忽见申雷快步走来。他也不看海骏,直接走到东林面前,“刚才忘记跟你说个事儿,听说你们国庆节要去爬山,能带上我吗?我也开始迷上登山了,师傅你就收个徒弟吧,不要嫌弃哦!”

东林楞了一楞,笑了,“欢迎欢迎,什么师傅徒弟的,咱队伍里又多了个新山友!”

海骏拍拍申雷,“一起吃饭吧?”

“我真还有事,改天请你们吃!”申雷瘦削的背影很快混淆进熙熙攘攘来打饭的学生潮里,消失不见了。

“你国庆节要去登山?”海骏原本打算国庆放假约着东林去深圳参观几个学校,刘晓米已答应帮他们安排。

“登山活动我是核心成员,不参加不行呢。再说了,不征服西里雪山我誓不罢休!”

去深圳不能有东林同行海骏有些沮丧,他喜欢有东林在左右的感觉,他会比独自一人时拥有更多智慧和勇气,遇事也多个商量的伴儿。

申雷有句话很触动他,“能看五步的一定能赢只看三步的棋手”。打心眼里他是欣赏申雷的,脑子灵活,想法多,行事大胆且不拘一格,学校就缺这样的人。东林也许对他有成见,国庆节后慢慢说服东林吧。

学校目前看起来似乎运转正常,但作为掌门人,眼光必须看到学校更远的将来,要为学校未来的发展做好一切准备,同时也做好最安全的防范。关于安全防范意识,王仙的敲诈是一剂终身有效的强心针,在今后的岁月里时刻跳出来警醒他。

各个教室都进行着课程,他信步在操场上溜达,一辆摩托车忽然风驰电掣从大门口驶进来,猛然停在办公楼下面。骑者一身精干的夹克衫牛仔裤,取下头盔和眼镜后,低头去工具箱里翻找着什么。海骏气哼哼走过去。

“谁的摩托车?”

“我的……不,刘姐借给我骑的……”海峰最近在练健美,手臂和胸脯上长出了肌肉,显得壮实了些。嘴唇周围的胡子茬渐渐硬朗,脸上稚气犹存,举止间却刻意扮出一份老练和潇洒。

“你在刘姐公司做的什么业务?”海骏对这个小弟弟恨铁不成钢。自从他打定主意不高考那天起,心头就悬起了一把剑,时刻担心却又无从着手。海峰打小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他和海宾凡事都让着他,好吃好玩的尽量满足他,家里什么事都不要他做。母亲生前曾说过句话:“海峰性格里有一种最让我担心的东西:不担当。”

“我……也没具体什么业务……刘姐……让我先熟悉一下各项业务。”海峰说着就想朝楼上去,被海骏叫住。

“你到公司都快一年了,还这么混着!走,我跟你上去找刘姐。”

“哎、哎!”海峰急忙拦住哥哥,“刘姐出差去了。”他换了个笑脸,“哥,想跟你商量件事……我也觉得在刘姐这混着不好,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现在电子游戏室很赚钱,我想开一个。”

海骏强压住怒火,从牙缝里问:“借多少?”

“20万。”

这个数字让海骏立刻想起敲诈案!他用了很大劲,才制止住脱口而出的怒骂,他尽量让声音平缓,“海峰,你以为20万是笔小数?”

“你们学校每个学生收三千块学费,一百个学生就30万,一千个就是300万,我只借20万……”

“住嘴!”海骏厉声喝道,“每年的租金呢?教师工资呢?置办电脑和教学设备的钱呢?还有水电煤气、上税、日常开支,还要进行后续发展……你狗屁不懂还来替我算账!”

“不借就不借呗,发什么火。”海峰转身上楼去,边走边吹着口哨,把肺快气炸的海骏抛在身后。

48 最惨淡的暑假

高考刚一结束,憋闷得太久的孩子们就像脱缰野马般欢腾起来。

这是最最疯狂的一个暑假,终于不再有假期作业的负累,每天都是周末,晚上可以疯玩到随便几点,早上可以随便睡到几点。他们太爱这个假期了,他们要狂欢,要尽情享受。

但是对于落榜的海骏来说,这是一个充满煎熬的假期。

他打算补习后明年再考,坚信自己一定可以考取。没想到海大世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再考,一定要他去找工作,否则两个弟弟将面临辍学。海骏想边打工边补习,遭到海大世更加粗暴的呵斥。海大世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二儿子海宾身上,下学期要送他到省级重点高中寄读,要缴纳一笔不菲的寄读费。

海骏无法知道海大世那一刻的真实想法:他无论如何要让流着自己血液的亲生儿子考取大学。蒙在鼓里的他也无法知道,海大世将复杂纠结的愤恨全部倾泻在他头上。

动动手,指尖是火辣火辣的;动动脚,脚尖是拔凉拔凉的。他不敢去面对同学和伙伴,他缩成一团蜷在被窝里,心中是一股惶急的热,脚底是两片茫然的冷。

这个暑假,成为海骏生命中最灰心丧气的日子。

他只有认命,必须认命。长命如太阳又能怎么样呢?他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若干亿年之后,连太阳也是会寂灭的,遑论地球和人类?

只要熬够了时间,无论火热还是冰凉,痛苦注定会消失的。

49 晴天霹雳

抬眼见到“天成建筑公司”的牌子时,亦菲还觉得像在梦里。

洪杰一个电话,天成公司老总就忙不迭赶了过来。洪杰刚把装着亦菲求职简历、成绩、专业介绍的档案袋递给他,他马上说:“明天就去公司办手续,你随时可以来上班。”

之前也听孟兰说过洪杰如何吃香,如何有实权,求他的人如何多,但今天亲眼目睹这一切时,亦菲仍然惊讶得像看见世界奇迹。

她对找工作曾经踌躇满志,从偌大一堆单位里筛选出十几家专业对口的,一家一家开始联系。三个月下来,十多家单位都跑遍了,她遭遇了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的冷遇。人家要么说研究生不好安排工作,要么说目前人满为患暂不考虑,有的单位甚至连负责人的面都见到,还有一家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居然对她动手动脚!

四处碰壁,四处受挫。这么些年来躲藏在象牙塔里,穿梭在宿舍—教室—图书馆—食堂四点一线间,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简单生活,享受着师生间单纯美好的情谊,氤氲在海骏和东林的万般呵护里,她是一个被宠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小公主,从来不需要研究人情世故,更不懂什么是世态炎凉。

这三个月下来,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那些冷漠的嘴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拒人千里的办事人,不仅伤透了她的心,更令她对外面这个社会充满恐惧。最后,她只好去求孟兰帮忙了。

“天成建筑公司”在最繁华市中心写字楼的16层,一出电梯就看见一面花岗岩石墙上的巨大招牌。她印象里的建筑公司应该是座落在某个废弃厂房或者大仓库的地方,里面堆满脚手架、搅拌机和砖石水泥。

昨天见的那个老总不在,冯经理笑逐颜开接待了她,把她带到走道尽头一间写着“预算科”的办公室。他指着靠窗的一张办公桌,“你就坐那,一会儿办公室的人会来给你配办公用品。诸位,这是新来的大学生……不不,研究生,亦菲。”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女人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抬眼瞟她一下。冯经理指着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女人,“这位是张科长,你的直接领导。”

亦菲对张科长嫣然一笑,张科长冷冷点点头,马上就收回眼光看着桌的一堆资料。亦菲觉得这房间有股凉气,背脊上冰冰的,她想落荒而逃。之前她没问洪杰自己来公司搞什么工作,不知是忘记问?还是这几个月来已经被折磨得不关注搞什么工作了,满脑袋的念头是能有份工作就好。此刻,她环顾着这间满满当当的办公室,想起门牌上写的“预算科”,脑袋里一片茫然。

办公室没人搭理她,她像个极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东林!海骏!来救救我!亦菲讪讪走出办公室,逃一般冲到楼下,掏出手机给他俩发传呼。她像个溺水者,岸上再不伸过来一枝竹竿她就要淹死了,而东林和海骏就是那竹竿,必须马上见到他俩。

忽然想起东林去登山还没回来。

见到海骏时,她已经平静了下来,但是办公室那几张冷脸始终令她难以释怀。

“你实在不喜欢就到我学校来工作好了。”

“那怎么行?”亦菲瞪大眼睛,“我又不是学电脑专业的!”

海骏笑了笑没答话,亦菲忽然想起来,天成是建筑公司,跟自己的“汉语言文学”更是丝毫不沾边!那个“预算科”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她不想让海骏看出窘迫,故意提高了语调,“至少人家是个正规大公司,有整整一层楼呢!”

海骏依然笑笑没答话,窗外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朝食堂走去,“想吃食堂还是出去吃?”

“吃食堂!你去帮我打饭。”

海骏挑着亦菲喜欢的菜打了满满一饭盒,用另外一个饭盒打了饭。这已是这些年形成的一种惯性,要么在东林学校的食堂,要么是亦菲学校的食堂,打饭都这么打,回宿舍三个人分着吃。现在,是在他自己的学校打饭吃,胸中弥漫着一股小小自豪感。将来,如果办成大学,会有三个或者四个食堂,分别做不同口味的菜系。还可以办一个自由点菜的小食堂,让亦菲随意点自己喜欢吃的菜……

走进办公室却不见亦菲,海骏唤了一声,忽听见抽咽声,亦菲正趴在沙发上哭得抽抽噎噎。急忙放下饭盒过去,只见一双红肿的眼睛里面满是惊恐,“刚才……刚才接到申雷电话……东林他……他掉下山崖了……”

海骏脑袋嗡地一声,急忙去看呼机,果然有申雷发来的,“东林出事!!速回电话。”他冲到电话机前拨打那个号码,没人接听。直到电话断了,海骏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们在西里县医院里……”亦菲抽泣着说。

海骏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今晚就赶过去,你吃点东西先回学校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不行,带着你赶路不方便。你开着手机,到那里我就给你打电话。”

“不!我一定要去!”亦菲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脸已经哭得肿了。

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是申雷。才听了两句,海骏的身体突然僵硬住,有人用铁棍在头上猛烈地一击,头开始晕。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距离他很近的某个地方发生了一场强烈地震。他勉强站稳身躯,手捂听筒快速回头看一眼亦菲,她依然在哪里哭泣着。海骏勉强咽了一下口水,手用力扶住桌子,支撑着快要坍塌的躯体,粗着嗓门再次重复了一遍医院的地址。他的声音是克制的,那是他必须做到的。可是无法克制的,是他的声气。他的声气里有许多条细细的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渗漏着撕心裂肺的大恸。

“我今晚出发,到那里可能是明天夜里,申雷你等我!”

“我回学校拿件衣服就跟你一起走!”亦菲起身就朝外跑。

海骏想叫住她,扬起手却没发出声音。亦菲忽然又折返回来,“等着我啊,马上就回来!”

亦菲的身影刚一消失,整个办公室里的所有东西便腾飞起来,像爆炸一样被一种力量掀动着弹跳起来,变成无数尖刀朝他扑面而来,把他卷进尖刀的漩涡里。两行粗大的泪水从海骏眼里淌了下来,接着全身抽搐,他喉咙里发出野兽咆哮般的呜咽。

东林快不行了!

申雷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县医院抢救无效,通知家属速速赶去准备后事。

记不得刚才是怎样挂断电话,怎样看着亦菲离去。他的大脑拒绝接受这个消息,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他拼命用指甲把皮肤掐出了血印,但是钻心的疼痛却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但他仍然希望这是个噩梦,他想赶快醒来,然后就可以看见东林活蹦乱跳出现在面前。

但是,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一滴滴的鲜血从心底流了出来。这不是梦,不是梦!海骏知道已经没有时间悲痛,他擦干眼泪,必须赶在亦菲回来之前安排好学校的一切事物,然后赶去红光机械厂接上东林父母,一起赶去西里县医院。

东林……东林……有一件无比尖利的兵器在胸膛里剜他的肉,疼痛使得他一次次捂住胸口。脑袋被一根皮鞭一下比一下狠劲地抽打,每抽打一下太阳穴就钻心地疼一下,他不停用拳头敲打额头,希望死去的是自己。

50 装出来的坦然

孟兰神神秘秘通知海骏和东林,“亦菲妈下礼拜出差,咱们去她家包饺子,给她过生日。”

海骏心里呼哧跳出一轮明月,这明月照亮了他饱受摧残的心灵。亦菲18岁生日,我要送她礼物!

这个想法多少抚平一些这个假期带来的绝望。

东林让海骏陪他去百货大楼买生日礼物。他挑中一个巨大的绒毛玩具熊,价格很贵很贵。身无分文的海骏眼巴巴望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东西,心头被针尖一点点刺激出痛感,脸上却是若无其事的坦然。

他从小就学会这样若无其事的表情。当听到街坊邻居议论妈妈没工作时,被洪杰耻笑买不起校服时,听到同学取笑他穿补疤衣服时,他都装得若无其事。最后,在听见所有人议论他居然高考落榜时,议论妈妈竟然葬到海大世不知道的地方时,他仍然是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坦然表情。

这样的若无其事仿佛没有内容,其实容纳了太多的悲痛欲绝和欲说还休。他的沉默是矫枉过正的,他必须矫枉过正,才能抵御住沉重的压力,并使自己多少保持住一点自尊。

无奈的坦然才更像坦然。可强烈的愿望无时无刻不在体内翻腾,他渴望出人头地,又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与警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他的心情极不稳定。他开始易怒,他随时随地要克制他的易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