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戏学到第三年,余禄存终于能登台给师父当杂兵。

终于正式穿上戏服,第一次上台前,师父叮嘱他:“要小心呀,世代传下来的戏服,吃饭的家伙……”

一整场戏,余禄存战战兢兢,没想到出事却是在下戏台时。

演完戏下台,余禄存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只听见刺啦一声响。

他魂飞魄散。

回到戏校,师父发现不见了余禄存,问徒弟们:“小六子呢?”

小六子失踪了。

很多年后,在接受媒体访问时,余禄存提起这件少年往事,主持人是被逗得哈哈大笑,直夸余禄存小时候呆萌可爱,余禄存只好苦笑。

她怎么会懂呢,一个从小在父母的关爱下长大,被充裕的物质和无尽的爱包裹着的90后,她怎么会懂,对于一个在贫瘠的泥土里成长的十三岁孤儿来说,弄破了师父世代相传的戏服,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灭顶之灾?

那天,师父和师兄弟们找了他一整个下午,最后在河边找到他的却是玛嘉烈。

黄昏时分,十四岁的余禄存坐在河畔长堤前,看着金光粼粼的水面发呆,突然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六子!”

扭过头去,玛嘉烈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余禄存讪讪地问玛嘉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玛嘉烈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师父带着九个师兄弟找你,整条街都知道你失踪啦。”

她朝余禄存走过来,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你今天不是去唱戏了吗?为什么不回家?”

余禄存身上还穿着戏服,他哭丧着脸低头看被扯破的地方,嗫嚅着说:“我弄破了戏服,怕师父会打我……”

玛嘉烈哧地笑了:“还以为多天塌地陷的大事,你等着。”

她把书包从背上摘下来,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出个小荷包来,牙白色,绣着西番莲,十分精致小巧,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五色针线。

她比一比戏服裂口处的颜色:“脱下来,我帮你补好。”

死马当活马医,余禄存将信将疑地脱下戏服递给她。

玛嘉烈接过戏服,放在膝盖上,把一缕落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穿针引线,细白的手指捏着针,蝴蝶儿一样在戏服的裂痕处翩跹。

她很快补好了戏服,递还给余禄存:“看一看,补得好不好?”

余禄存接过戏服,对着阳光看一看,惊呆了。

他没想到玛嘉烈的手艺那么精湛,针脚细密,若不是早知道这里曾有个裂缝,谁能发现破绽?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你好厉害,我还以为你只会读英文。”

玛嘉烈笑了:“我可是要做服装设计师的人。”

余禄存茫然:“服装设计师是什么?裁缝吗?”

玛嘉烈撇嘴:“土包子。”

她从书包里翻出几本书递给余禄存:“喏。”

余禄存接过来,是几本纸面光滑的画册,彩色的,印满了穿着漂亮衣服的人。

玛嘉烈指着一个穿黑裙的女人:“这个女人叫可可·香奈儿,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她的品牌叫香奈儿,是现在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女装,我想去巴黎学服装设计,我想成为她。”

她描述的世界太遥远,余禄存听得迷迷糊糊,但他知道巴黎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说:“巴黎,很远的,你要怎么去?”

玛嘉烈瞟他一眼,垂下睫毛长卷的眼睛,声音突然低下来:“小六子,你知道吗,我其实是个混血儿,我爸爸是葡萄牙人。”

余禄存轻轻啊一声。

他听说过的,从香港开阜起,就有来自世界各国的番鬼佬来此地谋生掘金,英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在香港一待好多年,远离故土和妻子,他们就在香港寻觅华人女子,亦情妇亦保姆,即使生下孩子也没有名分,等到离开香港时便将关系切割干净,留下一双母子互相扶持度日。

玛嘉烈,显然也是这样一个葡萄牙人的风流产物。

是啊,比起一般的华人女孩儿,她身材更加健美,皮肤更加白皙,五官更加深邃,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瞳仁颜色淡淡的,脸上短短的绒毛也是金黄的……

看透了他内心所想,玛嘉烈大声说:“我爸爸不是那样的人,他迟早会来接我去葡萄牙的!”

葡萄牙和法国都在欧洲,到那时,她就可以去巴黎学服装设计,成为第二个可可·香奈儿,到那时……可是那时又是几时?

那天晚上,玛嘉烈和余禄存一起回家,快到家时,在转角处,玛嘉烈与他分开。

“被你的师兄弟们看到,你是要挨欺负的。”

余禄存感动于她的细心,他忍不住劝她:“其实,他们都不是坏人,如果你肯对他们和善一点,也能和他们打成一片的。”

玛嘉烈冷笑:“我就是不要和他们打成一片。”

夏日星光下和凉风里,余禄存看懂了少女玛嘉烈的心思。

她的梦想是离开这条街这座城,一去不回头,甩开前半生的蚤子和泥泞。所以,她才不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就让他们排斥她孤立她,他们越是这样,她才越感觉到自己的卓尔不群。

她的未来是星辰大海,香港这湾水太浅,泊不下她那艘要长风破浪寄沧海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