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麦克斯和许鸽的第一次冲突,爆发于搬来后的第二个星期。
一个黄昏,彼得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外面回到家,又是惨淡的一天,他找了好几份工作面试,结果都被拒绝。
1938年来到上海后,起初局势还不算太坏,犹太人被允许在上海自由活动居住,他便在法租界以教英法侨民的孩子们弹钢琴为生,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连英美法侨民都被关进集中营,他也和其他犹太人一起被赶进虹口“隔都”,一下子便失去了生计。
艺术在这里变得无用处,在找工作的市场,剃头匠比钢琴家更受欢迎。
刚踏上三楼地板,许鸽就横眉倒数地冲到他面前来:“犹太佬,我厨房里的煤饼怎么少了一个,是不是你偷偷用掉了?”
彼得只觉得疲倦:“小姐,讲讲道理,我刚刚才到家。”
许鸽不依不饶:“早晨你出门比我晚,谁晓得是不是我出门后你用掉的?”
数日来的委屈终于在许鸽的质问声中爆发,彼得回敬她:“只有你们中国人才这样斤斤计较,把一块煤饼看的比命都重要,随便诬赖人清白!”
委屈一出口就如泄洪,彼得往地上一坐,滔滔不绝地抱怨开来:“你以为我愿意来上海?什么东方巴黎小维也纳,都是骗子,又脏又乱。巴黎和柏林不知道比这要好多少……”
许鸽愣了一愣,反唇相讥:“巴黎和柏林好是好,可惜人家不要你们,你以为我愿意同你做邻居?满大街的犹太佬,把上海都搞乱掉了,犹太人,悭吝鬼……”
两个人的梁子就这样结实地结下。
直到有一天,彼得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九点。
弟弟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攥着一块饼,已经咬掉了大半个。那饼一看就知道有多粗糙,彼得知道,这叫六谷饼,是上海贫民区主妇们用粗粮和豆腐渣做出来饱腹的东西。
他问弟弟:“谁给你的?”
弟弟看一眼隔壁许鸽家,小声抱歉地说:“你老不回来,我很饿……”
彼得如鲠在喉,他蹲下来,牵起弟弟的手:“我找到工作了,在面包房找到份帮工工作,你看。”
他晃一晃手里的纸袋子,里面是一条长面包,有些冷了,但依旧散发着发酵小麦粉的香气。
弟弟欢呼一声,彼得却拍开了弟弟拿面包的手,他把面包一分为二,小的那块递给弟弟,大的那块又放回纸袋里。
他捏着纸袋轻手轻脚地走到许鸽家门口。
许鸽还没有睡,房间透出熹微的油灯光。她家窗户挨着走廊,开着窗,许鸽正就着一点油灯光缝缝补补。
暖黄的灯光温柔了她的五官和气质,让她看上去温柔无害起来,彼得轻轻咳一声,敲敲窗。
许鸽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睛里又生出彼得熟悉的戒备来。
彼得晃一晃手里的纸袋子:“你的六谷饼真好吃,我弟弟很喜欢,我有面包,和你换六谷饼好不好?”
许鸽迟疑了一下,很快便飞快地拿过纸袋捂在胸前:“是你自己要换的,可别反悔!”
她贪婪地看着纸袋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宝石一样。
彼得捧着几个六谷饼回到家,便听到了隔壁的欢呼声。
许鸽有一个和彼得弟弟同龄的妹妹。有一回,彼得听到许鸽和妹妹聊天,妹妹问许鸽,洋人的面包是什么味道呀。许鸽回答说我也没吃过,应该很软很香吧。
那时她正坐在厨房里生炉子,梅雨天煤受了潮,老是点不着,熏的她一张面孔黧黑。但把她一双大眼睛衬的越发明亮,闪烁着梦幻般的神往。
她现在知道了吧,面包确实是很软很香的,就像她冷硬面孔包裹下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