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彼得便时不时地拿面包和许鸽交换六谷饼吃。

两个人就这样熟悉起来。

彼得知道了许鸽是给人做保姆的,她在一户德国人家里做事情,每天天不亮就要离开虹口去静安雇主家,天黑才能回来。

但小保姆许鸽亦有她的梦想,她想开一间裁缝店,她说她母亲就是个裁缝。

原来她每天拼凑布头,不是在补衣服,而是在做衣服呢。

彼得看了她做的衣服,摇摇头:“你这样不行,做不出好看的衣服。你只会把两片布拼在一起,但衣服不是这么做的,你要学会立体剪裁。”

许鸽茫然了,什么叫立体?

彼得于是画图演示给她看。许鸽聪慧,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你真厉害,你过去也是做裁缝的吗?”

彼得摇摇头,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里浮起忧伤:“在柏林的时候,我母亲经营一家时装店……她没能逃出来,她现在生死不明。”

他神情脆弱,许鸽忍不住伸手抱抱他,像一个母亲抱自己的孩子那样:“我和我姆妈也分开了,十几年前我们一起从苏北逃难到上海,前些年打仗时候,她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死了。”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雾,咬牙切齿地说:“我最恨日本人了,日本人没一个好东西!”

如果彼得年纪再大一点,是个情场老手,他一定懂得这是女孩子最脆弱最易被俘获的时刻,然而他只是个老实人,于是他想了想,自以为公允地说:“其实也有好人的,有一位柴田先生,梅辛格的屠杀计划是他透露给我们犹太人的……”

许鸽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如果我说德国人里也有好人,你会开心吗?”

没等他回答,她自己倒先扑哧笑了:“哎呀,我忘了,你自己也是德国人。”

尽管德国驱逐了他,但他的国籍还是德国呀。

然而犹太人彼得·麦克斯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德国人,我只是犹太人罢了。”

1938年,他从柏林漂洋过海来到上海,下船时,犹太救济会在岸上迎接他们的到来,救济会的人用希伯来语告诉他们:从今后,你们不再是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罗马尼亚人,你们只是犹太人。

像《圣经》里的那场大洪水,犹太人的世界已经被洪水淹没,如今的彼得·麦克斯没有国家,只是在上海这一轮方舟上惨淡过活。

这是一个下雨天的晚上,闲来无事,话在胸臆间憋了太久无人诉说,彼得·麦克斯于是同中国姑娘许鸽讲起了自己民族的历史。

他和弟弟,是走海路来到的中国,从意大利港口上船,绕道好望角,穿越大半个地球,来到这个陌生的中国,原本以为可以暂时安定,没想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德国人又把魔爪伸向了中国,他们原意是要来一场大屠杀把幸存中国的犹太人消灭殆尽,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折中为把犹太人尽数驱逐到虹口。

这样的流亡,在犹太人的历史上不是第一次,彼得说,早在中国北宋年间,就有犹太人为避免十字军东征的戕害,流亡到中国开封,距今已经有千年。

许鸽托着下巴听他讲故事,听到这里,她长长地叹息一声:“真可怜。”

灯光下她眉眼温柔,睫毛长长的,撩拨着空气。彼得有些感动:“过去我同人家说这些,人家总会反问我,是不是你们犹太人太坏,才让别人这样讨厌你们。”

许鸽睁大了眼睛:“没有做错什么事却被伤害,这也是常有的呀。”

她对犹太人的历史一无所知,但却这样袒护他和他的民族,彼得·麦克斯百感交集。

在成为一个难民前,他自觉与其他白人无甚区别,也和他们一起歧视着这古老的中国,觉得遍地是愚昧,即使来到中国后,白种人莫名的骄傲依旧流淌在他的血液里。

直到今日,许鸽说他和他的民族好可怜。

彼得要感动死了。

许鸽知不知道呢,全世界都觉得中国人好可怜,这种可怜不是人道主义的关怀,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然而这中国姑娘却发自肺腑地可怜着他和他的民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