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钟头后,赵永年在北大街血迹斑驳的明正胡同里找到了小赖,找到他时,小赖正在仙儿哥家睡大觉。

前一晚小赖把其他人都赶走,自己陪着韩小梅在ICU外坐了一夜。早上仙儿哥去了,把家里钥匙给了小赖,让他回来睡觉。

仙儿哥父母早就被哥哥一家接到了省城,他自己离了两次婚,是北大街明正胡同里著名的光棍,小院儿破破烂烂,家里乱得像个猪窝,小赖里外门都没锁,进了屋子倒头就扎进泛着汗臭味的被子里,一瞬间就昏睡过去。

被赵永年揪起来的时候,小赖正在做梦,他梦见北大街沿路长了很多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后面隐藏着一双双目露凶光的眼睛。梦被打断后,就看见赵永年正目露凶光地看着他。

“知道这是啥吗?”赵永年直接把麻将盒扔在了被子上。

“啥?”小赖打了个哈欠问。

“自己打开瞅瞅。”赵永年伸手把他推倒。

“豆包的?找着他了?”小赖打开麻将盒整个人就清醒了。

“认识照片里的人吗?”赵永年把照片拿出来问。

“嗯。”

“说说吧,什么情况?”

“有啥好说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小赖拿起四人合影,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和怀中的姑娘,轻笑一声。

“我说豆包见了我咋跟见了仇人似的呢,这么大个事儿,你们就瞒着我一个人哪?”赵永年暴吼。

“他躲你是为你好,不想再翻饬这事儿,换别人娶了郑娜,豆包能黏上去纠缠一辈子。”小赖说,“你退伍后不跟我们一起玩儿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记得你结婚当天我和豆包消失了不?那是因为前一晚我才在你家结婚照上看见新娘是郑娜。过了一周,豆包撅断了他的第二根手指头,从那以后再没赌过。”

“我说这几天郑娜在家里绕来绕去打听失踪案呢。”赵永年气极反笑。

“豆包找着没呀?”

“我有我的工作任务,哪有时间帮你们找他?”赵永年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觉得豆包的失踪绝非一件简单的失踪案,这是一名警察的直觉。

“劝你一句,别多想。”小赖又偎进炕里说。

“这俩东西咋回事儿知道不?”赵永年又把麻将盒推到了小赖面前。

“知道哇,初三那年我俩去看录像,看了个片子叫《侠盗高飞》,里面周润发拿这种刀甩来甩去挺帅的,回来后,就各自买了一把练着玩。”小赖把蝴蝶刀拿在手上甩来甩去,只见刀子在小赖指尖上下翻飞,用一只手往上抛一下,却用另一只手接了过来,继续在指尖翻飞,“后来这小子右手不好使了,我俩就又拿这个天天苦练左手。”

“这签呢?”赵永年把签文拿出来正反看了看,读出了声:“中签,梦中说得是多财,声名云外总虚来。金木指掌终一败,水火无足路难开。你认字儿多,翻译翻译呗。”

“我哪会翻译这个啊?豆包那人,神神道道的,谁知道啥时候求的,又为啥求的,不懂。”小赖收刀,又把它放进了麻将盒。

“真不知道?”赵永年仔细盯着小赖的表情,审视他说这话的真假。

“嗯。”小赖面无表情。

“行吧,你咋不回家?跑这儿来睡猪窝?”赵永年心情略微平静放松些后,也坐上了炕。

“那边不好打车。”

“你正好在北大街帮我打听打听,谁和祁勇有仇,谁会暗算老柿子,豆包到底跑哪儿去了。”

“哦。”小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破了案我请你喝……算了,帮你申请点儿奖励吧。”

“哦。”

“我得先去趟幸福乡,了解一下老柿子昨晚行踪的时间线索。”赵永年起身收拾麻将盒。

“年糕,这事儿,你别再找补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哪有时间找补这个,北大街这一出又一出的戏唱起来没完了,先平了一死一伤这俩大案再说吧。”赵永年说完就走出了仙儿哥家的屋子。

小赖下炕跟着他走出了院子,赵永年也没再搭理他,去胡同口拿车了。

小赖站在院子门口,左右看着这条通天胡同,他在这条明正胡同里生活了二十几年,喝过每一口井里的水,可如今的胡同,他已经不再熟悉。虽然建筑并没什么大的改变,小赖却感觉胡同瘦了,瘦得像他寒风中羸弱的身体。

小赖在门口发了好久的呆,有些留守胡同的老邻居出出进进都和他打招呼,这些看着他长大的故人惊讶于这个顽劣少年的变化。小赖在与他们说话攀谈时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直到身体开始发冷,才想起来,这里缺了从前的朝气,以前在胡同里一茬又一茬奔跑嬉闹的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小赖站在这儿,有种被抛弃了的孤独感。

想到这里,小赖开始往家走,从仙儿哥家往北步行三十米,一个荒弃多年的小院子门前挂着蓝底白字的门牌:“明正胡同132 号。”小赖摸了摸门牌,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小赖家对门就是老柿子家,门前还有一摊明显的血迹,他顺着血迹往胡同口走,又一次经过仙儿哥家门口都没停步。

他们这拨儿小混混青春期最蛮横那几年,胡同里从来不缺血,一个胡同的发小儿闹急眼了也会和对方打得头破血流。

事隔多年,小赖再次见到这一摊血时却心有余悸,老柿子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人,那一下如果换在自己身上,赵永年只能到太平间找他了。

“小赖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刚到胡同口要拐弯,一个穿着检察制服外套的年轻姑娘就和他来了个面对面,对方退了一步,确认是他后笑了。

“我才回来。你是,小奇吧?”小赖知道这孩子,是他们在胡同一起长大的发小儿弹弓子的妹妹。

弹弓子大名叫宋奎,在 2015 年年底罹患肝癌去世,小赖过年回家的时候去了一趟他们家,这孩子当时大学刚毕业正在准备考公务员,没想到现在已经穿上了检察制服,看上去英姿飒爽。

“对呀。哥,大冷天你在外面溜达啥呀?到我们家坐坐吧。”宋奇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头跟小赖说。

“行,那我正好去看看宋婶。”小赖想了想点点头说。

弹弓子家和小赖家就隔着一堵墙,在他们小时候,这堵墙形同虚设,孩子们翻来跑去,基本没走过正门。如今这堵墙已经高高耸起,上面挂着铁丝锯条网。

如果说小赖是北大街那拨儿孩子里的共享弟弟,那么弹弓子就是他们的共享机器猫,他从小就是个手艺人,但凡看过的玩具都能自制,无论大小,工艺不管多复杂,在他手上都能研究琢磨出来。

20 世纪 80 年代,北大街孩子人手一个他做的弹弓子,所以大家都叫他弹弓子。

这人是个奇才,可惜当年走歪了路,十六七岁就开始痴迷制造枪械,而且还真被他鼓捣出来了,警察逮捕他的时候,弹弓子心里一惊就拒捕逃跑,被警察一枪击中,整整关押了十年。

造枪者中枪,成了北大街一时的话题。

他的父亲老宋在他蹲监狱的第七年去世了,留个寡母养活妹妹,胡同里的人也都帮衬照应着,2007 年弹弓子出狱后,就在当地最大的骆驼岭超市门口摆个小摊位修表,当时妹妹已经上高中了,妹妹很争气,在学校期间年年考第一,是明正胡同里唯一的“别人家的孩子”。

弹弓子家原本前后两进院子,宋奇考上大学后,弹弓子就把后院卖了供妹妹读书,自己辛苦挣的那些钱也没攒下啥,不敢惦记娶媳妇的事儿,这日子刚刚看到亮儿,一检查身体却已经是肝癌晚期,没拖多久就走了。

小赖最后一次见到弹弓子时,他已经病入膏肓了,瘫在沙发上和小赖聊了一会儿就是一通猛喘。临走的时候,弹弓子想起身送他,被小赖按了回去,一搭手才发现,这哥们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兄弟,我今晚就得赶着回北京,还要处理点儿工作上的急事儿,过年的时候一定回来见你。”

“如果见不着,就下辈子见。”弹弓子的笑容绽放得十分缓慢。

“如果见不着,就下辈子见。”小赖俯下身子轻轻抱了他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在小赖的记忆中,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自己的发小儿有如此亲昵温柔的肢体接触。

他们这帮孩子都是在这个蒙昧时代一样的街区野蛮生长出来的,最不习惯拉拉扯扯、低声细语地交流感情。他们不敬畏死亡,把生命看成一场兵荒马乱的战争,哥们儿义气都体现在打架斗殴吹牛骂街的时候。

屋子还是那一大一小两间屋子,以前弹弓子活着时住小屋,妹妹和老妈住大屋,现在大屋只有妹妹一个人住了,腿脚不好的老太太搬到了小屋里。

小赖进了门就直奔小屋,这间屋里的摆设和自己来看弹弓子那趟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会儿屋子里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工具,靠窗那里还有个半机械动力的小车床。

如今车床换成了花架子,老太太的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

“小赖有日子没来了,这孩子咋瘦这样呢?你爸挺好的呀?”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端详着小赖,羡慕地问。

“我爸挺好,上外地旅游去了,我也挺好,瘦点儿显得精神,宋婶你挺好的呀?”小赖小时候父母摆摊卖货忙生计,净翻墙到宋家来蹭宋婶做的饭吃。

“挺好挺好,凑合活着呗。她老舅总想把我接到白城去,我不愿意去,不能把我老姑娘一个人扔家呀,也没个婆家,等她出门嫁人,我再上我弟弟那儿去。”

那会儿宋奇还没出生呢,宋婶是个麻利人,老宋在尚未倒闭的毛纺厂上班也收入稳定,整个家里欣欣向荣,才生了宋奇。

没想到宋奇出生后不久,毛纺厂突然改制,下岗分流后,老宋失去工作,只能四处打散工,没几年弹弓子又出了事儿……

“你们这些孩子呀,就属你和老柿子仁义,从来不祸害人,弹弓子活着的时候就和你俩好,好了一辈子。”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你又提我哥干啥,他是啥好人哪?”宋奇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小奇,你哥是我们这帮人里唯一想明白自己属于啥的人。”小赖转脸严肃地对宋奇说,“弹弓子要是换个环境,绝对是一个顶级机械天才。”

“天才能顶饭吃呀?净整那些惹祸的东西。”老太太用手背擦拭着眼泪,叹息说。

“我哥还说你是天才呢。”宋奇抬头上下打量着小赖说。

“我是废材。”

临走的时候,小赖想给老太太点儿钱,一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只有几十块现金,连忙掏出手机来,跟宋奇要微信,还不敢直接说要转账,就说常联系。

“小赖哥,你朋友圈儿咋都是日历呀?”加完后,宋奇随手点开小赖的朋友圈儿问。

“我想记着我是咋活过了这一天又一天的。”小赖给宋奇发了个二百块钱红包,附言:见面礼。

老太太看两个人拿着手机说笑,平时不怎么摆弄这东西,也不太懂,问小赖:“还啥时候回北大街呀?”

“我在仙儿他们家住两天,这两天有啥事儿让我妹发个消息就行。”

“好好的,都别惹祸。”老太太叮嘱。

“哎呀,我也都是快四十的人了,还敢惹啥祸。我走了宋婶。”小赖说着掀开门帘走出了屋子。

宋奇跟在身后送他,两个人走到院子门口时,小赖看到了在墙门内侧的墙边,戳着一个黑铁棍子,他琢磨了一下停下脚步,指着黑铁棍子问:“小奇,这个玩意儿能给哥不?”

“这家伙看着不长,可沉了,我都抡不起来,不知道我哥拿他干啥的,放这儿也没用,你要就拿去呗。”宋奇无所谓地耸耸肩说。

“谢啦,嘿,那二百给老太太,回头哥再给你发个大红包。”小赖嘿嘿一笑,攥着把手拎起那根一臂长的黑铁棍子轻轻挥了两下说。

回到仙儿哥家的院子,小赖把院门反锁上,他没有马上进屋,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他用力拧下已经生锈的黑铁棍子把手,将把手扔在一边,举起空心的铁棍对着阳光的方向从孔洞向上看。

光照进黑暗的孔洞中,显示出里面一环又一环的螺纹,小赖知道,那是膛线。

这不是一根普通的黑铁棍子,而是老式汉阳造步枪的枪管子,弹弓子的造枪梦,就是从它而起,没想到,这东西始终安静地戳在他家中。