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校的日子很苦。

师父四十多岁,年轻时也曾唱红京津,后来来了香港,年岁日涨,渐渐少登台,于是开了这间戏校拉班子教徒弟。

每天不到五点钟,十兄弟就要起床练功。余禄存刚来时,撕腿疼到叫的杀猪一样,师父犹嫌不足,吩咐帮余禄存撕腿的大师兄再加点力:“我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登台……那时候进戏班要签生死状,不听师父话,打死勿论……”

学戏这桩营生,不论能不能“方为人上人”,但真的是“吃得苦中苦”。

十兄弟无一不是贫苦人家出身,像余禄存,他父母双亡,是被嫌弃他的亲戚扔进来的。

十兄弟里,最有天赋的是七师弟,而他这个小六子则资质平平。

起步晚,又资质平平,所以老是出错,师父脾气暴,一出错就会挨罚。

惩罚的方式是饿饭——对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最残忍也最有效的办法。

这一天,余禄存练功又出错,被罚饿晚饭。

大半夜饿得睡不着,余禄存蹑手蹑脚地下床,去院子里喝风顶饿。

戏校和洋服店之间隔一道墙,墙那边种着合欢花,正是合欢盛开的季节,树梢过墙来,满树粉云巍巍,在夜风里轻颤着,余禄存突然听见一声细小的猫叫。

余禄存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人在搞鬼。

他纵身一跳,攀上墙头:“是谁?”

墙那边,一双笑盈盈的眼睛正望住他看。

余禄存双臂又一使劲,提身到墙头上坐下,又伸手去拉玛嘉烈。

两个人一起坐在墙头上,身边是合欢花,头顶是如眉月,余禄存突然想起一出老戏《墙头马上》。

“为谁含笑在墙头?”“莫负后园今夜约。”

他噗哧笑了。

玛嘉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余禄存收敛起笑容,正色道:“没什么,你喊我做什么?”

玛嘉烈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喏,谢你上次的雨伞。”

她小小的手心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蛋糕。

上世纪60年代的蛋糕,没有奶油,只是蛋糕胚子,用薄薄的纸托底温柔地围绕,纸托的每一个褶皱都充满**,散发出压倒合欢花的香气。

余禄存饿得狠了,三两口吃完蛋糕,吮遍手指,又依依不舍地把包装纸塞进嘴里咀嚼,试图把粘在纸上的每一点蛋糕都用牙齿舌头搜刮干净。

师父穷,偶尔犒劳他们师兄弟也是用绿豆糕,这样的西洋点心,对余禄存而言是奢侈品。

玛嘉烈托着腮看他吃蛋糕,问他:“好吃吗?”

余禄存嘴里嚼着蛋糕纸,含混不清地说:“好吃是好吃,但不如馒头顶饱。”

玛嘉烈噗哧笑了:“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