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被谋杀的蜜月
亦菲没想到十一月初的北京居然那么冷,寒风像把利刀直向骨头缝里扎,手脚的关节都在疼,一刮风,身体就像没穿衣服似瑟缩在冰冷的刀锋下。
旅店很难找,靠近市中心的要六百多一晚上,便宜点的则在很远的郊外。住了两晚之后,海骏决定去找袁自达的同学。这样可以节省下一笔不小的住宿费。
王同学住的是最老式的四层楼火柴盒式宿舍,就一个单间!内走道的尽头是这层楼的公用卫生间,所谓厨房就是在走道上支个煤气炉炒菜做饭,做饭时间整个楼道里烟熏火燎人都看不清。
北京还没开始供暖气,夜晚亦菲在被窝里冻得蜷缩成一团。王同学头一挨枕头就打起细细的鼾声,亦菲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硬硬的木板床咯得她浑身酸痛,尿急了想起夜得鼓足一百个勇气,等到从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回来,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手脚已经变得冰凉彻骨。
海骏去跟王同学的男同事睡,白天出去游玩景点之后,晚上他睡得很香,亦菲嚷嚷要住回旅店时他觉得太没必要,再说附近的旅店都满了,每天游玩回来都已是天黑,没时间再去寻找别的旅店,他们继续在王同学这里窝着。
故宫、人民大会堂、北海公园、颐和园、圆明园、天坛、雍和宫……这些打小就神往无比的地方,顶着寒冷都游历了一遍,亦菲的兴奋和激动渐渐趋于平淡,新婚的新鲜,旅游的惊喜,一天天被恶劣的气候和简陋的住宿冲淡,亦菲开始刻骨铭心地想家。
她的床是母亲专门选的高弹力纤维床垫,人一躺下床垫便会凹下去,四周的海绵围拢过来紧紧环抱住她,如同躺在妈妈怀里般温馨。她盖的被子妈妈每逢出太阳就拿出去晒,还用棍子拍打得又松软又泡泡,盖在身上无比温暖轻柔,有一股阳光和青草的香甜味道。不上班的周末,睡个大懒觉起来,妈妈做的早餐就已经端到床头柜上了,荷包蛋、牛奶、包子……
在北京这些天,她和海骏的早点、午饭、晚饭都是北京小吃,一开始觉得油条、煎饼、麻酱面好吃,三天之后吃得胃口全倒,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他俩找了家小饭馆点菜来吃,汤是用小粉勾过芡的,喝起来浓浓稠稠一点不像汤;小炒肉里放了酱,吃不出嫩嫩的肉味;蔬菜炒得平淡无味,亦菲爱吃辣椒,问老板要来一瓶辣椒酱,舀一勺进去居然没一点辣味,最后差不多一瓶全倒进去仍然没有辣味。这顿没滋没味的饭结账时候却把两人吓了一跳:三百多!海骏心疼地说:咱明天还去吃饺子吧。
单亲家庭的生活是拮据的,但母亲却一直把她宠为公主来养,打小要什么给什么,含在嘴巴里捧在掌心里,至今连袜子短裤都是母亲替她洗。美丽出众的亦菲从小就是骄傲的,清高的,甚至蛮横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泛起一股深藏于内心隐秘处的悲凉与不安,她渐渐知道,自己除了漂亮之外其实没有任何依仗,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处处靠关系后台的社会,她其实就是公主的心丫鬟的命。她唏嘘,她怨艾,她不甘,却无能为力。蜜月出行的这几天,愈发将她心底的不安和怨艾翻搅起来,黯淡了全身每一个细胞。
出来十天了,著名景点基本玩过,下一站该是南京,然后上海、深圳。但是亦菲却不可抑制地想回家了。受了寒,人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吃的也不习惯,他怀念“博禹学校”的食堂,怀念那个虽小但安逸的小窝,更怀念妈妈家……
“那怎么行?这是旅行结婚,不能半途而废啊。”海骏坚决反对,“难得我把所有工作安排好出来游览祖国大好河山,回去不知哪天才有机会呢!”
“不,就要回去!回去以后再也不出门了!”
“这是咱们的蜜月,不要将来想起来有遗憾。还有景山公园、中山公园、陶然亭没去呢,然后去南京……”
“我要去给妈妈打个电话……”亦菲眼泪涌了出来,她好后悔走时赌气同母亲不辞而别,妈妈这些天不知该多伤心呢。她要对妈妈说,女儿想你……
海骏:“去服务台用公用电话打吧,手机打太贵。”
跟袁自达约定每天晚饭后开机,通报学校的情况。刚打开就传来袁自达急促焦虑的声音,海骏的脸色霎时大变。
亦菲同母亲打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电话,她在这边哭,夏蓓在那边哭,娘儿俩用眼泪流成一条涓涓河流,抚平了之前的所有隔阂、误会、怄气和对立,一个为女儿付出一切的母亲,和一个恍然惊觉到拳拳母爱的女儿,顺着这条汩汩的河流贴近、交融,她们用发自内心的声音达成了谅解,彼此切切问候对方,深深关心对方,最后依依不舍地话别。
“安心度好蜜月,妈妈在家里替你俩布置了一间新房,蜜月度完就回家里来住啊。”
放下电话那一瞬,亦菲的心情顿然变了。天气其实没那么寒冷,饭菜其实自有它地道的风味,王同学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那烟熏火燎的楼道,将是回去跟孟兰和母亲聊天时的谈资。下一站去南京要玩中山陵、夫子庙、雨花台,去上海要给孟兰和母亲买件礼物,去到深圳……她心里涌出数不清的打算和计划,一时理不出头绪来了,蹦蹦跳跳回到饭桌边。
这是一家小餐厅,桌子上没有铺白布,却干干净净,他们坐在靠里边的第二张台前,从那里朝外看,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到一棵树,是红棕色的槐树。在树的后面有反射过来的光线,光束一直射进了小餐厅,让他们的桌子上有了一种被舞台追光辉映的感觉。
“亦菲,咱们明天就回麓沙!”
“我刚才是赌气来着,按照原计划把路线走完。”亦菲笑吟吟同先前判若两人。
“火车太慢回去要三天,坐飞机回去,今晚就请王同学帮忙订票。”
亦菲抬起头看海骏,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眼光中闪烁着一股焦虑与不安,还从未见过他这等表情。“你……你也太较真儿了吧,我刚才不过说说气话……”
“亦菲,”海骏打断了她,“刚接到电话,学校那边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海骏说完就有些后悔。他知道他刚刚成功地谋杀掉一个蜜月的轻松快乐。其实他一点都没想把属于他自己的沉重带给亦菲,但是他无法两全。他很想说点轻松的话题,或者让沉重变得轻松。可是,他的嘴偏偏背叛了他的脑子。从得知那个心急如焚的消息之后,他觉得他的嘴离他的脑子越来越远了。
亦菲呼啦一下站起来,“你刚才怎么说来着?‘难得把所有工作安排好出来游览祖国大好河山,回去不知哪天才有机会!’、‘这是咱们的蜜月,不要将来想起来有遗憾。’……现在倒好,学校有急事,必须回去?”眼泪涌了出来,亦菲转身就朝外面走。海骏急忙追上来,她用劲挣脱他的手,“要回去你自己滚回去!别像个癞皮狗拉着我!我看着你就恶心!你给我能滚多远滚多远!”
海骏在后面紧紧跟着,却不知该怎么哄。虽说他俩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但面对亦菲的时候,他依然有一种惶恐不安,犹如面对一件精致无比价值连城的瓷器,担心一个不小心便损坏了这宝物。即便在夜深人静的**,他都不能放开去与她亲热,不敢肆意释放身体内的全部欲望。是十多年习惯了仰视和暗恋?是十多年习惯了将欲望压抑?还是这婚姻来得太突然?王同学背后跟同事议论他俩,这小两口相敬如宾的,没一点度蜜月夫妻的如胶似漆。
亦菲大步走着,眼泪流得浩浩****。跟母亲通话的美好心情消失殆尽,关于旅行、观光、购物的种种设想被砸得粉碎。礼物怎么办?答应孟兰还有妈妈的礼物!就这样空着手回去?脑海中闪过一百个决绝的念头:坚决不回去;回家后搬回妈妈家住;再不理睬海骏……
王同学家马上就要到了,亦菲停住脚步,海骏急忙赶上前来,“亦菲,你听我说,学校真是遇上大麻烦了……”
他无法告诉亦菲,这是一扇危险的门,门那头不知道潜伏着一只什么样的怪兽。
“你以为你是谁?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学校离开你就会死?地球离开你就不转?”亦菲眼中闪射出一股凌厉暴戾的光,那光灼痛了海骏的眼睛。“这是什么狗屁蜜月!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个土包子!回去就离婚!”
这里是一条背静的街道,寥寥几盏夜灯,遥遥地照出了旧城区古建筑鬼魅似的屋顶。这个夜晚无星也无月,只有风。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最后的末班车呼啸而过,与风声混为一体。落叶蜷成愤怒的拳头,与风抵抗着,却终于抵不过风,被风窸窸窣窣地推往更深更远的黑暗。
袁自达到机场接他们。
“长城电脑学校”将于下个月全面出击,媒体、电台、海报、电视一起发威,据说还要请教育局相关领导到场作重要讲话。它将对麓沙市整个电脑培训市场形成超级垄断,实力差资金小的培训学校要么纷纷倒闭,要么投靠到“长城”门下,别无他法。“博禹”在如此恶劣的竞争之中只能跟随“长城”一起降价,到头来势必头破血流元气大伤。
袁自达启动学习法律的大脑,对这些费九牛二虎之力打探来的消息作了认真的分析,制定出一套方案。
如果这个周密的方案可以让“博禹”在这场火拼中立于不败之地,他袁自达可以一举越位成为学校的拯救者,受到海骏的感恩戴德和另眼相看。而那个赌气撂挑子的申雷,将会在这场浩劫之后被彻底边缘化。他从此同海骏平起平坐,平分江山。
“长城”在紧锣密鼓运作着,袁自达密切注视着“长城”的一举一动,屈指算着海骏度蜜月的时间。他不想太早告诉海骏,他在等,要等到最后一刻再通知海骏。那时大厦将倾,一切努力都来不及,海骏手足无措万念俱灰频临崩溃。然后,他袁自达像个救世主一般亮出化解奇招,逐一击破对方的围攻,“博禹”得以新生……
万万没料到,申雷忽然回学校上班了!更没料到的是,申雷干劲十足拼命工作,简直比他赌气离去之前还要兢业十倍!袁自达不敢相信他那么快就从失恋中解脱出来,也拿不准他是否正把失去爱情的悲痛化为工作动力。眼睁睁看着申雷没日没夜在学校里操持,事无巨细逐项落实,反倒弄得他有时想偷个懒迟到早退都不好意思了。
快下班的时候,申雷忽然来到他办公室,神情凝重,“有一个很可靠的小道消息,‘长城’要开始行动了……”
袁自达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些内幕他也知道了。他装作头一次听到的样子继续听下去,“我打不通海骏的电话,你必须马上和他联络上,让他速速回来商量对策。”
什么叫“你必须”?申雷怎么可以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同我说话!袁自达强压下窜起的怒火,他死也不会说出跟海骏约定每天晚饭后开手机的事。
“我策划了两个方案,一是我们提前打出降价海报,但是很难知道‘长城’的最终价格,万一比他们高反弄巧成拙,低他们太多我们又吃亏;方案二,邀请一家基金公司入股,可以大大增强我们与之对抗的实力。”
袁自达一震,期待着他把话说完,但申雷却不打算继续说完,站起身朝外走,“你赶紧叫海骏回来我们好商量步骤。”
袁自达咬碎钢牙,才勉强平息下心头的怒火。申雷从一进入学校那天起就对他颐指气使,当上副校长之后更不把他放眼里。就连刚才,也是一副命令的架势,无论如何他都咽不下这口气。
但是,经历过请假期间的痛苦思考,他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他必须面如平湖,真实的内心绝对不能让人看出来,绝不。
申雷谈到的基金公司令他非常警觉,事不宜迟,必须提前告知海骏。
他们从机场直接来到小宾楼吃饭,亦菲赌气回红光机械厂去了,他俩这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半一直吃到下午四点,谈话越继续,袁自达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次处理敲诈案时,海骏的冷静果敢让他开始对这个小他十岁的人另眼相看。而此刻的震撼不亚于七级地震,海骏是昨晚才知道这一切的吗?是不是申雷提前通报过?这是是他认识的海骏吗?
虽然知道海骏爱看书爱学习,但不相信他居然有如此缜密的思维结构,也不敢相信海骏的进步会如此神速。他是什么时候勾勒出了这些计划的?平日里看到的海骏和此时此刻感受的海骏判若两人,要么他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他就是个天才!袁自达觉得害怕,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海骏。
他充满自信的拯救方案摇摇欲坠,为了避免穿帮,他轻描淡写地说了申雷的情况,庆幸的是目前海骏仍然将自己视为最信任的人。
“有个人一直在设计陷阱让我跳,‘长城’的这次行动是有人故意泄露让你知道的,我们盲目跟进就正中人家下怀。”
袁自达被海骏淡淡说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72 硝烟弥漫
红光机械厂一贯的宁静被打破了,是被一群精力充沛需要发泄能量的孩子打破的,更确切地说,被自封为“山鹰队”、“海盗队”的两群孩子打破了。
操场、大草坪、小树林、河边、后山……这些昔日幽静空寂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每天都有战争打响,有单打独斗的小摩擦,有三三两两的比拼,还有大规模的集团作战。小打小闹有时会忽然升级为大打出手,甚至伴随流血事件。
这两群孩子不约而同选择了两面派方式:他们在放学之后横眉冷对,在周末大打出手,在假期抢夺地盘,但一进学校双方就表现得相安无事,回到家里更是缄口不提,哪怕刚刚打完架身上还挂了彩,也只是轻描淡写说成是自己不小心弄的。因此老师、家长对于“海盗队”、“山鹰队”的势不两立毫不知情。
“海盗队”以洪杰、申雷为核心,但是洪杰从来不亲自参与打架或者比武,他追求儒雅,风度,崇尚淡定,从容,他甚至就从来不会打架。但是他老道、早熟、思维缜密,他最善于的是运筹帷幄,幕后指挥,由申雷带领一帮弟兄去冲冲杀杀。借助厂长儿子的优越地位,他经常给手下弟兄分发物质实惠,奖品犒赏。
“山鹰队”完全是另外一种建制,海骏永远是冲锋陷阵的带头人,打架勇敢,水性一流,没有战事的时候带着大家去采野果,打斑鸠,捞鱼,逮螃蟹,偷农民地里的包谷和土豆,然后跑到后山自己埋灶做饭吃。
东林是海骏不折不扣的铁杆兄弟,他虽然文静、内敛,却始终忠心耿耿陪在海骏身边。他遇事冷静,有思想,善于分析总结,是“海盗队”的二号灵魂人物。他喜欢读书钻研,醉心于摩斯密码,最大的梦想是成为007那样的特工。
73 宝宝
好端端一个蜜月半途而废,亦菲还未来得及宣泄愤怒,还没来得及惩罚海骏,就发觉自己怀孕了!这可怎么是好?她手足无措惊恐万状,丁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啊。
学校命悬一线,海骏整日像个陀螺般高速运转。他接到电话兴奋无比,这个消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冬日厚厚的云层里突然透出一缕阳光,立刻冲下红光机械厂。但亦菲的气仍然没消。
之前夏蓓一万个反对亦菲嫁给海骏,对这个女婿一百个看不上眼。忽然有了宝宝,满肚子的气顿时被这个喜讯冲得烟消云散,满脑子都是当外婆的种种憧憬,看着海骏也亲近起来。一大早就去买来排骨、老母鸡、大枣等等滋补品,见亦菲赌气不理海骏,故意支使海骏去厨房帮她做这做那。
鸡汤炖好后,夏蓓盛了一碗,朝海骏使个眼色。
亦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海骏把鸡汤端到面前,“来,趁热喝下去,好香呢。”
亦菲眼睛依旧看着电视,海骏拍拍她,亦菲把身子朝旁边挪开。夏蓓出来笑嘻嘻道:“海骏,你喂她喝!”
有丈母娘撑腰,海骏一手端起鸡汤一手就搂住亦菲肩膀,真做出一副要喂的姿势。亦菲扑哧一声笑出来。“趁热喝才有营养,你从现在起要多多进补了,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亦菲斜他一眼,“不敢打扰海校长,耽误了你们学校的大事负不起责呢!”
夏蓓嗔怪地,“什么你们你们,那学校是海骏的不也是你的?将来真办起大学,你就是校长夫人呢!”
亦菲怔了怔,母亲这番话颇有道理,一时间心情舒畅不少,低头咕噜咕噜把汤喝个精光,海骏急忙问:“还想喝吗?我去盛。”
亦菲摇摇头,“我要吃苹果。”
海骏从果盘里挑出最大的一个削好,亦菲头一拧,海骏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夏蓓,削了一片递过去,亦菲不接,把嘴巴张开。海骏迟疑着喂到她嘴边,亦菲像小猫似一小口一小口在他手里吃,夏蓓笑眯眯回厨房去了。海骏又削第二片,亦菲依然在他手里吃,眼光顽皮地瞪着他,海骏缩回手把剩下的半片塞进自己嘴里,亦菲抡起拳头来打他,海骏边躲闪边削出一片递到她嘴边,亦菲把头靠在海骏肩膀上慢慢吃着,“孟兰晚上要来传授保胎秘方。”
海骏心里一紧,搂住她,“你从现在起可千万要小小啊,走路、站起、坐下都必须轻缓,我儿子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的!”
亦菲生气地一推他,“重男轻女!我还想要女儿呢。”
“女儿更好,长得像她妈妈一样漂亮!”
“但是……”亦菲皱起眉头,“我怎么一点要当妈妈的感觉都没有啊?也高兴不起来。太突然,我都没准备好……”
“没关系,十月怀胎后就变成一个标准母亲了。”
手机响起,海骏脸色突变,眼中忽然间噙满泪水。亦菲疑惑地望着他,心里笼罩着不详。海骏放下电话半响才转过身来,“外婆……去世了。”
“我怎么从没听说你有个外婆?”夏蓓走了进来。
“是……我妈妈的妈。”海骏刚说完也觉得这话像没说,以后慢慢再解释吧,“就在刚才去世的,外公第一个打电话告诉我。亦菲,你跟我去向外婆道个别吧,也见见外公。”
夏蓓抢上一步,“亦菲不能去,见死人会伤胎气!”
海骏望向亦菲,她瞪着美丽的大眼睛点了点头。海骏叹口气,“那好吧,我今晚赶回去帮外公料理一下。”
“什么?你今晚就要走?”亦菲的脸涨红了,语气充满气愤。
“外公七十多岁了,孤零零一个人……”
亦菲刷地起身走进卧室,砰一声砸上门,夏蓓急忙跟了进去,海骏被独自留在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外公凄惶的语调锥子般戳着他的心,外公今夜将在孤灯下最后陪伴老伴一夜,他必须去一起陪伴。海骏望了望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离末班车只有二十分钟,他略一踌躇,提起挎包冲出家门。
今天是外婆的“头七”,海骏陪着外公来墓前祭奠。巧的是今天刚好是母亲的生日,他一早跑了五个花店,终于买到两大束白玉兰。
母亲与外婆的合葬墓远离尘嚣地躺在林荫里,这是外婆生前亲自选的地方。他们顺着羊肠小路走,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前。这是一个长方形的三人墓地,外公在黑白对比的墓碑上给自己预留了位置。四周很安静,有两株大树荫庇。外公说这两棵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动的树是他和外婆亲手栽种的。
海顿公墓位于龟山一个周高中低的地方,有如锅底或掌心。前面金龟蹲伏,缓步而上,恰似朱雀开屏作案。龟山前麓有一池湖水明静而不扬波,那是玉川河流来的水,从北转东抵南自然形成湖泊在前,海骏想起妈妈说的话:这条河一直流向美丽新世界。
湖畔有一座大坝为外明堂,大坝外围是高峻秀挺、起伏叠宕的群山,由北而东抵南,层层环抱朝拜,形成天生的后有靠,前有照的格局。左右山岗和金宝塔并列,形成青龙抢宝,竞登龙门,护卫相送于左;北麓山和南麓山形成白虎低头驯顺揖让相迎于右。为此,金龟山成为扬名国内的“四神具备,龙真穴的,砂环水抱”的形局完美的佳城之地。位于龟山中心的的海顿公墓不但价格高昂,还必须提前五至十年预定,交付定金之后客人可以在墓前植树、种花草。
母亲是和外婆同一天下葬的,因为外婆无论如何不允许女儿先下葬,说她从小怕黑怕孤单,一定要等她来陪着才可进入那幽深黑暗的世界里去。
玉川河边有几株玉兰树,每年开花时节母亲都要去摘几支回来插在瓶子里,还对着玉兰绣过一对枕帕给海骏用,他至今仍然留着它们。海骏把两束玉兰分别插进母亲和外婆碑前的花瓶里,外公叹息,“娅静从小喜欢玉兰,我院子里那棵玉兰是她十岁时亲手栽的……”
海骏心头滋出一股清冷孤寂的遗憾,亦菲为什么不来祭祀母亲呢?他想对着墓碑上的相片向她讲述母亲的故事,描述母亲温婉细腻惠外秀中的特质,让她知道性格古怪的外公其实是个学识渊博的可爱老头儿……但是,不论如何恳求亦菲就是不答应,他甚至低声下气祈求她了,却被亦菲一脸烦躁地打断,“讲死人的事会冲了胎气。”
他感到自己同亦菲之间,忽然隔了千山万水。这个心与心的距离,或许一生都跨越不过去了。
有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隐约听见喘气的声音,外公说,“大山来了。”
“蔡老师,原谅我出国没赶上师母的葬礼,前天晚上才回来……咦?海骏!”怀抱一大束玉兰的王淮山楞在原地。
“你认识我这个失散多年的外孙?”
“啊!您的外孙?海骏?海骏!”王淮山紧紧抱住海骏,那份激动和兴奋令海骏很是莫名。王淮山扭头看看母亲的相片又细细端详他,像要看进他骨头里去。
海骏觉得激动兴奋的人应该是他,因为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找王淮山。
“长城”的如意算盘是让他自乱阵脚胡乱降价,海骏苦思冥想出一个大胆设想,绝不跟在“长城”后面被动应战,他要提前进入创办大学的规划。这个设想震撼了袁自达。
根据教育部规定,专科大学首先必须具备几个硬件:150亩地,4万平方米建筑,4万册图书。麓沙市一些厂矿由于项目下马陆续倒闭,他希望能找到一处遗弃的厂房来创办大学,没想到和袁自达、申雷三人跑断了腿,都没找到可以租赁150亩土地的地方,更谈不上附带有4万平方米建筑的。
海骏抓破了头,去找王淮山帮忙,可是他出国考察去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居然还是外公的得意门生。年轻美丽的母亲从墓碑上投来一撇无限柔美的眼光,他觉得这一定是母亲冥冥之中的眷顾,在他危难时刻安排好这场偶遇。
他们三人来到山脚一个叫“养心斋”的茶楼,外公和外婆每次来照料完树木花草之后都到这里歇脚,这里有一种“藤茶”特别有名,是云南勐海原始森林里的巨大藤蔓上生长出来的茶,气味香郁回味深长,一壶茶可以泡一个下午。
“师母能在这块风水宝地长眠真是福分,还有娅静陪伴身边,也算是圆满了。只是没想到娅静她……走得那么早。”王淮山的眼睛再次湿润。
听他如此谙熟地提起母亲,海骏心头缠绕着一百个疑问,一时却问不出口,低头替他俩添茶。
“海骏,把学校的难题讲给大山听听,兴许他能帮你呢。”
海骏朝外公感激的一笑,把目前的困境如实陈述一番。王淮山端起茶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一嗅,不时抿一口,认真听着。待海骏说完之后,他把茶杯一放,两眼炯炯有神,“我早就觉得你和东林是两个有抱负的小伙子,真没看错!这两年来你的眼光和思维都又进步不少啊,颇有蔡老风骨!”
外公指指他笑道大山也学会恭维人了。
王淮山一脸严肃,“民办大学在麓沙还是个盲区,你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必须做好心理上和其他各方面的思想准备,压力和阻力都会是空前的。”
海骏点点头,他不畏惧这些。
“为什么不直接征地呢?征地然后搞建设,货真价实就是一所自己的大学,何必去租赁别人的土地?”
一扇窗子被推开,海骏眼前一亮,满眼都是绚烂的阳光。
谈到教育外公顿时来了兴头,三个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太阳下山了,王淮山说好久没跟老师喝一杯了,建议去山脚农家乐吃有名的黄焖土鸡。
海骏蓦然想起错过回厂的班车了,急忙给亦菲打电话。
“你不是信誓旦旦保证每天都回来看我的吗?”亦菲的声音非常愤怒,海骏忙着解释,那边却挂断了。
吃过饭出来快九点,王淮山送外公回家,海骏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听说去红光机械厂,放缓车速说你必须付我返空费。海骏犹豫了,这样算来车费就是一百多块了!司机靠边停了车,“你如果不愿意付就下车吧,别耽误我挣钱。”车内有了令人冷齿的肃静,僵持了几十秒,海骏到底没能扛住。
他刚下车,出租车引擎轰的一声,夹着司机一句愤怒的尾音:打不起车就别招手!黄色的波罗乃兹把它不屑的尾气喷在海骏的脚面上,像看不见的藐视,又像看不见的讥讽。海骏的心受到了侮辱,极度地愤怒。但他却笑了。他的微笑像一幅刺绣挂在了脸上,针针线线都连着他脸上的皮。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方又驶来辆出租车,他招手拦下,恶狠狠说:“去红光机械厂!给你返空费!”
亦菲正斜躺在**看孕妇必读书籍,见海骏进来她仍旧继续看书,海骏爬到床边指指画册上胖嘟嘟的小孩,“我们的宝宝一定长得比这些都好看。”亦菲依旧一页一页翻着书,海骏把她的书拿开,“告诉你件巧得不能再巧的事,今天遇到王局长啦!他居然是外公的得意门生呢,昨晚刚刚回国。我妈妈他也认识呢。”
亦菲细长的眉毛挑了挑,眼神里划过一丝惊诧,但马上又低垂下睫毛去看书。海骏把她的一双手抓过来握在掌心里搓了搓,“外公我们三个边吃饭边聊,学校的事王局长答应尽力帮忙,他还说……”
“少跟我说学校学校,懒得听!”亦菲抽回手去。
“嗯嗯……那说说我们的宝宝,今天胃口怎么样?明天想吃什么?”
“想吃的东西等你买回来,我和宝宝早饿死了!”
“怪我怪我!这几天忙晕了,‘长城’下个月就开始招生,我们再不赶快……”
“又来了!我不听!你穿一身去墓地的衣服就爬到**来,快滚下去!”
海骏灰溜溜站到床下,眼巴巴望着亦菲,“你还是搬回学校住吧,这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我回来一趟至少得一个小时,这么来回跑很耽误时间。”
“你可以不回来呀。”亦菲拉长音调。
“那怎么行,我惦记着你和宝宝呢。再说,学校的新房布置起来不去住有点浪费呢。”海骏笑嘻嘻坐下去拉亦菲的手,她猛地甩开,
“告诉你别坐我的床!”
海骏讪讪走出卧室,看见夏蓓屋里的灯光熄灭了。他轻手轻脚洗脸洗脚换了衣服进来,亦菲已经躺被窝里了。海骏凑过去,亦菲翻个身给他个大背脊。海骏叹了口气,“你实在不愿意搬回学校住,咱们买辆车吧,这样我来回也方便些。”
亦菲呼啦一下翻过身来,满眼惊喜。“孟兰刚拿到驾照呢,还说等她技术练好了就带我出去兜风。”
“噢?她也买车了?”
“她何须买呀,洪杰随便说一声,什么样的车都能借到。”
“找个周末我们去看车吧,你逛街会不会有问题?”
“没问题,医生说要多走动将来才容易生呢!”
“礼拜六去我家跟爸爸吃顿饭吧。”从结婚到现在两个多月,亦菲还一次都没去,海骏自己也只回去过两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如今住在夏蓓这里,再不回去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没跟我商量过啊?”
“是刚才洗脚的时候想出来的,这不征求你同意吗。”
亦菲不情愿地嗯了一声,半响之后问道:“我们买辆什么样的车呢?”没听见回答,扭头一看,海骏双眼紧闭,嘴微微张着,沉重的呼吸带出浓重的鼾声。
74 永不褪色的欲望
八十年代的社会是不允许学生恋爱的,不论老师还是家长都严厉禁止,但这并不能阻止这帮孩子的青春萌动。从初中到高中,亦菲都是男孩子们的追逐目标,关于她的长相、身材、服饰等等,是他们私下里津津有味的谈资。
申雷才不管老师或同学会怎么看,他的追求是明目张胆的。他经常找亦菲借书,还书时在书里夹上抄了情诗的字条。他放学时站在路边等亦菲一起走,亦菲故意不理她,和孟兰有说有笑走自己的,申雷就一直尾随在背后,一直送她到家门口。申雷来邀约亦菲加入“海盗队”,没想到她却加入了“山鹰队”,亦步亦趋跟在东林背后。申雷毫不气馁,依然不离不弃纠缠着亦菲。
申雷眼里没有其他女孩子,亦菲越是冷落他、忽视他、拒绝他,他对亦菲浓烈的渴望越强烈。日复一日,压抑在体内的青春躁动膨胀着,壮大着,对亦菲的渴望逐渐变成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在他的梦里一直有两样东西,一样是亦菲的芊芊细腰,一样是亦菲圆润挺拔的**。腰肢是缠绕的,袅娜的;**是天花乱坠的,淙淙作响的。这幅交织的画面是多么的顽固,无论岁月的痕迹有多长,无论梦的温度怎样偏执,画面一直是画面,漂浮在他的记忆里,多少年都不肯褪色。
75 资金短缺
海大世心里堵了满满一大团气,既找不到出气筒,也没有宣泄的对象,活活憋着,憋得他难受极了。
海骏先斩后奏闪电般把婚结了,婚后匆匆忙忙回来过两次,每次逗留时间都不超过半小时。随后听人说他居然住到丈母娘夏蓓家去了,居然没跟他这个当爹的说一声。
昨天晚上海骏又匆忙回家来,说礼拜六要带新媳妇过来吃饭。拒绝的话已经涌到嘴边,被海大世活生生忍住了。这个儿子工作以后跟自己越来越生分,但他每个月都送生活费回来,还给家里新换了电视机和冰箱,厂里集资建房那笔不菲的款项也是他出。要说他唯一没做到的事情,就是没借钱给海峰,这是海大世忍住没发作的最大原因。
海宾死了之后,他全部的希望和宠爱都集结在海峰身上。偏偏这孩子打死不考大学,接连换了三四个单位,现在自己开家游戏室。上礼拜回家来替他买了件夹克衫,这是海峰从小到大头一次给老爸买东西,乐得海大世三个晚上没睡着,同时也牢牢记住了海峰叮嘱的话:无论如何要说服海骏借笔钱给他,如果不马上更新一批游戏机的话,游戏室就没有生意了,而他之前向人借过一笔巨款,假如不能按期偿还的话就会变成驴打滚的高利贷。
为了小儿子,海大世活活把对海骏的不满咽下肚里。
今天他特意起个大早,红光机械厂的菜市场都是附近农民挑菜来买,不但新鲜,价格也很便宜。他买了一只鸡,一斤排骨,两条鱼,还有满满一兜新鲜蔬菜。提着菜往家走的时候,心里竟滋生出一股踌躇满志的豪气。毕竟是儿媳妇头一次进家门,他无论如何要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来。
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抽了两根烟,仔细回忆着当年熟稔的每一道工序、配料、火候,掐灭第三个烟头时,今天这桌饭菜已经胸有成竹了。他掳起袖子开始杀鸡、剁排骨、拣菜洗菜。
十点钟海骏开门进来,被厨房这一片前所未有的景象惊呆了。他呆呆站着,脑袋一时转不过来。记忆里的父亲什么家务都不会做,下班回来就抽着烟等母亲把饭菜摆上桌。今天请亦菲来家里吃饭实在是为难了他,他早早过来帮忙,打算等饭菜差不多的时候再回去叫亦菲。
厨房案台上已经摆好了等着下锅的豆腐、小炒肉、蒜苗、香酥、土豆片,空气里飘**着鸡汤的香气,糖醋排骨的香气,一条硕大的鱼已经刮好鱼鳞放在盘子里了。
海大世面有得色,吩咐海骏把那张搁置许久的折叠桌搬出来,铺上桌布摆上碗筷。头一次见父亲身上泛出一股活力,冰凉潮湿的家陡然间生出了暖意,海骏心头也热热的。
摆好餐桌,海骏用抹布仔细擦拭久置不用的桌椅,环顾这个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突然像不认识似。柜子、茶几、电视柜都是原来的,沙发已经破旧不堪,拐角处绽开露出了里面的弹簧,母亲亲手绣的几个靠垫日久不洗沾满了油污。唯一崭新的东西是他刚买回来的电视和客厅一角的电冰箱,可是不但显不出新意,反衬托得所有家具彰显陈旧破败。墙面上的粉刷已经被熏得发黄,五头的吸顶灯有三个灯泡不会亮。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家,不认识似地逐一看过每一个角落,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到它的简陋和破败,这简直像个贫民窟!
海骏忽然理解了东林,疼惜呵护的妹妹怎么可以嫁到这样的家里来!
现在就奔回去告诉亦菲今天的吃饭取消了。
这个念头像魔鬼一般奔涌在脑海里,怎么都赶不走,他几乎就要夺门而逃。他无以伦比地羞愧,羞愧到不敢再抬眼去打量自己的家。作为这个家的长子,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家如此破败,如此家徒四壁!
这份羞愧一直延续着,绞织着,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接亦菲过来,饭桌上亦菲怎么赞叹父亲的饭菜比她妈妈做的好吃,他俩又怎么离开的。脑袋里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切景物都像在毛玻璃后面,离开时回头一瞥,父亲扬着削瘦的胳膊向他俩挥手道别,这个影像一直变成残片潜入梦境里。
马上要与袁自达一起上北京申报专科大学资质,但是前景吉凶未卜。外公非常担心,通过老同学七弯八拐找到国家教委的一个关系,此番也要跟着一道赴京。
申雷出现在门口,他这段日子几乎泡在学校里操持教务,海骏很是感动。申办专科大学的事目前只有他们三个知道,培训班的日常课程依旧进行着,但是关于“长城”要大幅度降价招生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很多原本打算接着上高级班的人都不交钱在观望,新报名的人也频频询问是否可以缓缴学费。
“下周‘长城’的广告宣传战役就铺开进行,去北京不知会耽搁多久,这边就靠你支撑着了。”海骏决定将走后的一切重大事务交由申雷打理。
“放心吧,我会每天给你电话的。”申雷忽然一脸严峻,“海骏,你想过资金的问题没有?”
何尝没想过!为资金的事他夜不能寐,白头发都急出来了。但他绝不让外人看出来,就像当年与“海盗队”打架受伤他从不让大家看出来一样。
在王局长的协调下宝君县县长答应以划拨价给他500亩,那是好几千万的款项!已经跑过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和农业银行,全是闭门羹!还面临一种最坏的结果,万一资质审批不下来,“博禹”就必须和“长城”打一场持久战,同样面临着资金匮乏的难题。钱!钱!钱!这个巨大的坎,没有钱永远跨越不过去。
可是事态已经发展至此,必须硬着头皮往前冲。
申雷像是看出了他心事,“像我们这样的小私企,国有银行绝不会贷款。我认识一家深圳的基金公司正打算在麓沙市投资教学,要不跟他们接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