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漫漫人生路,各在天一涯,但无论身处何方,我都是那第三颗北斗星,四季里燃点,为你的前路照明。
一、
1969年,香港,梳士巴利道,亚洲戏剧学院的旁边是世界时装公司。
名字响亮,但实际上,戏剧学院既不亚洲,时装公司也不世界。
说穿了,不过是两间破败的大屋,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戏班子,和一个穷得响叮当的洋服店。
戏班子穷得表里如一,裁缝铺子却穷得体体面面。
戏班子里有一个老师十个徒弟,每个人一年从头到尾穿着一身粗布校服,后背印着“亚洲戏剧学院”一行红字;洋服店里有一双母女,女儿身上衣服四季常新,不见得昂贵却登样的小洋装。
戏班子十个徒弟全职学戏,洋服店的女儿却在嘉诺撒圣玛利书院读书。
每天黄昏,洋服店的女儿放学归家,每逢这个时刻,戏班子的十个徒弟就趴在墙上望。
道路转角处,她出现了。
校服衣裙洁白,裙摆与短袜间的一截小腿更加雪白,黑皮鞋脚步轻盈,背上书包跟随脚步节奏拍打着少女的薄背和肩。夏日天热,她抬起手臂擦汗,在晚霞里,绒毛短短,柔软金灿。
十个少年于是看呆了眼,直到师父的巴掌挨个打到脖子上,这才悻悻地跳下来。
余禄存是最后一个,因此挨的巴掌也最重,到晚上睡觉时还有点疼——师父年轻时唱武生,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大师兄凑过来,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还疼?师父下手真重。果然那个小妞是个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的名字叫玛嘉烈。
余禄存小声为玛嘉烈辩驳:“我看她挺好呀……”
大师兄嗤之以鼻:“好什么好,眼睛长在头顶上,不过是个穷裁缝的女儿,以为自己是公主呢!”
二师兄也来凑热闹,笑嘻嘻地揭大师兄老底:“小六子,你不知道,大师兄昨天请玛嘉烈喝汽水,人家看都没看他一眼。”
余禄存惊诧地看大师兄一眼,既惊讶玛嘉烈的清高,更惊奇大师兄的勇气。
大师兄讪讪地躺下来,一转身,嘟囔道:“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跟我们住隔壁!”
门口,师父大声喝:“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
灯灭了。
黑暗里,余禄存平躺在**,双手伸出被子外搁在胸前,望着天花板想,玛嘉烈拒绝人的时候应该是怎样一副模样?她的牙齿也像手臂一样洁白吗?她的呼吸里有没有合欢花的香气呢?
隔壁,大师兄在梦呓:“讨人厌的小妞儿,迟早要她好看!”
很快,余禄存就发现,那句“迟早要她好看”大师兄不只是说说而已。
大师兄在这附近称王称霸,一条街的孩子都听他的话。
很快,玛嘉烈被孤立了。
少年人的群体孤立里带着羞辱的成分,每当玛嘉烈走过,原本聚集着的人群便一哄而散,夹杂着哄笑声:“哎呀,好臭的味道,是不是有狐狸精路过啊?”
余禄存为大师兄的行为感到害臊,更为玛嘉烈的遭遇感到尴尬。
但玛嘉烈不在乎。
她总是昂着头,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也不因此而有任何的迟缓或加快。
她把这些人当空气。
说到底,你没有办法伤害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余禄存第一次和玛嘉烈说上话,是在进入亚洲戏剧学院的第二年夏天。
是个午后,师父抓余禄存去戏院给经理捎话,戏院在好远的地方,余禄存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黄昏。
六月天小孩脸,刚刚还是晴空万里,突然间乌云堆积,风雨大作。
还好师父会看天相,走之前叮嘱他带伞,余禄存打开伞,刚冲进雨里,没跑两步就看见了玛嘉烈。
玛嘉烈正在街边屋檐下避雨,依旧是一身洁白校服裙,屋檐窄窄,雨水潲湿下摆黏在小腿上,她把黑色书包举在头顶上,身体尽量往回缩。
余禄存稍一迟疑,冲过去打招呼:“嗨,你好,我叫……”
他做好了被玛嘉烈白眼的准备,然而那少女却截断了他的话,她是声音好清脆:“你叫小六子,是戏校的学生。”
余禄存一愣,然后他笑了:“是,我叫小六子,大名余禄存。我要回戏校,和你顺路,你要不要借我的伞回家?”
玛嘉烈莞尔一笑,没有拒绝。
后来,余禄存对玛嘉烈提起这件事:“我以为你会拒绝我,我以为你讨厌那条街所有人。”
玛嘉烈报以一笑,悠悠地说:“不是啊,你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们的无聊游戏,我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