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麦克斯是在1943年梅辛格计划后来到的虹口。

所有的家当仅仅化为一个简陋的皮箱,提着皮箱牵着弟弟的手踏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在一片混沌光线和呛人的粉尘味儿里,他第一次听到了许鸽的声音。

“我家门口的煤怎么不见了?叫哪个瘪三给偷走了?”

彼得·麦克斯很容易就分辨出那是夹杂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截止1943年,他已经在上海流亡了整整五年,对上海存在着的各种口音都已经了如指掌,苏州话嗲,上海话尖,苏北话硬,红头阿三的英语和日式英语比起来,则很难说明白到底谁更滑稽……

一句上海话尖利地回撞刚才的质问:“什么叫偷?那点子煤渣渣,垃圾一样碍眼,我家老太太爱清洁才扫走的,小犹太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彼得·麦克斯眉心一蹙。

小犹太?难道那苏北口音的竟和他一样是个犹太人?

不怪他这样怀疑,打一九一几年开始就陆续有俄国犹太人流亡到上海,到1943年虹口“隔都”建立时,初代上海犹太人早已在此生活了近三十年,一代新犹太人在这里出生长大,其中有一些早就学会了一口纯正或掺杂的上海话。

彼得.麦克斯的脚步顿了一顿,继续侧着身往上走去。

走到三楼,一张脸探出来,借着黄昏的光,他终于看到了那苏北口音“小犹太”的脸。

她不是犹太人。

那是一张地地道道中国人的脸,黄皮肤黑眼睛高颧骨,鼻梁不高轮廓扁平。

这就是许鸽了。

彼得·麦克斯遗憾地想,她可真不怎么好看。

在上海这五年,他见过不少中国女人,多是些有文化的淑女,喷法国香水穿美国丝袜,通体有乌黑的鬈发和白而香的面孔。

许鸽是他第一个打照面的中国贫女,一张不那么好看的,缺乏营养的贫民面孔。

但许鸽也有她的动人之处,她一双大眼睛轱辘乱转,生机勃勃的,让彼得想起一种叫“死不了”的野花。

许鸽开口,苏北口音里带着试探和防备:“你是隔壁的犹太新租客?”

彼得点点头,看来这位就是他的邻居了。

“上海话”拍手笑:“这下可好,假犹太旁边住了个真犹太,看你们谁比谁更吝啬!”

“小犹太”许鸽恼怒地回头朝“上海话”飞一记眼刀:“就你话多!”

她转过头看彼得,一双眼睛里全是防备和威吓:“先说好,井水不犯河水。厨房是共用的,我会在那里放一点煤和菜,煤有多少菜有多少我心里有数,你可别打小主意,如果少了我就找你算账!”

彼得啼笑皆非,内心里不由得又生出些悲凉。

他想起了一句中国人的谚语:龙游浅水遭虾戏。

然而有什么办法,他早已经不是柏林那个衣冠楚楚的钢琴家,连肖邦的故国都已经消失于地图上,如今他只是一个难民,朝不保夕食不果腹,被迫沦落到这虹口的贫民区,与这外号小犹太的小虾米比邻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